导论

导论 为什么拥有盾构机的时代,还要证明自己会用石片掘进?

一 一块黑板,为什么牵动了文明的尺度

设想一间答辩室。论文摆在桌上,结论经过检查,论证没有发现错误。一名研究者站到黑板前,被要求不借助人工智能,从头说明关键推导。他停顿片刻,写下第一个式子。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同一件事上:这些字句背后,究竟有没有一个真正能够思考的人?

这只是一个用于分析的场景,不是对某次真实答辩的报道。它之所以值得设想,是因为一种看似明确的判断很容易在这里成立:写得出来未必懂,现场推得出来才算懂。可是,只要再追问一步,这种明确就开始分裂。现场推导能够显示某种掌握,却不能自动证明过去的发现归属于眼前这个人;能够重现已经学会的道路,也不能直接证明他能够在没有现成道路时继续研究。更进一步,假如部分推导已经由可靠系统承担,为什么整个研究者资格还必须通过重新完成这部分工作来确认?

本书的起点,是二〇二六年九月的一次数学博士教育讨论。哈佛数学科学及应用中心的官方页面记载,九月十七日至十八日,二十四位数学家在哈佛开会,参与者来自哈佛、麻省理工、斯坦福、普林斯顿等机构。会议形成的报告,是供各系讨论的改革起点,并非这些大学共同颁布的统一授位制度。[1]

报告提出,学位不应主要根据论文文本授予,应以严格答辩检验对论文的掌握;它也建议培养协作、问题构造、跨学科和形式化等能力,并承认参与者对具体人工智能用法存在分歧。[2,第1—2、5页] 这些限定不能被新闻标题抹去。严肃批评首先要面对真实主张,而不是先把复杂讨论变成一句方便反对的口号。

引起本书思考的,却不只是论文评价。一张传播截图,把“需要使用人工智能”与“不靠人工智能讲清推导”并置,又将不得绕过理解写成基本原则。这里出现了一种可能的紧张:新工具被允许进入成果生产,却未必被允许改变能力认证的组织方式。工具可以使你得到更多结果,但当制度问你是否真正有能力时,它仍可能把你送回工具到来之前的场景。

这不必出于任何人的恶意。评价者完全可能真诚地担心学生没有获得成长,担心成果只是借来的,担心知识共同体无法再辨认值得信任的研究者。恰恰因为这些担心有真实价值,我们才需要把它们分别处理。不能把诚实、理解、创造、贡献、责任与资格压缩为一个问题,然后期待一块黑板给出全部答案。

一个人能够学懂别人的证明,说明学习确实发生了;这一事实不会使那份证明的历史来源改变。一个人依赖工具形成新的研究方式,说明复合能力可能发生了;这一事实也不会把工具具有的全部能力自动转移到他的名下。两边都需要证据。既不能因为工具参与便否定人的发生,也不能因为人参与便吞并系统的全部贡献。

由此,博士教育成为一个文明尺度的问题。我们究竟怎样看待前人已经完成、后来者能够继承的活动?它们只是供每个个体重新经历的训练素材,还是可以成为新一轮活动的出发条件?如果一种知识只有被每个人重新发现,才允许被真正使用,那么积累究竟积累了什么?如果文明不断增加可继承的能力,却同时增加人人必须独立重演的义务,后来者将怎样拥有进入未知的时间和空间?

这不是要求大学降低标准。它要求大学说明标准究竟指向什么。严格可以意味着证据更合适、问题更真实、贡献更清楚,也可以仅仅意味着程序更多、重演更长、个人承担的旧操作更多。两者并不等价。真正的严格,应当提高判断的有效性,而不是把一种历史上熟悉的困难永久保留。

本书因而不以“人工智能能不能写论文”为中心。即使未来某类系统的能力停止增长,只要工具已经改变部分活动的承担方式,如何评价这种变化的问题就已经成立。反过来,即使系统生成能力极其强大,只要可靠性没有建立,或者新的参与能力没有发生,我们也不能宣布认知革命已经完成。需要研究的是能力形成、保存、调用、升级与认证之间的真实关系。

一块黑板可以成为发现理解的地方,也可能成为保守旧颗粒度的舞台。区别不在黑板本身,而在它被用来回答什么问题。当我们看清这一点,讨论便不再是纸笔与机器的争执,而是文明已经提供新的条件之后,我们是否允许人的能力在这些条件中重新发生。

二 从腿力到交通能力:一个没有被算进去的变化

汽车没有替人长出另一双腿。设想两个人身体条件相同,其中一人可以调用可靠的车辆、道路与导航,另一人只能步行。前者进入更远地点的可能性,显然不能由他的腿力增量解释。他的身体没有按出行半径同比例增强,却可以参加原本无法参加的活动。变化发生在能力的组织方式上,不只是身体属性上。

因此,把汽车的作用写成“增加腿力”,会误置被评价的对象。交通能力不是腿部技能的放大版本。车辆、能源供给、道路、维修、规则和人的行动共同构成一种新的活动条件;人在其中形成的路线选择、时间安排、协作与生活方式,又会反过来改变这种条件如何被使用。这里所说的条件是分析场景所需的构成,不是对某一交通史阶段作未经考证的经验断言。

这个区别一旦移到思考领域,问题就变得尖锐起来。假如一名研究者与人工智能、知识库和验证系统共同工作,他在局部运算、材料检索或程序整理上的个人熟练度,未必与整体研究能力同向变化。他可能更少亲自执行某种运算,却能够组织此前无法有效开展的比较;也可能生成了大量文字,却没有形成任何新的理解。不能只看某项内部操作增加或减少,就对整个认知活动作出判决。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解放,并不是把人的能力扔掉,而是使某些原来必须由此人在此刻亲自承担的活动,获得其他可靠承担方式。解放的对象,首先是一个被特定工作方式占据的位置。至于这个位置释放之后发生什么,还需要新的安排。一个人坐上车后可能进入新的生活,也可能只是在车里等待。车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却没有替他完成所有值得追求的活动。

同样,认知任务的移交只是条件变化,并不保证升维。若学生把作业交给系统,然后停止参与,新的个人能力可能根本没有形成。若研究者依赖系统完成局部证明,却借此辨认多个证明的共同结构,形成新的概念并对其展开检验,那么就不能只用他是否保留全部手工过程来评价这次活动。关键在于发生了什么,而不在于外包了多少。

本书用“升维”指称一种需要被辨认的结构变化:原本无法有效提出的问题变得可以提出,原本彼此隔离的对象进入新的关系,原本不能组织的活动获得新的运行方式,参与者形成了相应的持续能力。它不是一个把所有认知活动排成高低等级的总分,也不意味着越抽象、越复杂就越好。一种更贴近具体情境的表示方法,也可能打开此前被抽象遮蔽的问题。

这里还必须防止一种新的固定分工:机器永远做低层,人永远做高层。层级属于活动之间的组织关系,不是两类存在物各自永久占据的座位。某项今天需要集中注意的工作,明天可能获得可靠承接;原来被称为判断、选择或管理的活动,也可能部分进入新的封装。人的出路不能建立在不断寻找一块机器暂时没有进入的保留地上。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人与工具能否共同发生新的活动,以及人在其中怎样改变。一个问题可能由人提出,也可能在人工智能给出的反例、意外类比或失败结果中被重新构造。承认这种共同发生,不会消灭人的贡献,只是要求我们更准确地描述贡献。人的作用不必被固定为第一个发问者,也不必被固定为最后签字的人。

汽车类比的力量正在于此:它帮助我们摆脱以局部自然能力为唯一尺度的习惯。但类比不能替代具体论证。我们不能因为交通活动可以由系统支持,就断言所有认知过程都已经适合委托;也不能因为成熟汽车可以运行,就把任何生成模型视为同样成熟。工程可靠性、任务范围、使用者训练和故障恢复,都需要分别判断。

然而,这些差异不会取消类比揭示的逻辑问题。存在风险,说明需要建设可靠的复合体,并不说明复合体不是真实的能力承担者。存在训练需求,说明需要研究新能力的形成条件,并不说明每种旧训练都不可替代。应当保留的是与目标相适应的能力支撑,而不是一张随着历史积累无限加长的个人操作清单。

当交通能力的增长不再需要由腿力增长来证明,认知能力的增长也不应只由旧式操作的增长来证明。人工智能的关键可能不是让我们在同一条路上跑得更快,而是让某些已经完成的道路建设成为后续活动的条件,使我们开始面对不同的地形。这种变化是否发生,不能靠热情宣布,也不能被旧尺度预先排除。

三 从一把刀到盾构机:文明留下的不只是成品

拿起一把刀,使用者调用的是已经做成的切割条件。刀刃的形状、材料和握持方式,把一部分探索结果稳定下来。使用者仍须根据对象与任务展开互动,但不必先从头发明这件工具,才有资格完成眼前的切割。工具的意义之一,正是把曾经需要解决的问题,转化为随后活动可以使用的条件。

这里的封装,不是说刀具有人的意识,也不是说某种抽象智慧被装进金属。它是一个关于活动组织的概念:某些条件和过程已经获得足够稳定的形式,后续活动可以在明确范围内调用,而不必每次重新生成其全部内部条件。制作、维护与使用因此能够分开,又以不同方式相互依赖。

把视野转向盾构机,颗粒度的变化便更加清楚。以土压平衡盾构的技术资料为例,掌子面相关作业、螺旋输送和管片拼装具有专门的结构与配合方式;机器并不是一枚按比例放大的切削工具,而是多个过程的组织。[9] 本书借此比较活动单元的变化,不主张刀与盾构机构成一条未经分支的直接技术谱系。

从切割条件到工程系统,能够被下一层活动调用的,不再只是一个孤立动作。不同工序的协调、反馈和支撑关系也可以进入组织。这一变化并不自动消除困难。相反,内部单元越多,接口冲突、适用条件变化和整体失效就越需要被重新认识。更大的封装必须获得自己的成立依据,不能仅靠组成部分各自可靠来担保。

因此,封装不是隐瞒复杂性,而是重新安排复杂性由谁承担、在何处处理、何时重新展开。使用者不必时时面对全部内部细节,并不意味着内部细节无人维护。工具设计者、验证者、维修者、专业使用者以及普通调用者,可以承担不同职责。文明层面的能力保存,与每个自然人全面掌握全部过程,不是同一件事。

我们由此得到一条需要研究的历史主线:能力在互动中形成,经过反复检验获得相对稳定的结构,转化为可调用条件;新的活动使用这些条件,又可能形成以前没有的能力;新能力再经历检验和封装。这里的关键词不是越来越省事,而是越来越多已解决的活动能够成为未解决活动的起点。

这条主线也解释了为什么封装不只是搬运。若多个局部能力只有在新的组织方式中才能共同运行,整体能力便不能简单还原为此前技能的数量总和。一个系统能够承接更大问题,未必是因为每个部件各自变强了,也可能是因为部件之间的关系被重新构造。能力因而既可以被保存,也可以在组合与冲突中发生。

这种解释同样适用于理念活动。设想一个已被接受的引理,在后续证明中被直接调用。调用者需要知道其内容和适用条件,但不必每次把证明历史完整重演,才允许把它作为新推理的一部分。一个定义、一套记号或一个稳定算法,也可以改变后续思考直接面对的单位。这里陈述的是可分析的数学活动形式,不意味着任何被印在书中的结论都值得无条件接受。

怀特海在《数学入门》第五章讨论符号时,指出有效表示能够减少某些推理转换对集中思考的要求,使思考能够投入进一步的问题。[3,第45—46页] 这一认识提供了重要近邻:不再逐一重做某些操作,可以是更进一步思考的条件。它没有为任何人工智能输出提供保证,却足以使“越多环节由本人重新想一遍越好”失去不证自明的地位。

继承的价值因此不只是节约时间。更深的价值在于,后来者可以直接在一个重新组织过的问题空间中开始活动。一个已形成的表示方法,可能使某种差异第一次容易辨认;一个可调用的证明机制,可能使研究者第一次能够比较一组结构;一组成熟工具,可能使某个原本无法实施的研究计划变得可以检验。

如果教育一方面传递这些条件,另一方面又把每个人重造这些条件设为普遍资格,它就需要说明重造的目的。有时重新展开确实能够使学生发现边界,形成必要理解;有时打开旧封装本身就是创新的入口。但是,为了新的发现而打开,与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使用而被迫打开,具有不同的意义。不能仅因动作相似,就把二者视为同一种学习。

从刀到盾构机的文明问题,最终不是工具多大,而是后来者站在何处开始。文明若只能要求每个人重新制造一把自己的刀,就没有充分兑现刀已经被做成的价值;文明若只出售使用权,却使无人能够维修和改造,也会失去继续发展的条件。封装升级需要同时保护可继承性与可重开性,使不必重复的过程能够被调用,使真正需要研究的条件能够再次成为问题。

四 集体认知亏格:解释链条在哪里断了

本书把一种特定的解释缺环称为“工具文明的封装层级失认”。它不是对某个群体的智力评价,也不是从一句口号推断所有人的动机。它指的是:一种共同评价框架能够看见工具提高产出,却没有相应辨认工具改变能力的承担单位、活动颗粒度和主体形成方式,因而仍以旧有个体操作的保存程度衡量新能力。

这个框架最容易接受的故事是:一个已经具有完整能力的人,获得更好的工具,完成更多同类任务。它较难解释的故事则是:一个人在新的工具互动中,开始面对原本无法有效面对的问题,形成原来并不存在的能力,甚至改变了何谓“我能够做这件事”的含义。后一种发展不只是给旧主体加上一个附件,而涉及主体自身的发生。

所谓集体性,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清楚表达过同一主张。它可以存在于默认标准中:课程按旧操作编排,考核按旧方式出题,资格按旧表现认证。只要新的活动没有得到清楚描述,所有人即使各自支持工具创新,也可能共同把学习者送回同一种证明义务。结构性的缺环,未必需要结构中的人持有相同意见。

这一缺环还会制造一处不对称。已经习惯的工具退到背景中,被看作正常研究的一部分;新出现的工具却始终站在聚光灯下,必须说明为什么不构成偷懒。此时,评价比较的可能不是有无工具,而是熟悉工具与陌生工具。若不把两者的可靠性、培养目标和可替代性分别列明,习惯就容易冒充原则。

对这种不对称的批评,也不能反过来把所有旧工具与新系统说成完全等价。一个固定计算程序与开放式生成系统可能具有非常不同的失效方式。比较应当揭示实际差异,而不是仅凭新旧名称作裁决。封装层级失认所反对的,恰是跳过具体差异,直接把“自然人没有亲自做”当成缺乏能力的充分理由。

理解为什么必须保留,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理解必须由谁在何种层级承担,是另一个同样有意义的问题。若只允许第一个问题进入讨论,就可能把已有分工自然化。对一个完整研究系统而言,某项检查不可缺少,不等于这项检查必须由论文署名者本人以同一方式重复完成。必要性属于任务,承担方式属于组织,二者不能未经论证地绑在一起。

能力的归属同样需要小心。承认复合体,是为了准确辨认发生,不是给个人贡献建立一条无限扩张的通道。一位使用者如果不能持续参与活动、不能说明自己接受了什么、不能在条件变化后重新接入有效研究,仅仅拥有账户就不应被认证为具有整个系统的能力。外在可得性与实际可参与性,必须保持区别。

这也意味着,封装论需要同时反对两个神话。第一个神话是孤立全能:真正的能力必须全部位于个人内部。第二个神话是接入全能:只要连上强大系统,个人就自然获得系统的一切。前者否认互动,后者取消发生;前者冻结文明条件,后者把消费权限冒充认知成长。

主客互动的分析提供了另一条道路。面对一个具体任务,我们追问主体、工具、对象及其互动怎样共同构成有效活动,哪些差异得到辨认,哪些过程获得稳定,哪些新结构开始显露。研究焦点既不只是工具输出,也不只是自然人表现,而是复合体怎样运行,以及参与者在其中怎样改变。至于这种框架是否足以解释所有认知现象,仍需面对经验与理论的检验。

所谓认知亏格,因而可以通过补上发生环节得到纠正。不是先问工具替代了多少,再凭数量判断好坏,而是追问替代如何发生、替代条件是否成立、谁承担了被移交的过程、新互动是否展开、新能力是否获得稳定。这样,我们才可能把风险与保守分开,把成长与包装分开,把可靠继承与空洞依赖分开。

本书的批评也适用于自身。若“封装”“复合体”“升维”只成为新的权威词语,凡有利例子便称为升级,凡失败例子便说使用者层级不够,那么本书同样制造了不可检验的封装。理论的完整性不在于它能够给所有结果换一个名字,而在于它允许我们事前说明哪些变化值得期待,哪些结果将迫使我们修正解释。

五 科研内卷:当新的可能性被旧资格重新收走

现在设想一个尚未发生、但逻辑上可能成立的研究制度。某类工具已经能够在明确范围内稳定承接一组局部任务,学生借助它可以完成更广的研究。制度因而提高成果要求,同时保留全部旧式独立操作的认证。学生既要交出更大的成果,也必须把被工具承接的过程重新练到可以脱离工具展示。

这样的安排不一定立刻错误。额外训练可能增强边界判断,帮助学生发现问题,或者支持工具失效后的恢复。真正需要问的是:这些收益是否实际发生,其规模是否足以支持新增负担,有没有更有效的培养方式。如果制度从不回答这些问题,只把更辛苦视为更可靠,就可能把效率收益转化为资格性返工。

本书把其中一种情况称为“强制返工型科研内卷”:一项活动已经获得与任务相适应的可靠承接,制度却继续要求每个人独立重演,而新增重演主要用于满足身份认证,没有形成相称的可靠性提升、能力迁移或知识创新。这个定义包含条件,不能仅凭考核严格、学习困难或使用黑板,就认定内卷已经发生。

其机制不是研究者突然变得不努力,而是努力的方向被组织在旧层级。工具节省下来的资源,本来可能用于发现新的联系,却被用于证明本人仍然能够完成已被承接的过程。研究者开始挑选更容易独立重演的题目,因为新的复合研究越复杂,资格证明成本可能越高。问题选择因而受考核颗粒度反向塑造。

倘若这一机制长期存在,制度可能奖励的不是最能开拓新活动的人,而是最能同时满足新产量与旧表演的人。这里的表演并不意味着虚假。一个人可以真的学会重演,也真的投入大量时间,但这些真实劳动未必回应研究最需要解决的问题。诚实的劳动同样可能被组织成低效竞争。

另一方面,取消旧考核也不会自动结束内卷。若替代标准只是生成多少论文、制作多少概念、同时运行多少智能体,新的竞争仍可能停留在同层产量。旧式手工技能竞赛与新式文本堆积,可以拥有相似结构:参与者不断增加可展示的数量,却没有获得相应的问题空间扩展。不能因后者使用最新技术,就把它命名为升维。

因此,封装升级论不是研究减负的单一口号。它追问负担与发生之间的关系。有些困难值得保留,因为它们使参与者学会辨认关键差异;有些方便值得增加,因为它们释放被重复工作占据的活动位置;有些新负担必须承担,因为更大范围的组织需要新的可靠性建设。评价的依据应当是能力如何形成,而不是困难或方便本身。

此外,还存在谁承担成本的问题。一个使用者免于重演,可能是因为维护者持续劳动、公共机构提供基础条件,或者平台集中承担验证。不能把使用端的轻松误读为社会总成本消失。封装的文明意义,不是劳动凭空消失,而是劳动经过组织,可以服务多次调用和新的活动。是否公平分配收益,是独立而重要的制度问题。

这也限制了对“人人必须懂底层”的反驳。社会确实需要有人能够维护、解释与改造关键能力。若无人再接受相关训练,封装可能变成不可持续的遗产。但从社会需要一部分专业维护者,不能推出每个使用者必须同样训练。需要设计的是能力再生产的分工,而不是以所有人的全面重演代替制度设计。

研究制度的改革,因而必须同时回答两个问题:什么劳动不应由每个人重复承担,什么能力又必须由社会持续培养。只回答前者可能走向脆弱依赖,只回答后者可能走向普遍返工。真正的出路,在于使关键能力能够被保存、检验、调用与再造,并让更多参与者进入其上发生的新研究。

当我们用这种方式理解内卷,批评的对象便不是某一代学者,而是一种错位:文明条件已经允许活动改变,资格条件却没有相应改变。这个错位是否存在、多大程度存在、哪些训练应保留,都需要实际研究。本书提出的是可展开的诊断机制,不是一份预先判定所有传统失败的宣言。

六 本书的任务:为新的文明起点建立证据

本书的中心论断可以暂时表述为:人的思考发展,不必只表现为自然人独立操作的不断增加;既有能力经过可靠封装,可以成为新互动的条件,使新的问题、对象、理解方式与主体能力发生。这里每一个“可以”,都意味着需要建设与检验,而不是技术出现之后自动兑现的承诺。

为了推进这一论断,必须区分四种工作。历史研究要说明某些活动实际上怎样获得稳定并进入工具,不能用漂亮类比替代证据。机制分析要说明封装如何影响活动组织,不能仅把先后发生写成因果关系。规范讨论要说明什么值得培养、谁应当获得进入机会,不能把价值选择伪装成技术必然。实践设计则要接受使用结果和反例的修订。

本书也不是在没有近邻的地方宣布一种全新发现。恩格尔巴特在一九六二年的研究中,已经把人的过程能力、工具过程能力和复合过程能力放在层级结构中讨论,强调一个局部变化可能引起整体组织的改变。[4,第二部分A节] 本书在此基础上追问封装如何成为文明继承机制,以及资格制度为何可能无法识别层级变化。不能把前人的全部工作藏起来,再将相近思想换一个名称据为己有。

克拉克与查默斯关于延展心智的论证,则把人与外部媒介的双向耦合纳入认知系统的分析。[5,第3节] 本书借助这一近邻,进一步区分接入、稳定参与、能力发生和历史贡献。一个外部过程是否参与认知,与一个人是否因此拥有全部系统能力,仍是不同的问题。理论对话的价值,正在于保留差异而非抹平差异。

这些近邻并不使本书的任务消失。一个观点曾被提出,与它已经进入教育标准、研究组织和能力分配,并非同一件事。封装升级的问题,不仅是认知在哪里发生,也是哪些能力能够被继承,哪些过程必须重新训练,怎样的贡献应获得承认,以及谁有权进入新的层级。概念需要进入具体机制,才可能改变现实安排。

本书因此不会用一种抽象“创新分数”替代论证。真正的进展应体现在具体问题上:对某类任务,旧训练究竟支撑什么;在相同资源下,新的工具安排是否打开研究范围;遇到反例时,参与者能否重新组织检验;更换平台后,已经形成的方法与问题能否继续生长。这些问题可能得到混合答案,也可能显示某种升维设计失败。

失败条件必须提前承认。如果所谓封装只把错误藏得更深,它没有达到可靠承接;如果所谓升维只是使用了更抽象的词汇,却没有改变活动,它没有达到结构变化;如果一个平台拿走了旧过程,却没有为参与者形成新活动的位置,那么它可能只增加产出依赖;如果某项旧训练确实是目标能力无法替代的形成条件,就应当保留而非为了新颖而取消。

与此同时,工具封装的评价不能被不对称安排。对新系统提出检验要求,是合理的;对旧训练免于同样的效果追问,则不合理。两者都应说明任务范围、收益、成本与失败条件。未来的教育不是在技术崇拜和传统崇拜之间折中,而是使不同安排都接受与目标相匹配的检验。

全书将先拆开思考保卫战中的混淆,再沿着从刀到盾构机的线索研究能力继承,随后建立思维封装的概念与发生模型,讨论升维机制、科研内卷、可靠性建设和教育制度。最终的问题还将落到平台、公共条件与层级进入的公平性。一个文明如果只让少数人拥有新能力入口,封装升级也可能成为新的分层方式。

但出路不是拒绝封装,以此保证所有人停在相同的旧层级。出路是让可靠能力的使用、维护、修订与继承得到适当组织,使普通人能够进入新的互动,并在其中形成真实的能力。社会需要保护的,不只是工具产品的供给,也包括人获得学习条件、研究空间与退出路径的可能。

书名中的“保守旧石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它不贬低石器,也不贬低手艺。石器曾经就是新的封装;手艺可以拥有独立的研究、美学和生活价值。真正被质疑的,是把某个阶段的操作尺度冻结成永恒资格,要求所有后来者先完整证明自己能够重演过去,才准许他们站到新的起点。

文明不应把全部历史变成后来者背负的负担。文明更珍贵的贡献,是把一部分历史做成可以继承的条件,使后人把尚未完成的问题继续打开。人工智能是否参与了这种进展,不能由一句“它会替人思考”决定。需要看被替代的活动怎样得到承接,新的互动怎样组织,人的能力怎样发生,以及制度能否承认和支持这种发生。

思考的未来,因而不是一场守住每一项旧技能的防御战,也不是一场尽快交出所有活动的撤退。它是一项重新建造起点的工作。我们不必先成为能够重演整个文明的人,才有资格参与文明;我们需要成为能够在已经形成的条件中继续探索、发现边界、改变条件的人。从这里开始,一块黑板、一把刀和一台盾构机,才进入同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