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第二章 “不得跳过理解”:一个没有标明层级的原则
一 理解一个结论,不等于占有它的全部内部过程
“我理解了”是一句省略了许多条件的话。理解什么对象,用什么方式,能够回答哪些问题,遇到怎样的变化仍然成立?若不补上这些条件,理解很容易成为一个只允许回答有或无的标签。评价者说学生不理解,学生说自己已经理解,双方可能实际上谈论不同活动。
哈佛会议报告使用“accelerate understanding, not bypass understanding”这一表述,并提醒学生谨慎卸载有助于学习思考的任务。[2,第5页] 作为培养目标,它要求我们警惕只得到答案而没有形成能力;但要据此决定一项具体活动能否委托,还需要说明理解的对象、层级、培养阶段,以及这项活动与目标能力之间的关系。
以一个极简单的函数为例。有人知道x²在x处的导数是2x,却不能说明原因;有人会展开差商并取极限;有人能解释导数所表达的局部线性近似;还有人能够用这种结构判断某个建模问题是否适合微分。不能因为第一人记住结果,就把后面几种活动都归给他;也不能因为最后一人当场没有重做差商,就立即认定他没有任何理解。
如果把函数改为绝对值函数,零点两侧差商不同,原先的光滑直觉便需要停止。这里有一项非常重要的理解:知道什么条件不成立。它不是记住一句“零点不可导”即可替代,而要看使用者是否能够在新的问题中辨认相应结构。边界理解可以通过多种活动显露,包括推演、图像比较、例子构造和对错误方案的修订。
不过,能够识别边界也不是全部理解。一个人可能知道某种程序在何处容易失败,却无法提出新的数学问题;另一个人可能形成有价值的结构猜想,却需要他人帮助完成严格证明。一个研究共同体可以让这些活动相互支持。个人教育则需要决定哪些能力应当在某一阶段形成,不能以“完整理解”四个字取消具体目标的讨论。
本书提出,把理解视为一组与任务相关的可运行关系,而不是占有全部内部过程的状态。研究者能够把结论放在适当假设之下,连接必要的依据,处理相应变化,并在不确定时重新组织探索。这些活动可以部分内化,也可以由工具和协作支持。不同任务所要求的组合不同,不能由一个固定动作清单包办。
有人会担心,这种定义使理解变得过于宽泛。若任何得到支持的活动都算理解,理解与不理解岂不是没有区别?这个担心成立,因此需要明确参与者的实际变化。若换一段包装相似却含有明显冲突的材料,他始终无法辨认问题,也无法借助资源形成有效回应,就没有足够证据支持原来的理解主张。工具支持不能免除证据,只是改变证据的观察方式。
另一方面,完全没有依赖的理解也不是一个可直接采用的标准。假如每个被调用的定义都必须重新论证,每个引理都必须重新证明,每个记号都必须追溯到创造过程,要求便会不断向下展开。研究必须在某些已被接受的条件上开始。真正的问题是接受依据是否适当,以及当这些依据受到挑战时,活动如何继续。
因此,所谓没有跳过理解,并不是没有跳过任何过程。它应当意味着:在所声称拥有的层级上,必要的认识关系确实运行了,而且其不足可以通过相应活动被发现。一个人无需把整个系统重新装进头脑,才允许拥有理解;但也不能借“系统已经懂了”来掩盖自己从未进入与所声称能力相关的活动。
二 理解能够组织起来,而不必重复装进每一个人
瑟斯顿在《论数学的证明与进展》中,没有把数学进步简单等同于定理证明的数量,而是讨论理解、交流与不同思考方式的作用。[6] 这为本书提供另一项重要提醒:反对把理解压缩为手工重演,不等于反对理解。相反,正因为理解具有比某一形式更丰富的内容,我们才不能让一种形式垄断它。
设想一项涉及多个领域的研究。甲熟悉一个理论结构,乙能够检验计算,丙提出连接两个问题的方法。每个人都不一定掌握其他人的全部细节,但他们可以通过定义、假设、结果和反例建立可检查的联系。只要这种联系实际运行,研究便不必等待三个人各自复制另外两人的全部训练后才开始。
这里的共同理解不是把三个不完整的人简单加成一个神奇整体。若接口含混、假设互相冲突、无人能够解释某个关键依赖,协作也可能失败。需要研究的是,参与者怎样通过相互追问和可检查材料形成足够的连接。理解的社会组织既有价值,也有成本和边界,不能只靠“团队智慧”四个字担保。
将工具纳入这个场景,逻辑上并不等于把它当作具有人的体验。一个程序可以承担形式检查,而不必被说成具有人的数学直觉。Lean的官方说明区分了生成证明对象的过程与内核检查;证明对象还可以通过其他独立实现的检查器获得进一步复核。[7] 这显示执行、生成与检验能够被不同机制承担,而不是都压在同一个人的同一次思考中。
与此同时,形式检查通过,并不自动说明原本的研究问题已经被正确表达。Lean的验证文档明确保留逻辑、检查机制及命题表达等方面的信任条件,并提醒使用者关注定义和表述是否确实对应所要证明的命题。[8] 因此,本书不把形式化视为取消理解的魔法,而把它看作重新组织一部分检验活动的例子。
在一个这样的系统中,研究者可能重点理解命题的意义、假设和与其他问题的关系;形式检查承接某些推理有效性;专业维护者处理检查机制;出现疑点时,再由合适的人员与工具展开相应层级。整个组织是否足够,需要根据任务评估。这里没有哪一层天然可以无人负责,也没有理由要求每一层都由同一人亲手完成。
本书把这种差别称为承担单位的变化。某项能力在系统中不可缺少,不等于它必须在每个人身上以同样形式重复存在。社会需要有人能够维护底层条件,教育需要有人获得相应训练,但这不能直接推出所有参与者都要成为全栈维护者。能力保存可以通过分工完成,能力发展也可以通过分工发生。
反对者还可能指出,分工会使人失去整体视野。这确实是一种风险,却不必通过让每个人掌握所有细节来解决。共同的问题表示、明确的依赖说明、定期的跨层讨论、异常时的联合检查,都可能成为新的组织办法。它们是否有效需要验证,而不是先假定只有个人全知才能避免局部盲区。
因此,理解能够分布,不意味着理解可以消失。若每个环节都把责任推给下一环节,最后无人能够处理研究中的实质疑问,那不是成熟的复合理解,而是责任空转。成熟的安排应当在合适层级形成可回应能力:谁能够说明什么,遇到什么情况由谁与何种工具共同处理,以及怎样知道问题得到有效解决。
这一分析改变了“作者必须理解”的含义。作者不能以工具为借口提交自己毫无依据接受的结论,但他承担责任的方式可以是组织适当的认识与检验,而非机械重演全部依赖。责任要求的是与主张相称的根据和行动,不是一个自然人独自扮演整个知识共同体。
三 对初学者与研究者,不能使用同一张跳过清单
封装论必须认真面对学习证据。巴斯塔尼等人的高中数学随机试验发现,普通生成式助手能够改善练习时的表现,但移除工具后的测验表现可能变差;具有教学约束的版本明显缓解了这一负面效果。[10] 这是一项具体条件下的研究,不是对全部人工智能学习方式的终局判断,却足以反驳“工具产出更好,学习者就必然学得更好”。
不能因为这项研究评价了脱离工具后的能力,就简单宣布它使用了错误标准。若课程目标包含学生个人掌握相关数学,测量这一目标具有正当性。它提醒我们,获得结果与形成能力需要不同证据。反过来,也不能把这一结果外推成所有成熟研究者都必须亲自完成每个局部过程。培养阶段、任务目标和工具设计,都是结论适用范围的一部分。
设想一个刚接触函数的学生。他尚未形成变量、对应与条件的基本认识,便让系统完成所有表达。即使作业正确,也可能没有发生进入后续问题所需要的能力。此时,要求他自己构造例子、比较变化、解释错误,可能是在建立新的活动条件,而不是阻止文明继承。关键不是这些动作古老,而是它们对当前目标是否具有实际形成作用。
再设想一位已经熟悉函数结构的研究者。他在一个更大问题中反复调用某类求导过程。要求他每次从差商重新推演,未必带来与耗时相称的认识收益。相同的手工过程,在前一个场景可能是能力生成,在后一个场景可能只是重复执行。因此,是否应该保留,不能脱离参与者正在发生什么来决定。
这也不意味着训练顺序已经被确定为先全部手工、后全部自动。新的工具互动可能直接形成某些原来通过手工训练获得的差异辨认,也可能形成不同但同样有效的能力。教育需要比较路径,而不是预先把某条历史路径当成任何人成长都必须经过的路线。某种旧训练有益,不等于它是唯一可能的发生机制。
可以设计一种更明确的比较。对起点相近的学习者,一组采用原有练习,一组直接使用生成结果,一组在新任务中结合工具、变式与反馈。评价分别观察个人掌握、在工具支持下解决新问题、识别条件错误和继续学习的表现。哪一种安排更好,可能随目标变化。此处提出的是研究方案,不是报告已经完成的实验。
重要的是不把测量结果过度统一。某组在闭卷操作上更强,在工具支持的问题探索上更弱;另一组恰好相反。我们不能只挑选对自己立场有利的一个指标。需要回到教育承诺:这些学生将进入什么活动,哪些能力必须获得稳定支持,哪些不足可以通过后续安排弥补,哪些不足意味着培养失败。
由此,基础也必须采用发生性的定义。基础不是一本旧教材中排列在前面的全部内容,而是使目标能力得以形成、运行和修正的支撑条件。有些支撑需要个人内化,有些可以由稳定工具承接,有些则只有在协作关系中成立。基础会随着任务和条件变化,却不会因为变化而自动消失。
对基础的重新解释,同时给传统与创新提出要求。保留旧训练,应说明它支持什么能力;取消旧训练,应说明替代条件怎样形成。新工具设计者不能只拿即时产出证明学习成功,旧制度维护者也不能只拿传统经验拒绝新的培养路径。双方都需要把发生机制摆出来,而不是争夺“真正教育”的命名权。
所以,“不得跳过理解”可以转化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在这个人的这个阶段,这项活动究竟使哪一种能力发生;被移交之后,有没有其他可靠活动承担这种形成作用?问题一旦这样提出,讨论便从道德指责进入教育设计。我们不再只问学生有没有少吃苦,而是问必要的成长是否实际发生。
四 何时是在保护理解,何时是在冻结理解
判断一项训练的意义,需要观察它与新活动的关系。若重新推导使学习者第一次发现一个隐含假设,随后能够在新情境中避免误用,它保护了理解。若同样的推导已经被熟练掌握,每次重复只是为了证明本人没有依靠工具,而其他相关能力并未增长,那么它可能正在冻结理解。两者可以具有相同的外观,却具有不同的发生结果。
所谓冻结,并不是理解停止在某个知识点,而是评价把“怎样才算理解”的形式固定下来。只有口头能够说出的才算懂,只有手工能够重演的才算会,只有脱离支持还能完成的才算真正能力。这些标准各自可能适用于部分目标,但一旦被扩展为全部认知的必要条件,就会把其他真实的认识活动排除出去。
这尤其容易在成功经验中发生。某位教师通过艰苦推导形成了出色直觉,便相信所有学生都必须经历同样过程。其经验可以成为重要线索,却不能直接证明路径唯一。另一种互动可能使学生更早辨认同样差异,也可能打开教师当年没有遇到的问题。保留目标与保留道路,需要分别论证。
反过来,新工具也可能冻结理解。假如平台总是把问题改写为最容易生成答案的形式,使用者又把这种形式当作唯一合理的问题,那么工具看似不断提供新内容,实际却在反复收窄思考。封装越方便,某些前提越可能不再被看见。因此,反对旧式禁令,不等于接受新的默认设置不可质疑。
理解的生长,需要能够改变正在调用的单位。有时把一个证明整体当成引理,能够进入更大结构;有时恰恰要打开这个引理,发现内部假设与新任务冲突。粗颗粒度与细颗粒度不是价值高低,而是相对于任务的不同组织方式。升维不是永远待在高处,而是能够形成合适的层级转换。
这种转换也不要求一个人随时独自下到底部。如果某个异常属于另一专业层级,合适的行动可能是组织他人或工具复核。能力体现在能否建立有效回应,而不是把全部检查重复变成个人技能。把必要的复核重新组织好,比把“最终还是人负责”当作口号更困难,也更有实际内容。
这里的自由并不是免于一切约束。一个人只有在可靠条件下才能有效调用能力,只有在能够反馈和修正的组织中才可能继续发展。真正限制自由的,既可能是禁止工具改变活动的旧规则,也可能是把人固定在单一平台内部、不给修改条件机会的新安排。前者要求不停返工,后者要求停止追问,两者都可能关闭新的发生。
因此,本书不以“是否跳过”作为最终裁判词,而以“是否形成了与主张相称的能力条件”作为问题中心。跳过尚未承接的关键环节,可能造成真实损害;跳过已经被可靠承接的重复过程,可能创造新的空间;重新打开一个旧过程,可能是必要研究,也可能是无效仪式。每种情况都需要说明,而不能在词语层面先被判定。
理解值得保护,正因为它会在新的问题、工具和互动中改变形态。教育若只保护一种曾经有效的形式,就可能阻止它继续生长。衡量理解的尺度,因而不能先验地固定为个人保留了多少操作,而应当回到这些操作支持什么活动、哪些新关系已经形成。身体技能与交通能力之间的区别,将使这一尺度问题更清楚:并非同一个人的原有属性增加了,才算能力真正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