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耶稣的 SDE 智慧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01 号 · ISBN 979-8-90690-595-6 · 约 22 万字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本书是他在“福音书的记载都是事实”这个信仰的前提下,用 SDE 这把刀读耶稣的一本书。
“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并且叫你们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约20:31)
翻开一本书,先要知道它站在哪里,手里拿着什么。
这本书站在一个前提上,手里拿着一把刀。前提是信仰给的,刀是方法给的。两样东西各有各的位置,不能混。前言只做一件事:把这两样东西摆在桌面上,让你看清,再告诉你这本书是写给谁的。
先说前提。
动笔之前,王德生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原话是这样:
“你要有个假设啊,即福音书的记载都是事实,这是信仰啊。”(王德生口述)
这句话是全书的地基。四福音书记下的事,本书都当作事实来读。耶稣在迦拿的婚筵上变水为酒,在船尾枕着枕头睡觉,在井边向一个来打水的妇人要水喝,被钉在十字架上,第三天复活,后来被带到天上去。这些事,书里照记载讲。不加“据说”,不加“传说”,也不做历史考据式的怀疑。
为什么这样定?
因为福音书自己就是这样说的。路加在书的开头写道:“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就定意要按着次序写给你,使你知道所学之道都是确实的”(路1:3-4)。约翰写到十字架下的那一幕,也特意加了一句:“看见这事的那人就作见证─他的见证也是真的,并且他知道自己所说的是真的─叫你们也可以信”(约19:35)。到全书的末尾,他又写:“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21:24)。写书的人没有把它当故事写,他们写的是见证。
读一份见证,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先审它。这一句可信不可信,那一处是不是后人添的。这是史学家的活,有它的价值,不是这本书的活。
另一种是先接住它。假如所记的都是真的,这个人是怎样一个人?他的话和他的路之间,是一块整料,还是有缝?
本书走第二种。
这不是偷懒,也不是回避,是把信仰放回它本来的位置。王德生那句话,分量落在末尾:“这是信仰啊。”信仰不是推出来的结论,是人站上去的地方。一座桥,先得有两岸,才谈得上桥身结不结实。前提就是岸。
也有人以为,站在信仰上,就得闭着眼睛看。福音书里的人倒是睁着眼的。多马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约20:25)八天以后,他得到的回答是:“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约20:27)信,和验,在经上并排站着。本书也是这样:前提站稳了,眼睛照样睁开。
所以,福音书写了的,书里照写;福音书没写的,书里不补。约翰自己交代过:“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20:30)。没记下的,我们不替它记。经上没写他当时的表情,我们不写表情;经上没写那天的天气,我们不写天气;经上没写他心里怎样想,我们只说一句:经上没有写他当时怎样想。
还有一类事,要先打个招呼。神学上有许多争了很久的题目:神性和人性怎样同在一个人身上,救恩是不是只有一道门,谁被拣选、谁没有。这些题目,本书遇到了,只写一句: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本书不替教会下判断,也不替哪一派站队。
再说刀。
这把刀叫 SDE。德麦这些年用它来读人、读事。名字听着生硬,意思很家常。
E 是一片地。人脚下站着的那片地:生在哪个年代,住在哪个家,身边有哪些人,手里会用什么话、什么工具,心里攒着多少劲。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拆不开,SDE 管它叫“特征纠缠”。
D 是一条路。人一步一步怎么走:为了什么走,先试哪一步,错了怎么改,走得多紧。每走一步,就和上一步不一样了,SDE 管这叫“差异”。
S 是长出来的样子。走到后来,这个人成了什么样,做成了什么事,说出了什么道理。SDE 管它叫“显露”。显露长稳了,才叫结构;结构只是显露的稳定态。
三样东西,放在一桌年夜饭上,就是料、做法和味道。料是地,做法是路,味道是长出来的样子。卷一会用这桌饭,把它们一样一样讲透。
地、路、样子,三样东西互相生成。地不同,路就不同;路不同,长出来的样子就不同;样子长出来,又回头改了脚下的地,改了下一段路。哪一样都不能单独拿出来当起点。
这把刀能做什么?它能把一个人的言与行放进这三维里看,看有没有缺。毛病分五种。
缺维:某一维根本没碰到。
缺式:三维互相生成的三个式子,少了一个。
偏路:三维谁先起步,总是同一种次序,换不了。
断拍:事情走到一半就停了,成果没有写回地里。
立中心:把一组看法里的一种,抬成了全部。
这把刀不能做什么?它判不了信仰的真假。它不能告诉你耶稣是不是神的儿子,不能告诉你复活是不是真的发生了。这些,前提已经交给信仰。刀只在前提之内动:假如所记的都是真的,这个人的言与行,在三维上缺不缺、偏不偏、有没有立一个中心。
有人会问:先认定福音书都是事实,再去量,不是先把结论放进了口袋吗?
恰恰相反。前提让这把刀更难下。
一个只取“可考史实”的读者,遇到难读的经文,可以说一句“这一段大概是后人加的”,放到一边。本书不能。前提一立,记下的都得接住,包括最硬、最难、最不顺的那些。
比如,他回到本乡,“不得行什么异能,不过按手在几个病人身上,治好他们”(可6:5)。比如,他说那日子那时辰,“子也不知道,惟有父知道”(可13:32)。比如,他远远看见一棵无花果树,走过去,“竟找不着什么,不过有叶子”(可11:13),就对树说了一句重话。比如,他说:“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太10:34)。再比如约翰福音里最短的一节:“耶稣哭了”(约11:35)。
这几处,一节也不许删。若把他只当成一位完美的圣贤,这五处都可以绕过去,绕不过去的人,才是读这本书的人。刀要把它们统统放进三维里量一遍,哪一处也不跳。量得通,才算通;有一处量不通,就照实记下,判决在那一处收窄。所以前提给的,只是“这些事发生过”,没有给“这个人没有缝”。没有缝,要一节一节验出来。
前提还管着执笔的人。信福音书所记,就不能挑着信。挑着信,等于自己先立了一个中心。
彼拉多问过一句:“真理是什么呢?”(约18:38)经上接着写,他说了这话,“又出来到犹太人那里”(约18:38)。这一问,经上没有记下回答。这本书不打算替他回答。它只做一件小一点的事:拿一把量三维的刀,去量福音书里的那个人,看刀下出来的是什么。
刀下出来的,先在这里说出来。后面七卷,是一卷一卷地验它。
他是道路(D),是真理(S),是生命(E):SDE 三维不是他讲的内容,而是他本人。
所以他无缺、无偏、无中心:九宫不缺一格,方法不缺一式、不偏一路、不断一拍,三视角里不立一个中心。
福音书的难题,多半是拿单一中心的尺子,去量一个没有中心的人。
第一句的根,在约翰福音里那句人人听过的话:“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14:6)。道路是走出来的,是 D。真理是显露出来的,是 S。生命是脚下那一整片缠在一起的地,是 E。一位老师讲道路,讲真理,讲生命,讲的是三样内容。他说的却是“我就是”。
约翰在书的开头,也是这样落笔的:“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约1:14)。道不是挂在墙上的一句话。道成了一个人,住在人中间,和人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睡觉,一起流泪。三维不是他手里的工具,是他本人。
第二句,从第一句推出来。一个人若本身就是三维,就不会缺一维,不会偏一路,也不会把三维里的哪一维抬成中心。这一句是全书要检验的东西:卷二验“无缺”,卷三验方法上的“无偏”,卷四验“无中心”。
第三句,是给读福音书读到卡住的人的。福音书里有些地方,读起来像是自相矛盾:叫人爱仇敌,自己又推翻桌子;说使人和睦,又说来是叫地上动刀兵;明知犹大要卖他,还是拣选了他。本书的看法是,这些难处多半不在他身上,在量他的那把尺子上。尺子只有一个刻度,拿去量一个三维的人,不是这里量短,就是那里量长。
设想一位老木匠。
他的工具箱用了三十多年,木头箱盖被手摸得发亮,铁扣上的漆早磨掉了。里面东西不多:一把刨子,一把锯,几把凿子,一个墨斗,一把角尺。年轻时就是这几样,老了还是这几样。
用这一箱工具,他给东家打过一张八仙桌,给西家打过一只摇篮,给村口的小学修过一排长凳,给自己的老伴打过一只陪嫁的木箱。工具是同一套,做出来的东西各不相同。
有人问他:你这箱工具,能看出一块木头是哪座山上长的吗?
他摇头。工具不管这个。木头是谁种的,在山上长了多少年,是东家送来时说的,他信东家的话,接过来就开工。木头有疙瘩,他不埋怨东家,也不装作没看见,顺着疙瘩的走向下刀。他的墨斗和角尺只管一件事:这块木头的纹理往哪边走,哪里吃得住力,哪里藏着暗疤,哪里一锯下去会裂。
又有人问他:那你这箱工具,能看出一件家具好不好吗?
这个他答得出。他把角尺往桌面上一靠,看四角正不正;手掌顺着榫头摸一圈,看缝严不严;坐上去晃一晃,听哪条腿先响。好家具他见得多了,几乎每一件,都能在某个地方摸到一道缝。不是做的人手艺差,是木头会干,会胀,会走形。缝是木器天生的样子。
前提和刀,就是这样分工。木头从哪里来,交给送木头的人;木头怎么受力,交给工具。这本书里,福音书所记是不是事实,交给信仰;所记的那个人在三维上缺不缺、偏不偏、有没有中心,交给 SDE。
老木匠还有个习惯。每接一件活,他先不动锯,先拿墨斗弹线。线弹直了,再下锯。弹线,就是先把前提定下来。线一歪,后面锯得再好也是歪的。
福音书里,拿撒勒的乡亲说起他,有一句:“这不是那木匠吗?”(可6:3)经上没有写他做过哪些木工,这本书也不在这上面多说一个字。只是读到这一句,会想起那个摸得发亮的箱盖:同一箱工具,摸过成百上千块木头;同一把刀,读过许多位大师。这一回,刀要去读那位被乡亲叫作木匠的人。
刀有刀的分寸。这里先说三条,全书都守。
第一条,刀只判三维,不判信仰。刀下说“他无缺”,意思是在这些记载里,九宫九格都找得到他活过的证据,并不等于说“所以他是神”。反过来,哪天刀下出现了缺,也不等于说“所以他不是神”。信与不信,在另一层,刀够不着,也不去够。
第二条,没找到缝,只是在这些证据里没找到。四福音书就是这些篇幅,约翰福音的最后一节说,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21:25)。我们读的是记下来的那一部分。将来有人从这些经文里读出一道承重的缝,本书照实登记,不辩护。
第三条,刀不替人说话。不替耶稣编一句话,也不替王德生编一句话。王德生口述的原话,书里一字不改,标明出处;他没说过的,书里不借他的名。耶稣的话,只用和合本原文;没有把握一字不差的,就不加引号,老老实实转述。
这三条,是给读者的,也是给刀自己的。一把刀若不知道自己能切什么、不能切什么,迟早切到不该切的地方去。
这本书写给普通人。
写给信的人。你读福音书读了很多年,有些地方一直卡着,不敢问,也不知怎么问。这本书不替你的信仰作保,只递给你一把尺子,让你看清那些卡住的地方,多半卡在尺子上,不卡在他身上。
写给不信的人。你不必先信,才能读这本书。你只要肯接受一个条件句:假如福音书所记的都是事实,这个人是怎样的。读完了,信不信,仍是你自己的事。门是开着的,进来看一眼,不收任何东西。当年拿但业说:“拿撒勒还能出什么好的吗?”腓力只回了一句:“你来看!”(约1:46)耶稣自己对头两个跟着他的人,说的也是这一句:“你们来看。”(约1:39)这本书也只说这一句。
写给半信半疑的人。你觉得这个人了不起,又觉得他的话有时说得太满、太硬、太不近人情。这本书陪你一处一处地看:那些太满、太硬的地方,放回三维里,还是不是那么硬。
写给想学一种看人看事的方法的人。SDE 不是为读耶稣才造的,它读过二十位各行各业的大师,也读过许多普通人的日子。你可以把这本书当方法书读,学会了,回头读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的单位,也读你自己。
他说过一句话:“凡文士受教作天国的门徒,就像一个家主从他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太13:52)。旧的是福音书,读了两千年;新的是一把刀,德麦这几年才磨出来。新旧放在一张桌子上,为的是把旧的看得更清楚一点。刀不是来取代经文的,是跟着经文走的。
也写给教书的人、带孩子的人、带团队的人。你天天在教别人怎样走路,难免把自己最拿手的那一步,当成路的全部。读一个三维一身的人,是一面镜子:看他怎样不把任何一步抬成全部,也就照见自己把哪一步抬高了。
书里用的是大白话。术语第一次出现,先说白话,再把术语放进括号。经文一律用和合本原文,一字不改,后面注明出处。他说过:“学我的样式”(太11:29)。学一个人的样式,先要看清他的样式。这本书只想帮你看清一点。看清一点,就算没有白翻这一页。
带走的话
前提交给信仰,刀交给方法:信福音书所记,再看这个人在三维上缺不缺、偏不偏、有没有中心。
多马对他说:“主啊,我们不知道你往哪里去,怎么知道那条路呢?”(约14:5)
多马问得老实。路在哪里,他不知道;不知道往哪里去,就不知道怎么走。
读一本书也一样。先知道它往哪里去,再决定从哪扇门进。这篇导读就是一张地图:全书七卷怎么排,判词怎么用,随身带哪三个问题,赶时间的人可以抄哪几条近路。
全书只做一件事:用 SDE 这把刀,读福音书里的耶稣,看他在三维上缺不缺、偏不偏、有没有立一个中心。
刀下出来的,是三句话。这三句话是全书的判词,前言里说过一次,这里再说一次,一字不改:
他是道路(D),是真理(S),是生命(E):SDE 三维不是他讲的内容,而是他本人。
所以他无缺、无偏、无中心:九宫不缺一格,方法不缺一式、不偏一路、不断一拍,三视角里不立一个中心。
福音书的难题,多半是拿单一中心的尺子,去量一个没有中心的人。
全书四次说这三句话:前言、导读、第 32 章、结语。四次一字不改,是有意的。一句判词,若每次出场都换几个字,读的人就不知道哪一次算数。它不改,读者才好拿它去对照每一卷,看它在哪一卷站住了,在哪一卷还悬着。
第一句讲“是什么”,第二句讲“所以怎样”,第三句讲“对读者有什么用”。七卷书,就是把这三句话一层一层拆开来验。
读每一章,每一段经文,请随身带三个问题:
一问,这一处他在哪一维?
二问,他走的是哪一条路、哪一拍?
三问,我量他的尺子,是不是只有一个中心?
第一问看位置。他这一句话,这一个动作,是在给人看一个样子(S),是在走一条路(D),还是在挪动脚下那片地(E)?三维常常同时在动,但总有一维先起步,一维最显眼。
第二问看走法。三维谁先起步,有六种次序,叫六路径。一件事从憋着到成形再到留下来,有三拍,叫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路怎么一步一步走,有九步,从猜想、动手,一直到分化、重组、升维。第二问问的是:这一处走到了哪里。
第三问最要紧,它问的不是他,是你自己。读到一处觉得别扭,觉得矛盾,觉得“他怎么能这样”,先别忙着下结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尺子。是不是只有一个刻度?只量善,不量真;只量规矩,不量人;只量今天,不量将来。他说过:“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太7:2)。读他,也是在量自己的量器。
拿一段经文试一试。
耶路撒冷羊门旁有个池子,叫毕士大,廊子下躺着许多病人。“在那里有一个人,病了三十八年”(约5:5)。他看见那人躺着,先问了一句:“你要痊愈吗?”(约5:6)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要不要,只说:“水动的时候,没有人把我放在池子里”(约5:7)。他接着说:“起来,拿你的褥子走吧!”(约5:8)经上写,那人“立刻痊愈,就拿起褥子来走了”(约5:9)。那天是安息日。
一问,他在哪一维?他先没有动手,先问了一句话。这一问问的是那人心里那片地:三十八年了,盼头还在不在,自己还要不要。这是 E 里的自我界。然后才有一句命令,一个站起来的人,一个看得见的样子。
二问,他走的是哪一条路、哪一拍?先进地,再走路,最后长出样子:地→路→显露,六路径里的一种。这是本书的读法,读者可以换一种读,只要说得出理由。三十八年的张力在那里积着,一句话,形状变了。事情也没有到“站起来”就收住。经上写,后来耶稣在殿里遇见他,对他说:“你已经痊愈了,不要再犯罪,恐怕你遭遇的更加利害”(约5:14)。一个站起来的人,后面还有一句交代。这是第三拍的影子,卷三会细读。
三问,我的尺子是不是只有一个中心?若只拿“安息日不可拿褥子”这一把尺子去量,这件事就只剩一条罪名。经上接着写的,正是有人拿着这把尺子来了:“今天是安息日,你拿褥子是不可的”(约5:10)。
这一段,第 6 章还会从另一面细读。三问走一遍,用不了几分钟。走惯了,读哪一段都会这样走。
这三问在书里会反复出现。每一章末尾的“小账”,问的就是第一问和第三问的变体: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
全书七卷五十章,前面有前言、导读、导论,后面有结语。七卷是一条路,前一卷给后一卷备料,不是七间并排的屋子。
卷一,方法。用一桌年夜饭讲清 SDE。从备料到开席,再到来年怎么接着办,四章各取这桌饭的一面:料、做法、味道,是三方程;谁先动手,是六路径;憋着、出锅、留下菜谱,是三拍;最后一章讲怎样读一个人,缺式、偏路、断拍三道检查,什么叫中心主义,什么叫反向中心,以及为什么要在信仰的前提下读。卷一几乎不谈耶稣,经文只作点缀,它是给后面六卷磨刀。比如母亲照着电视做红烧肉,做砸了:料、灶、口味,三样她一样没问,只搬了别人的做法。看明白这件小事,后面读他,就知道该问什么。
卷二,无缺。九宫九格,一格一章,再加九宫之外一章、四福音四个切面一章。每一格先问这一格问什么,再摆出他活过的证据,再讲一个日常故事。比如“美”这一格,在第 166 号读过的二十位大师里一直空着,在这里第一次有了样板:一个女人把香膏浇在他头上,门徒嫌浪费,他说:“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太26:10)。卷二读的是“他活过的”。
卷三,方法论的完美使用。不缺式,不偏路,不断拍。三方程各取一组经文对照,六路径各找一个场景,九步的后三步,分化、重组、升维,落在十字架、复活、升天上,三拍落在旷野、客西马尼和他亲手设计的回写上。卷三读的是“他怎么走的”。
卷四,无中心。他一次又一次被推向一个中心:有人要强逼他作王,有人只认他的称号,有人只认律法的条文,有人只认手上的活计。每一次,他都退了出来。卷四末尾有一张总表,把各组三视角排开,看他在哪一组里都没有立中心,也没有从一个中心跳到它的对面,去立一个反向中心。
卷五,三维一身。这是全书的内核。“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14:6),一句话,三个维度。道路是 D,真理是 S,生命是 E。卷五七章,每章先照录王德生的口述原话,再拿福音书的经文去对。卷二读的是“他活过的”,卷五读的是“他就是”。同一段经文,两卷只有一卷拿它当主例,另一卷一句带过,注明见第几章。
卷六,十六道福音书难题。每章两道,共八章。写法固定:先摆出难题和经文,再说单中心的尺子是哪一把,再换成三维的尺子去解,最后讲一个日常故事。爱仇敌又推翻桌子,使人和睦又说动刀兵,明知犹大要卖他还拣选他,十字架上那一声“为什么离弃我”,都在这一卷。
卷七,结算与读你自己。十六道难题回头看,是同一个来路:尺子的问题。缝不在他身上,在后人的传播里:有人把条文抬成中心,有人把道德抬成中心,有人把情感抬成中心。然后讲怎样学一个无缝的人。对一个有缝的大师,学法是做他的补丁;对一个没有缝的人,不挑一格学,三维一起跟着走。最后一章,把刀转过来,读你自己。
结语回到导论的那个发现,把导论交代的五条判决逐条验收,判词第四次出现,随身三问再说一次。
路上会遇到一些词。这里先放一页纸,走累了可以回来翻。每个词先说白话,术语在括号里。
脚下那片地(E,特征纠缠)。分三格。第一格是三界:理念、现实、自我,也就是心里认的道理,眼前的人和事,自己这个人。第二格是三种说话的方式:符号、逻辑、数学,也就是一个记号,一番道理,一笔账。第三格是三种劲:内能、动能、势能,也就是藏在里面的底气和定力,往前冲的热情和干劲,积累下来的位置、名望和信用。
走出来的路(D,差异)。也分三格。第一格是为了什么走:创造、自由、幸福。第二格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共九步: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再到分化、重组、升维。第三格是走得多紧:误差、冗余、损耗,也就是少出错,留余地,别浪费。
长出来的样子(S,显露)。还是三格。第一格是怎么看:对比、变化、分布。第二格是以什么形态出现:粒子、波、场,也就是一个一个的,一阵一阵的,一整片的。第三格是朝什么价值亮起来:真、善、美。
三三得九,这就是九宫。画出来,是一个井字格:三行,一行讲样子,一行讲路,一行讲地,每行三格,每格三个视角,九格一共二十七个视角。卷一末章里,年夜饭的儿媳,初一早上就拿一张纸画过这样一个格子。九宫之外,还有两组常用的:三号位,事外、事中、心里;显露光谱,一锅粥、正在成形、定了型。
三方程,是说三维互相生成:样子由路和地生出来,路由样子和地生出来,地由样子和路生出来。六路径,是说三维谁先起步,有六种次序,换一种次序,就是往前走了一步。三拍,是说一件事怎样转起来:先是张力一点一点积累,然后形状改变,最后把改出来的东西写回地里去。这第三拍叫回写,最常被人漏掉。
中心主义,是把一组三视角里的一个,抬成了全部。反向中心,是从一个中心跳到它的对面,又立了一个中心。比如从“只讲规矩”跳到“什么规矩都不要”,看着是反了,其实只是换了一个中心。
这一页纸不必背。读到哪个词觉得陌生,先放过去,经文在前,术语在后,没有术语,经文照样读得通。卷一会用一桌年夜饭,把它们一样一样做成菜端上来。福音书里也没有记他先发一张词表。他说:“天国好像一粒芥菜种”(太13:31),又说:“天国好像面酵”(太13:33)。先给一个看得见的东西,道理跟着长出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工夫从头读到尾。下面三条近路,各走各的,都走得通。
第一条,只想看难题的。你读福音书,心里一直压着几个疙瘩,想看它们解不解得开。那就这样走:先读前言,知道前提和刀;再读第 4 章,知道单中心的尺子是怎么回事;然后直接进卷六,第 39 章到第 46 章,一道一道看;最后读第 47 章,看十六道难题为什么是同一个来路。中间遇到不懂的术语,回头翻卷一对应的那一章就够了。
第二条,只想看三维一身的。你关心的不是难题,是那句“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到底能读出多深。那就先读导论,知道这本书凭什么说他没有缝;再进卷五,第 32 章到第 38 章,一章不落;最后读结语。卷五里常有“见第 N 章”的指路,愿意多走几步,就顺着指路回卷二、卷三,去看那些主例。
第三条,想学方法的。你想学的是 SDE 这把刀本身,想拿它回去读别的人、读自己的日子。那就从卷一读起,四章一桌年夜饭,把三方程、六路径、三拍、九宫吃透;再读卷三,第 16 章到第 25 章,看这些方法在一个人身上怎样走全;最后读第 49 章和第 50 章,学怎样跟一个人学,怎样读自己。
三条路并不互相拦着。走到半路想换道,翻到目录,换一条接着走就是了,不必回头从第一页读起。
三条路各走各的,可全书有三章是骨头:第 4 章讲尺子,第 32 章讲那一句话,第 47 章讲十六道难题的来路。不管走哪条,这三章最好都读。
设想一座县城。城不大,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去,河北是老街,河南是新区,东头一座老桥,西头一座新修的水泥桥。
设想有三个人,同一个早上,拿着同一张县城地图进了城。
第一个人是来办事的。他要去河南新区的政务大厅补一张证,中午前得办完。他摊开地图,只找两样东西:政务大厅在哪,最近的桥在哪。找到了,手指一划,走西头的水泥桥,二十分钟到。老街,河边,东头那座老桥,他一眼也没看。这不怪他,他是来办事的。
第二个人是回乡的。他小时候在老街长大,二十年没回来。他摊开地图,先找自己家那条巷子,巷口那家早点铺还在不在,小学的操场还在不在。他一路走一路停,在一座老房子前站了很久。他不赶时间,他要的是重新认得这座城。
第三个人是来学看地图的,新调来的规划员。他不急着去哪,先站在城门口,把地图从头到尾看一遍:河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为什么老街在河北,新区在河南;为什么东头的桥老,西头的桥新。他要学的是这张图怎么画出来的,往后自己也能画。
同一张地图,三种走法,走的路不一样,看见的城也不一样。可是地图只有一张。河是同一条河,桥是同样两座桥。办事的人没走老街,老街不会因此消失;回乡的人没看规划,城也照样按规划长着。
这本书的三条近路,就是这样的三种走法。想看难题的,是来办事的人,直奔卷六;想看三维一身的,是回乡的人,要的是认得这个人;想学方法的,是规划员,要学这张图是怎么画的。
这张地图里还藏着一层意思。
那三个人,傍晚若在河边碰上了,聊起来,会发现彼此说的像是三座城。办事的说这城路宽、车多、办事快;回乡的说这城巷子窄、老房子多、人情厚;规划员说这城依河而建、南北分区、两桥连通。三个人都没说错,可谁也不能拿自己那一句,去说另外两个人说错了。
读福音书,常常就这样吵起来。有人只走了一条路,就拿那条路上看见的,去量整座城。这正是判词第三句说的:拿单一中心的尺子,去量一个没有中心的人。
他在世的时候,人们对他也是各说各的。“有人说是施洗的约翰;有人说是以利亚;又有人说是耶利米或是先知里的一位”(太16:14)。他没有跟这些说法争,只回过头来问门徒:“你们说我是谁?”(太16:15)这一问,也是问每一个拿着地图进城的人。
路上有三处岔口,最容易走偏,先在这里立个牌子。
第一处,把刀当成了神学。读到“他是道路(D),是真理(S),是生命(E)”,有人会以为这本书要用 S、D、E 去替换圣经的话,或者给教义换一套新名词。不是这样。D、S、E 是量三维的刻度,不是信条。教会两千年里用自己的话讲他,那些话有它们自己的分量,这本书不动。书里遇到神学上争了很久的地方,只写一句: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刀只在这一层动,不往下切。
第二处,把他当成了又一位大师。这把刀读过二十位大师,每一位都找到了一道缝:教的是一样,靠的是另一样。读惯了,手会顺:读他,也想找一道缝,好像不找到就不算读完。导论会讲,这一回刀落下去,第一次没有找到承重的缝。这个结果要接受检验,不要读者先信下。反过来,也不要因为手顺,就硬找一道缝出来。找到了,照实记;没找到,也照实记。两样都是老实。
第三处,把“无中心”读成了“没有立场”。不是的。他在圣殿里推翻过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对假冒为善的做法说过很重的话。无中心,不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站,是不把一组看法里的一个抬成全部。卷四会一章一章讲这个分别。
最后说几条读的时候用得着的约定。
经文一律用和合本原文,一字不改,紧跟出处。出处用简写,“太”是马太福音,“可”是马可福音,“路”是路加福音,“约”是约翰福音,“太5:3”就是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节。没有把握一字不差的地方,书里不加引号,只转述。
王德生口述的原话,一律标“王德生口述”,一字不改。全书的方法、判词和许多读法,都从这些口述里长出来。书里凡是“这是本书的读法”这几个字,指的是执笔者读出来的,不是经文明写的,也不是王德生口述明说的,请读者分开看。
每一章的格式大致一样:开头一节经文,然后是“这一章的问题”,三到五个小节,一个“日常里”的故事,“带走的话”,最后一个“小账”。故事都是设想出来的,用“设想”起头。书里没有执笔者的亲身经历,也不替任何人编话。福音书里没写的细节,他当时的表情,那天的天气,他心里怎样想,书里一概不补。
有些读法是初判,是初判,书里写明“初判”。比如四福音是同一个人的四个切面,比如第 49 章“不做补丁,三维一起学”。初判就是初判,读者可以不同意。
还有一条,给愿意较真的读者。全书的判决都附了推翻条件,导论里会一条一条交代。你若在福音书里找到一处,他把某一个视角抬成了全部,而且再也没有回头,请照实记下来。这本书欢迎这样的读者。
他讲完撒种的比喻,说过一句:“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太13:9)又说:“你们应当小心怎样听”(路8:18)。读这本书,也请小心怎样读:不一句一句地信,也不一句一句地驳,一句一句地对。对着经文对,对着自己的日子对。
带走的话
带着三问进门:他在哪一维?走到哪一步?我的尺子是不是只有一个中心?
“又拿他的里衣,这件里衣原来没有缝儿,是上下一片织成的。”(约19:23)
这一节经文,约翰只是照实记下了一件衣服。经上没有说这件衣服象征什么,本书也不替它加意思。只是读到“原来没有缝儿”这几个字,会停一下。因为这本书要讲的,正是一个“没有缝”的发现。
这个发现,是从另一本书里走出来的。
德麦国际第 166 号专著,书名叫《生活在缝隙和悖论中的大师——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成功秘籍》。那本书用 SDE 的三维九宫,读了二十位各行各业的大师:教育家蒙台梭利,雕刻家米开朗基罗,护理的南丁格尔,做计算机的图灵,做企业的稻盛和夫,做科技的乔布斯,写诗文的苏轼,教篮球的伍登,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心理学家罗杰斯,孔子,达尔文,李小龙,王阳明,居里夫人,袁隆平,巴菲特,福特,曾国藩,华罗庚。
二十个人,二十个行业,有人拿刻刀,有人拿账本,有人拿球哨,有人拿笔,读出来的却是同一个样子:他教的是 A,他靠的是 B。
稻盛和夫教人燃烧,靠的是蓄水。巴菲特正相反,教人蓄水,靠的是挑水和守水。罗杰斯教人接纳,靠的是说真话。孔子教人各安其位,靠的是一路比、一路变。曾国藩教人结硬寨、打呆仗,靠的却是一次一次的修正。苏轼教人放下,靠的是拿起。蒙台梭利是那本书的起点:她的教学法尽量减少外界给孩子的张力,培养专注;可她自己这一生,是靠着在现实和理念两头碰壁、一步一步熬出来的韧性走到成功的。
那本书的判词是这样一句话:
大师教的是他写下的那一半,靠的是他活过而没写下的那一半:他不是走出了理论的缝隙,而是先活在缝隙里,理论是后来才从缝隙里长出来的。
第 166 号说得很公道:缝隙不是人品问题,是理论天生的样子。大师没有骗人。
缝的来路,那本书找了五条,这里先取最要紧的两条,其余三条留到后面,拿来对他。
一条是:能教的写成理论,只能遇到的留在人生里。热情、逻辑、细节、温暖,都可以教。被赶出自己创办的公司、被教皇逼着去画天顶,这些没法教,只能遇到。理论写下的是能教的那一半,遇到的那一半留在人生里,没写进去。
另一条是:人回头看自己,看得见路,看不见地。家庭、时代、贵人、积累下的名望,一直在底下托着,可很少写进“成功经验”。所以二十道缝里,落在 E 上的最多。九宫九格,那二十道缝把九格都占到了;其中 E1 三界那一格最挤,有六位。
还有一个数,那本书特意登记了下来:三十个视角里(这是第 166 号自己的数法),理论和人生两边都没人碰到的,只剩一个——美。这可能是规律,也可能是选人的偏差,第 166 号把它记进了自己的失效户,等以后来验。
那本书还看见了一件事:缝在传下去的时候会变宽。大师本人身上的缝最窄,因为他自己还活在另外两维里;到了学生,宽一些;到了口号和培训课,往往只剩一个视角。罗杰斯是样板:他把“真诚一致”写进了理论,追随者却只学去了“无条件接纳”。
二十位读完,这把刀顺手了。看一个人,先找他写下的理论站在九宫的哪一格,再找他活过的人生另外活在哪几格,缝就在两者之间。
用这把刀,去读福音书里的耶稣。
第一步就卡住了。
刀的第一步,是找“他写下的理论”。可是福音书里,没有记他写过一本书。经上只在一个场合记过他写字:一群人带来一个女人要他定罪,“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约8:6)。写的是什么,经上没有说。他的教训,全是说出来的,也全是活出来的。
那就退一步,把“理论”换成“他教的”。他教了什么,他自己又靠的是什么?两边对一对。
他教门徒爱仇敌:“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太5:44)。他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说的是:“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23:34)。
他教门徒服事人。他自己说:“人子来,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并且要舍命作多人的赎价”(可10:45)。最后那一晚,他离席站起来,拿一条手巾束腰,“随后把水倒在盆里,就洗门徒的脚,并用自己所束的手巾擦干”(约13:5)。洗完了,他说:“我是你们的主,你们的夫子,尚且洗你们的脚,你们也当彼此洗脚”(约13:14)。
他教门徒为朋友舍命:“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约15:13)。他自己说:“没有人夺我的命去,是我自己舍的”(约10:18)。然后,他就舍了。
他教门徒不要为明天忧虑,他自己“在船尾上,枕着枕头睡觉”(可4:38),忽然起了暴风,波浪打进船里,门徒把他叫醒,他原本是睡着的。
这几组对下去,都对上了。教的是 A,靠的也是 A。教什么,就是什么;说出口的,就是做出来的。
这里要格外小心。对上了,不等于刀钝了。刀找不到缝,可能是刀坏了,也可能是看的人手软了。所以这本书把“找不到”写成一个要接受检验的命题,后面七卷,一格一格去验。但在导论里,可以先把这个刀下的第一感说出来:这是第一次,同一把刀落下去,找不到承重的缝。
有一处经文,读的时候会让人停下来。
他评说当时一些人的做法:“凡他们所吩咐你们的,你们都要谨守遵行。但不要效法他们的行为;因为他们能说,不能行”(太23:3)。
“能说,不能行。”这五个字,说的是言与行之间隔着一道缝。它和第 166 号找的缝,看着像,其实不是一回事。第 166 号说得清楚,大师的缝不是虚伪,不是人品问题:大师做到的,往往比他写下的还多,只是没写进去。这里说的“能说,不能行”,是吩咐别人的,自己做不到。前一种是写窄了,后一种是做空了。
这话经上记着,是对着“众人和门徒”讲的(太23:1),不是背后说的。他点破这道缝的方式很公道:他们吩咐的,照样要守;只是不要学他们说一套、做一套。
一个把言行之间的缝看得这样清楚的人,自己身上有没有缝?窄的、空的,都算。
他当众问过一句:“你们中间谁能指证我有罪呢?”(约8:46)这句话,本书不把它读成神学上的宣告,那一层交给教会的传统;本书只读它在三维上的意思,这是本书的读法:他敢把自己的言与行,摆到众人面前,让人来对。
他还说过一句,更直接:“我给你们作了榜样,叫你们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约13:15)。他没有说“照我说的去做”,他说的是“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敢这样说的人,等于把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交出来当教材。
说“找不到缝”之前,要先说清楚,什么样的缝才算数。
第 166 号找的,不是随便一道缝。衣服上总有些地方针脚密一点、疏一点,那不算。本书把算数的缝叫承重的缝:大师的成功,恰恰靠在他没写下、没教出来的那一半上。抽掉那一半,他就站不住。蒙台梭利若没有那份在现实里碰壁、在理念上较劲的韧性,就没有后来的蒙台梭利。拼缝的地方不吃力,不叫承重;缝开在肩上、腋下,一使劲就绷开,才叫承重。
那本书还把缝分成三种位置。格内的缝:理论和人生落在同一格的不同视角上,比如同在三界那一格,理论站自我界,人生活在现实界和理念界。跨格的缝:理论站在一格,人生靠的是另一格,比如南丁格尔教人收拾病房,胜仗却是把数字摆到大臣面前打下来的。九宫之外的缝:落在三号位、显露光谱、三拍这些三视角上。
所以读他,刀要往三处都下:格内找一遍,跨格找一遍,九宫之外再找一遍。哪一处找到一道承重的缝,就照实登记。
刀下得最用力的,应当是那些一眼看上去最像缝的地方。这里先摆出三处。导论只把它们摆出来,只提问,不下判;判在后面哪一章,各写在每一处的末尾。
第一处,忧虑。
他教人不要忧虑。登山的那一篇里,他说:“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太6:34)。可是到了客西马尼,他对门徒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你们在这里等候,和我一同警醒”(太26:38)。他把话说在前头,要门徒醒着陪他。他稍往前走,俯伏在地,求父叫这杯离开他,又说:“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
两处放在一起,问题就出来了:教的是不忧虑,自己却忧伤到几乎要死。若这是一道缝,它落在九宫的哪里?是 E1 三界那一格里的格内缝——教人的话站在一界,自己的那一夜活在另一界?还是根本不在一格上,一个说的是明天的吃穿,一个说的是那一杯?
这里只提问。这一处,判在第 24 章,那一章专读客西马尼,读张力怎样一点一点积到那一夜。客西马尼落在三界哪一界的证据,先在第 11 章摆出来。
第二处,论断。
他教人:“你们不要论断人”(太7:1)。可是同一卷书里,他对一些人的做法说过很重的话:“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正当人前,把天国的门关了,自己不进去,正要进去的人,你们也不容他们进去”(太23:13)。那一章里,“有祸了”说了一遍又一遍。
另一边,一个妇人被带到他面前,旁人要拿律法定她的罪,他却说:“我也不定你的罪”(约8:11)。
他也说过:“我来本不是要审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约12:47)。几段经文摆在一起,问题也出来了:不论断人,和说“有祸了”,是不是两样东西?若是一道缝,它落在 S3 那一格的真与善之间——教的是善,用的是真?还是一个说的是人,一个说的是做法?
这里只提问。这一处,判在第 29 章,那一章读“我也不定你的罪”和“有祸了”怎样出自同一个人。它也是卷六的一道难题,第 41 章换一个角度再解一次。
第三处,吃喝。
他教人:“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路9:23)。可是当时的人说他:“人子来了,也吃也喝,人又说他是贪食好酒的人,是税吏和罪人的朋友”(太11:19)。他自己也说过一句关于吃的话:“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做成他的工”(约4:34)。经上也确实记着他坐席:“耶稣在屋里坐席的时候,有好些税吏和罪人来,与耶稣和他的门徒一同坐席”(太9:10)。
问题是这样的:教人舍己,自己却常在席上,这像不像一道缝?若是,它也许落在九宫之外的三号位上——教的是一号位的规矩,活的是二号位的饭桌。也许不是缝,要看那张饭桌上舍掉的是什么,坐上去的是谁。
这里只提问。这一处,判在第 18 章,那一章读一张饭桌怎样挪动了界线。
三处都只摆到这里。导论不替它们下判,是因为判必须从证据里出来:每一处都要把经文摆全,把单中心的尺子和三维的尺子各量一遍,才能说它是不是承重的缝。若后面哪一章判出一道承重的缝,本书照实登记,第一条判决在那一处收窄,不改写证据去迁就判词。
还可以换一个方向下刀:不从他身上找缝,从缝的来路倒过来查。第 166 号找到的缝有五条来路。一条来路若在他身上走得通,缝就可能在那里;五条都走不通,缝就没有地方落。
第一条,能教的写成理论,只能遇到的留在人生里。他没有写下一套理论。他教的,就是他遇到的;他遇到的,他当场就拿来教。被人厌弃,他说“大凡先知,除了本地本家之外,没有不被人尊敬的”(太13:57);被人追着要饼,他说“你们找我,并不是因见了神迹,乃是因吃饼得饱”(约6:26)。遇到和教,中间没有隔着一本书。
第二条,人回头看自己,看得见路,看不见地。大师们说自己的成功,多半只讲自己怎么走,不讲脚下是谁托着。他恰恰反过来,一再把托着自己的那片地说出来:“我的教训不是我自己的,乃是那差我来者的”(约7:16);“我凭着自己不能做什么”(约5:30);“我对你们所说的话,不是凭着自己说的,乃是住在我里面的父做他自己的事”(约14:10)。他的地,他不藏。
第三条,理论是某一阶段的总结,不是一生的总结。大师成名之后,往往收拢到一个视角,当作招牌。他没有成名后收拢的那一段。他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路3:23),此前那些年里他说过什么,经上没有记。名声最大的时候,他退到旷野去;人群要强逼他作王,他“独自又退到山上去了”(约6:15)。从开头传道到最后一夜,他用的仍是同一套:说,也做;进人的地,也给人一个样子。
第四条,给别人的,和给自己的,不是一样东西。大师给别人的,是别人“应该得到”的那一半;留在自己身上的,是他不让别人经历的那一半。罗杰斯给来访者温暖,留给自己的是一次次说“不”。他给门徒的,是他自己的:“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约14:27);“是要叫我的喜乐存在你们心里”(约15:11);“我爱你们,正如父爱我一样”(约15:9)。“我的平安”“我的喜乐”——给出去的,就是他自己身上的那一样。
第五条,心疼。吃过苦的人,最不想让别人再吃同样的苦,于是把逼出自己能力的那份张力一刀切掉。蒙台梭利是原型。他也心疼人,经上说他看见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太9:36)。可是他没有把张力一刀切掉。他对门徒直说:“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约16:33)。他也没有把张力一次压上去,而是按剂量给:“我还有好些事要告诉你们,但你们现在担当不了”(约16:12)。心疼而不切,给而有度——第 166 号劝读者替大师补上的那一块,在他身上初看是在的。
五条来路,一条一条对下来,初看都没有走通。初看只是初看,细验在卷二到卷四。
说他没有缝,容易被听成另一个意思:他是一尊光滑的像,不累,不渴,不哭,不怕。这个意思要先挡住。
福音书写的他,有褶。
他走路会累。在撒玛利亚的井边,“耶稣因走路困乏,就坐在井旁。那时约有午正”(约4:6)。正午时分,一个走累了的人坐在井旁,向一个来打水的妇人要水喝。
他会哭。拉撒路的坟前,约翰只写了四个字:“耶稣哭了”(约11:35)。
他会忧愁,会挣扎。他说:“我现在心里忧愁,我说什么才好呢?父啊,救我脱离这时候;但我原是为这时候来的”(约12:27)。一句话里,先是求脱离,再是“原是为这时候来的”。本书把这一句话读作一次张力积累到形状改变。
他会开口要人同在。回到门徒那里,见他们睡着了,他说:“你们不能同我警醒片时吗?”(太26:40)
他会渴。十字架上,“为要使经上的话应验,就说:‘我渴了。’”(约19:28)接着,他尝了那醋,说:“成了!”(约19:30)渴是真渴,这一声“成了”也是真的。
褶和缝不一样。褶是布受了力,弯下去,又回来;布还是一整片。缝是两片布拼在一起,力一大,就从那里裂开。他的累、哭、忧愁,他开口要人同在,他的渴,本书初看都是一整片布上的褶:受了力,弯下去,又回到他走的那条路上。客西马尼的祷告祷完,他对门徒说:“起来!我们走吧。”(太26:46)弯下去的,又回到了路上。本书在四福音书里,没有读到他因为累了,就把教人的话收回;也没有读到他因为难了,就换一套说法。忧愁那一处最难,前面已经摆出来,判在第 24 章。
第 166 号里的大师们,缝常常就出在受力的地方:环境一换,压力一来,写下的那一半撑不住,活着的那一半才露出来。读他,刀要特别往受力最重的地方去:旷野,客西马尼,十字架。这三处,卷三会一处一处地读。经上说他“爱世间属自己的人,就爱他们到底”(约13:1)。“到底”两个字,本书读作:受力到了最重,这片布也没有从哪里裂开。这个读法对不对,要到卷三那三处去验。
这本书的起点,是王德生在动笔之前说的一句话。原话是这样:
“耶稣的智慧是典型的SDE智慧,完美地实现了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王德生口述)
这句话里有三个词,后面卷一会一样一样讲,这里先用白话说一遍。
三方程,是说地、路、样子三维互相生成,谁也离不开谁。大多数人只抓住一维,就以为抓住了全部。
六路径,是说三维谁先起步,有六种次序。一个人若总用同一种次序,就叫偏路。他有时先进人的地,再走路;有时先走一步,再显出样子;有时先给一个样子,再挪动地。
三原理,是说一件事怎样转起来:先是张力积累,然后形状改变,最后回写——把改出来的东西写回地里去,让它能传下去、长下去。人最常缺的,是第三拍。
每一样,福音书里都能先举出一个小影子,细读留给后面。
三方程的影子:井边那个正午。他先坐在一口井旁,向一个妇人要水喝,那是进了她的地;话一步一步往前走,那是路;走到后来,她放下水罐进城去,对人说:“你们来看!”(约4:29)——一个新的样子长出来了。地、路、样子,一样都没缺,谁也没有单独当起点。见第 16 章。
六路径的影子:他不总从同一处起步。对撒该,他先说“今天我必住在你家里”(路19:5);对来试探他的人,他先要一个银钱看,再说那句“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太22:21);对门徒,他先洗他们的脚,再讲道理。三个场景,三种次序。见第 19、20 章。
三原理的影子:最后那一晚,他拿起饼来,擘开,递给门徒,说:“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路22:19)。张力一路积累,形状要在十字架上改变;而在改变之前,他先把回写安排好了——一个动作,一句话,让后来的人一次一次重新做。这是第三拍,人最常缺的那一拍,他亲手设计。见第 25 章。
“完美地实现”,是一个很重的词。王德生接着又说,要从三个方面去论证:“没有维度的缺乏”“方法论的完美使用”“没有中心主义”(王德生口述),还要解开所谓福音书的难题,至少十个。这三个方面,就是这本书卷二、卷三、卷四的来由;那些难题,交给卷六。卷五再往下一层,读那句“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
为什么说“没有缝”,和“完美地实现”是一回事?这是本书的读法:缝,就是缺。缺了一维,理论只写下其他两维,缝就出来了;缺了一式,缺了一路,断了一拍,把一个视角抬成了中心——每一种缺,都是一道缝的来路。一个人在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上都不缺,缝就没有地方落。
读他和读那二十位大师,刀是同一把,可有三处不同,要说在前面。
第一处,材料不同。第 166 号读大师,读的是传记,是史料,史料要一条一条核,核不实的改成“一般认为”“相传”,或登记进失效户。读他,读的是四福音书,前提是这些记载都是事实。这个前提不是刀给的,是信仰给的,前言里已经交代过。前提一立,材料就不能挑着用:最难读的那几节,也得放进来量。
第二处,量的东西不同。读大师,是拿“他写下的理论”对“他活过的人生”。读他,没有一本他写下的书,只能拿“他教的”对“他活的”。这样量,其实更严。写下的理论可以和人生隔着几十年,说的话和做的事却常常隔不了多久。福音书里,他说的话和他做的事,常常落在同一群门徒眼前。
第三处,结果的分量不同。在二十位大师身上找到缝,是常情,找不到才稀奇。所以在他身上找不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读数,要记下,要接受检验。第 166 号给自己立过一条作废条件:连续读十位新大师,有三位以上找不到任何一道缝,它的总判语就要收窄,改说“多数大师”。读到一位找不到缝的,还碰不到这条线。所以本书不说第 166 号错了,只说这一位是例外,例外的来由,要一卷一卷去验。
还有一条读数,也要在他身上验。按第 166 号的数法,三十个视角里,只有“美”这一个,理论和人生两边都空着;那本书说,这“可能是规律,也可能是选人偏差”。若他身上“美”这一格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这条读数就多了一个新数据:美是可以活出来的。至于那二十位为什么都没碰到,是选人的偏差,还是读法看不见美,仍要再验。这一格的证据见第 7 章,更深的一层见第 38 章。
还有一件事要说明。二十道缝的读数,不因为读到了他就作废。那二十位大师,件件是好衣服,照样值得学,照样要做他们的补丁。读到一个没有缝的人,不是为了把有缝的人比下去,是让人看见:缝不是人一定要有的样子。
说一个人没有缝,是很大的话。大话最容易变成口号。这本书不想喊口号,所以先把话说成可以验的样子。
下面五条判决,是全书要验的东西。每一条后面写着由哪一卷来验,读完那一卷,就可以回到这里,给那一条打一个勾,或者打一个问号。结语里会一条一条回头验收。
第一条,九宫九格、二十七个视角,格格有他活过的证据。这一条由卷二来验。本书的数法是:九宫九格,每格三个视角,九乘三,二十七个;九宫之外另有三号位、显露光谱两组,单独验。前面引第 166 号说的“三十个视角”,是那本书自己的数法,照它原话。九格各一章,再加九宫之外一章、四福音四个切面一章。尤其是 S3 里“美”这一个视角——第 166 号二十位大师的理论和人生都没碰到的那一个——这里要拿出证据来。
第二条,三方程三式俱全,六路径六种次序各有场景。这一条由卷三的前半来验。每一式找一组经文,每一种次序找一个场景,缺一个都算没验过。
第三条,九步与三拍全部走完,回写是他亲手设计的。这一条由卷三的后半来验。九步的后三步是分化、重组、升维,落在十字架、复活、升天上;三拍的最后一拍是回写,要看他是不是亲手把自己写回了门徒中间:饼和杯,磐石,三问彼得,开心窍,保惠师,差派与同在,十字架上托付母亲。
第四条,各组三视角里没有中心,也没有反向中心。这一条由卷四来验。他一次一次被推向一个中心,看他是不是每一次都退了出来,又没有跳到对面去。
第五条,十六道难题,都可以从“单中心的尺子”这个来路解开。这一条由卷六来验,卷七结算。
五条判决,各有推翻的条件。这本书先把它们写在这里:
前提若改成“只取可考史实”,第三条要重判。因为九步的后三步落在复活和升天上,这两件事在信仰的前提下是事实,换了前提,就得另外量。
福音书里若出现他把某一个视角抬成全部、而且不回头的证据,第四条在那一组判负。
有一道难题,用三维的尺子解不开,第五条收窄。
还有一条判读的纪律,管着所有五条:未发现缺维,只表示在这些证据里没发现,不否定将来会发现。福音书就是这些篇幅,约翰说没写下来的还有许多(约20:30)。我们只对记下来的负责。
读到这里,也许会有一个疑问:福音书读了两千年,各种说法吵了两千年,怎么会没有缝?
有缝。只是缝不在他身上。
第 166 号看见过,缝在传播中会变宽。大师本人的缝最窄,到追随者那里宽一些,到口号里只剩一个视角。在他这里,本书在起点上没有找到承重的缝,可是传播照样会把一个视角抬成中心:有人只抬条文,有人只抬道德,有人只抬感情。抬起来的那一个视角,就是一道新的缝。这道缝在执行的人身上,不记在他名下。卷七第 48 章会专门讲这件事。
福音书里许多所谓的难题,也是这样来的。拿一把只有一个刻度的尺子去量他,量不准,就说是他自相矛盾。判词第三句说的正是这个。卷六十六道难题,一道一道换尺子。
一件衣服穿久了,洗得多了,会磨出毛边,起皱缩水。那是穿的人、洗的人留下的,不记在织的人名下。
所以,这本书说“没有缝”,不是说两千年来的争论都是多余的。争论是真的,只是争论的根,多半在尺子上。
还有一个疑问,会有人当面问出来:信仰的前提一立,他就是神的儿子;神的儿子没有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还量什么?
这一问要正面回答。
第一,前提立下的,是“所记的事都发生过”,不是“所以他在三维上无缺”。前提说他行了神迹,说他复活了;前提没有说他每一句话都落在三维的哪一格,没有说他从不偏一路、从不立一个中心。这些是三维上的事,要一节一节去量。量出什么,是量出来的,不是前提送的。
第二,恰恰因为福音书说他“道成了肉身”(约1:14),这一量才有意思。若只读他在天上的那一面,就无从量他缺不缺地、偏不偏路;一个住在我们中间、会累会渴会哭的人,才会被时代、被身边的人、被名声推来推去,才有可能缺一维、偏一路、立一个中心。福音书写的,正是这样一个被推来推去的人。量他,量的是那个在井边坐下、在船尾睡着、在客西马尼俯伏在地的他。
第三,这一量对读者有用。神学上说他完全,那是教会的话,本书不替它加一个字,也不减一个字。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完全,在三维上看得见、学得来。看得见,是因为九宫九格都找得到他活过的证据;学得来,是因为普通人的日子,也在这九格里。他说:“学生不能高过先生;凡学成了的不过和先生一样”(路6:40)。学成的样子是什么样,三维上先看清楚了,学才有个方向。
设想县城老街上有一位老裁缝。他做了一辈子衣服,到老了,不大接新活,喜欢给人看旧衣服。
街坊们知道他的本事,常拿家里的好衣服来请他看。他看衣服有个习惯:先不看料子,不看颜色,先翻过来看里子,找缝。
找缝,不是挑毛病。他说,衣服是一片一片拼起来的,拼的地方就有缝。缝在哪里,就知道做衣服的人在哪里用了心、在哪里省了事。一件好衣服,缝都藏在不吃力的地方;一件差衣服,缝开在肩上、腋下,穿两回就绷开。
那几年里,街坊们前前后后拿来了二十件衣服。有师傅做的中山装,有老字号的旗袍,有从大城市买回来的西装,有谁家奶奶亲手缝的棉袄。二十件衣服,件件都好,件件都翻得出缝。有的缝在肩上,有的在袖口,有的在领子底下。每一件,他都能指着那道缝说出来:做衣服的人在前襟上用了十分的力,到后背就松了两分;这件看着是一整块料,其实腰上接过一回。
街坊们服气。他看衣服,没有看不出来的。
后来有一天,有人拿来第二十一件。
那是一件素净的里衣,颜色也不起眼。老裁缝照老习惯,把它翻过来,找缝。他先把衣服对着窗光举起来,光从布里透过去,匀匀的,没有一道暗线。
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又从领口开始,顺着往下摸,肩上,腋下,两侧,下摆。还是没有。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灯底下,一寸一寸地看。他找的是线头——有缝的地方,总有一个起针、一个收针,总有一个线头。
找不到线头。
旁边的人等急了,问他:是不是眼神不行了?
老裁缝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想了想,是不是自己老了、手生了。他把前面那二十件里最难找缝的一件拿过来,又翻了一遍,缝还在原处,一眼就找到了。眼神没问题,手也没问题。
他这才说:这件衣服,大概不是拼起来的,是一整片织成的。
旁边有人不服:哪有衣服没有缝的?
老裁缝说:我也没见过。所以我不说它一定没有缝,我只说,我用看了一辈子衣服的法子,在它身上没有找到。你们谁有新法子,拿去再找。找到了,告诉我,我认。
这个故事里有三层意思,对着这本书一一摆出来。
第一层,前二十件是第 166 号。那二十位大师,件件是好衣服,件件找得到缝。找到缝,不是贬低他们。缝是拼出来的东西天生的样子。
第二层,第二十一件是这本书要读的那一位。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同一个法子。法子没换,所以找不到缝这件事,才有分量。若是换了一个更宽松的法子,找不到缝就不稀奇了。
第三层,老裁缝最后那几句话,是这本书的判读纪律。他没有说“这件衣服没有缝”,他说的是“我用这个法子没有找到”。他还说了:谁有新法子,拿去再找,找到了我认。这就是推翻条件。拿新法子来的人,不必是裁缝,卖布的、穿衣的,谁都行。
最后说一句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第 166 号读完二十位大师,给读者留下一个学法:学一位大师,要做他的补丁,不做他的复制品。他的理论缺哪一格,你就在那一格上多下功夫。
这个学法,对一个有缝的人是对的。可是若真有一个没有缝的人,这个学法就得改。补丁,就是缺哪一格补哪一格:缺了第三拍的人补第三拍,缺了地的人先去看看脚下的地。可是没有缺格,补丁往哪里打?卷七第 49 章会讲这个改法:不挑一格学,三维一起跟着走。这是初判,读者可以不同意。
他对最初的门徒,说的话很短:“来跟从我”(太4:19)。没有先给一张讲义,没有先讲一套理论,只是叫人跟着走。路加记下他少年时的样子:“耶稣的智慧和身量,并神和人喜爱他的心,都一齐增长”(路2:52)。一齐增长,不是一样一样长。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这“一齐”看清楚一点。看清楚了,读福音书的时候,卡住的地方会少一些;读到井边的正午、船尾的枕头,也多一分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回头看自己的日子,也会知道自己是在哪一格上拼了缝。
带走的话
同一把刀读过二十位大师,件件有缝;读到他,第一次找不到线头。这是发现,也是要被检验的命题。
卷一四章,一个主例:县城一家人的年夜饭。料、做法、味道,讲三方程;谁先起步,讲六路径;憋着、出锅、留下菜谱,讲三原理;最后一章讲怎样读一个人:缺式、偏路、断拍三道检查,什么叫中心主义,什么叫反向中心,以及为什么要在信仰的前提下读。
卷一几乎不谈耶稣,经文只作点缀。它是给后面六卷磨刀:五条判决要到卷二才开始验。
“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14:6)
这一章的问题 一桌年夜饭端上来,人人都说好吃。可是“好吃”是从哪里来的?是料好,是手艺好,还是这一家人本来就好?这一章用一桌饭,讲清 SDE 的第一件工具:三方程。它说的是,料、做法、味道这三样东西,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能单独当起点。学会了这一件,后面读福音书,才知道该看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家人,住在一座县城里。腊月二十八,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腊月二十九,母亲开始备料。年三十的傍晚,天刚擦黑,一桌饭摆上了桌。
这桌饭,可以拆成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料。冰箱里冻着的一条鱼,菜市场买回的五花肉,院子里晾着的腊肠,奶奶前一天发好的面。料还不只是这些。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那只火力不太稳的灶,那张要拉开两边才坐得下的圆桌,也是料。再往大里说,这一家几口人,谁回来了、谁没回来,谁不吃辣、谁牙口不好,统统都是料。料就是你脚下站着的那片地。SDE 管它叫 E,读作“特征纠缠”。白话说,就是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分不开,你拿起一样,另一样也跟着动。
第二样是做法。先炖哪一锅,后炒哪一盘;鱼是红烧还是清蒸;面是蒸馒头还是包饺子;火候大一点还是小一点。做法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SDE 管它叫 D,读作“差异”。白话说,路就是一次一次的不一样:这一步和上一步不一样,今年和去年不一样,路就往前走了。
第三样是味道。红烧肉亮不亮,鱼嫩不嫩,饺子咬开有没有汤,一桌饭摆出来好不好看,一家人吃完心里暖不暖。味道是最后长出来的样子。SDE 管它叫 S,读作“显露”。白话说,就是藏在料里、藏在做法里的东西,终于露出来,让人尝得到、看得见。
料是地,做法是路,味道是长出来的样子。记住这三句,就记住了 SDE 的三维。
这里要多说一句地。地不只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些。年夜饭为什么非吃鱼不可?因为“年年有余”。为什么要等人齐了才动筷子?因为这是规矩。这些话、这些规矩,不在冰箱里,也不在灶上,可它们和鱼、和灶一样,实实在在决定着这桌饭。母亲心里那份盼头,盼儿子回来,盼老人身体硬朗,也不在灶上,可这份盼头一样在锅里。规矩是一种地,锅灶是一种地,心里的盼头又是一种地。它们缠在一起,拆不开。这就是“纠缠”两个字的意思。
路也不只是手上的动作。母亲哪一年开始不再蒸八宝饭,哪一年开始让儿媳掌勺,这也是路。路有大有小,小的是一道菜的先后,大的是一家人过年的样子一年一年在变。
样子也不只是舌头尝到的。一桌饭摆出来,颜色是红是绿,碗碟摆得齐不齐,这是看得见的样子;吃完一家人坐着不想散,这也是样子,是长在人心里的样子。
福音书里有一句话,正好也是三样。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14:6)。道路是 D,真理是 S,生命是 E。这一句是全书的内核,见第 32 章。这里只先把它摆在桌上,像年三十下午先摆好的一副碗筷。
先问味道从哪里来。
同样一块五花肉,母亲做和儿子做,味道不一样。这是做法不一样。同样是母亲的手艺,去年用的是本地黑猪肉,今年用的是超市里的冷冻肉,味道也不一样。这是料不一样。所以味道不是哪一样单独给的。它是料和做法一起长出来的。
SDE 把这句话写成一个式子:S=F(D,E)。读出来就是,显露是差异和特征纠缠的函数。白话说,样子是路和地一起长出来的。
这个式子看着简单,用处却大。它告诉你,看见一个结果的时候,别只盯着结果,要往回看两样东西:脚下是什么地,走的是什么路。
同样一勺糖,放进小火慢炖的汤里,慢慢化开,成了回甘;丢进急火爆炒的锅里,转眼就焦了。糖没有变,路和地变了,味道就跟着变了。
这个式子里还藏着一层意思:味道没有开关。
年三十的灶台前,谁也不能伸手去拧一下“味道”。想让鱼更鲜,只能换一条活鱼,或者少蒸两分钟;想让饺子馅更香,只能多切一把韭菜,或者把肉剁得更细一点。手能碰到的,只有料和做法。味道是跟着来的,它不听人使唤,只听料和做法的。
所以会做饭的人尝一口,从来不只说一句“不好吃”。她会说:有点腥,那是鱼放久了,要回到料上去找;肉发柴,那是火大了,要回到做法上去找;汤咸了,她不怪盐罐,先想是不是收汁收过了头。筷子放下,她的心思已经回到了菜市场和灶台前。一口菜尝下去,舌头在往回认路:这个味道,是哪一片地、哪一段路长出来的。
读一个人也是这样。他身上露出来的样子,好也罢,不好也罢,都不是凭空来的。要懂这个样子,就得像尝菜的人那样,往回认路。一个孩子见了生人就躲,未必天生怕人,也许他搬过三次家,换过四所学校。
福音书里有两段,正好放在一起读。一段是夜里。一位有学问的人来找耶稣,耶稣跟他讲重生,他问:“人已经老了,如何能重生呢?”(约3:4)另一段是正午。一位妇人到井边打水,耶稣先开口:“请你给我水喝。”(约4:7)同一位耶稣,两处讲的都是人怎样得着新的生命,可是一个在夜里,一个在正午;一个是学者,一个是打水的妇人。地不一样,路也就不一样,最后显露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这两段见第 16 章。这里只记一句:同一个道理,落在不同的地上,走不同的路,长出不同的样子。这正是第一个方程。
再问做法从哪里来。
母亲定做法,从来不是凭空定。她先想,今年要一桌什么样的饭。老人牙口不好,肉要炖烂;儿子在外面一年没吃上家里的鱼,鱼要红烧,要多放一把葱。这是想要的样子。她再看,手边有什么。只有一口铁锅、一只灶,那就先炖后炒,炖肉的时候把馒头上笼。这是手边的料。做法,就是在想要的样子和手边的料之间,一步一步排出来的。
式子写成:D=G(S,E)。差异是显露和特征纠缠的函数。白话说,路是照着样子、就着地走出来的。
这个方程提醒人一件事:路不是先定好的。很多人以为,做法是从菜谱上抄来的,照着做就行。可是菜谱上的做法,是写菜谱那个人在他的地上、为他想要的样子排出来的。换了地,换了想要的样子,路就得重排。
福音书里有一段,路是这样排出来的。许多人跟着他来到山上,他问腓力,从哪里买饼叫这些人吃。门徒安得烈说:“在这里有一个孩童,带着五个大麦饼、两条鱼”(约6:9)。手边的料,就这么多。想要的样子,是众人都吃饱。路,就在这两头之间排出来。先吃饱,后来他才说:“我就是生命的粮。”(约6:35)这一段见第 17 章。单看这一件:他先给饼,后讲生命的粮,路的次序是照着人眼前的饿、就着手边的五饼二鱼排的。
再问料从哪里来。
这一问最容易被忽略。人们以为,料是现成的,地是给定的,只能接受。其实不是。
母亲想要一道红烧鱼,于是腊月二十六专门去了一趟菜市场,挑了一条活鱼回来。这是想要的样子,改了手边的料。今年要包饺子,奶奶说家里的擀面杖太短,父亲就去邻居家借了一根长的。这是做法,改了手边的料。再往深里说,这一桌饭吃下来,一家人的座次、话头、谁跟谁近了一点,也都变了。一道菜成了家里的保留节目,明年的菜单就得给它留个位置。明年的地,已经不是今年的地了。
式子写成:E=H(S,D)。特征纠缠是显露和差异的函数。白话说,地也会被样子和路改过来。
福音书里有一张饭桌,就把地挪动了。他和税吏、罪人一同坐席,有人看见了,就问:“你们的先生为什么和税吏并罪人一同吃饭呢?”(太9:11)问这话的人,看见的是界线被挪动了。一张饭桌,一种吃法,把谁能和谁同坐的那片地,改了。这一段见第 18 章。这里只记一句:地不是死的,一顿饭就能改它。
三个方程摆在一起,是这样的:
样子,是路和地一起长出来的。 路,是照着样子、就着地走出来的。 地,又被样子和路改过来。
三维互相生成,哪一维都不能单独当起点。这句话,是整套 SDE 的底。
还有一层,要说透。料、做法、味道,听起来像三件东西,其实是同一桌饭的三面。你指着那盘红烧肉问:哪一块是料,哪一块是做法,哪一块是味道?指不出来。那块肉是料;那一个半钟头的小火,就在肉的颜色里;那颜色,就是味道露在外面的样子。三样东西不是摆在一起,是长在一起。拆开讲,是为了讲得清;真到了桌上,它们是一口,一筷子夹起来,三样都在嘴里。
所以 SDE 说三维,不是说一个东西由三块拼成,而是说一个东西有三面,每一面都牵着另外两面。这一点读耶稣时尤其要紧。经上说:“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约1:14)。这一句怎样读成三维的纠缠,见第 36 章。这里只先记住:三维不是三块,是一身。
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因为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三个方程里漏掉一个。
漏掉第一个方程的人,想直接去拧味道。菜不香,就多倒一勺味精;不够甜,就多撒一把糖。他以为味道是可以单独加上去的,不知道它是料和做法一起长出来的。加来加去,一桌菜一个味儿。
漏掉第二个方程的人,以为做法是现成的。看见别人家一桌好饭,就把菜谱抄回来,一步不改。他忘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自己的灶、自己的家人也和别人不一样,做法得照着自己的样子、就着自己的地重排。
漏掉第三个方程的人,最会说“条件不行”。灶不行,锅不行,钱不够,人不齐。他把地当成定死的,只能等它变好。他没想到,地本身也是可以被一道菜、一个做法改过来的。
三个方程都在,才是一桌完整的饭。少了哪一个,叫“缺式”。这个词,第 4 章还要细讲,它是读一个人时要做的第一道检查。
再说一句福音书。迦拿那场婚宴上,管筵席的尝了一口,对新郎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约2:10)经上记着,管筵席的“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用人知道”(约2:9)。他只尝到了味道,酒从哪片地、哪条路来,他一概不知;只尝味道、不问来路,就会像他一样,把功劳夸到新郎头上。这一段见第 37 章。
年三十的饭桌上,一家人夸这桌饭,各有各的夸法。
爷爷夸的是料。他说今年的鱼新鲜,肉是本地的,到底不一样。他一辈子种地,看东西先看料。
儿媳夸的是做法。她说妈这个鱼,先煎后烧,火候拿得真准,她学了三年也没学会。她自己下厨,最知道做法难在哪里。
小孙子什么都不懂,只说一句:好吃。他夸的是味道,是端到嘴边那一口。
三个人说的都对,也都只说了一半。爷爷说料好,可同样的料,换个人做,未必是这个味道。儿媳说手艺好,可同样的手艺,换一条冻鱼,也未必是这个味道。孙子说好吃,可他不知道这一口是从哪里来的。
这三种夸法,后面会变成三种读人的方式。有人读一个人,先看他的出身、处境、时代,这是爷爷的读法。有人先看他怎么做事、一步一步怎么走,这是儿媳的读法。有人只看他做成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名声,这是孙子的读法。三种读法,各抓住一维。
耶稣讲过一个家主,说他“从他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太13:52)。库里有旧的,是地;拿出来,是路;摆出来给人用,是样子。这是本书的读法。一个好家主,三样都顾得到。一个好读者也是这样:读一个人,三种夸法都要有,还要知道它们是一回事的三面。
他教人祷告,有一句很朴素:“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太6:11)一桌饭再丰盛,也是日用的饮食,是一天一天来的。这句话本书不展开,只借它提醒一件事:年夜饭只是一年里最隆重的一顿,三方程在每一顿家常饭里都在。
三方程不只是解释一桌饭。它还是一把尺子,用来读一个人。
读一个人,最省事的办法,是只看他做成了什么。做成了大事,就说他有本事;做砸了,就说他不行。这是只看样子。三方程要你多问两句:他站在什么地上?他走的是什么路?
这两句一问,很多夸和骂都要重来。同样端出一桌好饭的两户人家,一家是请了厨师上门,一家是母亲从腊月二十就开始一样一样备。样子一样,地不一样,路也不一样。只看样子的尺子,把这两桌饭量成一样的饭。
这把尺子还有第二个用处:检查一个人自己说的道理。一个人讲“我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往往只讲一维。有人说全凭吃苦,那是讲路;有人说全凭赶上了好时候,那是讲地;有人说全凭那一回一炮打响,那是讲样子。三方程一摆,你就知道,他只讲了一维;另外两维,他也站过、走过,只是没说出来。
本书要用这把尺子去读耶稣。读法是,看他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三个方程是不是都在。他对学者讲的和对妇人讲的不一样,是不是照着各人的地排的路?他给出去的饼,是不是同时改了那一片地?读下去会发现,三个方程在他身上一式不缺。口述一说:“耶稣的智慧是典型的SDE智慧,完美地实现了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王德生口述)这是本书要接受检验的命题,三方程是第一项。逐条的证据见第 16 至 18 章。
为什么这一卷只用一桌年夜饭?因为年夜饭是一年里三维最齐的一顿。平常吃饭,料凑合,做法将就,味道过得去就行。年夜饭不一样:料是提前一个月就在攒的,做法是一家几代人传下来又一年年改的,味道要对得起一桌人一年的盼头。三维都拉满了,才看得清它们怎样缠在一起。福音书里,他也常在饭桌边:迦拿的婚宴,税吏家的席,野地里的五饼二鱼,最后的晚餐,复活以后岸上的炭火。饭桌边,人挨着人坐,料、做法、味道都摆在眼前,哪一样缺了,一筷子就尝得出来。
还要说一句分寸。福音书写的是一个人的言行,不是一本菜谱。我们用年夜饭讲三方程,只是为了让工具好懂。工具好懂了,去读他的时候,要记得经上写了什么就读什么,经上没写的,不补。
设想这家的母亲,有一年在电视上看到一道红烧肉,颜色红亮,肥而不腻。她拿笔记下来:五花肉一斤,冰糖三十克,生抽两勺,老抽一勺,小火慢炖一个钟头。
年三十那天,她一样一样照着做。冰糖称了,酱油量了,钟也看了。一个钟头到了,揭开锅,肉是熟了,可颜色发暗,汤汁也收不干。端上桌,老人用筷子压了压,咬不动,放下了;孩子嫌甜,吐在碟子边;儿子吃了两块,没说话。
她站在灶边,盯着那盘肉,心里不服气。料是照着买的,做法是照着做的,怎么就不对呢?
饭后,一家人收拾碗筷,父亲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了一句:“咱家这灶,火本来就小。”奶奶也说:“电视上那是城里的肉,咱这是冻了半个月的。”儿子补了一句:“我是嫌甜。外面吃了一年甜的,回家想吃咸一点的。”
三句话,正好三样东西。父亲说的是灶,奶奶说的是肉,这都是地。儿子说的是想要的口味,是样子。电视上的做法,是在另一片地上、为另一种口味排出来的路。她把路照搬过来,地没换,想要的样子也没问,味道自然对不上。
第二年,她换了个做法,都是自己琢磨的:灶火小,炖一个半钟头;冻肉先焯水,多焯一会儿;冰糖减一半,最后多收一会儿汁。她又去菜市场早早订了一块本地的肉。
那一年的红烧肉,颜色还是没有电视上那么亮。可是老人咬得动了,孩子说不甜了,儿子吃了半碗。
还有一件事是后来才看出来的。那一锅红烧肉做砸之后,父亲开春就请人把灶修了,火旺了不少。儿子第二年回来,头一天就进了厨房,说要跟妈学这道菜。一盘没做好的肉,改了家里的灶,也改了儿子进不进厨房。这是第三个方程:样子和路,回过头来改了地。
又过了一年,隔壁的婶子来要这道菜的做法。母亲把三处改动一样一样说了,末了加一句:“你家是煤气灶,火旺,别炖那么久。肉也看看是哪里的。”她给出去的,已经不是一张抄来的单子,是一句“看你自己的灶”。这句话,比纸上那几行字更要紧。
她没学过三方程这几个字。可是她做了三件事:看清自己的地,问清想要的样子,再把路重排一遍。三个方程,她一个都没落下。
一桌好饭,从来不是照着别人的路走出来的。它是在自己的地上,为自己的样子,一次一次重排出来的。料会被改,做法会被改,味道也会被改。改来改去,三样东西越缠越紧,这桌饭就成了这一家人的饭。
带走的话
味道是料和做法一起长出来的;做法照着味道、就着料来排;料也会被味道和做法改过来。三样缺一样,饭就不完整。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维同时在场;讲的是三方程,即三维谁也离不开谁。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看味道的尺子,会把地不同、路不同的两桌饭量成一样的饭,也会把好饭全记在料或手艺一样东西上,看不见三样东西是互相生成的。
“地生五谷是出于自然的: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成饱满的子粒;”——(可4:28)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说,料、做法、味道三样东西谁也离不开谁。可是一桌饭总得从一样东西动起手来。是先看冰箱里有什么,还是先想今年吃什么,还是先把锅烧热了再说?三样东西,谁先起步,有六种次序。这一章讲这六种次序,叫六路径。还要讲一件更要紧的事: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换一条,就是往前走。
还是那一家人,还是那一桌年夜饭。
三方程说,地、路、样子三维互相生成。这句话是对的,可是放到厨房里,总得有个先后。母亲站在灶台前,手只有两只,心思只有一个,她总要先动一样。先动哪一样,后面的两样就跟着排。三样东西排先后,算一算,正好六种。
第一种,先看地,地上长出一个样子,再定路。用 SDE 的话说,地→显露→路。
第二种,先看地,在地上先走一段路,样子最后才露出来。地→路→显露。
第三种,先走一步,走出一个样子,样子再把地改了。路→显露→地。
第四种,先走一步,这一步先把地排好,样子跟着出来。路→地→显露。
第五种,先有一个样子,照着样子走路,路再改了地。显露→路→地。
第六种,先有一个样子,样子先改了地,再走路。显露→地→路。
为什么偏偏是六种?因为三样东西排先后,第一位有三种选法,第二位剩两种,第三位只剩一种,三乘二乘一,正好是六,不多也不少。这不是谁规定的,三维一摆,自然就是这六种。
六种次序,没有哪一种天生就高明。它们都是三方程在灶台前落地的样子。就像经上说庄稼,“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成饱满的子粒”(可4:28),苗、穗、子粒,次序是有的,可是哪一株都离不开地、离不开日头、离不开时候。这六条路,本书叫六路径。下面用年夜饭一样一样讲。
先说从地起步的两种。
第一种,地→显露→路。腊月二十九,奶奶打开冰箱,里面有一块腊肉,半把蒜苗,一盒豆腐。她站在冰箱前想了一会儿,一道菜就在脑子里露出来了:蒜苗炒腊肉。样子有了,再定做法:腊肉先蒸软,切薄片,蒜苗斜着切。这条路的特点是,样子不是事先定的,是从手边的料里“看”出来的。会过日子的人,大多擅长这一条。
福音书里有一段,像这样从地起步。耶稣经过耶利哥,有一个人个子矮,爬在一棵桑树上。他走到那里,抬头一看,对那人说:“撒该,快下来!今天我必住在你家里。”(路19:5)先是那棵树、那个人、那条街,这是地;一句话,一个新的样子露出来了;后面那人怎样改变他的路,是接着来的。这一段见第 19 章,这里只点到。
第二种,地→路→显露。奶奶发面,是这一种。面粉、酵子、温水,地摆在那里。她揉面,盖上湿布,放到炕头,等。夜里起来看一回,早上再揉一回。路走得很长,样子迟迟不露。直到年三十早上掀开笼屉,一屉白胖的馒头才出来。这条路急不得:路没走够,样子不肯露面。
福音书里也有这样的长路。经上说:“耶稣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路3:23)。三十年的地,一段旷野里的路,然后才是开口传道。这一段也见第 19 章。
再说从路起步的两种。
第三种,路→显露→地。儿子第一次回家包饺子。他不会,先上手再说。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露馅,有的立不住。可是样子一露出来,一家人都笑了。奶奶拿过一个,教他怎么捏褶子;父亲说,往年包饺子都是女人的事,今年他也来试试。一个歪饺子,改了厨房里谁站在哪儿。先迈出去的那一步,不求对,只求让样子露出来;样子一露,地跟着动。
福音书里有一段,他先走一步,走出一个样子。有人拿纳税的事来试探他,他叫人拿一个银钱来,问:“这像和这号是谁的?”(太22:20)一句反问是路,银钱上的像是露出来的样子,样子一露,地就分开了。这一段见第 19 章。
第四种,路→地→显露。母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切菜,是把客厅那张圆桌拉开,椅子一把一把摆好,谁坐上首,谁挨着谁,先排定。座次排好了,地就清楚了:几个人、几双筷子、几道菜够。饭的样子是跟着出来的。地整得齐,样子自然有序。
福音书里,五饼二鱼那一回,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叫众人一帮一帮地坐在青草地上”(可6:39)。先排座,后分饼。经上说,“众人就一排一排地坐下,有一百一排的,有五十一排的”(可6:40),然后他才“擘开饼,递给门徒,摆在众人面前”(可6:41)。五千人的地,先被排成了一行一行,饼才有地方落下去。这一段见第 20 章。
最后是从样子起步的两种。
第五种,显露→路→地。父亲心里一直记着一道菜:他小时候过年,他母亲做的四喜丸子。今年他想吃,心里先有了那个样子。为了这个样子,他打电话问姑姑做法,一步一步试;做着做着,他发现家里的盆太小,就去买了一个大盆,又把每年腊月二十八剁肉馅这件事,定成了家里的规矩。先有样子,样子带出路,路改了地。
福音书里有一段,他先说出一句话,样子先露出来。有人从房顶上把一个瘫子缒下来,他先说:“小子,你的罪赦了。”(可2:5)后面才是那句:“我吩咐你,起来!拿你的褥子回家去吧。”(可2:11)先把话说出来,路是跟着话走的。这一段见第 20 章。
第六种,显露→地→路。母亲心里先有一个样子:今年一家人要坐在一起,不要有人在厨房,有人在客厅。这个样子一定,地就先变了:她提前三天把能做的菜都做好,冻上;年三十只剩热一热、炒两个青菜。地改了,路也就简单了。
福音书里有一段,经上先写他知道“自己是从神出来的,又要归到神那里去”(约13:3),然后他起来,“随后把水倒在盆里,就洗门徒的脚”(约13:5)。先是样子;接着他离席,束上手巾,那一屋子人的地跟着变了;然后才是一步一步的洗。这一段也见第 20 章。
六种次序讲完了。有一件事要说清楚:起步只是先推哪一下,不是只推那一下。从冰箱起步的奶奶,看完冰箱,样子露出来了,做法也定了,三维照样都转了一圈。路径说的是三维转起来的先后,不是说哪一维可以不转。一盘蒜苗炒腊肉端上桌,你尝不出它是先看了冰箱还是先想了菜名;可是做饭的人自己知道,那一下是从哪里推起来的。推错了地方,力气就白费;推对了,后面两维顺着就转起来了。
读福音书时,第一步不是急着说他对不对,而是看清他这一次是从哪一维起步的。
六种次序,写在纸上清清楚楚,到了厨房里却常常混在一起。怎样认出一个人这一次是从哪一维起步的?有三个小办法。
第一个办法,看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从地起步的人,第一句问“有什么”:冰箱里有什么,谁回来了,灶好不好使。从路起步的人,第一句问“先干什么”:先剁馅还是先和面,先烧水还是先洗菜。从样子起步的人,第一句问“要什么”:今年想吃什么,要一桌什么样的饭。
第二个办法,看他卡住的时候往哪里找原因。从地起步的人卡住了,说料不够。从路起步的人卡住了,说没做对。从样子起步的人卡住了,说想错了。
第三个办法,看他最先改的是什么。有人一上来先去买菜,有人先挽袖子,有人先拿张纸写菜单。这头一个动作,比一百句话更说得出他的起点。
用这三个办法去读福音书,要守一条规矩:经上写了什么,就从什么认。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经上记了,就从那一句认;他先做的那件事,经上记了,就从那件事认。他心里先想的是什么,经上没写的,不猜。
还要分清一件事。六路径说的是三维谁先起步。第 3 章要讲的三拍,说的是一件事的动力怎样转。卷二、卷三要讲的九步,说的是一条路一步一步怎样走: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再到分化、重组、升维。三样东西,各管一层,不要混在一起。年夜饭里,先看冰箱还是先排座,是六路径;先想、再试、尝一口、改一改,是九步;火候到了、出锅、记下菜谱,是三拍。
在一家人里待久了还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一条走惯了的路。
奶奶永远先看冰箱。她经过苦日子,手边有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浪费一根菜叶。母亲永远先有菜单。她要强,一桌饭在心里过三遍,才肯下锅,连碗碟摆哪一摞,都在脑子里排过。父亲永远先动手。他话少,进了厨房就找活干,剁肉、杀鱼、搬桌子,样子他不太管。
走惯了的路,是长处。奶奶从不缺菜,母亲从不乱,父亲从不闲。可是走惯了的路,也会变成唯一的路。奶奶看见冰箱空了,就慌了。母亲手腕一伤,菜单就成了空单子。父亲一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要分清的是,走惯的路不是性格。奶奶先看冰箱,不是她天生如此,是那些年冰箱里常常只有那几样,地逼出来的。母亲先定菜单,是她当了三十年的家,样子在她心里攒厚了。父亲先动手,是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路走熟了。走惯的路,本身也是三方程长出来的:地、路、样子把一个人塑成了只会从某一维起步的人。既然是长出来的,就可以再长。换路,不是改人的脾气,是给三维换一个推的地方。
一条路走惯了,人就以为只有这一条路。这时候,路就成了一个中心。中心主义是什么,第 4 章要细讲。这里先记一句:一个人只会从一维起步,他不是不会走路,而是被一条路拴住了。
本书要用六路径去读耶稣。要看的是,他是不是只有一条走惯了的路。读下去会发现,六种次序在他身上各有场景:对矮个子的税吏,他先看地;对试探他的人,他先走一步;对饥饿的众人,他先排座;对从房顶缒下来的瘫子,他先说一句话。这是本书第二条判决里的一半,逐条证据见第 19、20 章。这里只说一句:一个能随时换路的人,不被任何一条路拴住。
六路径有什么用?最大的用处只有一条: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可以换一条。换路,就是往前走。
很多人以为,路走不通,要么是自己不够用力,要么是条件不够好。于是更用力,或者干脆等。用力和等,都还在同一条路上。六路径告诉你,还有第三个办法:换一个起步的地方。
一个从样子起步的人,心里先有一桌饭,可是料凑不齐,做法也不会,他会卡在那里。他要做的,不是把心里那桌饭想得更清楚,而是换成从地起步: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让样子从料里长出来。
一个从地起步的人,天天看冰箱,看条件,看谁回来了谁没回来,一直在等料齐。他要做的,是换成从路起步:先上手,包一个歪饺子,让样子露出来,让地跟着动。
一个从路起步的人,手脚勤快,从早忙到晚,可是忙得没有方向。他要做的,是换成从样子起步:停下来,问一句,今年到底想要一桌什么样的饭。
这就是“换路即前进”。不是路越走越远叫前进,而是起步的地方换了,三维重新转起来,才叫前进。
经上有一句话,说的正是旧路装不下新东西:“惟独把新酒装在新皮袋里,两样就都保全了。”(太9:17)新皮袋就是换一条路。这一句见第 8 章。还有一回,众人都在找他,门徒追上来,他却说:“我们可以往别处去”(可1:38)。这一段的主读法见第 26 章。这里只借它看一样东西:他不被一条路拴住。
福音书里,有一回他刚让几千人吃饱,第二天人们又追着找他。他对他们说:“你们找我,并不是因见了神迹,乃是因吃饼得饱。”(约6:26)饼给过了,人却只认饼。他没有再给一回饼,而是换了一条路,从饼讲到生命的粮。这一段的主读法见第 17 章。这里只看换路这一层:对同一群人,昨天他先叫人坐下、分饼,今天他先讲生命的粮:起步的地方,换到了样子上。
换路还有一个好处,常常被忽略:换路的时候,原来那条路上的东西不会丢。母亲换了起步的地方,她那张菜单并没有作废,它成了样子那一维里的一个参照;奶奶看冰箱的本事,也没有作废,它成了地那一维里的一双眼睛。一条路走不通,不是说那条路错了,而是说它一个撑不起三维。换一条路,旧路上的本事都还在,只是排到了后面。
冬天发面发不起来,奶奶不去怪面粉,也不一遍遍用力揉,她把面盆端到炕头,换了个暖和的地方,面就慢慢起来了。换的是起步的地方,用的力气还是原来的力气。
这里要防一个误会。换路不是乱换。今天从地起步,明天从样子起步,后天又从路起步,换来换去,什么也没做成,那不叫前进,叫打转。换路要有一个前提:看清现在这条路卡在哪一维,再从另一维重新起步。卡在样子上,就从地上起;卡在地上,就从路上起;卡在路上,就从样子上起。换的是起步的地方,不是目标。年夜饭还是那桌年夜饭,一家人还是要吃好、吃暖。
还有一个分寸:什么时候该换,什么时候该坚持?发面的奶奶,一夜不见馒头,不能说这条路走不通,明早就改成先上锅蒸。那条路本来就长,样子本来就来得晚。该换的时候,是同一条路上反复用力,同一个地方反复卡住,而且卡住的原因落在另一维上。母亲那十二道菜,卡住的不是儿媳不够用心,是掌勺的手换了,地变了。地一变,从样子起步那条路就撑不住了。看准这一点,再换。
设想有一年,腊月二十五,母亲在院子里滑了一跤,扭伤了右手腕。医生说,一个月不能使劲。
这一家的年夜饭,三十年来都是一个走法:母亲心里先有一桌饭,十二道菜,道道有名有讲究。她定菜单,派人买料,自己掌勺。这是从样子起步。可是今年,她拿不了锅铲了。
头两天,一家人都没了主意。父亲说,那就去饭店订一桌吧。母亲不同意:饭店的饭,不是家里的饭。儿媳说,她来做,照着妈往年的菜单做。母亲点头。可是做了两道试菜,母亲尝了,不说话。儿媳夹起来,放下,又夹起来,放下,急得眼圈都红了。
还是走的老路。样子是母亲心里那十二道菜,路是儿媳照着做,地是儿媳的手艺和家里的灶。样子在母亲心里,手在儿媳身上,两头对不上。
腊月二十七晚上,奶奶坐在藤椅上剥蒜,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话:“别照着单子做了。先看看家里有什么,看看你们几个会做什么。”
这一句话,换了路。从样子起步,换成了从地起步。
一家人坐下来数。冰箱里有腊肉、有鱼、有冻饺子。儿媳会做酸菜鱼,那是她娘家的菜。儿子在外面学会了一道蒜蓉粉丝虾。父亲会炖排骨,只是从来没在年三十做过。孙女会拌一盘水果沙拉。
年三十那天,父亲炖排骨炖了三个钟头,守在灶边,连手机也没看一眼;孙女的水果沙拉端出来时,苹果丁上还挂着水珠。一桌饭的样子,就从这些地里长出来了。十二道菜变成了九道,有一半是这一家从没在年三十吃过的。母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左手端着茶杯,这个火大了,那个盐少了,嘴上一直没闲着。
酸菜鱼一端上来,热气扑了满桌,母亲先夹了一筷子。她说:“比我做的辣。”停了一下,又说:“明年还做这个。”
第二年,母亲的手好了。年夜饭又回到了她掌勺。可是菜单变了:酸菜鱼留下了,排骨归父亲,虾归儿子。母亲心里那一桌饭的样子,被那一年改了。
还有一样变化,在母亲自己身上。坐在厨房门口那一晚,她看出了一件三十年没看出的事:家里每个人手上,原来都有一道菜。从前她从菜单起步,菜单上只写得下她自己会做的;那一年从地起步,才数出了别人会做的。从那以后,她写菜单之前,先问一圈:今年谁想做什么?菜单还是从样子起步,可是起步之前,她先看一眼地。
回头看,那一年走的是哪一条路?先数家里有什么、谁会做什么,这是地;从这些地里,一桌九道菜的样子露出来了,这是显露;再分派谁做哪一道、几点下锅,这是路。地→显露→路,正是第一种。三十年来走的是从样子起步的老路,那一年换成了第一种。没有哪一种更高明,只是那一年的地,只撑得起第一种。
那一年,没有人更用力,也没有人干等。他们只是换了一个起步的地方。路一换,三样东西重新转起来,饭就往前走了一步。
带走的话
三样东西,六种开头,没有哪一种天生高明。一条路卡住了,看清卡在哪一维,换一个地方起步。换路,就是往前走。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维之间的次序;讲的是六路径,及“换路即前进”。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一种起步次序的尺子,会把别的次序都量成“走错了”,看不见换路正是前进。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约12:24)
这一章的问题 前两章讲了三维怎样互相生成、谁先起步。这一章讲一件事是怎样“成”的。一锅汤,火要烧够,汤才会开;开了要出锅;出锅以后,这锅汤的做法要留下来,明年才接得上。这三步,SDE 叫三原理: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三拍里,人最常缺的是第三拍。这一章要讲清,为什么缺了第三拍,再好的一桌饭,也只是一年的事。
还是那一家人。年三十的下午,灶上炖着一锅鸡汤。
鸡是早上杀的,水是凉水下锅,火开得不大。凉水下锅,鲜味才肯一点一点出来;一下锅就用滚水烫,肉面先紧了,味道反被锁在里头。半个钟头过去了,锅里只冒几个小泡。孙子跑进来看了三回,问汤好了没有。母亲说,还早。
这半个钟头里,锅里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其实什么都在发生。水一点一点热起来,鸡肉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走。只是还没到那个点,样子不变。
这就是第一拍,张力积累。白话说,就是劲儿在攒。攒的时候,外面看不出来;攒不够,什么也变不了。
年夜饭里,到处都是这一拍。发面要一夜,腊肉要挂一冬,卤味要泡一宿。更大的张力在人身上:儿子在外地干了一年,攒了一年的话;老人盼了一年,攒了一年的念想。这些张力,都在等年三十那一顿饭。
张力不是坏东西。没有张力,什么都不会变。一锅凉水,永远是凉水。可是张力也要有剂量。火太小,汤一夜都不开;火太大,汤烧干了,锅也糊了。
剂量怎样拿?会做汤的人有一个笨办法:守着。不是一直盯着锅,是隔一会儿掀开盖看一眼,听一听锅里的声音,闻一闻味道。火大了,往回拧一点;火小了,往上加一点。张力不是一次给足的,是一边攒,一边看,一边调。人身上的张力也一样。一年到头在外面打拼的儿子,劲儿是要有的,可是一直拧到最紧,人会垮。会过日子的人,知道什么时候松一扣。张力的剂量,在家、在单位、在自己心里,各不一样,见第 50 章。
福音书里,他的一生,有一条张力一直在攒。在迦拿的婚宴上,他母亲说没有酒了,他说:“我的时候还没有到。”(约2:4)后来有人要捉拿他,经上说:“只是没有人下手,因为他的时候还没有到。”(约7:30)这个“时候”,一直在攒。他自己也说过:“我有当受的洗还没有成就,我是何等地迫切呢?”(路12:50)“迫切”两个字,正是劲儿攒着的滋味。到了客西马尼,他对门徒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太26:38)。张力攒到了最满处。这一条线见第 24 章。这里只记一句:张力有它的时候,不到时候不开锅。
半个钟头又过去了。锅里的小泡连成了片,盖子被顶得轻轻跳起来,汤翻起来了。
那一刻,汤变了。颜色变了,香味变了,鸡肉从紧的变成松的。这是第二拍,形状改变。白话说,就是劲儿攒够了,样子一下子变了。
形状改变有两个特点。
一是它常常是一下子的。水是一度一度热的,开锅却是一刹那。面是一夜一夜发的,掀笼屉却是一下。攒是慢的,变是快的。
二是它要人接得住。汤开了,要撇沫,要转小火,要放盐。开了不管,汤就溢出来,浇灭了火。一桌菜做好了,要趁热端上桌。火候到了不出锅,好菜也会变成坏菜。
形状改变还有一种走样,年夜饭桌上最常见。儿子攒了一年的话,老人攒了一年的念想,张力都是真的。可是饭桌上,一句“今年挣了多少”“什么时候结婚”,碗还没放稳,劲儿一下子从不该出的口子出去了。汤溢了锅,火也浇灭了。张力攒够了,样子是会变的,可是往哪里变,要看口子开在哪里。会过年的人家,把口子开在饭桌上:一杯酒、一句“回来就好”、一碗夹到碗里的菜。攒了一年的劲儿,从这里出去,变成的是暖,不是吵。
这一拍里,最要紧的不是变得多大,而是变得对不对路。锅开了,溢出来,也是一种变,可是没人要。出锅出得好,是攒下来的劲儿,全变成了这一锅汤的味道,一点也没白费。
福音书里,他的一生也有一个形状改变的时刻。他在十字架上说:“成了!”(约19:30)攒了一生的张力,在那一刻改变了形状。这一段太重,本章不展开,见第 21 章、第 25 章。这里只记一句:攒够了,样子会变;变的那一刻,要接得住。
汤喝完了,年夜饭吃完了,碗筷收了,一家人坐着看电视。
很多人家的年夜饭,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三原理说,还差一拍。
第三拍叫回写。白话说,就是把这一回变出来的东西,写回到地里去,让下一回能接着用。
什么叫写回到地里?今年这锅鸡汤,凉水下锅、小火半个钟头、开锅后转小火再一个钟头,最后放盐,这些记下来,是回写。今年儿子带回来一道新菜,一家人都爱吃,明年还做,是回写。今年孙女第一次帮着包饺子,明年让她接着包,也是回写。回写不一定是纸上的字。它可以是一张菜谱,也可以是一个规矩、一双学会了的手、一个人在家里的新位置。
回写写的是地。第一拍攒的是张力,第二拍变的是样子,第三拍回到地上。回到地上,下一年的年夜饭,就不是从零开始了。
这一拍,就是第 1 章说的第三个方程落了地:地被样子和路改过来。今年变出来的样子、今年走过的路,写回地里,明年的地就厚了一层。厚了一层的地,又会攒起新的张力:孙女今年包了饺子,明年她就会想学擀皮。三拍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圈。第三拍写回去的地,就是下一圈第一拍起步的地方。一个家,一年一年的年夜饭,就是这样一圈一圈转出来的。
回写还有一个分寸:要写活,不要写死。写死了,就是一张不许改的单子,明年照抄,后年照抄,抄到地都变了,单子还是那张单子:“炖一个钟头”,换了新灶,一个钟头就炖出一锅老肉。写活了,是把为什么这样做也写进去:为什么凉水下锅,为什么转小火,为什么最后放盐。下一个人懂了为什么,地变了,他知道怎样改。
三拍里,最常缺的是第三拍。原因很简单:第三拍看不见,也不急。
第一拍再慢,大家都知道在等。孙子跑进来三回,问的就是这一拍。第二拍最热闹,开锅了,出锅了,上桌了,一家人都在场。只有第三拍,是在热闹过去以后。碗筷收了,人散了,谁还记得把今年的做法记下来?
缺了第三拍,会怎样?今年那锅汤再好,明年还得从头再试。做汤的人在,还能凭手感找回来;做汤的人不在了,这锅汤就没了。很多人家都有一道“只有奶奶会做”的菜,奶奶一老,这道菜就断了。不是没有张力,也不是没有形状改变,是没有回写。
还有一种缺法更隐蔽:回写了,可是写错了地方。母亲把菜谱写得清清楚楚,锁在抽屉里,没有人看。这是写在纸上,没有写进人手里。回写要写到下一回真正动手的那个人、那片地上,才算写回去了。
缺第三拍的事,不只在厨房。一个人吃了苦,攒了张力,也变了样子,可是不回头想一想,不把学到的东西写回自己的日子里,下一次遇到同样的事,还是从头吃一遍苦。一个单位办成了一件大事,庆功会开完了,经验没有人整理,换一拨人,又得从头摸索。
把三拍当成一把尺子,去量一个人、一个家、一件事,会量出三种常见的缺法。
缺第一拍的,是不肯攒。今天想吃红烧肉,明天想学做鱼,后天又换成烤鸭,样样开了个头,样样火候不够。看上去热闹,锅里一直是温水。这样的人常说自己“什么都试过了”,其实哪一样都没烧开过。书架上买了一排食谱,没有一本翻到第二十页。
只有第一拍、缺第二拍的,是攒着不变。劲儿攒了很久,就是不肯出锅。菜早就熟了,还要再炖一会儿,再炖一会儿,等到上桌,肉都烂成了渣。人身上也有这样的时候:一句道歉在心里攒了好几年,总说等个合适的时候,等到人都散了,话还在心里。张力一直攒,不变形,最后会把锅烧干。
有第一拍、有第二拍、缺第三拍的,就是上一节说的:热闹过了,什么也没留下。
三种缺法里,前两种自己能觉出来,憋得慌,或者累得慌。只有第三种,自己觉不出来。饭吃得好好的,人笑得好好的,一年也过得好好的。要等到明年、后年,甚至等到做饭的人不在了,才知道少了什么。这就是为什么说,人最常缺的是第三拍。
缺哪一拍,补法就不一样。缺第一拍的,要学守,挑一道菜,守到它烧开,别的先放一放。缺第二拍的,要学放,火候到了就出锅,话到了嘴边就说,不等一个永远不来的“合适时候”。缺第三拍的,要学留,热闹过后多坐一会儿,问一句:今年这桌饭,有什么是明年要接着做的?谁来接?三种补法,都不难,难的是先认出自己缺的是哪一拍。认错了,补错了地方:明明缺的是留,却拼命去守,只会把一锅汤越炖越老。
讲到这里,要分清两样东西。
第 2 章提过九步: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分化、重组、升维。三拍是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这两样不是两件事,而是同一段事的两层。九步讲路怎么走,三拍讲动力怎么转。
拿这锅鸡汤说。母亲猜想今年要清一点,这是猜想;凉水下锅,这是动手;尝一口,嫌淡,这是评估;孙子说想喝咸一点的,这是反馈;加一撮盐,这是修正;再尝、再调,这是迭代。这六步是路。同一段时间里,锅里的劲儿在攒,这是第一拍;汤开了,这是第二拍;做法记下来,写回地里,这是第三拍。
一个是路,一个是火。路走得再对,火不够,汤不开;火再旺,路不对,汤也是糊的。
所以读一段事,要问两遍。第一遍问路:他这一步是猜想、是动手、是评估,还是修正?第二遍问火:这时候劲儿在攒,在变,还是在往回写?两遍问下来,常常会发现,同一个动作在两层里各有位置。本章末尾的故事里,母亲把奶奶请到灶边:在九步里,这是修正,前两回做砸了,换个办法;在三拍里,这是回写,五十年的手感,从这一刻起往下一个人手里走。一个动作,两层意思,哪一层都不能少看。
读福音书也是这样。一件事,只问路,会把他读成一个很会办事的人;只问火,会把他读成一个很有激情的人。两层一起问,才看得见那一段事是怎样走、又是怎样转的。
福音书里,九步的后三步是分化、重组、升维。王德生口述七说:“十字架到复活和升天,就是耶稣的道路的九步:分化,聚合,升维。”(王德生口述)后来他改定为“重组”。这三步见第 21 至 23 章。这里只说一句:九步走到最后,和三拍走到第三拍,在他身上是同一段事。
读耶稣,第三拍是最要紧的一拍。因为他没有把回写留给后人碰运气。他亲手设计了回写。
最后的晚餐,他拿起饼来,说:“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路22:19)这是把一顿饭写回到以后每一次的聚会里。他还说,保惠师来了,“并且要叫你们想起我对你们所说的一切话。”(约14:26)这是把他说过的话写回到门徒心里。复活以后,他在岸边三次问彼得爱不爱他,第一回说的是:“你喂养我的小羊。”(约21:15)这是把一个跌倒过的人,写回到一个新的位置上。
回写的地方,不只这三处。他对彼得说:“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太16:18),这是把一群人写回到一个能长久站立的地上。十字架上,他对所爱的门徒说:“看,你的母亲!”(约19:27)经上接着写,那门徒从此接她到自己家里去了。这是在最后的时刻,还把一个家写回到地里。复活以后,他“开他们的心窍,使他们能明白圣经”(路24:45),这是把旧的经文,写回到门徒新的眼睛里。
这些回写,一处一处的细读见第 25 章。本章只点出一件事:他的回写,是写在人身上、写在以后的日子里的,不是锁在抽屉里的菜谱。
回写有时候要等。洗脚那一夜,彼得不明白,他对彼得说:“我所做的,你如今不知道,后来必明白。”(约13:7)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回写的约定:今天做的事,写进你心里,到了时候,它自己会长出来。好的回写,不要求当场就懂。就像那一年孙女第一次包饺子,她只觉得好玩;过了很多年,她自己成了家,年三十站在灶边,才知道那一年手上学会的,是什么。
他的回写还有一处,写在离开以前。他说:“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太28:20)这一句的主读法见第 23 章。这里只看一层:菜谱可以留下,做菜的人走了;他留下的不只是做法,还有同在。这是一般人家的回写做不到的,也是本书后面要细读的。
本章开头那一节经文,说的也是这一拍:“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约12:24)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就是写回地里。不写回去,永远只是一粒。
设想这一家,有一道菜断了好几年。
那是奶奶的扣肉。五花肉先煮,再用针在皮上扎眼,抹上酱油下锅炸,炸到起泡,再切片,码在碗里,铺上梅菜,上笼蒸两个钟头,最后翻扣在盘子里。每年年三十,这道菜都摆在桌子正中间。
奶奶做了五十年。张力有,每年腊月她都念叨;形状改变也有,扣出来那一下,油亮亮的,一桌人都叫好。可是没有人跟她学。母亲忙别的菜,儿媳说太油,孙子们只管吃。
后来奶奶腿脚不好了,站不了那么久,扣肉就从年夜饭上没了。母亲试过两回,一回皮不起泡,一回梅菜咸得发苦。她去问奶奶,奶奶说:“就那么做啊,看着火候就行。”火候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五十年的手感,在她手上,没有写下来,也没有写进别人手里。
有一年腊月,母亲换了个办法。她搬了一把椅子,让奶奶坐在灶边,自己动手,奶奶在旁边看。煮肉的时候,奶奶说再煮一会儿,筷子能扎进去才行。炸的时候,奶奶说听声音,噼啪声小了就差不多。梅菜要用温水泡到水不浑为止,不然发苦。蒸的时候,奶奶说两个钟头不够,咱家的笼屉漏气,得两个半钟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半空里比了一下肉片的厚薄:“切到能透出灯光来。”
这一回,三拍才算走全了。前些年,奶奶的张力在,形状改变也在,只缺第三拍。那几年母亲自己试,又是只有第一拍:攒着劲儿去做,做不成。直到她把奶奶请到灶边,第三拍才接上。
这些话,母亲一句一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没有只记斤两,她记的是“筷子能扎进去”“听声音”“咱家笼屉漏气”。这些是奶奶的地,是只有这一家才有的地。
那一年,扣肉又回到了桌子正中间。皮起泡了,梅菜不咸了。奶奶尝了一口,说:“差不多了。”
第二年,母亲让儿媳站在灶边,自己坐在旁边看。小本子从她手里,到了儿媳手里。儿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笼屉换了新的,不漏气了,蒸两个钟头就够。”
这一回,扣肉才算真正写回去了。不是写在本子上,是写进了下一个人的手里,而且下一个人可以接着改。
回头数一数,这道扣肉断掉又接上,三拍各在哪里。奶奶每年腊月的念叨、母亲那两回没做成的不甘心,是攒着的张力。扣出来那一下,油亮亮地翻在盘子里,是形状改变。灶边那把椅子、那个小本子、从母亲手里递到儿媳手里的那一下,是回写。三拍里,前两拍奶奶五十年年年都有;断,就断在第三拍。接,也是接在第三拍。
那个小本子,后来又添过好几页。哪一年肉贵,改用了前腿肉;哪一年孙女说想吃辣,梅菜里加了一点干辣椒。奶奶的扣肉,一年比一年不像奶奶做的,可它还在桌子正中间。写活了的回写,就是这样:样子会变,根还在。那个小本子的封皮,后来被油渍染成了褐色,翻开的那几页,边角卷得像一片干叶子。
带走的话
火要烧够,锅开了要出锅,出锅以后要把做法写回到下一个人手里。缺了第三拍,再好的一桌饭,也只是一年的事。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原理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重心在第三拍;与 D2 九步是同一段事的两层。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看出锅那一刻的尺子,会把热闹当成全部,看不见张力的剂量,也看不见回写有没有写回地里。
“不可按外貌断定是非,总要按公平断定是非。”——(约7:24)
这一章的问题 前三章,把三方程、六路径、三拍一样一样做成了菜。这一章要把桌子整个看一遍:一桌饭有九个角落,看漏一个,就会说错这桌饭。然后讲怎样读一个人:三道检查,缺式、偏路、断拍;一个最常见的毛病,中心主义,和它的影子,反向中心。最后还要交代两件事:为什么本书在信仰的前提下读;这套读法在什么情况下要认输。
年三十晚上,菜上齐了,人还没坐下。设想你站在门口,看这一桌。
只说一句“好吃”,是站在一个角落看。要看全,得绕着桌子走一圈。SDE 把三维各分成三格,一共九格,叫九宫。九宫是一张地图,读一桌饭用它,读一个人也用它。九格不必一样细看,有的一眼就过,有的要站住多看一会儿。这一圈分三段走:先看桌面上的,再看厨房里的,最后看桌子底下的。
先看桌面上的,这是样子(S,显露)。
站在门口,第一眼看到的是满。比去年多了两道菜,少了一碗八宝饭;凉菜围在外圈,热菜摆在中间,红的绿的隔开放。哪里多了,哪里变了,摆得匀不匀,这一格叫 S1 规范维,问的是怎么看:对比、变化、分布。
人落了座,桌上就动起来了。一盘一盘的菜,一个一个的人,这是粒子;上菜一波接一波,笑声一阵高一阵低,这是波;满屋子的热气和年味,说不清在哪一盘里,可人一进门就闻到了,这是场。这一格叫 S2 模态维,问的是以什么形态出现。
第三格,要站住多看一会儿。S3 价值维,问的是朝什么亮起来:真、善、美。鱼是活鱼,肉是本地的,不掺假,这是真。给牙口不好的爷爷先夹一块炖烂的肉,给还在路上的亲戚盛一碗热的扣着,这是善。美最容易被看漏。夸年夜饭,人们说好吃、说丰盛、说热闹,很少有人说一句“真美”。可是美就在那里:小孙女两只手捧着一碗汤,一步一步走到爷爷跟前,一滴没洒。那一下,满桌的人都停了筷子。美不是摆盘摆出来的花样,是料、做法、心意刚好对上的时候,桌上亮起来的那一下。读耶稣时,这一格要特别看,见第 7 章。
再看厨房里的,这是路(D,差异)。厨房里的东西,桌上看不见,要开口问。
问这桌饭为了什么,是 D1 意义目标。今年添了一道新菜,这是创造;不再非蒸八宝饭不可,这是自由;一家人吃得欢喜,这是幸福。
问一步一步怎么走,是 D2 路径组织。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再到分化、重组、升维,这九步,第 3 章拿一锅鸡汤走过前六步,这里不再走一遍。
问走得紧不紧,是 D3 优化约束。这一格的东西,都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桌角多摆着一副碗筷,没有人坐,是留给万一敲门的人的,这是冗余。盐罐里搁着一把小勺,母亲每回只舀半勺,尝了再添,这是管误差。灶台下一只空盆,等着装剩下的汤,明早下面条,这是管损耗。
最后看桌子底下的,这是地(E,特征纠缠)。蹲下来看,托着这桌饭的,不只是四条桌腿。
E1 三界。桌上那条鱼,一家人只动了半边,另一半留着,因为“年年有余”,这是理念界,是讲究和念想。灶、锅、今年涨了价的肉,是现实界。母亲心里盼了一年的那份念想,盼儿子回来,盼老人硬朗,是自我界。三片地,缠在同一条鱼上。
E2 信息三模态。鱼代表“有余”,这是符号;先上凉菜、后上热菜,前一道给后一道让出口味,这是逻辑;几口人摆几双筷子,几点下锅才赶得上开席,这是数学。
E3 能量三状态。母亲忙了一整天,手不抖,心不乱,这是内能,藏在里面的底气和定力。年轻人进进出出,端菜、添饭、收碗,这是动能,往前冲的热情和干劲。邻居路过窗下,说一句“这家的年过得好”,这是势能,几十年攒下的位置和信用,像水库里蓄着的水,平时不显,用的时候才知道深。
一圈走完,九格,每格三个视角,九个三,二十七个视角。九宫之外,还有两组常用的。一组是三号位:一号位站在事外,看条文、看规矩;二号位站在事中,看你来我往;三号位站在自己心里。另一组是显露光谱:混沌态,一锅粥,什么都没定;介生态,正在成形;秩序态,定型了。
这一圈有快有慢。桌面上的,一眼就看到;厨房里的,要开口问;桌子底下的,要蹲下来。人最常看漏的,恰恰是要蹲下来才看得到的那几格。
还要提醒一件事:九宫是看的次序,不是拆的次序。九个角落是同一张桌子。绕一圈看下来,最后还要坐回桌边,把它当一桌饭吃。读人也一样,九格看完,要记得他是一个人。他教门徒看庄稼,说:“举目向田观看,庄稼已经熟了”(约4:35)。举目,就是不只盯着脚前那一垄。
卷二要绕着耶稣走这一圈,一格一章,见第 5 至 15 章。
绕桌子走一圈,看的是有没有缺维,哪一格空着。方法上还要做三道检查,对应前三章。
第一道,查缺式。三方程,三个式子,少了哪一个?想直接往菜里拧味道的人,缺“料和做法长出味道”这一式;照抄别人菜谱的人,缺“照着样子、就着料排做法”这一式;只会说条件不行的人,缺“味道和做法改了料”这一式。查法是问三句:这个样子是从什么地、什么路长出来的?这条路是照着什么样子、就着什么地排的?这片地被什么样子、什么路改过?三句都答得上,才算三式俱全。
第二道,查偏路。六种起步的次序,他是不是永远只用一种?母亲三十年只从菜单起步,手一伤,全家没了主意,这是偏路。查法是数一数: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起步的那一维换不换得过来?
第三道,查断拍。三拍里,缺了哪一拍?奶奶的扣肉,有张力、有出锅,没有回写,五十年的手艺差一点断了。查法是追到热闹过去以后:这件事变出来的东西,写回到下一个人、下一年的地里了没有?
三道检查各查一层,不能互相顶替。三式俱全的人,可能偏路:母亲三个方程样样都顾到了,可她三十年只从菜单起步。不偏路的人,可能断拍:父亲什么活都肯从头干,可他干完从不留下一句话。三拍走全的人,也可能缺式:一家人年年把做法记下来、传下去,三拍一拍不缺;可要是只记做法,从不问家里人今年想吃什么,那就缺了“照着样子排做法”这一式。所以三道检查要一道一道过,过完一道,不等于过了下一道。
还有一个次序上的讲究:先查缺维,再做三道检查。一格空着,方法再全也补不上那一格;方法再全,也是在九格里转。好比一桌饭,九个角落先看齐了,再看做法有没有缺式、有没有偏路、有没有断拍。
三道检查,加上绕九宫一圈查缺维,就是本书读耶稣的四个动作。卷二绕九宫,卷三做三道检查。王德生口述三说,要从三个方面论证:“1. 没有维度的缺乏 2. 方法论的完美使用 3. 没有中心主义”(王德生口述)。前两样,就是这四个动作。第三样,要单讲。
中心主义,就是把一组三视角里的一个视角,抬成了全部。
年夜饭桌上,最常见的是这几种。有的人家只认“菜多”,十八道菜摆不下,叠着放,吃不完也要摆,这是把 D3 里的冗余抬成了全部。有的人家只认“规矩”,谁坐上首、谁先动筷、谁敬第一杯酒,一样都错不得,菜好不好倒在其次,这是把 E1 里的理念界抬成了全部。有的人家只认“面子”,饭要在最好的饭店订,要请有头有脸的亲戚,这是把 E3 里的势能抬成了全部。
中心主义不是坏心眼。被抬起来的那个视角,往往是真的、要紧的。菜多是真的热闹,规矩是真的有序,面子是真的有用。毛病不在抬错了一个,而在只剩一个。只剩一个,另外两个就被压没了:菜多压没了“不糟蹋”和“咸淡合适”;规矩压没了灶上的实情和各人心里的盼头;面子压没了自家的底气和一家人动手的那股热乎劲。
中心主义还有一个后果:它会变成一把尺子。只认菜多的人,去别人家吃饭,回来只说一句“才八个菜”。他量的是菜的数目,量不出那八个菜里有一道是女儿第一次做的。这就是判词第三句说的:拿单一中心的尺子,去量一个没有中心的人。
经上有一句话,正说这把尺子:“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太7:2)还有一句,说尺子只认一处时人会看漏什么:“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太7:3)只盯着刺,就是一个中心。
中心主义有一个影子,叫反向中心。就是从一个中心,跳到它的对面,又立一个中心。
设想那户只认“菜多”的人家,有一年吃坏了胃,又倒了半桶剩菜,一家人痛下决心:明年一个菜都不许剩。第二年,年夜饭只有四道菜,一人一碗,量得刚刚好。晚到的表弟进门,没有他的碗筷,站在那里很尴尬。这一家从冗余中心,跳到了损耗中心。看上去是改了,其实还是一个中心,只是换了对面那一个。
反向中心最难认,因为它看上去像觉悟。从“只讲规矩”跳到“什么规矩都不要”,像是解放;从“只顾面子”跳到“谁也不请”,像是清醒。可是三视角还是只剩一个。
反向中心为什么常见?因为人吃了一个中心的亏,最先想到的是它的对面。吃了菜多的亏,就想菜少;吃了规矩的亏,就想不要规矩。对面看上去最远,好像最安全。可是对面和原来那一头,是同一组三视角里的两个点,第三个视角还是没人看。从冗余跳到损耗,误差那一格还是空着:菜少了,可是咸了淡了,照样没人管。
不立中心,不是站在两头中间,各打五十大板。是三个视角都在,哪一个该在前,看这一回的地。今年客人多,冗余就往前站一站;今年手头紧,损耗就往前站一站。站前站后会换,哪一个都不当全部。
福音书里,他一次一次被人推向一个中心。有人要“强逼他作王”(约6:15),有人只认他的称号,有人只认律法的条文,有人只认手上的活计。马大伺候的事多,心里忙乱,他说:“马大!马大!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扰”(路10:41)。他每一次都退了出来,又没有跳到对面去。安息日的事,他说过一句:“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可2:27)规矩是要的,只是不能当全部。这些是卷四的事,见第 26 至 31 章。还有一处,他自己点破了两把单中心的尺子。他说:“约翰来了,也不吃也不喝,人就说他是被鬼附着的;人子来了,也吃也喝,人又说他是贪食好酒的人”(太11:18-19)。吃也不对,不吃也不对。尺子只有一个刻度,量谁都量出毛病来。
把这一章收成三句话,就是本书的随身三问。一问,这一处他在哪一维?二问,他走的是哪一条路、哪一拍?三问,我量他的尺子,是不是只有一个中心?第一问是绕九宫,第二问是三道检查,第三问是先查自己手里的尺子。三问里,第三问最容易忘。因为人总以为,毛病在被量的那个人身上,很少想到毛病可能在尺子上。年夜饭桌上,挑剔“才八个菜”的那位亲戚,真该问的不是这家人做了几个菜,而是自己为什么只会数菜。
读一个人,先要定拿什么当证据。本书拿四福音书的记载当证据,而且当作事实。
这是王德生口述二所立:“你要有个假设啊,即福音书的记载都是事实,这是信仰啊。”(王德生口述)
福音书自己也说了它为什么写下来:“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并且叫你们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约20:31)写的人是为了信而写的。读的人,若一面拿它当证据,一面又处处怀疑它,就会读出一本处处是窟窿的书。本书不这样读。
为什么要这样定?从方法上说,有两层道理。
第一层,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不判信仰。前提是信仰的事,SDE 不判它的真假。SDE 只判一件事:在这个前提下,他的言与行,是不是缺维、缺式、偏路、断拍、立中心。
还拿初一早上回看年夜饭的儿媳说。她回看的,是昨晚真摆过的那一桌:哪几道菜上了桌,谁坐在哪里,婆婆一晚上在不在灶边。这些她不去怀疑。她若一边回看,一边嘀咕“那盆酸菜鱼说不定没上过”“婆婆也许中间坐下过”,这一回看就没法做了。九个角落还没绕一圈,桌子先被她自己拆掉了一半。她要看的,是这桌饭齐不齐、哪一格空着;桌上有过什么,是她看的起点,不是她要审的案子。
本书读福音书,也是这样站位。经上记了什么,就当桌上真摆过什么。SDE 的活,是绕着这张桌子走一圈,看九格齐不齐,看三方程、六路径、三拍有没有缺、有没有偏、有没有断。至于这桌上摆的是不是真的,那是信的事,不归这把尺子量。这把尺子量的是齐不齐,不是有没有。
第二层,前提让读法更难,不是更容易。
回看年夜饭,最省事的做法,是只挑顺眼的几道菜说。那盆倒掉的剩菜,不提;婆婆没坐下,不提。这样看下来,一桌饭处处都好,可这样的回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儿媳把那盆剩菜和婆婆那一格都写上了,回看才有了用处。
只取“可考史实”的人,遇到难读的经文,也可以这样放到一边:这一段大概是后来加的,那一段大概记错了。本书不能。前提一立,所有记下的都得接住,包括最硬、最难、最不顺的那几段:推翻桌子,咒无花果树,“为什么离弃我”。哪一段接不住,判决就在那里收窄,不许挪开桌上那一盘。卷六的十六道难题,就是这样来的。
所以这个前提不是给本书开方便门,是给本书立一道更高的门槛。
神学上有争议的地方,比如神人二性、排他、预定,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本书不替教会下判断,也不替信仰加一个字、减一个字。
一把尺子,要写明自己在哪里会量错。本书要验的五条判决,导论已经交代,这里只说它们在什么情况下要改判。
第一,前提改成“只取可考史实”,判决三,九步与三拍走完、回写是他亲手设计的,要重判。因为复活、升天、保惠师这些,正落在前提里。
第二,福音书里出现他把某一视角抬成全部、而且不回头的证据,判决四在那一组判负。读者若找到这样一处,本书照登,不删。
第三,十六道难题里,有一道用三维的尺子解不开,判决五收窄。
这三条,都要具体到一段经文、一组三视角,才算数。说一句“他也有缺点吧”,不算推翻;指出某一段经文里,他把哪一个视角抬成了全部、此后再没回头,才算。本书欢迎这样的指认,登记进失效户,照实改判。
还有一条判读纪律,要记牢:没有发现缺维,只表示在这些证据里没有发现,不否定将来会发现。
最后,这套读法本身也有一种常见的错,叫强行塞格:为了凑满九宫,把一段经文硬塞进一格。比如一段只讲饭桌的经文,硬说它讲的是“数学”那一格,就是塞。纠正的办法只有一个:证据弱,就写证据弱,不硬说。
设想这家的儿媳,那天早上真的拿了一张纸,画了一个井字格,九个格子。
她手边只有一截孩子写作业剩下的铅笔头,本来只想记一句“今年的饭挺好”。可是一格一格填下去,就不是这一句了。
样子那一行,她填得最快。菜比去年多了两道,摆得匀;上菜的时候一阵一阵,热热闹闹;酸菜鱼那盆端上来,满桌人“哇”了一声。这三格都不空。
路那一行,她停了一会儿。为了什么做这桌饭?她写:让爸妈高兴。写完觉得不对,又添了一句:也让我自己高兴,今年那两道蒸菜是我掌的勺。九步那一格,她想起那锅汤,尝了三回才咸淡合适。走得紧不紧那一格,她写:剩菜太多,倒了一盆。
地那一行,她填得最慢。规矩她填了:长辈先动筷。灶和钱她填了:今年肉贵。可是自我界那一格,她咬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写:婆婆一晚上都在厨房,没坐下吃几口。
九格填完,她看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走得紧的那一格:多备是好的,可是多到倒掉一盆,就是只顾了冗余,忘了损耗。另一样是婆婆那一格:一桌饭再好,做饭的人没坐下,这桌饭就缺了一角。
她没有拿这张纸去说谁,只把它折了两折,压在糖罐底下。初二晚上,她只跟婆婆说了一句:“明年那几道蒸菜,头天就蒸好吧,年三十您坐着。”
婆婆说:“那哪行,年三十不在灶边,我心里不踏实。”
儿媳没有再劝。她知道,婆婆不是在立规矩,是那一格的地本来就是这样:灶边就是她心里的位置。她把纸上那一行改成:“婆婆在灶边是她的福气,但要给她留一把椅子。”
这张纸后来被她夹在了那个记扣肉的小本子里。第二年腊月,她翻出来,照着九个格子又看了一遍。
回头看,那张纸上她做了四件事。绕九格走了一圈,找出剩菜和婆婆两处,这是查缺。看出多备变成了倒掉,是认出了一个中心。想劝婆婆坐下,差一点从“婆婆一直在灶边”跳到“婆婆一点都不许进厨房”,这就是反向中心的边上;她停住了。最后把那一行改了,夹进小本子里,第二年还拿出来看,这是回写。
一桌饭九个角落,没有哪一个是全部。看全了,才知道该补哪里,也才知道哪里不该乱补。
带走的话
读一桌饭、读一个人,绕九个角落走一圈,查缺式、偏路、断拍,再问一句:我量他的尺子,是不是只有一个中心?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维九宫全图,及九宫之外的三号位与显露光谱;方法上的三道检查与中心主义。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量一个角落的尺子,会把一个视角的长处当成整桌饭,也会把从一头跳到另一头误当成改好了。
卷二十一章:九宫九格,一格一章(第 5—13 章),再加九宫之外一章(第 14 章)、四福音四个切面一章(第 15 章)。每一格先问这一格问什么,再摆出他活过的证据,再讲一个日常故事。
这一卷验第一条判决:九宫九格、二十七个视角,格格有他活过的证据。卷二读的是“他活过的”。
“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太5:44)
这一章的问题 九宫的第一格,问的是一个人怎样看。看世界大致有三种看法:一是比,把这个和那个放在一起,看出高低、轻重、里外(对比);二是追,看一件东西从哪里来、往哪里长(变化);三是摆,站远一点,看每样东西各在什么位置,整片是什么格局(分布)。许多老师只擅长其中一种。这一章要问:福音书里的他,最关键的几次判断,是怎样看出来的?三种看法,他缺不缺哪一种,又有没有把哪一种抬成全部?
登山宝训里有一段话,节奏很整齐。经上说他“看见这许多的人,就上了山,既已坐下”(太5:1),门徒到他跟前来,他就开口。接下来是六组对比,每一组都是同一个句式:先说“你们听见有话说”,再说“只是我告诉你们”。
第一组:“你们听见有吩咐古人的话,说:‘不可杀人’”(太5:21),接着是“只是我告诉你们,凡向弟兄动怒的,难免受审断”(太5:22)。第二组:“你们听见有话说:‘不可奸淫。’”(太5:27),接着是“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太5:28)。往下是休妻、起誓。第五组说的是:“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太5:38)“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太5:39)最后一组,“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太5:43),落在本章开头那一句:要爱仇敌,为逼迫你的人祷告。
这六组对比,比的不是谁高谁低。他没有把古人比下去,也没有把听的人分成好人坏人。他比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层:手上做出来的,和心里起的头。杀人在手上,动怒在心里;奸淫在身上,淫念起在看的那一眼,落在心里。一对比,界线就从外面挪到了里面。
他也把这把尺子转向听的人自己。“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有什么赏赐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行吗?”(太5:46)这是拿你和最普通的人比,比出来的不是骄傲,是不够。还有一句更近:“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太7:3)刺和梁木一比,比的人先要低头看自己。
对比还用在两种秩序之间。西庇太儿子的母亲来求,要两个儿子在他国里一左一右地坐,那十个门徒听见,就恼怒他们弟兄二人。他把他们叫来,说:“你们知道外邦人有君王为主治理他们,有大臣操权管束他们。”(太20:25)这是一边。另一边是:“只是在你们中间,不可这样;你们中间谁愿为大,就必作你们的用人”(太20:26)。一边是往上管,一边是往下服事。他没有骂那一边,只是摆在一起让人看。看清了两样,路就分开了。
这几处对比有一个共同点:比完了,都留给听的人一件可以做的事。动怒了,就“先去同弟兄和好,然后来献礼物”(太5:24);看见了梁木,就先去掉;想为大,就去作用人。比,不是为了排名次,是为了让人往前挪一步。挪不挪,由听的人自己。
至于他说“我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太5:17),律法在他那片地上的位置,见第 11 章。这里只记一件事:对比这种看法,他用得很满,而且用得很准。
只会对比的人,看见的是一张定格的照片。他还会看一件东西怎么长。
“天国好像一粒芥菜种,有人拿去种在田里。这原是百种里最小的,等到长起来,却比各样的菜都大,且成了树,天上的飞鸟来宿在它的枝上。”(太13:31-32)这句话里有时间。最小的,会变成最大的;今天看不见的,明天有鸟落在上面。
紧跟着是面酵:“天国好像面酵,有妇人拿来,藏在三斗面里,直等全团都发起来。”(太13:33)这是另一种变化。种子是从小长大,面酵是从一点渗到全团。一个往高处长,一个往四周发。一个看得见,一个藏在里面。两个比喻放在一起,变化的两种样子都有了。
他也责备看不见变化的人。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来要神迹,他说:“晚上天发红,你们就说:‘天必要晴。’”(太16:2)又说:“你们知道分辨天上的气色,倒不能分辨这时候的神迹。”(太16:3)看天色是看变化,人人都会;看“这时候”也是看变化,却少有人看。他又说:“当树枝发嫩长叶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夏天近了。”(太24:32)一根树枝,一片新叶,他教人从这里读出季节:叶子一嫩,夏天就在门口了,不用谁来通知。
在井边,他对门徒说:“举目向田观看,庄稼已经熟了,可以收割了。”(约4:35)门徒口里说的是“到收割的时候还有四个月”(约4:35)。他看见的是田已经熟了。同一片田,一个人照日历看,一个人照田看。
看变化,还有一个方向的问题:往回看,还是往前看。路上遇见一个生来瞎眼的人,门徒问:“这人生来是瞎眼的,是谁犯了罪?是这人呢?是他父母呢?”(约9:2)门徒是往回追,要找出一个起因。他的回答把方向掉过来:“也不是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显出神的作为来。”(约9:3)同一个人,往回看是一笔旧账,往前看是一件将要发生的事。他看变化,多半是往前看的。
第三种看法是摆。不比高低,也不追来路,只问:这样东西在哪里,该归哪里。
有人来问他纳税的事,问题是一个陷阱:说可以,得罪百姓;说不可以,得罪罗马。他没有在两头里挑一头。他说:“拿一个上税的钱给我看!”(太22:19)钱拿来了,他问:“这像和这号是谁的?”(太22:20)他们说是凯撒的。他就说:“这样,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太22:21)
一个二选一的问题,被他摆成了一张地图:钱在手里,像在钱上,钱上有谁的像,就归谁。什么是“神的物”,他没有往下说。经上记着,他们“听见就希奇,离开他走了”(太22:22)。这一回他走的是哪一条路,见第 19 章。
麦子和稗子也是分布。稗子是仇敌趁人睡觉撒进来的,苗还小的时候看不出来,“到长苗吐穗的时候,稗子也显出来”(太13:26)。仆人要去拔稗子,主人说:“不必,恐怕薅稗子,连麦子也拔出来。”(太13:29)又说:“容这两样一齐长,等着收割。”(太13:30)这片田里,好种和坏种长在一处,拔一棵,就会带起另一棵。看懂了分布,就不急着动手。这里先不细讲,这片田怎样从一锅粥慢慢分出样子来,见第 14 章。
分布的看法里还有一种宽。“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太5:45)日头不挑地方照,雨不挑地方落。这是天的分布。他把这一句放在爱仇敌的后面,作那一组对比的底。
一盏灯放在哪里,也是分布。“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太5:15)灯还是那盏灯,油还是那些油,放在斗底下和放在灯台上,照出来的是两样光景。他讲这一句,讲的不是灯好不好,是灯摆在哪里。光有多少,在灯;光照得到谁,在摆。灯再多,摆在门后,进门的人还是摸黑。
分布这种看法,最怕的是只摆不动:把每样东西放进格子里,就以为事情完了。他摆完了,总接着一句可以去做的话。钱归凯撒,那么神的物呢?“神的物当归给神”,这半句是留给听的人回家去想的。灯放上灯台,那么“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太5:16)。摆,是为了让人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
三种看法,他不是分开用的。有一回,“耶稣对银库坐着,看众人怎样投钱入库”(可12:41)。他坐的位置,正对着整个银库,看的是全场,这是分布。有好些财主投了许多。“有一个穷寡妇来,往里投了两个小钱,就是一个大钱。”(可12:42)他叫门徒来,说:“这穷寡妇投入库里的,比众人所投的更多。”(可12:43)这是对比。可是他比的尺子换了:“他们都是自己有余,拿出来投在里头;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可12:44)数目不看了,看的是投之前和投之后:财主投完,手里仍旧有余;寡妇投完,手里什么也没有了。一投之下,一个人的光景改了多少,这是变化。
坐着看全场,一比,再看投前投后。一个判断里,三种看法都在。这样分开来读,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写他当时怎样想,只写了他看、他说。从他说的话里,看得出他怎样看。
有一段话,他说的是别人怎样看他。“约翰来了,也不吃也不喝,人就说他是被鬼附着的;人子来了,也吃也喝,人又说他是贪食好酒的人,是税吏和罪人的朋友。”(太11:18-19)
这两句话里,看的人手上只有一把尺子:拿吃喝来比。约翰不吃不喝,比出来是怪;他也吃也喝,比出来是贪。不管来的人怎样,那把尺子都能量出一个毛病。他说这像“孩童坐在街市上招呼同伴”(太11:16),吹笛不跳,举哀不哭,怎么做都不对。
这就是单一中心的尺子。只会比的人,看不见变化:约翰是预备的时候,他是新郎在的时候,时候不同,吃法就不同。只会比的人,也看不见分布:约翰在旷野,他在饭桌边,各在各的位置上。三种看法缺了两种,剩下的那一种再精,也会量错。
他的回答很短:“但智慧之子总以智慧为是。”(太11:19)和合本在这一句旁边另注了一种译法,意思是智慧在行为上就显为是。照这个意思,智慧要从做出来的事上看,不从一把尺子上看。这本书后面读福音书的难题,常要回到这一段,见第 47 章。
设想一位常去菜市场的老人。她手里提着旧布袋,走进那条长长的过道,鞋底踩着早市留下的湿菜叶。
刚学会买菜的人,多半只会比价。这家青菜两块,那家一块八,就买那家。比价没有错,可是只会比价,就会在冬天买回一把没有味道的反季西红柿,只因为它比另一家便宜了两毛。
再熟一点的人会看时令。开春看笋,入夏看豆角,秋后看萝卜。看时令就是看变化。可是只看时令,也会吃亏:新上市的头一茬,往往最贵,量也少。
这位老人还会看摊位。她知道哪一排是自家种菜的老乡,早上七点就收摊;哪一排是从批发市场拉货的,晚上也有。她知道靠门口的摊子租金贵,菜价跟着高;最里头那家,菜不好看,可是早上刚从地里拔的。这是分布:每一样东西在整个市场里的位置。
她挑一把菠菜,三样都用上。先看季节对不对,再看是哪一排的摊子,最后才比价。三样看完,她买到的那一把,不一定是最便宜的,却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最该买的。回到家,她把菠菜泡进盆里,根上还带着红,水洗到清了才捞起来。
有一天下了一夜的雨。她进市场,先不看价钱,先看哪几家老乡的摊子还摆着。雨天路不好走,城外的人来得少,来了的那几家,菜是冒着雨从地里拔的,叶子上还带着泥。她心里有数:今天这几家的菜最新鲜,价钱会高一点,也值。等到下午,批发来的菜会跟着涨。她上午就买够了两天的量。这一回,三样看法排了个次序:先看分布,再看变化,最后才比。换一天,次序又会不同。
如果只抬一种看法,就会出岔子。只比价的,买回反季节的菜;只看时令的,花冤枉钱抢头茬;只看摊位的,认准一家,哪天那家的菜不好了也不知道。会挑菜的人,不是哪一样看得最精,而是三样都不缺,又不让哪一样单独说了算。
带走的话
看一件事,要比一比,要看它怎样变,还要看它在整片里的位置。三样他都用,哪一样都没有抬成全部。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S1 规范维:对比、变化、分布三项俱全;对比用在“只是我告诉你们”,变化用在芥菜种与面酵,分布用在凯撒的银钱与麦子稗子。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对比”这一把尺子量,会以为他在把律法比下去、另立一套更严的条文;只拿“分布”这一把量,会把“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读成两边都不得罪的圆滑;只拿“变化”这一把量,会把芥菜种读成只等将来、不看眼前。
“因为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太18:20)
这一章的问题 九宫的第二格,问的是一个人以什么形态出现在世上。一种是一颗一颗的,分明,有边,找得到、叫得出名字(粒子);一种是一阵一阵的,起来、涌过去、退下去(波);一种是一整片的,看不见边,却人人都在里面(场)。有的人只会一对一,到了人群里就散了;有的人只会掀起一阵热潮,潮退了什么也不剩;有的人只会营造气氛,却叫不出身边一个人的名字。这一章要问:福音书里的他,这三种形态,缺哪一种?
耶利哥城里,人挤着人。有一个税吏长,名叫撒该,“他要看看耶稣是怎样的人;只因人多,他的身量又矮,所以不得看见”(路19:3)。他就“跑到前头,爬上桑树”(路19:4)。
画面是这样的:街上是一大片人,树上是一个人。“耶稣到了那里,抬头一看,对他说:‘撒该,快下来!今天我必住在你家里。’”(路19:5)
在一整条街的人里,他叫出了一个名字。不是“那位先生”,不是“树上的人”,是“撒该”。这就是粒子:一个一个的人,在他眼里有边、有名字。撒该“就急忙下来,欢欢喜喜地接待耶稣”(路19:6)。这一回他走的次序,先进地,再显露,见第 19 章;这里只看形态,他是对着一个人说话的。他讲牧人,说的也是这件事:“他按着名叫自己的羊,把羊领出来。”(约10:3)羊是一只一只叫出来的。
另一回在耶利哥城外,路旁坐着一个讨饭的瞎子,叫巴底买。他喊,许多人责备他,“他却越发大声喊着说:‘大卫的子孙哪,可怜我吧!’”(可10:48)人群在往前走,喊声被盖住了。经上只有四个字:“耶稣就站住”(可10:49)。一大队人里,他一个人停了下来,然后问:“要我为你做什么?”(可10:51)这一问是对一个人问的,问的是这个人要什么,不是众人要什么。
毕士大池边躺着许多病人。他看见其中一个,“知道他病了许久,就问他说:‘你要痊愈吗?’”(约5:6)那人病了三十八年。满廊子的病人里,他认出了这一个。
他认人,有时隔着很远。拿但业还没走到跟前,他就说:“看哪,这是个真以色列人,他心里是没有诡诈的。”(约1:47)拿但业吃了一惊,问他从哪里知道。他说:“腓力还没有招呼你,你在无花果树底下,我就看见你了。”(约1:48)一棵无花果树底下坐着的一个人,他看见了,还说出了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粒子这种形态,不只是叫得出名字,还认得出这一个和别的不一样在哪里。
还有一回更细。睚鲁的女儿快要死了,他跟着去,“有许多人跟随拥挤他”(可5:24)。人群里有一个女人,“患了十二年的血漏,在好些医生手里受了许多的苦,又花尽了她所有的,一点也不见好,病势反倒更重了”(可5:25-26)。
她不敢上前。她“从后头来,杂在众人中间,摸耶稣的衣裳”(可5:27)。她心里的打算,经上记得清楚:“我只摸他的衣裳,就必痊愈。”(可5:28)她想的是,在一片人里,做一件没人知道的事,然后走开。
可是他停了。他“就在众人中间转过来,说:‘谁摸我的衣裳?’”(可5:30)门徒觉得这一问没有道理:“你看众人拥挤你,还说‘谁摸我’吗?”(可5:31)门徒看见的是一片人,是挤;他要找的是一个人,是那一只手。“耶稣周围观看,要见做这事的女人。”(可5:32)
她出来了,“恐惧战兢,来俯伏在耶稣跟前,将实情全告诉他”(可5:33)。他对她说:“女儿,你的信救了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吧!你的灾病痊愈了。”(可5:34)她心里打算的,是摸一下就走,不让人知道。他停下来,周围观看,一直等到她自己出来。经上没有写他为什么非找到她不可,只记下了结果:病已经在身上好了,她还得了一个称呼,“女儿”,是当着众人叫的。那只没人看见的手,到这时有了名分,是一个被当众叫出来的人。
可是他不只是一对一。他的身边常有人潮,一阵涌来,一阵退去。
马可记过一次大潮:“耶稣和门徒退到海边去,有许多人从加利利跟随他。”(可3:7)不止加利利,还有从耶路撒冷、以土买、约旦河外、泰尔、西顿来的。人太多了,他“就吩咐门徒叫一只小船伺候着,免得众人拥挤他”(可3:9)。因为他治好了许多人,“所以凡有灾病的,都挤进来要摸他”(可3:10)。
一只小船泊在岸边,岸上是涌过来的人。这只小船是他对这一阵波的安排:浪来了,他不被浪卷走,也不躲开浪。另一回,人多到他“只得上船坐下。船在海里,众人都靠近海,站在岸上”(可4:1),他就在船上教训人。隔一点水,照样讲。
人为什么跟着来,各有各的缘故。约翰记过一种:“有许多人因为看见他在病人身上所行的神迹,就跟随他。”(约6:2)
在迦百农,“天晚日落的时候”(可1:32),人把病人都带来,“合城的人都聚集在门前”(可1:33)。这是一个浪头。第二天,“天未亮的时候,耶稣起来,到旷野地方去,在那里祷告”(可1:35)。门徒找到他,说:“众人都找你。”(可1:37)他说的是:“我们可以往别处去,到邻近的乡村,我也好在那里传道”(可1:38)。浪头最高的时候,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不追着浪,也不被浪推着。他为什么在这时候退开,那是不让人潮成为中心的事,见第 26 章。
潮也有退的时候。他在迦百农讲完生命的粮,许多门徒说:“这话甚难,谁能听呢?”(约6:60)接着是很冷的一句:“从此,他门徒中多有退去的,不再和他同行。”(约6:66)
人退了。他没有改口去追,也没有降低那句话的分量。他问留下的十二个人:“你们也要去吗?”(约6:67)彼得说:“主啊,你有永生之道,我们还归从谁呢?”(约6:68)浪退下去,留在原地的是这十二个人。一个只会掀起热潮的人,潮退了就慌;他看得见潮来,也看得见潮去,这两样都在他的形态里。
第三种形态最难看见,因为它没有边。
“若是你们中间有两个人在地上同心合意地求什么事,我在天上的父必为他们成全。”(太18:19)紧跟着就是本章开头那一句:两三个人奉他的名聚会,他就在他们中间。
这里没有说他坐在哪一个位子上,也没有说他站在谁的旁边。他在“中间”。这个“中间”不是一个点。本书把它读成那两三个人聚在一起时生出来的一片地方,这是本书的读法。这就是场:不是一颗一颗,不是一阵一阵,是一整片,在里面的人都被它包着。
他也这样说跟从他的人:“你们是世上的盐。”(太5:13)又说:“你们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太5:14)盐放进一锅汤,找不到它在哪一处,整锅汤都咸了。光照进一间屋子,没有哪一个角落单独亮,点上一盏灯,连墙角的影子也退了,整间屋子都亮了。盐和光,都是场的样子。
值得留意的是那个数目:两三个人。场不靠人多。几万人挤在一处,可以只是一阵浪,浪过去就散了;两三个人坐在一起,却可以生出一片地方来。人多,是波的事;有没有那一片“中间”,是场的事。他把场放在最小的数目上,这就把场和波分开了。
盐也是一样。“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太5:13)盐的量再多,失了味,就不成场了。一锅汤咸不咸,不看放进去多少把盐,看盐还有没有味。他说这话,是把场的分量放在里面那一点真东西上,不放在外面的声势上。
这三种形态,常在同一天里交替。他们坐船往旷野去歇一歇,“众人看见他们去,有许多认识他们的,就从各城步行,一同跑到那里,比他们先赶到了”(可6:33)。这是一阵波,人从各城涌来。“耶稣出来,见有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可6:34)。他看见的是一整片人的光景,像一群散了的羊,这是场。接下来他开口教训他们,到傍晚,他吩咐叫众人“一帮一帮地坐在青草地上”(可6:39)。一整片人,又分成了一帮一帮。这一回的坐法从哪一维起步,见第 20 章。
在那片拥挤的人里,他能认出一只手;在一个人家里,他又能让整条街都议论起来。他在粒子、波、场之间来回,不停在哪一种上。
有时三种形态是一层一层传开的。撒该那一天,起头是一个人,树上的那一个。他一进撒该的家,街上就起了一阵议论:“众人看见,都私下议论说:‘他竟到罪人家里去住宿。’”(路19:7)这是一阵波,从一个人的门口荡开去。到了最后,他说的是:“今天救恩到了这家”(路19:9)。不是“到了这个人”,是“到了这家”。一个人起了变化,一家人都在这变化里了,这是场。从一个人,到一阵声音,到一整家,这三步都在同一天里,他两次说的都是“今天”。
另一回,“有几万人聚集,甚至彼此践踏”(路12:1)。这是很大的一个浪。可是经上接着写:“耶稣开讲,先对门徒说”(路12:1)。几万人挤在一起的时候,他先转向身边那几个人。把这一句读成“在波里面先找粒子”,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写他心里怎样分配这三种,只写了他怎样出现。
设想一个社区合唱团,三四十个人,每周四晚上在文化站的礼堂排练,暖气片一响一响,像是在打拍子。
团里有位老团员,唱男低音。他有一个本事:能在四十个人里,听出是谁那半拍抢早了。指挥一停,他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你刚才那个音高了一点。”他一个声部一个声部地听,一个人一个人地认,这是粒子。
团里还有一位年轻的伴奏,琴盖上总压着一支铅笔,谱子上画满了圈。她最懂一段旋律怎样起、怎样落。哪里该渐强,哪里该收,她的手在琴上先带着走,大家跟着她的起伏,像水推着走。这是波。
指挥最在乎的,是整个礼堂的气氛。演出那天,灯一暗,台下坐满了人,第一个和弦响起来,台上台下好像都在一口气里。那一刻听不出哪一个声部、哪一段旋律,只有一整片声音。这是场。
一个合唱团要唱好,三样都缺不得。只抠个别音准的,唱出来干巴巴的,每个音都对,可是不动人。只顾旋律起伏的,声部会糊,高音和低音搅在一起。只要气氛的,排练时就容易糊弄过去,到了台上,一个声部掉了链子,气氛立刻就碎了。
最好的指挥,三样都管,又不停在一样上。排练的时候,他会叫停,单独让女高音唱两小节;接着让全团从头走一遍,看那段旋律顺不顺;最后一遍,他放下指挥棒,让大家闭上眼睛唱,听整个屋子的声音。一个晚上,从一个人,到一阵声,到一整片,再回到一个人。
合唱团也有人来人往。办第一场演出的那年,报名的一下子来了六十多人,礼堂坐不下。过了半年,走了一半。有人嫌排练太累,有人嫌曲子太难。指挥没有为了留人把曲子改简单,他只是在散场时问剩下的人:下一季还唱这一首,来不来?留下来的二十几个人,后来成了团里的底子。往后每年演出,最后一排总坐着几位当年走掉的人,听完了,也跟着鼓掌。
带走的话
能在人群里叫出一个名字,也能在人潮里站得住,还能让两三个人当中生出一片地方——三种形态都在,才不偏。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S2 模态维:粒子(撒该、巴底买、血漏的妇人)、波(海边的人潮、门徒多有退去的)、场(两三个人当中、盐与光)三种形态俱全。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粒子”量,会把他读成只做个别关怀的好心人;只拿“波”量,会把他读成一场群众运动的领袖,数人头定成败;只拿“场”量,会把他读成一种弥漫的气氛,忘了他在人群里停下来叫出的那一个名字。
“为什么难为这女人呢?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太26:10)
这一章的问题 九宫的第三格,问的是一个人朝哪一种价值亮起来。真,是对不对、实不实;善,是好不好、帮没帮到人;美,是这件事做得配不配、到不到位、叫不叫人心里一动。许多老师的理论只讲一样:讲真的,冷;讲善的,软;讲美的,飘。第 166 号读过的二十位大师里,“美”这一格一直是空的,没有一位的人生能拿来当样板。这一章要问:福音书里的他,三样缺不缺?美这一格,有没有人站上去?
他说话,常常直。直到让听的人站不住。
对坐在摩西位上的人,他先说了一句公道话:“凡他们所吩咐你们的,你们都要谨守遵行。”(太23:3)他没有把他们教的东西一笔抹掉。紧接着才是那一刀:“但不要效法他们的行为;因为他们能说,不能行。”(太23:3)这一句是真:说的和做的对不上,他就照实说出来。
往下一层一层剥。“他们把难担的重担捆起来,搁在人的肩上,但自己一个指头也不肯动。”(太23:4)“他们一切所做的事都是要叫人看见”(太23:5)。他说他们把薄荷、茴香、芹菜都献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义、怜悯、信实,反倒不行了”(太23:23)。他给了一个人人都画得出来的画面:“蠓虫你们就滤出来,骆驼你们倒吞下去。”(太23:24)又一个画面:“你们洗净杯盘的外面,里面却盛满了勒索和放荡。”(太23:25)
这一章里的“假冒为善”,说的是一种做法:外面一层,里面另一层。他说的是“在人前,外面显出公义来,里面却装满了假善和不法的事”(太23:28)。这种做法,哪一个时代、哪一群人里都有。他自己按律法长大,他批评的是律法里面被掏空的那一块,不是律法,也不是哪一个民族。
真在他那里,是表里要对上。他教人说话:“你们的话,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太5:37)。站在彼拉多面前,他说:“我为此而生,也为此来到世间,特为给真理作见证。”(约18:37)彼拉多问:“真理是什么呢?”(约18:38)问完就出去了,没有等回答。真理在他身上是怎样显露的,那是本体一层的事,见第 33 章。这一章只记:真这一样,他不缺,而且是说到底的。
还要看这一章是怎样收尾的。七个“有祸了”说完,他没有拂袖而去。他说的是:“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你常杀害先知……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们不愿意。”(太23:37)一只母鸡张开翅膀,底下是小鸡。最硬的一章,落在最软的一个画面上。真话说到底,底下垫着的不是恨,是一次一次没有被接受的聚集。这一层,下一节接着讲。
可是只会说真话的人,很容易变成一把刀子。路加记下的一段话里,他把善讲得一样满。
一个律法师问他:“谁是我的邻舍呢?”(路10:29)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从耶路撒冷下耶利哥去,落在强盗手中。他们剥去他的衣裳,把他打个半死,就丢下他走了。”(路10:30)一个祭司来了,“看见他就从那边过去了”(路10:31)。一个利未人来了,也照样过去了。
然后是一个撒马利亚人。他“看见他就动了慈心,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伤处,包裹好了,扶他骑上自己的牲口,带到店里去照应他”(路10:33-34)。这一串动作,一个接一个,没有一句空话:上前,倒油倒酒,包裹,扶上牲口,带到店里,照应。第二天,他还拿出二钱银子交给店主,说:“你且照应他;此外所费用的,我回来必还你。”(路10:35)
善在这里,是落在伤口上的。不是一句“愿你平安”,是油和酒,是二钱银子,是“我回来必还你”这一句把账也揽了过去。故事讲完,他只说一句:“你去照样行吧。”(路10:37)
他自己的善,也是这个样子。有人带小孩子来,门徒责备那些人,他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太19:14),然后给他们按手。经上引先知的话说他:“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太12:20)。一根快断的芦苇,一盏快灭的灯,他的手是轻的。
善和真在他那里不打架。一个有钱的年轻人跑来问永生的事,说诫命他从小都遵守了。马可记了一句别处没有的话:“耶稣看着他,就爱他,对他说:‘你还缺少一件: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可10:21)先是“看着他”,再是“爱他”,然后才是那一句最难听进去的真话。爱没有让他把话说软,真话也没有让他把爱收回。善在前面,真跟在后面,两样是一口气说出来的。
那位律法师先问的是“谁是我的邻舍”,他最后问的却换了方向。这一换,落在九宫之外的三号位上,见第 14 章。
现在到了最难的一格。
伯大尼,一个长大痲疯的人叫西门,家里摆了席。“有一个女人拿着一玉瓶极贵的香膏来,趁耶稣坐席的时候,浇在他的头上。”(太26:7)马可记得更细:她“打破玉瓶,把膏浇在耶稣的头上”(可14:3)。瓶是打破的,不是打开的。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约翰记伯大尼的抹膏,写了一句画得出来的话:“屋里就满了膏的香气。”(约12:3)
门徒看了,很不喜悦,说:“何用这样的枉费呢!这香膏可以卖许多钱,赒济穷人。”(太26:8-9)马可连价钱都记下了:“这香膏可以卖三十多两银子赒济穷人。”(可14:5)这话有道理。拿善的尺子量,三十多两银子换成饭,能喂饱好些人。拿真的尺子量,这也是实话:香膏确实贵,确实卖得出钱。
经上说他看出了他们的意思。他没有说他们算错了账。他说的是:“为什么难为这女人呢?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太26:10)
和合本在这里用的是“美事”两个字,马太、马可两卷一样(可14:6)。本书照和合本读。他没有顺着门徒去比哪样更有用,也没有去辩这笔钱该不该花。门徒手里是真和善两把尺子,他拿出来的是第三把。
这件事美在哪里?他自己接着说了三句。第一句说时候:“因为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要向他们行善随时都可以;只是你们不常有我。”(可14:7)留心中间那半句,行善随时都可以。他没有把善放低,只是把善和美放进了时间里:善,哪一天都能做;这一件,过了这几天就做不成了。第二句说分寸:“她所做的,是尽她所能的”(可14:8)。她能做的,她做了,不多也不少。第三句说意思:“她将这香膏浇在我身上是为我安葬做的。”(太26:12)别人还在算钱,她先做了一件只在这时候才有意思的事。
三句合起来,美,就是时候、分寸、意思凑在一处,合上了。这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给美下定义;可是这三句都是他自己说的,读法有根。
这件事还有两处硬的地方。一处是他的嘱咐:“普天之下,无论在什么地方传这福音,也要述说这女人所行的,作个纪念。”(太26:13)一件美事,被他亲口定为要传下去的事。另一处是马太紧接着写的:“当下,十二门徒里有一个称为加略人犹大的,去见祭司长”(太26:14),问出卖他能得多少,“他们就给了他三十块钱”(太26:15)。一个人把一瓶极贵的香膏倒空在他头上;紧挨着,另一个人去问他值多少钱。马太没有说为什么这样排,两件事并排放着,读的人自己看得见。犹大的事,见第 46 章。
美这一样,他不只在一个晚上认出来。他平常就看得见。
“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太6:28-29)
先看这句话是在讲什么的时候说的。它前面紧挨着的半句是:“何必为衣裳忧虑呢?”(太6:28)讲的是穿。穿得体面,人人在意。他就在穿这件事上,拿人能做到的最讲究的,所罗门的穿戴,放在一朵野花旁边,说比不上。
再看画面。野地,不是花园;一朵,不是一片。“也不劳苦,也不纺线”,是说这份好看不是织出来的,也不是挣出来的。
下一句更硬:“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太6:30)今天开着,明天就当柴烧了。它不耐用,也不值钱,他却说,神还给它妆饰。美在他那里,不跟着用处走,也不跟着长短走。一样明天就进炉子的东西,今天照样穿得比所罗门好。路加也记了这一句(路12:27),两卷书都留着这朵花。
他用的字是“想”。不是看一眼就走,是停下来,想它怎么长起来。只讲真的人,会问它叫什么;只讲善的人,会问它有什么用。他先叫人看它长起来的样子。这段话的落点是不要忧虑,可是要人放下忧虑,他先指给人看一朵花,再讲道理。
为什么说这一格“第一次有了样板”?第 166 号读二十位大师,每一位都过一遍九格,读到 S3,美这一格一直空着。美很难当证据,它太容易被说成趣味,说成个人的偏好。
福音书里不一样。这里的美有三样硬东西可以查:一件具体的事,是那一瓶香膏;一句他亲口下的判语,是“一件美事”;一道他定下的嘱咐,要“述说这女人所行的”。事、判语、传下去,三样齐了,美就不只是一种感觉,是一格可以落笔的证据。百合花那一句又说明,这不是一个晚上的偶然。
真、善、美,有时在同一件事里一同出现。路加记过一回:一个法利赛人请他吃饭,城里一个女人进来,“站在耶稣背后,挨着他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路7:38)。他对主人把实情一句一句摆出来:“我进了你的家,你没有给我水洗脚;但这女人用眼泪湿了我的脚,用头发擦干。”(路7:44)这是真。他对那女人说:“你的罪赦免了。”(路7:48)这是善。至于美,这一段原文里没有这个字;说她那一番举动也是一件到位的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经上的话。这一回和伯大尼那一回,本书分开读。
三样都在,哪一样都没有被他抬成全部。他为什么就是美,那是比证据更深的一层,见第 38 章。
设想县城老街拐角有一间修鞋铺,门脸只有两米宽,师傅五十来岁,在这儿坐了二十多年,鞋油盒里那把小刷子,毛都磨秃了。
街坊说他好,说的是三件事。头一件,他实在。鞋拿来,他翻过来看一眼,说:“鞋底还能用,换个跟就行,十五块。”能补的不叫你换,不能补的也不哄你。有人拿来一双快散架的皮鞋,求他修,他说:“修得了,可是走不了一个月,你别花这个钱。”这是真。
第二件,他心善。附近工地上的工人,鞋开了口子,晚上收工才来,他就晚一点关门,灯留着,工人的鞋只收个线钱。有个老太太腿脚不好,他上门去取鞋,修好了再送回去,不多收钱。这是善。
第三件,很少有人说出口,可是人人都觉得出来:他的针脚好看。一双鞋缝过的地方,线走得匀,一针一针一样长,收口的地方压得平平的,穿上看不出补过。有一回,一个姑娘拿来她过世的外婆做的一双布鞋,鞋帮破了,想留着。他没有用机器,一针一针地手缝,配的线是找了三家店才找到的那种旧蓝。那双布鞋,按说不值得修:鞋底薄了,往后也不会再有人穿。换一位师傅,多半劝她扔了,这话也不算错。他没有劝。这双鞋要的不是还能穿,是还能留,他就照着能留的样子修:不换底,不上胶,只把破了的地方一针一针收拢。姑娘来取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说话。这是美。
这三样里,缺哪一样,这间铺子都开不长。只实在不心善,人家说他硬;只心善不实在,人家说他糊涂;针脚再好看,要是哄人,好看也没用。可是三样都有的时候,人记得最久的,往往是那一双针脚。
带走的话
把实情说对,是真;把人接住,是善;在对的时候、尽自己所能把一件事做到位,是美。三样他都有,美这一格,在他那里第一次有了样板。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S3 价值维:真(对表里不一的直言)、善(好撒马利亚人与他自己的手)、美(“一件美事”与野地的百合花)三样俱全;美这一格是本书第一次给出的样板。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善”量,会跟着门徒说那瓶香膏是“枉费”;只拿“真”量,会把太23读成一篇骂人的话,看不见“凡他们所吩咐你们的,你们都要谨守遵行”;只拿“美”量,会把他读成一位只讲情调的诗人,忘了油、酒和二钱银子。
“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约10:10)
这一章的问题 从这一章起,读的是 D,也就是走出来的路。D 的第一格问的是:为了什么走(意义目标)。人往前走,大致为三样:造出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创造);不被捆住,能照自己该走的方向走(自由);心里安稳、欢喜(幸福)。只为创造的人,常把自己和身边的人累垮;只为自由的人,常走成一个人的流浪;只为幸福的人,常守着一个小院子不再动。这一章要问:福音书里的他,一路走下去,为的是哪一样?三样缺不缺?
先看他造出了什么新东西。
最后那一晚,他对门徒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约13:34)叫人相爱,并不是新话,律法里早就写着“要爱人如己”(利19:18)。新在后半句:“我怎样爱你们”。以前的尺子是自己,这一回尺子换成了他自己走过的样子。一条命令,把量爱的那把尺子换掉了,这是创造。他还说了这条命令的用处:“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约13:35)一样新东西造出来,还要能被人认出来。
新东西要有新的盛法。约翰的门徒来问,为什么你的门徒不禁食。他先说了一句眼前的话:新郎还在,陪伴的人怎么哀恸?然后打了两个比方。“没有人把新布补在旧衣服上;因为所补上的反带坏了那衣服,破的就更大了。”(太9:16)“也没有人把新酒装在旧皮袋里;若是这样,皮袋就裂开,酒漏出来,连皮袋也坏了。惟独把新酒装在新皮袋里,两样就都保全了。”(太9:17)
这两个比方,讲的是创造的分寸。新酒要新皮袋,可是他最后一句是“两样就都保全了”。他不要新的把旧的撑破,也不要旧的把新的憋死。他还说过:受教作天国门徒的文士,“就像一个家主从他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太13:52)。一个家主的库里,新的旧的都在,各有各的用处。他的创造,不是把旧屋推倒,是在旧屋旁边,造出一间能盛新酒的屋子。他打的比方也总是这样:衣服,皮袋,库房,都是旧东西里添新东西。
约翰记他行的头一件神迹,也是一件新事,而且是在一场喜事上。迦拿娶亲,“酒用尽了”(约2:3)。屋里摆着“六口石缸”,是“照犹太人洁净的规矩”(约2:6)用的。那六口缸,“每口可以盛两三桶水”(约2:6)。他叫用人把缸倒满水,用人“就倒满了,直到缸口”(约2:7)。舀出来送去,管筵席的尝了,对新郎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约2:10)
旧规矩的缸,盛出了新酒。缸没有打碎,里面的东西换了。而且好的放在后头。这一件事里,创造和欢喜是连在一起的:一场酒用尽了的婚宴,又有了酒,还是好酒。
人们对他的第一个反应,也落在这一个字上。在迦百农的会堂里,众人彼此对问:“这是什么事?是个新道理啊!”(可1:27)
再看他放出了什么。
在拿撒勒的会堂里,他打开以赛亚的书,念了一段:“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报告:被掳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路4:18)。念完,他把书卷起来,交还执事,坐下。会堂里的人都定睛看他。他说:“今天这经应验在你们耳中了。”(路4:21)
这是他自己定下的方向,关键字就是“自由”。
自由在他那里有两层。头一层是从外面捆住人的东西里出来。安息日,会堂里有一个女人,“病了十八年,腰弯得一点直不起来”(路13:11)。他叫她过来,按手在她身上,“她立刻直起腰来”(路13:13)。管会堂的人不高兴,说安息日不可治病。他回答得很具体:你们安息日也解开牛和驴,牵去饮水;“况且这女人本是亚伯拉罕的后裔,被撒但捆绑了这十八年,不当在安息日解开她的绑吗?”(路13:16)一个弯了十八年的腰,直起来了。这是能看得见的自由。
第二层更深,是从里面捆住人的东西里出来。他对信他的人说:“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约8:32)听的人不服:“我们是亚伯拉罕的后裔,从来没有作过谁的奴仆。”(约8:33)他们以为自由就是身上没有锁链。他说:“所有犯罪的就是罪的奴仆。”(约8:34)一个人可以哪里都去得了,心却被一样东西牵着走。这一层的锁,在里面。
牵着人走的东西,他点过名。一样是钱:“你们要谨慎自守,免去一切的贪心,因为人的生命不在乎家道丰富。”(路12:15)一样是忧虑:“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太6:25)贪心和忧虑,一个往外抓,一个往里缩,都是把人拴在一根桩子上。他给的出路也具体:“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太6:33)先后一换,桩子就松了。他并没有说饭不要吃、衣不要穿,只是不让它们来当主人。他又说:“所以天父的儿子若叫你们自由,你们就真自由了。”(约8:36)
自由也不是一个人走远。格拉森那个被鬼附过的人好了,“恳求和耶稣同在”(可5:18)。他不许,说:“你回家去,到你的亲属那里,将主为你所做的是何等大的事,是怎样怜悯你,都告诉他们。”(可5:19)一个刚得自由的人,被他送回家去。自由的去处,不是离开所有人,是回到该在的地方。
第三样,是欢喜和安稳。
登山宝训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有福了”,人们叫它八福。“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太5:3)“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太5:4)“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太5:5)往下,“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太5:6)“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太5:8)还有怜恤人的、使人和睦的、为义受逼迫的。
这一串话,第一眼看去很怪。哀恸的,怎么是有福的?被逼迫的,怎么是有福的?可是它们是一个整齐的句式:前半句说眼下,后半句多半说将要,“必得安慰”“必得饱足”“必蒙怜恤”。头一句和末一句却不一样,两处都是“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太5:3;太5:10),说的是现在。将要的有,现在的也有。他说的幸福,不是一种眼下的舒服,是脚下已经站着一点,前面还有人接住的一条路。最后一句他说:“应当欢喜快乐,因为你们在天上的赏赐是大的。”(太5:12)
他自己也是欢喜的人。七十人回来那一天,“耶稣被圣灵感动就欢乐”(路10:21)。他讲失羊的比喻,找着的那一刻,牧人请朋友邻舍来,说:“我失去的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路15:6)浪子回家,父亲说:“我们可以吃喝快乐”(路15:23)。他讲的天国,常常是一场宴席,有人回来,大家就快乐起来。
最后一晚,他把幸福说得最清楚:“这些事我已经对你们说了,是要叫我的喜乐存在你们心里,并叫你们的喜乐可以满足。”(约15:11)他说的喜乐,是能存在心里的;又说,“这喜乐也没有人能夺去”(约16:22)。同一个晚上,他还把平安留下:“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约14:27)
他也给劳苦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11:28)他的轭“是容易的”,担子“是轻省的”(太11:30)。安息,是幸福里最安静的那一样。
可是他的幸福从来不躲开难处。那一回讲新皮袋之前,他说的是:“新郎和陪伴之人同在的时候,陪伴之人岂能哀恸呢?但日子将到,新郎要离开他们,那时候他们就要禁食。”(太9:15)欢喜的时候,他已经说出了离开的日子。最后一晚说“我的喜乐”,也正是他要被交出去的那一晚。他的欢喜,是知道前面有什么,还欢喜。这和只求眼前舒服的幸福,不是一回事。
这三样,在他那里不是三个方向,是一股绳。
“盗贼来,无非要偷窃,杀害,毁坏;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约10:10)偷窃、杀害、毁坏,是三样减法;生命和丰盛,是加法。把“丰盛”拆成三样来读,是本书的读法:多出来的,是创造;不被偷走、不被毁坏的,是自由;满满当当的,是幸福。
看那个弯腰的女人。腰直起来了,这是自由;她“就归荣耀与神”(路13:13),在场的“众人因他所行一切荣耀的事,就都欢喜了”(路13:17),这是欢喜;他还在安息日讲出一个新的道理,牛驴可以解开,人更当解开,这是创造。一件事里,三样都在。十个长大痲疯的人洁净了,“内中有一个见自己已经好了,就回来大声归荣耀与神”(路17:15)。他问:“那九个在哪里呢?”(路17:17)好了的,是十个;回来欢喜的,只有一个。他问的不是病,是那一份回来。
他为了什么走?经上用他自己的话说:为了叫人得生命,得的更丰盛。这一章只读他活出来的意义目标。至于“我是道路”这一句里,道路本身就是创造、自由、幸福,那是本体一层,见第 34 章。
设想一位退休的老人,在单位里做了一辈子会计,六十岁那年报了老年大学的国画班。
起初是为了打发时间,头半年,他画的柿子树像一团乱麻。可是学了两年,他画出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他画老家门口的那棵柿子树,用的不是书上教的画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枝干用会计记账时练出来的那一手细笔,一根一根地勾,果子用一团一团的淡红点上去。班上的老师看了半天,问他这是跟谁学的。他说:“跟账本学的。”老师说这个画法以前没见过。这是创造。
他也觉得松快了。上班那些年,每天八点打卡,月底对账,一分钱对不上就睡不着。现在他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早上画就早上画。有一回他背着画板,坐了两个钟头的车,去山里画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庙,回来裤脚上全是草籽,跟老伴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日子是自己的。这是自由。
他心里也欢喜。每画完一张,他就挂在客厅里,挂在老伴说光线最好的那面墙上。孙子来了,指着问这是哪里,他就讲起老家,讲起小时候爬那棵柿子树。这是幸福。
这三样,他缺了哪一样都画不长。只为画出新东西,会把自己逼得太紧,画画又成了打卡;只为自由,今天学这个明天学那个,什么也画不成;只为欢喜,画来画去只画一张熟悉的柿子树,几年不动。他的好,是三样拧在一起:画出新东西,所以欢喜;欢喜,所以愿意一早起来去画;日子是自己的,所以敢画别人没画过的。
后来班上有几个同学跟他学那种勾枝干的笔法。他也不藏,一笔一笔地教,教完了说:“你们别学成我这样,学成你们自己的。”有一个老太太用这个笔法画她家阳台上的葡萄藤,画得比他还好。他拿回家给老伴看,比自己画成了还高兴。一个人的欢喜,到了这里,变成了大家的。
带走的话
他走,不是为了一样。造出新的,放出被捆的,叫人欢喜——三样拧成一股,就是“得的更丰盛”。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1 意义目标:创造(新命令、新皮袋)、自由(拿撒勒的宣告、“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弯腰的女人)、幸福(八福、“我的喜乐”)三样俱全,合在“得的更丰盛”一句里。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创造”量,会把他读成一个推倒旧制度的改革家,看不见“两样就都保全了”;只拿“自由”量,会把他读成一个解放者,忘了他把得自由的人送回家去;只拿“幸福”量,会把八福读成心灵鸡汤,看不见“为义受逼迫”那一句。
“又问他们说:‘你们说我是谁?’彼得回答说:‘你是基督。’”——(可8:29)
这一章的问题 D 的第二格,问的是路怎样一步一步走(路径组织)。路有九步:先有一个想法(猜想),动手去做(执行),看做得怎样(评估),把结果带回来(反馈),改(修正),再来一轮(迭代);走到深处,还有分化、重组、升维三步。许多人只会其中一两步:有的人想得多做得少,有的人埋头做从不回头看,有的人改来改去不再往前。这一章只读平常日子里的前六步:在加利利的路上、在饭桌边、在湖边,他是怎样一步一步带人走的?后三步是十字架、复活、升天,留给第 21—23 章。
去凯撒利亚·腓立比的村庄,路上,他问门徒:“人说我是谁?”(可8:27)
门徒七嘴八舌:“有人说是施洗的约翰;有人说是以利亚;又有人说是先知里的一位。”(可8:28)这是外面的猜。他听完,又问了一句:“你们说我是谁?”
两问之间,有一道转弯。第一问问的是别人,答起来不费力,转述就行。第二问问的是你自己。他没有先告诉他们答案,而是让他们先猜。彼得说:“你是基督。”从路的走法上看,这是门徒自己说出口的第一个答案,本书把这一步记作猜想。这不是说彼得的话只是猜;马太记着,他随即说这“不是属血肉的指示你的,乃是我在天上的父指示的”(太16:17)。
猜想这一步,在他那里,常常是用问题打开的。他问律法师:“律法上写的是什么?你念的是怎样呢?”(路10:26)他问瞎子:“要我为你做什么?”(可10:51)他在五千人面前问腓力:“我们从哪里买饼叫这些人吃呢?”(约6:5)约翰紧接着交代了他问的用意:是要试验腓力,他自己原本知道要怎样行(约6:6)。他自己知道,却先问。答案不从他嘴里先出来,从听的人心里先长出来。
这一回彼得的猜想猜对了。可是对了之后,路还很长。
他的猜想不停在嘴上。最清楚的一回,是在最后那一晚。
“就离席站起来,脱了衣服,拿一条手巾束腰,随后把水倒在盆里,就洗门徒的脚,并用自己所束的手巾擦干。”(约13:4-5)
这一句经文里,几乎全是动词:离席、站起来、脱、拿、束、倒、洗、擦干。一个一个动作,画得出来:桌边站起一个人,外衣搭在一旁,腰里系着一条手巾,盆里倒了水,一双脚一双脚地洗过去,洗完一双,用腰里那条手巾擦干。
这是动手(执行)。他没有讲一篇关于谦卑的道理,他直接端起了盆。等洗完了,他才问:“我向你们所做的,你们明白吗?”(约13:12)先做,后讲。这一段里他从哪一维起步,走的是哪一条路,见第 20 章。这里只记一件事:他的路里,动手这一步,是实实在在走过的,而且是用一盆水、一条手巾走的。
他也让门徒动手。他“叫了十二个门徒来,差遣他们两个两个地出去”(可6:7)。门徒“就出去传道,叫人悔改”(可6:12)。他不是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他让别人去做。他交代七十人时,也把动手的样子说得很实:“要收的庄稼多,做工的人少。”(路10:2)先看见要做的事有多大,再承认手不够,然后才差人出去。动手在他那里,不是一头扎进去,是看清了地,才下手。
做完了,要看结果,还要把结果带回来。
“这事以后,主又设立七十个人,差遣他们两个两个地在他前面,往自己所要到的各城各地方去”(路10:1)。他交代得很细:带什么,不带什么;进了谁家先说什么;人家不接待怎么办。他也说了实话:“我差你们出去,如同羊羔进入狼群。”(路10:3)
后来,“那七十个人欢欢喜喜地回来,说:‘主啊!因你的名,就是鬼也服了我们。’”(路10:17)
这是反馈:做事的人回来,把发生的事说出来。十二个人那一回也是这样,“使徒聚集到耶稣那里,将一切所做的事、所传的道全告诉他”(可6:30)。他让人回来,让人说。说完了,他先让人歇:“你们来,同我暗暗地到旷野地方去歇一歇。”(可6:31)
接着是评估。他先肯定了结果:“我已经给你们权柄可以践踏蛇和蝎子,又胜过仇敌一切的能力”(路10:19)。然后,他把欢喜的地方挪了一下:“然而,不要因鬼服了你们就欢喜,要因你们的名记录在天上欢喜。”(路10:20)
这一句是评估里最要紧的一刀。七十人看的是战果:鬼服了。他看的是战果底下的那个东西。不是说战果不好,是说欢喜不要落在战果上。战果是这一趟的,名字记在天上,是一直在的。这样评,回来的人不会因为一次成就飘起来,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垮下去。
失败的时候,也有评估。有一回门徒赶不出一个鬼,“门徒暗暗地到耶稣跟前,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赶出那鬼呢?’”(太17:19)他答:“是因你们的信心小。”(太17:20)门徒自己来问,他照实答。做得好,回来说;做不好,也回来问。反馈的路是通的。
彼得说出“你是基督”之后,故事并没有在掌声里结束。
“从此,耶稣才指示门徒,他必须上耶路撒冷去,受长老、祭司长、文士许多的苦,并且被杀,第三日复活。”(太16:21)彼得听不进去,“就拉着他,劝他说:‘主啊,万不可如此!这事必不临到你身上。’”(太16:22)
他的回答,是福音书里最重的一句修正:“撒但,退我后边去吧!你是绊我脚的;因为你不体贴神的意思,只体贴人的意思。”(太16:23)
前一刻,彼得的猜想是对的;这一刻,彼得从那个对的猜想里推出了一个错的结论:既然是基督,就不该受苦。他修正的,不是那个猜想,是那个结论。经上写他“转过来,对彼得说”(太16:23)。这一句为什么要说得这么重,牵涉到称号怎样被抬成中心,见第 30 章。这里只看路径:猜想之后,有修正;而且修正来得快,就在同一段路上。
修正在他那里,常常是很短的。雅各、约翰要叫火从天上降下来烧那不接待他们的村庄,他“转身责备两个门徒,说:‘你们的心如何,你们并不知道。’”(路9:55)彼得不肯让他洗脚,他说:“我若不洗你,你就与我无分了。”(约13:8)彼得一下子转过来,要连手和头也洗;他又修正一次:“凡洗过澡的人,只要把脚一洗,全身就干净了。”(约13:10)往左偏了,拉回来;往右偏了,又拉回来。修正不是一次定终身,是一路上随时扶一下。
最后看迭代:同一件事,换个法子,再来一轮。
马太第十三章,几乎是一整章的迭代。天国是什么?他先讲撒种:有落在路旁的,有落在土浅石头地上的,有落在荆棘里的,“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结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太13:8)。门徒来问,他就把撒种的比喻再讲一遍,一样一样解开(太13:18-23)。
然后,换一个比方。麦子和稗子。再换:芥菜种。再换:面酵。再换:“天国好像宝贝藏在地里,人遇见了就把它藏起来,欢欢喜喜地去变卖一切所有的,买这块地。”(太13:44)再换:“天国又好像买卖人寻找好珠子”(太13:45)。再换:“天国又好像网撒在海里,聚拢各样水族”(太13:47)。
种子、稗子、芥菜、面酵、宝贝、珠子、网。七个画面,讲的是同一件事。每一轮都从不同的地方进去:撒种的人、揉面的妇人、在田里遇见宝贝的人、寻珠子的商人、撒网的人。种地的认得种子,揉面的认得面酵,打鱼的认得网。马可说他“用许多这样的比喻,照他们所能听的,对他们讲道”(可4:33)。“照他们所能听的”,就是迭代的分寸:每一轮,都按听的人走到了哪里,再往前推一点。到了最后一晚,他对门徒还是这样:“我还有好些事要告诉你们,但你们现在担当不了。”(约16:12)说不完的,留给下一轮。
迭代不只在人前,也在人后。马可说他对众人用比喻,“没有人的时候,就把一切的道讲给门徒听”(可4:34)。人前讲一轮,人后再讲一轮。门徒听不懂,会自己来要:“请将这比喻讲给我们听。”(太15:15)他也照实说他们:“你们到如今还不明白吗?”(太15:16)说完,还是再讲一遍。不明白,就再来;再来,不是原样重复,是换一个进去的门。
讲完了,他问:“这一切的话你们都明白了吗?”他们说:“我们明白了。”(太13:51)一轮迭代,又回到了评估。他接着说的,正是第 8 章引过的那位家主,从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迭代转到最后,是要让听的人自己也有一个库,自己也能拿出新旧的东西来讲给别人听。
把这六步放在一起,就看出它们是一圈一圈转的。在凯撒利亚·腓立比,先问,是猜想;彼得答,也是猜想;他接着讲受苦,彼得拦阻,他修正。七十人那一回,差遣是动手,回来是反馈,他那一句话是评估,也是修正:把欢喜的地方挪一挪,下一回出去,心就放对了地方。比喻一个接一个,是迭代;每讲完一轮就问明白没有,又是评估。
六步里,最容易被省掉的是评估和反馈:做完就走,不回头问。他差十二个人、差七十个人,一回一回都叫人回来说。经上没有写他心里怎样排这六步,可是走出来的路,六步都在,没有哪一步被他抬成全部。他不是只会想,也不是只会做;他不是只管改,也不是一条路走到黑。
设想一个八岁的孩子,夏天的傍晚,在小区的空地上学骑自行车。
他先猜。看着别的孩子骑,他心里想:好像只要踩得快就不会倒。这是一个猜想。
那辆车是表哥骑剩下的,座子调到最低,脚尖刚够着地。他骑上去,踩。车子往前蹿了两米,一歪,倒了。膝盖蹭破一块皮。这是动手。
他坐在地上,看着车,想了一会儿:刚才是往左边倒的,那时候车把往右拐了。这是评估。
爸爸没有扶后座,只在旁边小跑着。孩子问:“我是不是车把拐反了?”爸爸说:“往哪边倒,车把就往哪边轻轻带一下。”这是反馈:结果被带出去,又带回来一句话。
再骑。这一次,车子往左歪的时候,他把车把往左带了一下,车子正了。可是带过了头,又往右歪。他再往右带一点。这是修正,一点一点地扶。
然后是一遍又一遍。一个傍晚,他绕着空地骑了几十圈。第十圈和第一圈,已经不一样了。第三十圈,天都快黑了,他敢一只手扶车把,回头冲爸爸笑。这是迭代。
学骑车的孩子,缺哪一步都学不会。只猜不骑的,永远不会;只骑不想的,摔一百次也还是那样摔;只问大人、不自己上车的,听懂了也不会骑;改得太猛的,左一下右一下,摔得更厉害;骑了三圈就不骑了的,第二天又从头摔起。他会骑,不是因为哪一步走得特别好,是六步一步也没少,一圈一圈地转。
爸爸在这一个傍晚里,做的事也值得看。孩子刚上车,他没有先讲一大套平衡的道理,只说“你骑骑看”。孩子摔了,他没有马上扶,等孩子自己坐着想了一会儿,问了,他才说一句。孩子骑稳了,他也没有说“你真棒”就收工,他说:“明天试试拐弯。”先让孩子猜,让孩子动手,等孩子来问,答一句,再给下一圈出一道题。一个会教骑车的爸爸,自己也走着这六步。
带走的话
先问一句,动手去做,回来说说,看清楚,扶一下,再来一遍——平常日子里的路,他六步都走了。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2 路径组织的前六步:猜想(“你们说我是谁”)、动手(洗脚)、反馈与评估(七十人回来)、修正(“退我后边去”)、迭代(马太十三章的七个比喻)。后三步见第 21—23 章。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动手”量,会把他读成只做不讲的实干家,看不见他先问的那一句;只拿“修正”量,会把“撒但,退我后边去”读成一时的严厉,看不见前后连着的那一圈;只拿“迭代”量,会以为他反复讲比喻是因为门徒笨,看不见“照他们所能听的”。
“他们吃饱了,耶稣对门徒说:‘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免得有糟蹋的。’”——(约6:12)
这一章的问题 D 的第三格,问的是一条路走得多紧(优化约束)。拧紧,有三个方向:少出错(误差),留余地(冗余),别浪费(损耗)。三样常常互相打架:要少出错,就得多备一些,可是多备了,又容易浪费;要不浪费,就得算得精,可是算得太精,又没了余地。只拧一个方向的人,会走歪:只抠误差的,变成吹毛求疵;只讲冗余的,变成大手大脚;只砍损耗的,变成小气。这一章要问:福音书里的他,这三样怎样拿捏?
先看他对“少出错”的要求有多细。
“莫想我来要废掉律法和先知。我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太5:17)紧跟着一句:“我实在告诉你们,就是到天地都废去了,律法的一点一画也不能废去,都要成全。”(太5:18)
一点一画,是一个字里最小的笔画。天地是最大的东西,一点一画是最小的东西。他把最大的和最小的放在一句话里,说大的废了,小的也不废。这是对误差的要求:最小的地方,也不能差。
他还说:“所以,无论何人废掉这诫命中最小的一条,又教训人这样做,他在天国要称为最小的。”(太5:19)最小的一条,也算数。
这种细,在他别的话里也有。“人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最小的事上不义,在大事上也不义。”(路16:10)小事上的误差,会一路带到大事上。他也说过:“凡人所说的闲话,当审判的日子,必要句句供出来”(太12:36)。一句闲话,也是一个误差,都要被数到。
他说麻雀:“两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吗?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就是你们的头发也都被数过了。”(太10:29-30)连头发都被数过,这是一个没有漏算的世界。
可是这里要留心:他讲误差要小,讲的不是条文的字面越抠越死。太23里,他正是责备那些在薄荷、茴香上一丝不差,却把“公义、怜悯、信实”丢了的人(见第 7 章)。一点一画不能废,是说该成全的一样不能漏,不是说只盯着最小的那一样。误差要小,而且要小在对的地方。
小在对的地方,有时是小到一杯水。“无论何人,因为门徒的名,只把一杯凉水给这小子里的一个喝,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人不能不得赏赐。”(太10:42)一杯凉水,是最不起眼的善事。他说它不会被漏掉。误差小,不只是错的不放过,对的、小的、没人看见的,也一样不落下。
如果只有一点一画,他就是一位严格的老师。可是他在同一篇讲论里,就给出了大得出奇的余地。
“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太5:41)。被逼着走的那一里,是该付的;多走的那一里,是多出来的。这就是冗余:不是刚刚够,是多留一份。同一段里还有:“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太5:40)。“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太5:42)每一句都比该给的,多给一些。
饶恕也有余地。彼得来问:“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太18:21)七次,在彼得看来已经很宽了。他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太18:22)
七十个七次,不是让人去数到四百九十次。是把那个数目撑大到没人数得完。路加记的是另一种说法:“倘若他一天七次得罪你,又七次回转,说:‘我懊悔了’,你总要饶恕他。”(路17:4)一天七次,那是一整天都在饶恕。可是路加在这一句前面还有一句:“若是你的弟兄得罪你,就劝戒他;他若懊悔,就饶恕他。”(路17:3)余地很大,可余地里面,先有劝戒。冗余不是糊涂。
这一点,他用一个故事讲透了。一个仆人欠王一千万银子,王“动了慈心,把他释放了,并且免了他的债”(太18:27)。这个仆人出来,遇见一个欠他十两银子的同伴,“便揪着他,掐住他的喉咙,说:‘你把所欠的还我!’”(太18:28)一千万和十两,一个是天大的余地,一个是一点余地也不给。王知道了,说:“你不应当怜恤你的同伴,像我怜恤你吗?”(太18:33)故事末了,他说的是:“你们各人若不从心里饶恕你的弟兄,我天父也要这样待你们了。”(太18:35)冗余是要往下传的,而且要从心里传。得了大余地的人,不给别人留小余地,这是最不配的一种。
冗余还有一种,是打在地底下的。登山宝训的末了,他讲了两座房子。一个聪明人“把房子盖在磐石上;雨淋,水冲,风吹,撞着那房子,房子总不倒塌,因为根基立在磐石上”(太7:24-25)。另一个人把房子盖在沙土上,同样的雨,同样的风,“房子就倒塌了,并且倒塌得很大”(太7:27)。
晴天里,两座房子看不出分别。路加记的是那人“深深地挖地,把根基安在磐石上”(路6:48)。挖得深,费工夫,费力气,平常日子里看起来是多余的。可是这一份“多余”,是给那一场雨留的。冗余的用处,常常要等到坏天气才看得见。他说盖在磐石上的,是“听见我这话就去行的”(太7:24)。前面那些同走二里、连外衣也给,本书读作往深处挖的地基。
第三样是别浪费。最清楚的画面,在一片草地上。
“于是吩咐众人坐在草地上,就拿着这五个饼,两条鱼,望着天祝福,擘开饼,递给门徒,门徒又递给众人。”(太14:19)接着一句:“他们都吃,并且吃饱了;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装满了十二个篮子。”(太14:20)
约翰把他的话记了下来:“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免得有糟蹋的。”这一句里,有两件事。头一件,剩下了。不是刚刚够,是吃饱了还有余,这是冗余。第二件,剩下的不扔,一块一块捡起来,这是不损耗。
五千人吃完,草地上落着零碎。一个能用五个饼喂饱五千人的人,还要门徒去收拾这些零碎。多得出奇的,和一点不糟蹋的,在同一顿饭里。这一顿饭怎样先叫人吃饱,再讲生命的粮,见第 17 章。
后来他还专门问门徒记不记得。门徒在船上为忘了带饼议论,他说:“我擘开那五个饼分给五千人,你们收拾的零碎装满了多少篮子呢?”他们说:“十二个。”(可8:19)“又擘开那七个饼分给四千人,你们收拾的零碎装满了多少筐子呢?”他们说:“七个。”(可8:20)他要门徒记住的,不只是饼变多了,还有剩了多少、收了多少。数目他问得很清楚。
四千人那一回,还多了一层算计。那次的起头,是他自己先开口:“我怜悯这众人;因为他们同我在这里已经三天,也没有吃的了。我不愿意叫他们饿着回去,恐怕在路上困乏。”(太15:32)他算的不只是眼下这一顿,还有散了以后的那一段路。饿着回去,路上会困乏。这是把冗余留在了后头:吃饱,不只是为了此刻不饿,是为了够走回家。那一回,“众人都吃,并且吃饱了,收拾剩下的零碎,装满了七个筐子”(太15:37)。够吃,有余,又一块不扔,三样在两顿饭里各出现了一次。
不损耗也在算计里。“你们哪一个要盖一座楼,不先坐下算计花费,能盖成不能呢?”(路14:28)不然,“恐怕安了地基,不能成功,看见的人都笑话他”(路14:29)。开了工盖不成,前面花的全白费了。先坐下算,是为了不糟蹋。
他差门徒出去时,叫他们轻装:“腰袋里不要带金银铜钱;行路不要带口袋;不要带两件褂子”(太10:9-10)。这是砍掉路上不需要的东西,别背着累赘走。可是同一句话的后半截是:“因为工人得饮食是应当的。”(太10:10)轻装不是苦行,该吃的饭照吃,只是不必自己背着走。砍掉的是累赘,留下的是路上真要用的。他还交代,进了一城,“要打听那里谁是好人,就住在他家,直住到走的时候”(太10:11)。不挪来挪去,也是一种不耗。
把三样放在一起看,就看见他的分寸。
误差要小,可是小在对的地方,不小在薄荷茴香上。冗余要大,可是大里面有劝戒,有“从心里”这三个字。损耗要少,可是少不是吝啬:同一个人,在伯大尼被一瓶极贵的香膏浇在头上,门徒说“枉费”,他说那是一件美事(见第 7 章)。那一晚,他没有用“别浪费”的尺子去量。
三样里,哪一样都没有被他拧到底。一点一画不废,可他也说:“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可2:27)条文要守,条文是为人的;饶恕七十个七次,却说先劝戒;剩下的零碎要捡,香膏却可以浇尽。
还有一个数目,最能看出他的拧法。在最后一晚的祷告里,他说:“我与他们同在的时候,因你所赐给我的名保守了他们,我也护卫了他们”(约17:12)。他被拿的那一夜,经上记着应验了他从前的话:“你所赐给我的人,我没有失落一个。”(约18:9)那一夜,来拿他的人到了,他说的是:“你们若找我,就让这些人去吧。”(约18:8)一个也不失落,这是对误差最紧的要求,也是对损耗最紧的要求;他拿来换这一条的,是他自己。约17:12 的下半句记着一个例外,就是那灭亡之子,见第 46 章。
这种拿捏到了极处,王德生口述里叫它“极美的实现”,那是本体一层,见第 35 章。
设想一个上三年级的孩子,每天晚上九点,母亲帮他收拾第二天的书包。
头一件,不落东西。母亲照着贴在墙上的课表,一本一本对:明天有语文、数学、科学、美术。语文书、数学书、科学书,还有美术课要的水彩笔。作业本、铅笔盒,铅笔都削好了,一支一支笔尖朝上立着,还有红领巾。她对着课表,一样一样放进去,放一样,在心里勾一样。这是管误差:最小的东西,一支橡皮,也不能落。落一支橡皮,孩子明天考试就得跟同桌借。
第二件,多带一件雨衣。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没说下雨。她还是把那件黄雨衣折成巴掌大,塞进书包侧袋。孩子说用不着,她说放着吧。这是冗余:不是刚刚够,是多留一份。可她也不是天天塞。连着晴了一个星期的时候,侧袋就空出来,放一只水杯。到了下午放学,真下了一阵雨,别的孩子在校门口等家长,他自己披上雨衣走回来了。
第三件,不背太重。孩子想把一整套漫画书也带上,下课看。母亲拿出来,放回书架。“明天没有阅读课,带一本就够了。”他的书包本来就沉,九岁的肩膀,背不了那么多。这是管损耗:别让孩子的力气耗在没用的东西上。
三样里,哪一样拧过头都不行。只管不落东西的母亲,会把所有的书都塞进去,怕万一,孩子的书包就重得背不动;只讲多备的母亲,会塞两件雨衣、三瓶水,书包成了行李箱;只怕孩子累的母亲,会把该带的作业本也拿出来。会收拾书包的母亲,三样同时想,又不让哪一样说了算。
有一天,孩子自己会收拾了。他照着课表放书,往侧袋里塞了雨衣,又把那套漫画书放回了书架。母亲在门口看着,没说话。三样拿捏,从母亲手里,到了孩子手里。
带走的话
最小的地方不差,该给的多给一份,剩下的一块也不糟蹋——三样同时拧,又哪一样都不拧死。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3 优化约束:误差(一点一画、头发都被数过)、冗余(同走二里、七十个七次)、损耗(十二篮零碎、盖楼先算)三样俱全,而且三样互相拿捏。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误差”量,会把“一点一画”读成条文主义,和他责备薄荷茴香的话对不上;只拿“冗余”量,会把“七十个七次”读成无原则的纵容,看不见“就劝戒他”;只拿“损耗”量,会和门徒一起说那瓶香膏是枉费。
“莫想我来要废掉律法和先知。我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太5:17)
这一章的问题 每个人脚下都有一片地。有人站在想法里,一辈子为一个道理活;有人站在环境里,事情逼到哪里就走到哪里;有人站在自己心里,外面怎样,都先回头问问自己。这三片地,SDE 叫作三界: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E1)。第 166 号读二十位大师,二十道缝里,落在三界这一格的最多,有六位:理论站在一界,人生却靠着另外的地。这一章问:耶稣站在哪一片地上?答案要从他活过的日子里找,不从后人替他做的概括里找。
这一格读一个人,问两句。一句问他嘴上把事情放在哪片地上:放在想法里,放在环境里,还是放在自己心里。另一句问他活过的日子:把他推过一道道关口的,是观念之争、现实的逼迫,还是内心的挣扎。第 166 号的大师,前一句的答案和后一句的答案常常不在同一片地上,缝就从那里裂开。读耶稣,也照这两句问。
先看想法这一片地。他生在一个有经书、有律法、有会堂的民族里,是按律法长大的犹太人。路加记下他回到拿撒勒的一个安息日:他“照他平常的规矩进了会堂,站起来要念圣经”(路4:16)。有人把先知以赛亚的书递给他,他打开,找到那一处,念完,“把书卷起来,交还执事,就坐下”(路4:20)。满会堂的人都定睛看他。他说:“今天这经应验在你们耳中了。”(路4:21)
这一幕里,经书是他脚下的地,不是手里的道具。“照他平常的规矩”,说的是一年又一年的安息日。他念的是旧的字,说出来的是今天的事。
在山上,他对门徒说得更直:“莫想我来要废掉律法和先知。”(太5:17)后面一句,把标准抬得比谁都高:“你们的义若不胜于文士和法利赛人的义,断不能进天国。”(太5:20)
理念界里还有一样更大的东西:国度。他开口传道的第一句话是:“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太4:17)他教门徒祷告,也把这片地写进了祷告:“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太6:10)
如果只看这些,可以说他站在理念界。可是这句祷告的后半句已经露出了底:旨意要“行在地上”。他的理念不悬在半空,它要落地。
再看现实这一片地。马太这样写自己被叫的那一天:耶稣“看见一个人名叫马太,坐在税关上,就对他说:‘你跟从我来。’”(太9:9)税关是一张桌子、一本账、一个路口。他没有在会堂里等马太,他走到了税关前面。
接着那顿饭上,有人问门徒,你们的先生为什么和税吏、罪人一同吃饭。他答的是一句医生的话:“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太9:12)那张饭桌怎样挪动了人和人之间的界线,见第 18 章。这里只看他脚下的地:病人、税吏、街口、饭桌,都是现实。
马太还留下一个总的画面。他走遍各城各乡,“他看见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困苦流离,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太9:36)。他看见的,是一群人具体的处境,不是一个概念。
钱,是现实界里最硬的东西。有人拿纳税的事来试他,他说:“拿一个上税的钱给我看!”(太22:19)钱递上来,他问:“这像和这号是谁的?”(太22:20)一个关于原则的大问题,他先让它落在一枚银钱上,让人低头看钱上的像。这一问怎样换了路,见第 19 章。
街上给他起的外号,也出在饭桌上:“他是贪食好酒的人,是税吏和罪人的朋友。”(太11:19)这个外号取自饭桌,不取自讲台。
还有圣殿的银库。马可写他“对银库坐着,看众人怎样投钱入库”(可12:41)。财主投了不少。一个穷寡妇来,投了两个小钱。他把门徒叫过来,说她“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可12:44)。他坐在那里,看钱从谁的手里投进去、投进去以后那只手里还剩什么。这是一双落在现实界的眼睛。
收丁税的人来问彼得:“你们的先生不纳丁税吗?”(太17:24)他先讲了一番儿子可以免税的道理,然后说:“但恐怕触犯他们”(太17:27),叫彼得到海边去钓鱼,把税交了。有道理,也交税。理念和现实,在一件小事里同时站着。
他对现实界的熟悉,不是从书上来的。拿撒勒的乡亲认得他,说:“这不是那木匠吗?”(可6:3)经上没有写他做木工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只看得见,后来他讲道,满口是撒种、补衣、雇工、借贷、找羊,都是手上摸过、眼里见过的东西。他走路传道的日子,也没有替自己留一处安稳的屋子。有人说要跟从他,他答:“狐狸有洞,天空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太8:20)话里有狐狸和飞鸟,说的却是他实实在在的处境:走到哪里,睡到哪里。
第三片地,是他自己。
马太写他受洗以后,“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太4:1)。“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太4:2)一个“饿”字,写的是一个真实的身体。试探人开口的第一句就冲着他自己来:“你若是神的儿子……”(太4:3)三次试探,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是谁,你要怎样用你自己。他回答的第一句是:“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太4:4)饿着肚子,他拿一句经回话。三次都用“经上记着说”开头,最后一次说:“撒但,退去吧!”(太4:10)
这一场在哪一片地上打?在他自己里面。旷野里没有会堂,没有群众,没有税关,只有他,和要他换一种方式做自己的那个声音。
客西马尼是另一场。他带着彼得和西庇太的两个儿子往前走,“就忧愁起来,极其难过”(太26:37)。他对他们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太26:38)然后他“稍往前走,俯伏在地”,祷告说:“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
经上没有写他当时怎样想,只写了他说的话、他做的事。三次祷告,三次回来,门徒三次睡着。第一次回来,他对彼得说:“你们不能同我警醒片时吗?”(太26:40)又说:“你们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太26:41)忧伤也好,软弱也好,他都照实说了。“我的意思”和“你的意思”,两样都在祷告里说出了口。他没有把心里的忧伤藏起来,也没有让忧伤做主。第三次祷告以后,他对门徒说:“起来!我们走吧。”(太26:46)
路加记这一夜,多写了一笔:他“极其伤痛,祷告更加恳切,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路22:44)。约翰没有写客西马尼的祷告,却在前几天记下了他相近的一句话:“我现在心里忧愁,我说什么才好呢?父啊,救我脱离这时候;但我原是为这时候来的。”(约12:27)三卷书,三种写法,记下的是同一片地:一个人在自己里面,把最难的那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他不是没有挣扎,是挣扎过了,还站着。
旷野在开头,客西马尼在结尾。这两场张力怎样一步步积累,见第 24 章;这里只认一件:他有一片自己的地。旷野里只有他一个人;客西马尼,跟去的三个门徒睡着了。两处都是他一个人站着,站完了,起来往前走。
把三片地放在一起看,就看出他和第 166 号里那些只站一界的大师不一样。
拿旷野这一场说:饿是现实界;“经上记着说”是理念界;“你若是神的儿子”逼问的是自我界。三片地在同一场试探里同时出现,他哪一片都没有让出去。拿客西马尼说:“我心里甚是忧伤”是自我界;“只要照你的意思”是理念界;他说“看哪,卖我的人近了”(太26:46),话还没说完,犹大已经带着拿刀棒的人到了(太26:47),这是现实界。又是三片地一起在场。
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父母找了三天,在殿里找到他,他“坐在教师中间,一面听,一面问”(路2:46)。他说:“岂不知我应当以我父的事为念吗?”(路2:49)这句话里,有理念,也有他对自己是谁的认定。下一节紧跟着:“他就同他们下去,回到拿撒勒,并且顺从他们。”(路2:51)他回到那个小镇,回到家里,回到一天一天的日子。三片地,在一个少年身上已经都在了。路加接着写:“耶稣的智慧和身量,并神和人喜爱他的心,都一齐增长。”(路2:52)智慧、身量、神和人的喜爱,是“一齐”长的,没有哪一样先长、哪一样等着。
再看他快到耶路撒冷的那一刻。路加写:“耶稣快到耶路撒冷,看见城,就为它哀哭”(路19:41)。他看见的是一座真实的城,他说到城里的“儿女”,说到将来“连一块石头也不留在石头上”(路19:44),这是现实界;他哭,眼泪是他自己的,这是自我界;他说这城“不知道眷顾你的时候”(路19:44),说的是一个关乎神的判断,这是理念界。城、眼泪、那一句判断,三样在同一刻出现。
他也把这种站法交给了门徒。离世前那一夜,他为他们祷告:“我不求你叫他们离开世界,只求你保守他们脱离那恶者。”(约17:15)不离开世界,是不躲现实;脱离那恶者,是不被现实吞掉。他又说:“他们不属世界,正如我不属世界一样。”(约17:16)人在世上,却有一块地不归世界管。接着一句:“你怎样差我到世上,我也照样差他们到世上。”(约17:18)他自己怎样站,就照样差他们怎样站。
所以,在 E1 这一格,他活过的证据里,没有发现只站一界的样子。说他只是一位“守律法的教师”,税关、银库和客西马尼就漏了;说他只是一位“走进街巷的行动者”,旷野四十天和会堂里那卷书就漏了;说他只是一位“向内用功的修行人”,那枚银钱和那两个小钱就漏了。每一种说法都量对了一段,量错了整个人。
至于三界在他身上为什么能同时站着,是不是他本身就是三界的纠缠,那是本体一层的问题,见第 36 章。
设想有这样一位年轻人,大学毕业,考进县城一个单位,管档案。
第一个月,他心里装着一个想法:把几十年的纸质档案整理成电子目录,谁要查,几分钟就能找到。这是他的理念界。单位的现实摆在眼前:一台开机要等两分钟的旧电脑,几十个拉开就吱呀响的铁皮柜,翻一份旧卷,手上落一层灰;经费要等明年,老同事说“这些年都是这么查的”。这是他的现实界。还有他自己: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想家,怀疑自己选错了路,有时候也想,干脆跟大家一样,按点上班、按点下班算了。这是他的自我界。
这三片地,他可以只站一片。
只站理念界,他会连夜写一份漂亮的方案,交上去,被搁在抽屉里。他会觉得这个县城配不上他的想法,一年后辞职走人,方案一个字也没落地。
只站现实界,他会很快学会老同事的那一套,查档靠记性,记不住就翻一下午。三年后,他已经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觉得这件事该改。
只站自我界,他会天天问自己喜不喜欢、值不值得。今天觉得档案室闷,明天想调去办公室,后年又想考研。心是照顾到了,地却一直没有落下。
还有第四种站法。方案他留着,不急着交,先从一个科室的旧卷开始,下班后自己录二十条。老同事翻了一上午没翻到,他打开电脑,两分钟找出来,把纸条递过去,不多说一句话。累了,他就承认累,周末给家里打个电话,说说这里的事,周一照常来录。
第二年开春,科长来问那份目录还缺多少。经费批下来,他手里已经有一份能用的底稿。
这第四种站法,不是在三片地中间挑一片站得最舒服的,是三片地同时踩着:想法没丢,现实没躲,自己的心也没有被晾在一边。
带走的话
只站一片地的人,走得快,也容易走窄。理念、现实、自己的心同时踩着,脚下才稳。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 特征纠缠,E1 三界。理念界(会堂的经卷、律法与国度)、现实界(税关、病人、银钱、银库、丁税)、自我界(旷野四十天、客西马尼一夜),三界都有他活过的证据,而且常在同一件事里同时在场。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用理念界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律法教师;用现实界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社会行动者;用自我界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修行人。每一把都量对一段,量错整个人。
“这都是耶稣用比喻对众人说的话;若不用比喻,就不对他们说什么。”——(太13:34)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人要把心里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大致有三种办法。一种是给一个画面、一个动作、一件东西,让人一看就记住,这是符号。一种是把道理一步一步推出来,让人不得不点头,这是逻辑。一种是摆出数目、比出多少、算清账,这是数学。SDE 把这三样叫作信息三模态(E2)。第 166 号里,图灵信逻辑,打赢那一仗靠的却是读懂符号;南丁格尔讲环境,胜仗靠的是数字。这一章问:耶稣用什么说话?他是不是也只信一种,靠的却是另一种?
这一格也问两句。一句问他嘴上信什么:说服人、成事,是靠讲故事和形象,靠讲道理,还是靠数字。另一句问他打赢的那几场,用的是哪一种。
先说一个容易下的判断:他是讲比喻的人。马太说得很满:“若不用比喻,就不对他们说什么。”(太13:34)马可补了一句分寸:他“照他们所能听的,对他们讲道”(可4:33)。照这样看,他像是站在符号这一边。
可是读下去,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讲比喻,也辩论;他给画面,也算账。下面一样一样看。
最后的晚餐上,他没有讲一篇长道理。路加写他“又拿起饼来,祝谢了,就擘开,递给他们,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路22:19)饭后又拿起杯来,说:“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是为你们流出来的。”(路22:20)
一块饼,一只杯,几句话。他还加了一句吩咐:“你们也应当如此行”(路22:19)。有了这一句,饼和杯就不只属于那一个晚上,可以一次一次再拿在手里。这饼和杯怎样成了他亲手设计的回写,见第 25 章。
同一个晚上,他起身,拿一盆水,给门徒洗脚。轮到彼得,彼得说:“主啊,你洗我的脚吗?”(约13:6)他答:“我所做的,你如今不知道,后来必明白。”(约13:7)彼得说:“你永不可洗我的脚!”(约13:8)洗完了,他穿上衣服,坐下,问他们:“我向你们所做的,你们明白吗?”(约13:12)
这一问很要紧。他先做,后问。一个动作摆在那里,意思要等人自己去明白。洗脚作为一步“动手”,见第 9 章;作为一条路径的次序,见第 20 章。这里只看它是一种说话的方式:不用字,用一盆水、一条手巾和他自己的一双手。
还有那个孩子。门徒争论谁为大,他“领过一个小孩子来,叫他站在门徒中间,又抱起他来”(可9:36),然后才开口。先让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再说话。话还没出口,画面已经立住了。
他讲的那些比喻,也都是画得出来的东西:“你们是世上的盐。”(太5:13)“你们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太5:14)盐、灯、城、种子、面酵、迷羊、浪子,个个画得出来,个个是听的人家里、田里、路上见过的东西。还有一粒麦子:“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约12:24)一粒对许多子粒,画面里已经藏着数目。
他也教人读符号。有人来求他显个神迹,他说:“晚上天发红,你们就说:‘天必要晴。’”(太16:2)“早晨天发红,又发黑,你们就说:‘今日必有风雨。’你们知道分辨天上的气色,倒不能分辨这时候的神迹。”(太16:3)看天色是农人和渔夫天天做的功课,他拿这件人人会的事,指给人看另一种该读而没有读的记号。会读天色的人,不一定会读时候。
至于他本人是不是神与人之间的那个符号,那是本体一层的问题,见第 37 章。
有人说他靠着鬼王赶鬼。这一回他没有讲故事,推了一个道理:“凡一国自相纷争,就成为荒场;一城一家自相纷争,必站立不住;若撒但赶逐撒但,就是自相纷争,他的国怎能站得住呢?”(太12:25-26)
这是一条干净的推理。先立一个人人都认的前提:内斗的国、内斗的家,站不住。再把对方的说法放进去:如果是撒但赶撒但,那就是撒但在内斗。结论自己出来:这个说法站不住。他接着又反问一句:“我若靠着别西卜赶鬼,你们的子弟赶鬼又靠着谁呢?”(太12:27)同一把尺子,你们自己的人也要量。
他常用一种推法:从小推到大。“你们中间谁有一只羊,当安息日掉在坑里,不把牠抓住,拉上来呢?人比羊何等贵重呢!”(太12:11-12)羊尚且如此,何况人。天上的飞鸟,一幅抬头就看得见的画面,也被他拿来推:“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牠。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太6:26)“你们中间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太7:9)接着一句:“你们虽然不好,尚且知道拿好东西给儿女,何况你们在天上的父,岂不更把好东西给求他的人吗?”(太7:11)一个“何况”,把听的人从自家的饭桌,推到了天上的父。
他也会反过来,用一个问题把人逼到推理的尽头。在圣殿里,他问法利赛人:基督是谁的子孙?他们答:是大卫的子孙。他就引大卫的诗,问:“大卫既称他为主,他怎么又是大卫的子孙呢?”(太22:45)马太记下了结果:“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一言。”(太22:46)
他还有一种推法,是把结论交给听的人自己去下。他讲两个儿子:父亲叫大儿子去葡萄园,大儿子说“我不去”,后来懊悔,去了;叫小儿子,小儿子说“父啊,我去”,却没有去。讲完,他问:“你们想,这两个儿子是哪一个遵行父命呢?”(太21:31)答案是听的人说出来的。他讲好撒马利亚人,也是这样收尾:“你想,这三个人哪一个是落在强盗手中的邻舍呢?”(路10:36)那个律法师自己答:“是怜悯他的。”(路10:37)这一问怎样把人从事外拉进事中,见第 14 章。这里只看它的推理形状:前提由他摆,结论由你下,下完了,你就没有地方退了。
这些都不是比喻。是一步一步的推理,前提清楚,结论逼人。
再看数目。
“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你们的意思如何?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太18:12)一百、九十九、一,这是一道算术。按账面算,九十九比一多得多;他偏偏让那个“一”重过了九十九。接下来一句更要紧:“他为这一只羊欢喜,比为那没有迷路的九十九只欢喜还大呢!”(太18:13)他用数目,正是为了让人看见数目以外的分量:“你们在天上的父也是这样,不愿意这小子里失丧一个。”(太18:14)
这道题的妙处在于,他没有改数。一百还是一百,九十九还是九十九。他只问了一句“你们的意思如何”(太18:12),让听的人自己去掂:丢了的那一只,在牧羊人心里有多重。数目摆得清清楚楚,分量却不由数目大小来定。
才干的比喻,是一道更细的账。主人要往外国去,“按着各人的才干给他们银子:一个给了五千,一个给了二千,一个给了一千”(太25:15)。不是平均分,是按各人能担的分。
账往下算。“那领五千的随即拿去做买卖,另外赚了五千。”(太25:16)“那领二千的也照样另赚了二千。”(太25:17)一个翻了一倍,另一个也翻了一倍。本钱差得远,倍数一样。
主人回来算账,对领五千的说:“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在不多的事上有忠心,我要把许多事派你管理”(太25:21)。对领二千的,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太25:23),一个字都没有少。五千和二千,数目不同;两句夸奖,字字相同。他用一笔账告诉人:看的是倍数,是忠心,不是本钱的大小。
账的末尾还有一笔:“夺过他这一千来,给那有一万的。”(太25:28)那有一万的,就是起初领五千、又赚了五千的人。五千加五千,正好一万。这个比喻里的数,前后对得上,一笔也不乱。
他也教人动手之前先坐下算。盖楼先算花费(路14:28),第 10 章已经拿它讲过损耗;紧跟着的一句,是一个王要先坐下酌量,“能用一万兵去敌那领二万兵来攻打他的吗?”(路14:31)
撒种的比喻里也有一组数。种子落在路旁、石头地、荆棘里,都没有收成;落在好土里的,“就结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太13:8)。他没有说一律一百倍。同是好土,收成有三档。一个只会讲漂亮画面的人,大概会说“结出满满的果子”;他偏偏给了三个不一样的数。这三个数让听的人放下心:不必人人一百倍,三十倍也是好土。
还有一些小数目,藏在他随口的话里。头发是数得最细的一样:“就是你们的头发也都被数过了。”(太10:30)麻雀也在数里。路加记他说:“五个麻雀不是卖二分银子吗?但在神面前,一个也不忘记”(路12:6)。马太记的是另一个价:两个麻雀卖一分银子(见第 10 章)。两处放在一起,本书读出一道集市上的算术:一分钱两只,两分钱本该四只,买的人却拿走了五只,第五只像是添头。要说明白,这是本书的读法,经文本身没有这样算。经上明写的只有一句:五只里头,“一个也不忘记”。
一个欠五十两、一个欠五两的比喻,他问西门哪一个更爱债主,西门答对了,他说:“你断的不错。”(路7:43)这里有一笔账,也有一层推理。至于原谅要到几次,他答的那个数目,见第 10 章。
把三样摆在一起,就看出他不是只信一种。三样常常在同一个场景里同时出现。九十九与一,是数学;一只迷路的羊,是一个画面,是符号;“你们在天上的父也是这样”(太18:14),是从羊推到人,是逻辑。才干的比喻也是三样一起:五千、二千、一千,是数学;一个人去掘开地,把银子埋起来,是一个画面;主人回他的那句“你既知道……”(太25:26),是拿仆人自己说的话当前提,推出他该做而没做的事,是逻辑(这个仆人为什么不会算,见第 45 章)。在银钱一事上,“这像和这号是谁的?”(太22:20)是读一个符号,“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太22:21)是一条推理,而它的起点,是一枚可以数、可以称的钱。
所以,在 E2 这一格,他活过的证据里,没有发现只用一种的样子。说他只是一位“讲故事的人”,“凡一国自相纷争”和“大卫既称他为主”就漏了;说他只是一位“辩论家”,饼和杯、洗脚那盆水就漏了;说他不碰数字,九十九与一、五千二千一千就漏了。
他换用哪一样,看的是对面站着谁。对着满山的众人,多是画面,因为画面走得远,能带回家;对着来挑错的人,多是推理,因为推理堵得住退路;对着要做事、要付代价的门徒,常有一笔账,因为账算清了,脚才迈得稳。马可那句“照他们所能听的”(可4:33),说的正是这个分寸。
这与第 166 号的大师不同。那里常见的是信一种、靠另一种,嘴上的信和手上的靠之间有一道缝。在他身上,嘴上用什么,手上靠什么,三样都对得上。
设想有这样一位奶奶,会做一道红烧鱼,全家都爱吃。孙女要去外地读书,想把这道菜学走。
第一种写法,是一张图。孙女拿手机拍下奶奶做菜的样子:鱼下锅前擦干,煎到两面金黄,酱汁浇上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这是符号。看一眼就知道成品该是什么样子,颜色、火候、出锅时的样子都在里面。可是只有图,到了宿舍的小锅里,她不知道先放什么、后放什么。
第二种写法,是一串步骤。先擦干鱼,再热锅凉油,再下鱼不要翻,再放姜葱,再烹酒,再加酱,再收汁。每一步都有个“为什么”:擦干是怕溅油,不翻是怕破皮,先姜葱是去腥。这是逻辑。有了这一串,她知道哪一步错了会怎样。可是只有步骤,她仍然不知道酱油放多少。
第三种写法,是一个配比。一斤鱼,两勺生抽,半勺老抽,一勺糖,一勺醋,小火收汁八分钟。这是数学。照着配比做,味道能稳住。可是只有配比,鱼换了大小,锅换了薄厚,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改。
奶奶没有挑一种。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她就让孙女掏出手机。她让孙女拍了照片,自己口述了步骤,又站在锅边,一样一样量给她看。孙女走的那天,带走的是一张图、一串步骤、一个配比。
学期末她回来,做了一盘给奶奶吃。鱼比家里的小,她把糖减了一点,火候多看了两眼。图告诉她该做成什么样,步骤告诉她错在哪一步,配比告诉她差了多少。三样少一样,她就只能照着做;三样都在手里,她才知道怎样改。
带走的话
画面让人记住,道理让人信服,数目让人做准。三样一起用,话才落得下地。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 特征纠缠,E2 信息三模态。符号(饼和杯、洗脚、领来的孩子、盐与光)、逻辑(一国自相纷争、从羊推到人、大卫称他为主)、数学(九十九与一、五千二千一千与两个“翻一倍”、一万兵对两万兵),三样都有他活过的证据,而且常在同一个比喻里同时在用。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用符号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讲故事的人;用逻辑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辩士;用数学的尺子量,他的“一重过九十九”会被算成一笔糊涂账。每一把都量对一段,量错整个人。
“耶稣却退到旷野去祷告。”——(路5:16)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人把事做成,要靠劲。劲有三种。一种藏在里面,是底气和定力,事情来了不慌(内能)。一种往外冲,是热情和干劲,该动手时一下子就动了(动能)。一种是积累下来的,是位置、名望和信用,像水库里蓄着的水,平时看不出,一开闸就有力量(势能)。第 166 号里,稻盛和夫教燃烧,靠的是蓄水;巴菲特教蓄水,靠的是挑水和守水。这一章问:耶稣身上,这三种劲各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只看重一种?
这一章只读他个人的劲,读他活过的日子。神与人之间的三种能量,是本体一层的事,见第 38 章。
先看藏在里面的那一种。
路加有两节经文,前后挨着:“但耶稣的名声越发传扬出去。有极多的人聚集来听道,也指望医治他们的病。”(路5:15)下一节:“耶稣却退到旷野去祷告。”(路5:16)一个“却”字,转得很硬。人越多,他越往人少的地方去。名声越大越退,这一层见第 27 章。这里只看“退”这个动作本身:它在福音书里一再出现。
这不是一次两次。他喂饱了五千人,“散了众人以后,他就独自上山去祷告。到了晚上,只有他一人在那里”(太14:23)。要拣选十二个门徒的前一夜,他“出去,上山祷告,整夜祷告神”(路6:12)。门徒忙得“连吃饭也没有工夫”,他就说:“你们来,同我暗暗地到旷野地方去歇一歇。”(可6:31)他不只给自己留,也给跟他的人留。
内能最清楚的画面,是一条船。马可写:“忽然起了暴风,波浪打入船内,甚至船要满了水。”(可4:37)下一句:“耶稣在船尾上,枕着枕头睡觉。”(可4:38)船尾、枕头、睡着的人,水一阵一阵地打进来。门徒叫醒他,说:“夫子!我们丧命,你不顾吗?”(可4:38)
经上没有写他当时怎样想,只写他醒了,“斥责风,向海说:‘住了吧!静了吧!’风就止住,大大地平静了”(可4:39)。睡着与斥风,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条船上。这道难题——人性与神性怎样在一个人身上——见第 39 章。这里只看睡这一头:风浪里能睡着,是里面有底。
还有一种内能,是不开口。他被带到彼拉多面前,“他被祭司长和长老控告的时候,什么都不回答”(太27:12)。彼拉多问他,你没听见吗?“耶稣仍不回答,连一句话也不说,以致巡抚甚觉希奇。”(太27:14)不辩,是因为里面已经定了。
他也说过自己里面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柔和谦卑,你们当负我的轭,学我的样式;这样,你们心里就必得享安息。”(太11:29)柔和谦卑,是他对自己里面的描述;安息,是他要给人的东西。一个自己里面没有安息的人,给不出安息。他里面也有欢乐。路加写:“耶稣被圣灵感动就欢乐”(路10:21),随后是一句向父的感谢。底气足的人,既站得住,也笑得出。
再看往外冲的那一种。
他进了圣殿,马可写得一连串的动词:“赶出殿里做买卖的人,推倒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和卖鸽子之人的凳子”(可11:15);还“不许人拿着器具从殿里经过”(可11:16)。桌子倒了,凳子翻了。约翰记在他传道之初的一次,写得更重:他“拿绳子做成鞭子,把牛羊都赶出殿去,倒出兑换银钱之人的银钱,推翻他们的桌子”(约2:15)。这一幕作为回写的小样,见第 25 章;作为“爱仇敌又推倒桌子”的难题,见第 41 章。这里只看劲:这是动能,是一下子冲出去、把一件事的形状掀翻的力量。
约翰在那一次旁边,记下门徒想起的一句经文:“我为你的殿心里焦急,如同火烧。”(约2:17)火烧,是热情,也是急。他也说过这股劲从哪里来:“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做成他的工。”(约4:34)干活的劲,他当饭吃。对挑他毛病的人,他说:“我父做事直到如今,我也做事。”(约5:17)父不歇,他也不歇。
他也说过自己心里那团火。“我来要把火丢在地上,倘若已经着起来,不也是我所愿意的吗?”(路12:49)接着是:“我有当受的洗还没有成就,我是何等地迫切呢?”(路12:50)迫切,就是动能。
还有一条路。路加写:“耶稣被接上升的日子将到,他就定意向耶路撒冷去”(路9:51)。马可写在路上的样子:“他们行路上耶路撒冷去。耶稣在前头走,门徒就希奇,跟从的人也害怕。”(可10:32)一个人走在一群人前头,朝着一个他知道要发生什么的地方。后面的人在害怕,前面的人没有停。这股往前的劲,在一步一步走向“时候”的路上,最显明。
有人来报信,说希律要杀他,劝他离开。他让人带回一句话:“今天、明天我赶鬼治病,第三天我的事就成全了。”(路13:32)下一句是:“今天、明天、后天,我必须前行”(路13:33)。今天、明天、后天,日子一天一天数着,脚一步一步往前。这里的动能不是一阵冲动,是数着日子的往前。拉撒路病了,他说“我们再往犹太去吧”(约11:7),门徒拦他:“拉比,犹太人近来要拿石头打你,你还往那里去吗?”(约11:8)他还是去了。
动能也在他的话里。众人听他讲道,“很希奇他的教训;因为他教训他们,正像有权柄的人,不像文士”(可1:22)。连来抓他的差役回去也只会说:“从来没有像他这样说话的!”(约7:46)一句话出口就有分量,这是说话里的冲劲。
第三种,是积累下来的。
“耶稣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路3:23)从他回到拿撒勒长大,到三十岁,福音书几乎没有写。只有路加留下两句:“孩子渐渐长大,强健起来,充满智慧,又有神的恩在他身上。”(路2:40)和十二岁那一回之后的那一句,“智慧和身量”一齐增长(见第 11 章)。乡亲记得的是:“这不是那木匠吗?”(可6:3)三十年,是一个在拿撒勒做工、守安息日、进会堂的人,一天一天攒下来的。这三十年作为一条路径“地→路→显露”的起点,见第 19 章。
一开讲,蓄了三十年的水就开了闸。“耶稣满有圣灵的能力,回到加利利;他的名声就传遍了四方。”(路4:14)“他在各会堂里教训人,众人都称赞他。”(路4:15)马可也写:“耶稣的名声就传遍了加利利的四方。”(可1:28)
名声是势能,信用也是。路加写他站在革尼撒勒湖边,“众人拥挤他,要听神的道”(路5:1),挤得他只好上了西门的船,稍微离岸,从船上教训众人(路5:3)。人多得没有站的地方,湖水倒成了他的讲台。
信用也在那些敢出手的人身上。马可写四个人抬着一个瘫子,挤不进门,就“拆了房顶,既拆通了,就把瘫子连所躺卧的褥子都缒下来”(可2:4)。一个患血漏的妇人心里想:“我只摸他的衣裳,就必痊愈。”(可5:28)后来,“凡耶稣所到的地方,或村中,或城里,或乡间,他们都将病人放在街市上”(可6:56)。街市上一排一排放着病人,等他经过。人敢拆别人的房顶,敢在人堆里伸手,是因为信他。这份信,是他走过一个村、又一个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势能也会招来压力。人聚得太多,“他连饭也顾不得吃”(可3:20),他的亲属听说了,“就出来要拉住他,因为他们说他癫狂了”(可3:21)。名声越大,伸过来要拉住他的手也越多,连家里人也在其中。
可是势能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在最熟悉他的地方,它最弱。他回到家乡,乡亲先是希奇,接着就说:“这不是木匠的儿子吗?”(太13:55)然后“他们就厌弃他”(太13:57)。他说:“大凡先知,除了本地本家之外,没有不被人尊敬的。”(太13:57)马太只再记了一句:“耶稣因为他们不信,就在那里不多行异能了。”(太13:58)他没有在家乡硬显一回,好叫乡亲认他。他的势能,他不硬用。
旷野里的第二次试探,是叫他从殿顶上跳下去,让使者用手托着(见第 11 章)。本书的读法是:这也是在叫他提前动用势能。经上没有写会有谁看见,只是一个从殿顶上落下而不伤的人,名声会来得很快。这条路,他没有走。三十年蓄下的水,他不拿来给自己造声势,只在该开闸的地方开闸:给病人,给饥饿的人,给迷路的人。
把三种劲放在一起看,有四件事要说。
第一,三种都有,而且都不少。他能整夜祷告,能推倒桌子,能让名声传遍四方;少一样,上面哪一幕都立不起来。
第二,它们常常在同一个场景里同时出现。拿撒勒那一回,会堂里的人“都怒气满胸”(路4:28),把他带到山崖要推下去。“他却从他们中间直行,过去了。”(路4:30)直行,是动能,不躲不跑;从一群要推他下崖的人中间直着走过去,里面得有底,这是内能;一个刚刚被全加利利称赞的人,在家乡被推到崖边,他没有动用名声去压人,这是势能的分寸。被捉拿那一夜也是这样。约翰写,来抓他的人拿着“灯笼、火把、兵器”(约18:3),他迎上去问:“你们找谁?”(约18:4)他们说找拿撒勒人耶稣,他说:“我就是!”(约18:5)约翰记下:“耶稣一说‘我就是’,他们就退后倒在地上。”(约18:6)上前对他们说话,是动能;一句“我就是”,是里面定了的内能。接着他又说:“你们若找我,就让这些人去吧。”(约18:8)来的人是冲着他的,他自己站出来应,放跟他的人走。这时候他手里的势能,用在了护住门徒上。
第三,三种劲有节律。把福音书里几件大事前后摆开,看得出一个来回:先退,后进,进完再退。拣选十二个门徒之前,是一整夜的祷告(路6:12);喂饱五千人之后,是独自上山(太14:23);被捉拿之前,是客西马尼的三次祷告(见第 11 章)。每一次往外大用一回劲,前后都有一段往里收的时候。一个只会往外冲的人,冲到第三回就空了;一个只会往里收的人,收到最后,事情还在原地。他的劲一收一放,像人的呼吸。
第四,三种劲彼此接力。退到旷野,是在给内能充电;三十年的预备,是在给势能蓄水;到了定意上耶路撒冷的那些日子,“在前头走”(可10:32)的动能,是前两种劲托着往前推的。没有里面的定,那一步迈不出去;没有三十年攒下的那份信,跟在后面的人早就散了。
所以在 E3 这一格,他活过的证据里,没有发现只有一种劲的样子。只看动能,他像一位烈性子的改革者;只看内能,他像一位隐修的人;只看势能,他像一位有名望的拉比。三把尺子,各量对一段。
设想有这样一家三口,周末去爬县城边上的一座山。
儿子十几岁,一到山脚就往上冲。台阶两级一跨,十分钟后已经看不见爸妈。这是动能。可是爬到一半,他坐在石头上喘气,腿发软,说再也不想走了。冲劲用完了,后面没有东西接上。
爸爸平时坐办公室,不爱运动,嘴上却最有把握。他说自己年轻时爬过这座山三回,路都认得。这是势能,是以前攒下的经验和名声。可是那几回是二十年前的事,到了半山腰,他也喘了,路也走错了一段。攒下的东西,不常添,会慢慢漏掉。
妈妈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按自己的呼吸来。到了陡坡,她不急;有人超过去,她也不跟。这是内能,是底气和定力。可是她一直这样不快不慢,太阳快落了,离山顶还有一大截,再不加一把劲,就得摸黑下山。
最后是三个人一起上去的。半山腰有个补给站,妈妈让大家坐下来,喝水,吃点东西,歇十分钟。这是给内能充电。爸爸拿出手机,把那条认错的路标出来,跟儿子说,下回从左边上,近一半。这是把经验重新攒一遍,给势能蓄水。最后那段陡坡,儿子又冲在前面,回头拉妈妈一把。这是动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站在山顶上,儿子说,原来不是冲得快就能到。爸爸说,原来以前的经验也会旧。妈妈什么也没说,把剩下的半瓶水递给他们。
一种劲,能走一段。三种劲一起,才走得到顶。
带走的话
冲劲走得快,底气走得稳,积累走得远。三种劲接得上,人才走得到头。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 特征纠缠,E3 能量三状态,只读他个人的劲。内能(退到旷野、整夜祷告、船尾安睡、在彼拉多面前不答)、动能(推倒桌子、心里焦急如火烧、定意向耶路撒冷、在前头走、说话有权柄)、势能(三十年的预备、名声传遍四方、人敢为他拆房顶、街市上排着等他的病人),三种都有他活过的证据,常在同一场景里同时在场。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用动能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烈性的改革者;用内能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隐修的人;用势能的尺子量,他只是一位有名望的教师。每一把都量对一段,量错整个人。
“你想,这三个人哪一个是落在强盗手中的邻舍呢?”——(路10:36)
这一章的问题 九宫有九格,读一个人却不止九种看法。SDE 在九宫之外,还有两组常用的三视角。一组叫三号位,问你站在哪个位置上看事:一号位站在事外,看客体、看条文;二号位站在事中,看人和人之间的来往;三号位站回自己,看自己心里。另一组叫显露光谱,问一件事长到了哪一段:混沌态,是一锅粥,还看不出样子;介生态,是正在成形;秩序态,是定了型。读人时常见的偏差,是只认一个位置,只认定了型的东西。这一章问:耶稣站在哪个位置上说话?他认不认还没长成的东西?
先看一段对话的头一句。路加写:“有一个律法师起来试探耶稣,说:‘夫子!我该做什么才可以承受永生?’”(路10:25)
他没有直接答,反问了两句:“律法上写的是什么?你念的是怎样呢?”(路10:26)
这两句问得很细。前一句问“写的”,是一号位,是条文,是摆在事外、人人可查的东西。后一句问“你念的”,已经往三号位挪了一步:同一段经文,你自己是怎样读的?律法师答得很好,答的是爱神和爱人如己。他说:“你回答的是;你这样行,就必得永生。”(路10:28)
事情本可以到此为止。可是律法师又问了一句:“谁是我的邻舍呢?”(路10:29)路加在这句前面加了一个注:“那人要显明自己有理”。
这一问,是典型的一号位。站在事外,要一个定义:邻舍的范围划到哪里?划清了,圈里的人我去爱,圈外的人与我无关。问题本身没有错,错在它让问的人一直站在圈外,手里拿着尺子量别人。
条文是可以查的,他也不拦人去查:“你们查考圣经,因你们以为内中有永生;给我作见证的就是这经。”(约5:39)经书替他作见证。可是他接着说:“然而,你们不肯到我这里来得生命。”(约5:40)只守着条文,不走到人面前来,条文也就成了一道墙。
他没有给定义,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人在路上被打个半死,祭司和利未人都过去了,一个撒马利亚人停了下来。这个故事怎样把善做到了实处,第 7 章已经讲过。这里只看故事讲完以后,他怎样问。
“你想,这三个人哪一个是落在强盗手中的邻舍呢?”(路10:36)
问题换了方向。律法师问的是“谁是我的邻舍”,主语是“我”,邻舍是被量的对象。他问回去的是“哪一个是……的邻舍”,邻舍成了一个要去做出来的位置。不是先划好一个圈,再看谁在圈里;是在路上,在那个被打伤的人跟前,谁停下来,谁就成了他的邻舍。这是二号位:事中,人和人之间。
律法师答:“是怜悯他的。”最后一句,他把人推回三号位:“你去照样行吧。”(路10:37)
故事里那个撒马利亚人,自己也把三个位置走了一遍。他“看见他就动了慈心”(路10:33),这是心里的那一动,三号位。他“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伤处,包裹好了,扶他骑上自己的牲口,带到店里去照应他”(路10:34),这是人和人之间,二号位。第二天,他拿出二钱银子交给店主,说:“你且照应他;此外所费用的,我回来必还你。”(路10:35)这是一笔账、一个说定了的约,落在事外也查得清,是一号位。怜悯不停在心里一动,也不停在扶上牲口;它走到店主的柜台前,变成了一笔说得清的钱。
一段对话,三个位置走了一遍。从“写的是什么”,到“哪一个是邻舍”,到“你去照样行”。他没有否定条文,律法师引的经文他说“你回答的是”;他也没有停在条文上。
三号位,是把眼睛转回自己。他有一个画面,人人都记得:“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太7:3)接着是一句吩咐:“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后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太7:5)先自己,后弟兄。先三号位,后二号位。他没有说别人眼里的刺不用管,只是排了一个次序。
献礼物也排次序:“你在祭坛上献礼物的时候,若想起弟兄向你怀怨,就把礼物留在坛前,先去同弟兄和好,然后来献礼物。”(太5:23-24)祭坛,是条文上的礼,一号位;“想起”,是心里的一动,三号位;“弟兄”,是人和人之间,二号位。三个位置,在一句话里排好了先后。
洁净的事也是这样。当时有一套关于饮食洁净的规矩,是一号位上的事。他把众人叫来,说:“从外面进去的不能污秽人,惟有从里面出来的乃能污秽人。”(可7:15)后来又对门徒解释:“因为从里面,就是从人心里,发出恶念”(可7:21)。他把人的眼光,从盘子里,挪到了心里。
有一回,人群里有人喊:“夫子!请你吩咐我的兄长和我分开家业。”(路12:13)他答:“你这个人!谁立我作你们断事的官,给你们分家业呢?”(路12:14)他不肯站到一号位上去当断事官。接着,他对众人说:“你们要谨慎自守,免去一切的贪心,因为人的生命不在乎家道丰富。”(路12:15)家业怎么分是一号位的事,贪心是三号位的事。他把话头放在后面那一处。
还有两个人上殿里祷告。一个站着,数自己做到的条目:“我一个礼拜禁食两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路18:12)一个“远远地站着,连举目望天也不敢,只捶着胸说:‘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路18:13)一个在数条文、比别人,一个在看自己。他说,后一个人回家去,倒算为义了。
复活以后,在提比哩亚海边,彼得看见约翰,问:“主啊,这人将来如何?”(约21:21)他答:“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你跟从我吧!”(约21:22)一句话,把一个正在看别人的人,拉回到自己的路上。
读到这里,容易下一个结论:他是站三号位的人,一切都往心里收。这又是一把单中心的尺子。
他也站一号位。他说律法的一点一画都不能废去(见第 10 章),他也纳丁税(见第 11 章)。他治好了一个长大麻风的人,吩咐那人“去把身体给祭司察看,献上摩西所吩咐的礼物”(太8:4),照规矩走完手续。他尊重写下来的东西。
最能看出分寸的,是他对那些把十分之一献得极细的人说的话。他说他们“将薄荷、茴香、芹菜,献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义、怜悯、信实,反倒不行了”。紧接着一句:“这更重的是你们当行的;那也是不可不行的。”(太23:23)公义、怜悯、信实,要从人心里、从人和人之间行出来;薄荷茴香的十分之一,是条文上的一项。他没有说条文那一项可以丢,只说不能拿它顶替更重的。两头都要,次序分明。
他也站二号位,而且站得最多。福音书记下的他传道的日子,大半在饭桌边、井边、路上、船上,在人和人之间。他不肯当分家业的断事官,却一次又一次走进别人家里。他问的话,也多是二号位上的问话。耶利哥路边一个讨饭的瞎子一直喊他,众人叫瞎子住口,他却站住,问:“你要我为你做什么?”(路18:41)一个瞎眼的人要什么,旁人都猜得到;他还是问,等那人自己说出来。这样的话不是从事外丢过来的,是面对面说的,等着对方开口。
他也站三号位:梁木、从里面出来的、“你跟从我吧”,前面都看过了。
三个位置他都站过,也都没有守住其中一个不走。好撒马利亚人那一段最清楚:同一场对话里,一号位起头,二号位翻转,三号位收尾。
再看另一组三视角。一件事从一锅粥,到正在成形,再到定型,他认不认前两段?
他讲过一块田(这块田在第 5 章读的是分布,这里读它长到了哪一段)。主人撒了好种,“及至人睡觉的时候,有仇敌来,将稗子撒在麦子里就走了。”(太13:25)“到长苗吐穗的时候,稗子也显出来。”(太13:26)仆人急了,要去拔。主人说:“不必,恐怕薅稗子,连麦子也拔出来。”(太13:29)
这块田在长苗的时候,就是一锅粥,是混沌态。好的坏的长在一起,根缠着根。急着把它整理成秩序,会连好的一起毁掉。主人的办法是:“容这两样一齐长,等着收割。”(太13:30)到收割的时候,秩序自己显出来,那时再分。
他又讲过一粒种子:“神的国如同人把种撒在地上。黑夜睡觉,白日起来,这种就发芽渐长,那人却不晓得如何这样。”(可4:26-27)接下来那一句,正好排出一条显露光谱:“地生五谷是出于自然的: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成饱满的子粒”(可4:28)。苗、穗、子粒,一段一段长。撒种的人不用每天去拔一拔看长了没有,他“不晓得如何这样”,也不必晓得。
面酵也是。他说面酵藏在三斗面里,“直等全团都发起来”(太13:33)。面酵这个比喻在第 5 章读的是变化的样子;放在这里,要看的是“直等”两个字。发面的那一段,就是介生态:还不是面包,已经不是死面。
撒种的比喻,他自己解释过落在好土里的那一份:“就是人听了道,持守在诚实善良的心里,并且忍耐着结实。”(路8:15)“忍耐着结实”,说的正是介生态里的人该有的样子。种子已经下了地,果子还没有挂上枝,中间这一段,要忍耐。
比喻是他讲的,他自己也这样做。
伯赛大有人带来一个瞎子。他拉着瞎子的手,领到村外,吐唾沫在他眼睛上,按手,问他:“你看见什么了?”(可8:23)瞎子抬头说:“我看见人了;他们好像树木,并且行走。”(可8:24)这是一个看到一半的人。人像树,树会走,一切模模糊糊。马可接着写:“随后又按手在他眼睛上,他定睛一看,就复了原,样样都看得清楚了。”(可8:25)福音书里,这是唯一一次分两回才完全的医治。经上没有写他为什么这样做,只记下了这个次序:先问,先看到一半,再看清。
他看人,也看那人正在成为的样子。安得烈第一次领他哥哥来,他看着这个打鱼的人,说:“你是约翰的儿子西门,你要称为矶法。”(约1:42)矶法,翻出来就是彼得,是石头。那时的西门还不是石头。后来这块“石头”冒失过,害怕过,在院子里三次说不认得他。就在那一夜之前,他对彼得说:“我已经为你祈求,叫你不至于失了信心。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路22:32)“你回头以后”,他已经把跌倒算在里面了。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定了型的好人或坏人,是一个还在长的人。彼得后来怎样被三问、被接回来,见第 25 章。
门徒的明白,也是这样一段一段来的。他在最后一夜对他们说:“我还有好些事要告诉你们,但你们现在担当不了。”(约16:12)他没有把一切一口气倒给他们。下一句是:“只等真理的圣灵来了,他要引导你们明白一切的真理。”(约16:13)担不了的,留着;到了时候,一步一步引。他知道他们还在成形。
马太引先知的话来说他:“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太12:20)。压伤的芦苇,不是好芦苇,也还不是死芦苇;将残的灯火,不是亮堂堂的灯,也还没灭。这些都是正在成形、或者正在消散的东西。他不催,也不灭。
可是他也认秩序态。那粒种子长到最后:“谷既熟了,就用镰刀去割,因为收成的时候到了。”(可4:29)麦子稗子到了收割,也要分开。他不是只认混沌,不是一味等着;是知道一件事在哪一段,就按那一段的样子对待它。
设想有这样一个老小区,楼后面空着一块地,十几户人家商量着,开成了公共菜地。
头一年开春,地里乱成一锅粥。这家种了葱,那家撒了菜籽,有人插了几根辣椒苗,也有人什么都没种,只是来看看。野草和菜苗一起冒出来,分不清哪是哪。有位老人看不下去,扛起锄头,要把“不像菜的”都铲掉。一位阿姨拦住他:先别铲,等长高了才认得出。到初夏,菜苗长出了样子,野草也露了相,那时再拔,一棵菜都没伤。
到了第二年,菜地有了点样子。谁家种哪几垄,大家心里有数了,可还没写下来,常常为了一垄地说上几句。这是正在成形的时候。有人提议贴一张表,每家几垄,谁浇水,一一写清楚。表贴出来了,菜地进了秩序。
可是表一贴,又有新的事。有一户楼上的老太太腿脚不好,表上她那两垄天天干着。照表办事,这是她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这是站在一号位上看:条文写得清清楚楚。
那位阿姨又站了出来。她没有去改表,只是每天浇自家菜的时候,顺手把老太太那两垄也浇了。这是二号位:在菜地里,人和人之间,谁顺手浇了那一垄,谁就成了那位老太太的邻舍。后来别人也跟着浇。到了秋天,老太太把收下的青菜分成十几小把,挂在每家的门把手上。
再后来,有人在表的末尾加了一行:哪一户不方便,大家轮流帮忙。这一行是谁加的,没人记得。
带走的话
先别急着划圈,先问自己能不能停下来;先别急着拔草,先看清它长到了哪一段。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九宫之外的两组三视角。三号位:一号位(“律法上写的是什么”、纳丁税)、二号位(“哪一个是……的邻舍”、饭桌与路上)、三号位(“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从里面出来的”、“你跟从我吧”),三个位置他都站过,常在同一场对话里走一遍。显露光谱:混沌态(麦子稗子一齐长)、介生态(先发苗后长穗、瞎子看见人像树木、“你们现在担当不了”)、秩序态(谷熟了就用镰刀),三段他都认。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一号位,会把“谁是我的邻舍”当成一道定义题;只认三号位,会以为他只讲内心,看不见他纳的税和他坐过的饭桌;只认秩序态,会急着拔掉麦子中间的稗子,连麦子一起拔出来。
“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就定意要按着次序写给你”——(路1:3)
这一章的问题 前面十章,读的是一个人的九格和九宫之外。证据来自四卷书: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同一个人,四个人写,写法不一样。有人因此说四福音彼此不合,这一道难题在第 39 章解。这一章先做另一件事:把四卷书各自偏重的那一面看出来。本书的初判是:四福音是同一个三维体的四个切面,马太偏理念界,马可偏动能与动手,路加偏现实界,约翰偏自我界。这是初判,是本书自己的读法,经文没有明说。读完这一章,卷二九格的落点要结一次账。
先看两卷书怎样开头。
马太的第一句是:“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太1:1)。接下来一代一代往下写:“亚伯拉罕生以撒;以撒生雅各”(太1:2),一直写到“那称为基督的耶稣是从马利亚生的”(太1:16)。写完,他还算了一笔:“从亚伯拉罕到大卫共有十四代;从大卫到迁至巴比伦的时候也有十四代;从迁至巴比伦的时候到基督又有十四代。”(太1:17)
这份家谱,是从一个应许往下走。亚伯拉罕领受应许,大卫领受王位,一路传下来,落在一个人身上。三个十四代,排得整整齐齐。
路加的家谱,放在他三十岁开讲的时候,方向正好反过来:“依人看来,他是约瑟的儿子;约瑟是希里的儿子”(路3:23),一代一代往上数,数过大卫,数过亚伯拉罕,一直数到最上面:“塞特是亚当的儿子;亚当是神的儿子。”(路3:38)
一个往下,从应许落到他身上;一个往上,从他身上追到全人类的第一个人。经上没有说两位作者为什么这样排。本书从方向上读:马太看重的,是他成全了那一条线;路加看重的,是他属于每一个亚当的子孙。
马太偏理念界。理念界,是想法、律法、经书、应许那一片地。
马太写事,常停下来加一句:“这一切的事成就是要应验主藉先知所说的话”(太1:22)。“应验”这个词,在和合本马太福音里出现了十来次。他骑驴进耶路撒冷,马太说:“这事成就是要应验先知的话”(太21:4);他用比喻讲道,马太也说:“这是要应验先知的话”(太13:35)。马太的眼睛,常在经书与眼前的事之间来回看。
他记下的讲论最集中。登山宝训从第五章讲到第七章,开头是:“耶稣看见这许多的人,就上了山,既已坐下,门徒到他跟前来”(太5:1)。结尾是:“耶稣讲完了这些话,众人都希奇他的教训”(太7:28)。律法的一点一画不能废去(见第 10 章),“我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太5:17),都在这卷书里。连全书的收尾,也是一座山、一个吩咐:“十一个门徒往加利利去,到了耶稣约定的山上。”(太28:16)他说:“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太28:20)。
马太的光,打在他与经书、应许、教训相连的那一层。
马可偏动能与动手。
马可开头只有一句:“神的儿子,耶稣基督福音的起头。”(可1:1)没有家谱,没有降生,几节经文讲完施洗的约翰,他已经从拿撒勒来,在约旦河里受了洗(可1:9)。受洗以后,“圣灵就把耶稣催到旷野里去”(可1:12)。一个“催”字,就是马可的笔调。
“立刻”“随即”“即时”“立时”,在和合本马可福音里近二十处。他叫打鱼的人,“他们就立刻舍了网,跟从了他”(可1:18);他又叫另外两个,“耶稣随即招呼他们”(可1:20)。一个长大麻风的人,“大痲疯即时离开他,他就洁净了”(可1:42)。瘫子“就起来,立刻拿着褥子,当众人面前出去了”(可2:12)。
马可写他的手。彼得的岳母发热,他“进前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可1:31);对长大麻风的人,他“就伸手摸他”(可1:41)。马可也写他一天里的节奏:天不亮,他已经起来,到旷野去祷告(可1:35);人多得门徒“连吃饭也没有工夫”(可6:31)。这卷书最短,讲论少,动作多。他在这卷书里说过自己的来意:“人子来,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可10:45)。服事,是一个动手的词。
马可的光,打在往前走、伸手做的那一股劲上。
路加偏现实界。现实界,是具体的人、具体的处境、具体的钱和饭。
路加一开头就说明了自己怎样写:“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就定意要按着次序写给你”(路1:3)。考察、次序,这是一个落在现实里的写法。他降生的那一夜,路加写得最实:“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路2:7)
路加笔下站满了被忽略的人。穷人:他读以赛亚书,开口就是“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路4:18);马太写“虚心的人有福了”,路加记的是“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路6:20)。妇女:路加特意写下,跟他周游各城各乡的,除了十二个门徒,“还有被恶鬼所附、被疾病所累、已经治好的几个妇女”,她们“都是用自己的财物供给耶稣和门徒”(路8:2-3)。税吏:“众税吏和罪人都挨近耶稣,要听他讲道”(路15:1);撒该那一家,他说:“今天救恩到了这家”(路19:9)。外邦人:十个长大麻风的人得了洁净,只有一个回来道谢,路加在句末加了一句:“这人是撒马利亚人。”(路17:16)
连复活以后,路加也写得最实。他让门徒摸他的手脚,然后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吃的没有?”(路24:41)他们给了他一片烧鱼,“他接过来,在他们面前吃了”(路24:43)。
路加的光,打在他走进的那一片现实上:马槽、饭桌、税关、路边。
约翰偏自我界。这里的自我界,说的是他对自己是谁的认定,和他与父之间最里面的那一层。
约翰的开头不是家谱,也不是约旦河,是“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约1:1)。他从最里面写起。
约翰记下了七个“我是”。“我就是生命的粮。”(约6:35)“我是世界的光。”(约8:12)“我就是门”(约10:9)。“我是好牧人”(约10:11)。拉撒路死后,他对出来迎接他的马大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约11:25)最后一夜:“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14:6)。“我是真葡萄树”(约15:1)。
这里要交代一处字面。第五句,和合本原文作“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不是“我是……”的句式;通常说约翰的七个“我是”,是把这一句也算在里面,本书照这个通常的数法列入。七句话,都是他在说他自己。这七句在本体一层怎样读,见第 32 章和第 37 章,这里只看一件事:在四卷书里,只有约翰这样密地记下了他对自己的宣告。
约翰也记他心里的动静。“我现在心里忧愁”(见第 11 章);“耶稣哭了”(约11:35),只有四个字,在约翰这里。最后一夜,约翰用了整整五章,记他对门徒说的话和他的祷告。开头一句是:“他既然爱世间属自己的人,就爱他们到底。”(约13:1)
约翰的光,打在他与父、与自己、与所爱的人之间最里面的那一层。
把四卷书摆在一起,要防两种错。
一种错,是拿一卷书当全部。只读马太,他像一位律法的成全者;只读马可,他像一位行动的人;只读路加,他像一位走进穷人中间的人;只读约翰,他像一位向内宣告自己的人。每一卷都对,每一卷单拿出来都不够。
另一种错,是把四卷书说成四个人。其实四卷书互相渗着:马太也写他伸手摸长大麻风的人,马可也记他的教训,路加也记他在橄榄山上那一夜的祷告,约翰也写提比哩亚海边岸上的炭火和炭火上的鱼。所谓“偏”,是光打在哪一面更亮,不是只有那一面。
约翰自己说过一句很公道的话:“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20:30)又说:“耶稣所行的事还有许多,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21:25)每一卷书都是挑过的。挑法不同,切面就不同。
本书把四卷书读成同一个三维体的四个切面。这是初判,不是定论。
这个初判有一处不齐,要坦白说出来。马太、路加、约翰配的,都是三界里的一界,同在 E1 这一组三视角里;马可配的却是动能与动手,动能在 E3,动手在 D2,不在同一组。照九宫的规矩,四个切面最好落在同一组里,才好比较。暂时这样读,是因为马可这卷书写律法、写处境、写心里,都不比别的三卷多,最显眼的是两样:一个接一个的“立刻”,和一次又一次伸出去的手。硬把它塞进三界的某一界,反而读歪了。往后要改,大概有两种改法:一种是三卷配三界,马可不配一界,单列为贯穿三界的那股劲;一种是四卷不配同一组,各取最显眼的那一个视角,明说是跨组的读法。改与不改,要看后面的证据;这一章先照现在的读法走。
这个初判有一个用处:福音书里的许多难题,是拿一卷书的切面,去量另一卷书的切面,量出来“不合”。一个立体的东西,从四面照,影子当然不同。
设想有这样一位在外地工作的人,没赶上表妹的婚礼。过年回老家,四个亲戚先后跟他讲那一天。
大舅讲得最郑重。他从两家的来历讲起:男方祖上是哪里人,女方这一支传了几代,当年两家老人就有过交情,这门亲事算是续上了。他讲证婚人念的那段话,讲新人当众说的那几句誓言,一字一句都记得。听大舅讲,这是一件许了很久、终于成了的事。
表弟讲得最快。他说那天一大早接亲的车坏在半路,新郎跳下车就跑,跑了两条街拦了一辆三轮,西装都汗透了。进门时堵门的姐妹出了三道题,新郎一道接一道,答完就冲进去。表弟讲的全是动作,一口气讲完,听的人跟着喘。
二姨讲得最细。谁坐哪一桌,哪一桌是厂里的老同事,哪一桌是村里的老邻居;那位腿脚不便的老邻居没收到请帖,也来了,新娘亲自过去,把她扶到主桌。酒席是哪个厨师掌的勺,一共多少桌,红包怎么收、怎么记。听二姨讲,这场婚礼是一桌一桌、一个人一个人摆出来的。
奶奶讲得最少。她只说,那天早上,新娘在屋里坐着,对着镜子,叫了她一声“奶奶”,说了一句话。奶奶没有告诉他是哪一句,只说听完那句话,她就放心了。
四个人讲的,像四场婚礼,其实是同一场。大舅讲的是这门亲事背后的那一层道理,表弟讲的是那一天的劲头,二姨讲的是那一天的人和账,奶奶讲的是新娘心里的那一句。哪一个讲得都不假,哪一个单独讲都不全。他把四段话合在一起,那一天才立起来。
卷二从第 5 章读到这里,九格逐格过了一遍,又加了九宫之外两组三视角。每一格问两句:他写下的(说过的)落在哪一个视角,他活过的落在哪一个视角。下面这张表,只记他活过的证据,各举其要,详见各章。
| 格 | 三个视角 | 他活过的证据(各举其要) | 见 |
|---|---|---|---|
| S1 规范维 | 对比·变化·分布 | “只是我告诉你们”的六组对比;芥菜种与面酵;凯撒的物、神的物 | 第 5 章 |
| S2 模态维 | 粒子·波·场 | 撒该与血漏的妇人;人潮的涌来与退去;两三个人奉他的名聚会 | 第 6 章 |
| S3 价值维 | 真·善·美 | 对假冒为善的直言;好撒马利亚人;伯大尼的香膏、野地的百合花 | 第 7 章 |
| D1 意义目标 | 创造·自由·幸福 | 新命令、新皮袋;“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八福 | 第 8 章 |
| D2 路径组织(前六步) | 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 | “你们说我是谁”;洗脚;七十人回来;“退我后边去”;马太十三章的比喻 | 第 9 章 |
| D3 优化约束 | 误差·冗余·损耗 | 一点一画;七十个七次、同走二里;十二篮零碎 | 第 10 章 |
| E1 三界 | 理念·现实·自我 | 会堂里的经卷;税关、银库、丁税;旷野四十天与客西马尼 | 第 11 章 |
| E2 信息三模态 | 符号·逻辑·数学 | 饼和杯、洗脚的水;“一国自相纷争”;九十九与一、盖楼先算 | 第 12 章 |
| E3 能量三状态 | 内能·动能·势能 | 退到旷野、船尾安睡;推倒桌子、在前头走;三十年与名声传遍 | 第 13 章 |
| 九宫之外·三号位 | 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 | “律法上写的是什么”;“哪一个是邻舍”;“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 | 第 14 章 |
| 九宫之外·显露光谱 | 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 | 麦子稗子一齐长;先发苗后长穗;谷熟了就用镰刀 | 第 14 章 |
账面上有三件事。
第一,九宫九格、二十七个视角,每一个都找到了他活过的证据;九宫之外另有三号位、显露光谱两组,六个视角也都找到了。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一个空着的。这是导论第一条判决的验收。照判读纪律,这只说明在这些证据里没有发现缺维,不否定将来会发现。D2 的后三步,分化、重组、升维,不在本卷,要到卷三第 21—23 章去验。
第二,“美”这一格第一次被填上。第 166 号读二十位大师,理论和人生两边都没人碰到的视角,只剩美这一个。这一卷在第 7 章拿出了证据:一件具体的事,伯大尼那一瓶打破的香膏;一句他亲口下的判语,“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太26:10);一种平常就有的眼光,“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太6:28)。这是证据一层;他本身为什么就是美,见第 38 章。
第三,各格不只是“有”,而且常常在同一件事里同时在场。旷野里,三界同在;九十九与一里,符号、逻辑、数学同在;拿撒勒的山崖边,三种劲同在;好撒马利亚人一段,三个号位走了一遍。第 166 号的大师,常是理论站一格、人生活另一格;读他,没有找到这样一道承重的缝。为什么能这样,是卷五要回答的事。
卷二读的是“他活过的”。下一卷读他怎样走:三方程、六路径、九步与三拍。
带走的话
四卷书从四面照同一个人。拿一面当全部,就量错了;四面合起来,他才立起来。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1 三界,加上 E3 的动能与 D2 的动手,作为四卷书的四个切面:马太偏理念界(家谱往下、十来次“应验”、登山宝训),马可偏动能与动手(近二十处“立刻”“随即”、伸手),路加偏现实界(家谱往上到亚当、马槽、穷人妇女税吏外邦人),约翰偏自我界(七个“我是”、最后一夜的五章)。初判,是本书的读法;马可一卷跨组,已在正文说明。卷二结算:九宫九格、二十七个视角,九宫之外另有三号位、显露光谱两组,均有他活过的证据;美这一格第一次被填上。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拿一卷书当全部,会把他量成律法家、行动者、社会关怀者或内省者中的一个;拿一卷书的切面去量另一卷,会把四个切面量成四个互相打架的人。
卷三十章:三方程各一章(第 16—18 章),六路径两章(第 19、20 章),九步的后三步——分化、重组、升维——三章(第 21—23 章),三拍两章(第 24、25 章)。
这一卷验第二、第三两条判决:三式俱全、六种次序各有场景;九步与三拍走完,回写是他亲手设计的。卷三读的是“他怎么走的”。
“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凡从圣灵生的,也是如此。”——(约3:8)
这一章的问题 卷二一格一格地读,读的是他活过的九格,格格有人。卷三换一个问法:格子都在,他用得怎样?王德生口述:“耶稣的智慧是典型的SDE智慧,完美地实现了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这一卷就照这句话一样一样验收:三方程是不是一式不缺,六路径是不是一路不偏,三拍是不是一拍不断。先验第一式:S=F(D,E)。白话说,长出来的样子(显露),是走的那条路(差异)和脚下那片地(特征纠缠)一起长出来的,少了哪一个都长不成。约翰福音把两场谈话前后挨着放:第三章,一位学者夜里来;第四章,一位妇人正午去打水。他要给两个人的,是同一份东西:从上头来的新生命。可是两场谈话走得完全不一样,两个人身上长出来的也完全不一样。这一章要回答:这不一样,是不是他前后不一?还是恰恰是方法的完全?
先看地。约翰写第一个人,只用了两句:“有一个法利赛人,名叫尼哥底母,是犹太人的官。”(约3:1)“这人夜里来见耶稣”(约3:2)。经上没有写他为什么选在夜里,我们也不替他补。只读写下来的:一个夜晚,一位官,一位读经的人。
他开口第一句,是一句客气的判断:“拉比,我们知道你是由神那里来作师傅的”(约3:2)。注意这个“我们知道”。他是带着一整套知道来的。后面耶稣叫他“以色列人的先生”(约3:10),这是他的身份,也是他的地。他脚下这片地,最厚的一层是理念界:律法、先知、教导、判断。
再看第二个人。约翰先写时辰:“那时约有午正。”(约4:6)再写人:“有一个撒马利亚的妇人来打水。”(约4:7)一口井,一个水罐,一段来回的路。她脚下最先露出来的,是现实界:渴,水,井深,日头。
这片地里还埋着两层。一层是隔开两族的老界线,经上说:“原来犹太人和撒马利亚人没有来往。”(约4:9)一层是她自己的日子,后面才会翻出来。她也有她的理念界:“我们的祖宗雅各将这井留给我们”(约4:12),“我们的祖宗在这山上礼拜”(约4:20)。只是这一层不在面上,在底下。
两片地,一片从理念界露头,一片从现实界露头。夜和正午,约翰都记下了:一个人带着“我们知道”来,一个人带着水罐来。
再看路。对尼哥底母,他没有顺着那句客气话往下说,第一步就是一句断言:“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约3:3)对一位以色列人的先生,这是一道题。题出来,对方果然照字面去解:“人已经老了,如何能重生呢?岂能再进母腹生出来吗?”(约3:4)
他没有收回那句断言,只说:“我说:‘你们必须重生’,你不要以为希奇。”(约3:7)他不退,换一个画面往前走:风。“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约3:8)。尼哥底母又问:“怎能有这事呢?”(约3:9)他再换一步,从对方自己的经卷里取一个故事:“摩西在旷野怎样举蛇,人子也必照样被举起来”(约3:14)。断言,对辩,画面,经上的故事。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理念界上,是给一位读经的人铺的路。路上他把要给的东西说得最白:“叫一切信他的,不致灭亡,反得永生。”(约3:16)
对井边的妇人,第一步完全相反。他不出题,先开口要一样东西:“请你给我水喝。”(约4:7)起步的不是他知道的,而是他缺的;不是一句道理,而是他的渴和她的水罐。界线马上浮上来,她问:“你既是犹太人,怎么向我一个撒马利亚妇人要水喝呢?”(约4:9)
他顺着水往前走:活水。她也照字面去解:“先生,没有打水的器具,井又深,你从哪里得活水呢?”(约4:11)他再往前一步:“凡喝这水的还要再渴”(约4:13)。接着是他要给的那一份:“我所赐的水要在他里头成为泉源,直涌到永生。”(约4:14)同是永生,对学者说的是“信”,对妇人说的是“水”。她听到这里,说:“先生,请把这水赐给我,叫我不渴,也不用来这么远打水。”(约4:15)走到这里,路一拐:“你去叫你丈夫也到这里来。”(约4:16)从现实界拐进了她自己的日子。她再一拐,拐到理念界,问山上与耶路撒冷。他接住,说:“时候将到,如今就是了,那真正拜父的,要用心灵和诚实拜他”(约4:23)。最后一步:“这和你说话的就是他!”(约4:26)
把两条路并排放,有一处很像:两个人都照字面听,一个问母腹,一个问打水的器具。误会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接下来走的,却各是各的路。对学者,他留在理念界里一步步往深处走;对妇人,他从现实界起步,穿过自我界,走到理念界,三界走了一圈。路是照着地铺的。
最后看长出来的样子。尼哥底母那一夜,经上没有记他怎样回答。谈话收在一句话上:“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要显明他所行的是靠神而行。”(约3:21)夜里来的人,听见的最后几句,讲的都是光。
他的显露,要隔好几章才看得见。一次是在议会里,众人要定耶稣的罪,他说:“不先听本人的口供,不知道他所做的事,难道我们的律法还定他的罪吗?”(约7:51)他开口用的还是律法,是他自己那片地上的话。再一次是在十字架之后:“又有尼哥底母,就是先前夜里去见耶稣的,带着没药和沉香约有一百斤前来。”(约19:39)经上特意记着“先前夜里”四个字。夜里来的那个人,最后带着一百斤香料来了。慢,而且是照着他的地长的。
妇人的显露,快得多。“那妇人就留下水罐子,往城里去”(约4:28)。来打水的人,把打水的家什留下了。她对众人说的,也是她那片地上的话:“你们来看!有一个人将我素来所行的一切事都给我说出来了,莫非这就是基督吗?”(约4:29)她不讲山上与耶路撒冷,她讲“我素来所行的”。再往下,一城的人都动了,最后他们对她说:“现在我们信,不是因为你的话,是我们亲自听见了”(约4:42)。
这一城人的长法,又是第三种。他们先是听了妇人的话出城;接着,经上记他们求他住下,“他便在那里住了两天”(约4:40)。两天,是给这一城人自己走的路。一开始,是妇人的话把他们带出城门;两天以后,他们说的是“亲自听见”。妇人的显露,成了一城人的起步;一城人自己的路,再长出他们自己的显露。一个长成的样子,又成了下一个人脚下的地。显露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往外长的,不是一张纸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
一个慢,一个快;一个在议会里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一个在城里喊一声“你们来看”。同一份新生命,长成了两个样子。这就是 S=F(D,E):显露不是现成摆在那里、递过去就成的东西,是路和地一起长出来的。地不同,路就要不同;路和地都不同,长出来的样子当然不同。两种长法,没有哪一种低一等。
这两场谈话里,还有一个人的地和路,容易被读漏:他自己的。
先看路。第四章开头交代他为什么到井边:“他就离了犹太,又往加利利去。必须经过撒马利亚”(约4:3-4)。“必须”两个字,经上没有解释。我们只读它摆在哪里:他不是绕开那片老界线走,是穿过去走。井边那场谈话,是从这条路上长出来的。
再看地。他到井边时,经上写得很朴素:“耶稣因走路困乏,就坐在井旁。”(约4:6)那句“请你给我水喝”,前面紧挨着的就是这一句“困乏”。经上没有把它写成一句开场白,写成的是一个走累了的人向人要水。门徒回来,“就希奇耶稣和一个妇人说话”(约4:27),那道老界线又在他们眼里露了一回头。他们没有开口问他。门徒买了食物回来,说:“拉比,请吃。”(约4:31)他的回答把自己这片地翻了出来:“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做成他的工。”(约4:34)门徒手里是饭,他说的是另一种食物。走累了的身子,和差他来的那一位的旨意,在他身上是同时在场的:现实界和理念界,一个不缺。
对尼哥底母,他也把自己的地亮出来:“我们所说的是我们知道的;我们所见证的是我们见过的”(约3:11)。这是在说他自己站在哪里。
所以这一式要读成双份。妇人的显露,是她的地加上他铺的路;他的话能长成那个样子,又是他自己的地加上他自己的路。他不是站在地外头,往别人的地里撒一把种子。他是两只脚都踩在地上的人:一路走得困乏,坐在井边,向一个人要水喝,然后把活水讲给她听。这一点卷五要从“生命”一层读,见第 36 章;这里只记下:在第一式里,他自己的 D 和 E 也一个不缺。
拿一把只认显露的尺子来量,这两章就成了难题。这把尺子把真理看成一句现成的话,像一张条文,递给谁都一样。照这把尺子,他就该问:为什么对一位以色列人的先生绕来绕去,讲风讲蛇;却对一个撒马利亚妇人直说“这和你说话的就是他”?或者反过来问:为什么把对学者都没说透的话,说给一个井边的妇人?尺子量出来的,是“前后不一”。
尺子错在把三方程拆成了一维。显露不能单独当起点,它是 F(D,E),里面有两个变量。只盯着显露,就看不见他每一步都在看地、都在换路。他自己说过一句很能说明这件事的话:“我对你们说地上的事,你们尚且不信,若说天上的事,如何能信呢?”(约3:12)这是在量地。在井边,门徒请他吃饭,他说:“举目向田观看,庄稼已经熟了”(约4:35)。这也是在看地。
还有反过来的偏。若只看地,就会以为他对学者讲学问、对妇人讲家常,是看人说话、迁就对方。可他对学者并不讨好,那句“你是以色列人的先生,还不明白这事吗?”(约3:10)说得很重;对妇人也不回避,那句“你现在有的并不是你的丈夫”(约4:18)说得很直。路是照着地铺的,路却不由地说了算。两个变量都在,一个不缺,这才叫一式俱全。
设想有这样一个人,同一个星期里,要安慰两个人。他的心意只有一份:让对方重新站起来。
头一个是失恋的朋友,半夜十二点多打来电话,说睡不着。他没有在电话里讲道理。他穿上外套出门,陪朋友沿着河堤走。朋友说一段,停很久,再说一段。他多半在听,偶尔接一句。走到天快亮,朋友说回去睡一觉。那一夜什么也没解决。过了两三个月,朋友才在一次吃饭时提起:那晚你没说什么,可我记得那条河堤。
第二个是自己的孩子,期中考砸了,进门不说话,书包往地上一放。他也没有讲道理,进厨房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端到孩子面前。孩子拿起筷子,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然后开口说哪几道题错了,错在哪里。吃完,孩子自己把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是这一章。心意是同一份。地不一样:一个是成年人的夜,心里压着一段过去;一个是孩子的傍晚,肚子是空的。路就不一样:一个是陪着走,一个是先吃饭。长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一个慢,几个月后才露出来;一个快,一碗面的工夫。
要是把两样换过来,就看得清了:给失恋的朋友煮一碗面,说“吃了就好了”;半夜拉着考砸的孩子去河堤上走,一路讲学习方法。心意没变,地和路对不上,什么也长不出来。真正的心意,要落在对的地上,走对的路,才长得成样子。
带走的话
同一份心意,换了地,就要换路。长出来的样子不一样,不是心意变了,是方法全了。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第一式 S=F(D,E):显露由路与地一起长出;夜与正午是两片地,“重生”与“给我水喝”是两条路,慢灯与水罐是两种显露。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把显露当成一句递过去就成的条文(显露中心),就会量出他对学者绕、对妇人直,“前后不一”;只看地,又会量成“看人说话”。
“我就是生命的粮。到我这里来的,必定不饿;信我的,永远不渴。”——(约6:35)
这一章的问题 第二式是 D=G(S,E)。白话说:下一步怎么走(差异),要看已经长出来的样子(显露)和脚下那片地(特征纠缠)。路不是出门前画死在纸上的,是一边走、一边照着长出来的和脚下踩着的,一步一步定出来的。约翰福音第六章是这一式最完整的一段:头一天,在山边的草地上,五千人吃饱了;第二天,在迦百农的会堂里,他说“我就是生命的粮”,许多人听了退去。从吃饱到退去,看上去像是先赢后输。这一章要回答:这条路是走歪了,还是每一步都在照着第二式走?
先把地看清楚。约翰写得细:“有许多人因为看见他在病人身上所行的神迹,就跟随他。”(约6:2)人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才来的,这是他们心里的地。接着一句像是闲笔:“那时犹太人的逾越节近了。”(约6:4)在犹太人的记忆里,逾越节连着出埃及,出埃及连着旷野,旷野连着天上降下来的吗哪。这一句埋下的是理念界的一层,到第二天才翻出来。
现实界的一层就在眼前。“耶稣举目看见许多人来”(约6:5)。这是一大群走了路、要吃饭的人。手头有什么?安得烈说:“在这里有一个孩童,带着五个大麦饼、两条鱼,只是分给这许多人还算什么呢?”(约6:9)一个孩子的一顿饭,摆在几千人面前。还有脚下的地,字面上的地:“原来那地方的草多”(约6:10)。
还有一层是门徒自己。他先问腓力:“我们从哪里买饼叫这些人吃呢?”(约6:5)约翰随即补了一句:他问这话是要试验腓力,他自己原知道要怎样行(约6:6)。腓力算的是钱:“就是二十两银子的饼,叫他们各人吃一点也是不够的。”(约6:7)这是门徒脚下的地:一本账,一个算不过来的数。
在这片地上,他第一步走的,不是讲道,是吃饭。“你们叫众人坐下。”(约6:10)这一句是整段路的起点。人怎样坐、按什么次序坐,那是另一章的主例,见第 20 章;这里只读这一步是照着什么定的。人是饿的,地是草地,手上有五个饼两条鱼,一边是一本算不过来的账。路就从最底下那一层起步:先叫人吃上。
“耶稣拿起饼来,祝谢了,就分给那坐着的人;分鱼也是这样,都随着他们所要的。”(约6:11)“都随着他们所要的”,这八个字是这一段路的分寸。不是人人一份定量,是照着各人的饿。吃完收拾零碎、“免得有糟蹋的”那一句,是第 10 章的主例,这里不再展开。
还要留意他从哪里起手。经上没有写饼从空中降下来,写的是“那五个大麦饼”(约6:13),就是那个孩子带来的、安得烈说“还算什么呢”的那一点。路的第一步,是从地里现成有的东西起手的:一个孩子的饭,一片草地,一群饿着的人。门徒看这片地,看见的是不够;他看这片地,看见的是起点。同一片地,看法不同,路就不同。腓力那本账没有错,二十两银子确实不够;错在只看了地的一层,就以为路走不通。
这一步走完,地上长出了第一个样子。众人吃饱了,十二个篮子装满了,然后人开口:“这真是那要到世间来的先知!”(约6:14)这是显露,长在众人心里的样子。它是真的,也是半截的:他们看见了饼,读出了先知,可是读到哪里为止,还要看下一步。
要看清路是照着什么定的,最好把几次相近的场面并排放。
马可也记了这一顿饭,次序却不一样。“耶稣出来,见有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于是开口教训他们许多道理。”(可6:34)他先讲,讲到“天已经晚了”(可6:35),门徒来请他叫人散去,才转到吃饭。为什么那一回先讲?经上写的理由是“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他看见的那片地,最先露出来的是没有牧人,不是饿。等到天晚了,饿才露出来,路就跟着转过去。马太另记一笔:“耶稣出来,见有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治好了他们的病人。”(太14:14)同一片草地,先露出来的又是病。
马可还记了另一次,喂饱四千人。这一回他自己先开口,说的全是地:“我怜悯这众人;因为他们同我在这里已经三天,也没有吃的了。我若打发他们饿着回家,就必在路上困乏,因为其中有从远处来的。”(可8:2-3)三天,没有吃的,回家的路远。这三样都是脚下的地,一样一样被他点出来,然后才是饼。
三回并排看,起步的东西不一样:一回从饿起步,一回从“没有牧人”起步,一回从三天和远路起步。可是同一件事贯穿三回:他先看地,再定路。路不是一份死菜单,同一个厨子,看见不同的客人,先上的菜就不同。这就是 G 的意思:路是一个函数,里面有变量。
第二式的要紧处在这里:显露一出来,下一步就要照着它重新定。
众人心里长出来的那个样子,往前再走一步,就是要拥他作王。经上说:“耶稣既知道众人要来强逼他作王,就独自又退到山上去了。”(约6:15)这一步在第 26 章是主例,这里只记它在第二式里的位置:众人的显露往哪里长,他的路就往哪里转。显露若是长歪了,他不顺着走。
第二天,众人追到迦百农。他第一句话,就是把他们心里长出来的那个样子说破:“你们找我,并不是因见了神迹,乃是因吃饼得饱。”(约6:26)这不是责备,是照实说。昨天那一顿饭,在他们心里长成了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饱。于是路就从“饱”转过来:“不要为那必坏的食物劳力,要为那存到永生的食物劳力”(约6:27)。
众人问他:“我们当行什么才算做神的工呢?”(约6:28)他答:“信神所差来的,这就是做神的工。”(约6:29)他们问的是做什么,他把话从“做”转到“信”。众人又说:“你行什么神迹,叫我们看见就信你”(约6:30),话头一转,又亮出了他们自己的地,正是那一句逾越节埋下的:“我们的祖宗在旷野吃过吗哪,如经上写着说:‘他从天上赐下粮来给他们吃。’”(约6:31)他不绕开这片地,就踩着它往前走:“那从天上来的粮不是摩西赐给你们的,乃是我父将天上来的真粮赐给你们。”(约6:32)众人说:“主啊,常将这粮赐给我们!”(约6:34)这时他才说出这一章的那句话:“我就是生命的粮。”(约6:35)
把这一路排开看,是一级一级的台阶,一级比一级高。饿,吃饱;饱,转到存到永生的食物;吗哪,转到天上来的真粮;真粮,转到“我就是”。每一级台阶,都是踩着上一步长出来的样子,又踩着他们自己的地,才搭上去的。没有昨天那一顿饭,“生命的粮”这几个字落不了地;没有他们心里那一段吗哪,“从天上来”这几个字也找不到地方落脚。
路再往下走,就有人跟不上了。先是众人私下议论:“这不是约瑟的儿子耶稣吗?他的父母我们岂不认得吗?”(约6:42)连门徒里也有人说:“这话甚难,谁能听呢?”(约6:60)随后就是许多人退去,那一幕在第 6 章读过,这里只看他接下来的一步。他对十二个人说:“你们也要去吗?”(约6:67)彼得答:“主啊,你有永生之道,我们还归从谁呢?”(约6:68)
在说出那句问话之前,他其实又走了一步。门徒议论这话甚难,他没有收回,也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接着门徒长出来的这个“难”,再往前铺一级:“这话是叫你们厌弃吗?倘或你们看见人子升到他原来所在之处,怎么样呢?”(约6:61-62)然后点明这一整段话该怎样听:“叫人活着的乃是灵,肉体是无益的。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就是灵,就是生命。”(约6:63)门徒听成了肉,他就把灵指给他们。显露是“难”,下一步就照着“难”来铺。只是这一级台阶,有人肯上,有人不肯上。
这两天中间,约翰还夹着一个夜晚。门徒自己上了船过海,“天已经黑了,耶稣还没有来到他们那里。”(约6:17)风大浪起,他们看见他在海面上走,就害怕。他那一夜的话,经上只记了短短一句:“是我,不要怕!”(约6:20)“门徒就喜欢接他上船,船立时到了他们所要去的地方。”(约6:21)一句话,一船人从怕里出来。对一船害怕的人,他不讲粮,也不讲吗哪。地是黑夜、风浪和怕,路就只走这一步。白天对众人铺一整段台阶,夜里对一船人只说一句话。路的长短,也是照着地定的。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路照着显露和地来定,不等于路由显露和地说了算。众人心里长出“作王”,他不顺着走;门徒心里长出“这话甚难”,他也不把话收回来。他自己说过这条路的方向:“我从天上降下来,不是要按自己的意思行,乃是要按那差我来者的意思行。”(约6:38)路有两层。一层是往哪里去(意义目标,D1),这一层他说得明明白白,第 34 章细读;一层是一步一步怎么走(路径组织,D2),这一层就是本章看见的:每一步都由刚长出来的样子和脚下的地一起定下来。第二式在这一章露得最清楚的,是后一层。
拿一把只认路的尺子来量,这一章会量出两样错。
一样是把路看成一张出门前就画死的路线图。照这把尺子,他第一天就该讲生命的粮,何必先管饭?管饭,是不是在讨好人?可是没有那一顿饭,第二天那一整段台阶就没有第一级。先吃饱,不是绕道,是起步。
另一样恰好相反:把路交给显露去定。照这把尺子,昨天五千人吃饱了、还要拥他作王,这是成功;今天把话说深了、许多人退去,这是失败。他就该再分一次饼,把人留住。这把尺子量出来的是“先赢后输”。可是照第二式读,昨天长出来的“饱”和“作王”,正是今天这一步要转弯的理由。若顺着它走,路就被显露牵着鼻子走了。
两种错,都是把三方程拆成了一个变量。一种只看路自己,一种只看长出来的样子。他每一步都同时看着三样:已经长出来的,脚下踩着的,和要去的地方。
设想有一位社区志愿者,冬天去探访一户独居的老人。社区派他去,是为了一件正事:老人住的房子旧了,电线要换,换线要签字,还要搬两天东西。前两个去的人,进门就拿出表格,讲安全,讲政策,老人一句没听进去,门关上了。
他去的那天是傍晚。进门看见灶是冷的,桌上半个馒头。他没有拿表格,先去楼下小店端了一碗热汤上来,放在老人面前。老人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话就多了,说起老伴,说起这房子是哪一年分的,墙上那根线是谁拉的。他听着,没有插话。
汤喝完,老人自己问:你们那个换线,是怎么回事?这时他才把表格拿出来。他也没有照着表格念,而是顺着老人刚才说的讲:您说那根线是老伴当年拉的,用了三十年了,这回换的,就是这一根。老人想了一会儿,签了字。
这一路就是第二式。路不是出门时定死的:他兜里揣着表格,第一步却是一碗汤,因为他看见的地是一个冷灶、半个馒头。汤喝下去,长出来的是老人的话匣子;他就照着这个样子走下一步,先听。听出来的,又是老人自己的地:老伴,三十年,那一根线。他就踩着这片地,把正事讲完。
正事没有变,从头到尾就是换线。变的是一步一步怎么走。前两个人的路线图很清楚,只是那张图上,没有那个冷灶,也没有那根线。
带走的话
要去哪里,心里是定的;下一步怎么走,看刚长出来的,看脚下踩着的。先吃饱,不是绕道,是起步。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第二式 D=G(S,E):吃饱(显露)与逾越节、吗哪、草地、一个孩子的饭(地),一步一步定出从饼到“生命的粮”的路。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路线图(路中心),会量出“先管饭是讨好”;把路交给显露,又会量出“先赢后输”,以为他该再分一次饼把人留住。
“这个人接待罪人,又同他们吃饭。”——(路15:2)
这一章的问题 第三式是 E=H(S,D)。白话说:脚下那片地(特征纠缠)也不是天生就在那里、一成不变的;它是长出来的样子(显露)和走过的路(差异)一起改出来的。前两式里,地是起点,是要看清、要顺着走的东西。到了第三式,地自己也要动。人和人之间的界线、谁跟谁同桌、谁跟谁算一伙,都是地。这一章读两件事:一张饭桌,一份名单。他在税吏家里坐席,有人看见就议论;他上山叫了十二个人,名单里坐着一个税吏,也坐着一个奋锐党人。这一章要回答:他是只在地上走,还是连地也一并改了?他又是怎样改的?
先看那片地原来的样子。福音书里,“税吏”和“罪人”常常连在一起说,好像是一个词:“你们的先生为什么和税吏并罪人一同吃饭呢?”(太9:11)这一连,界线就画出来了:一边是守洁净、守规矩的人,一边是坐在税关上收钱的人、被人看作不洁的人。
这道界线最看得见的地方,是饭桌。和谁同桌,就是和谁算一伙。路加第十五章的头两节,把这片地画成了一幅站位图。一边是:“众税吏和罪人都挨近耶稣,要听他讲道。”(路15:1)一边是:“法利赛人和文士私下议论说:‘这个人接待罪人,又同他们吃饭。’”(路15:2)一群人挨近来听,一群人私下议论。议论的人不说他讲了什么,说他跟谁吃饭。他自己也引过别人给他起的外号:“人子来,也吃也喝,你们说他是贪食好酒的人,是税吏和罪人的朋友。”(路7:34)一张饭桌,一个外号,都是这片地的样子。
还要记一笔:画这道界线的人,守的是律法,护的是洁净,这是他们那片地上的好东西。本书写的是一种做法,不是一群人。这一章看的是界线怎样挪动,不是谁该被骂。
界线是怎样挪动的?第一步,是一条路。马太这样记自己被叫的那一天:“耶稣从那里往前走,看见一个人名叫马太,坐在税关上,就对他说:‘你跟从我来。’他就起来跟从了耶稣。”(太9:9)税关在现实界里是个什么位置,第 11 章读过;这里只看“他就起来”在第三式里的分量:一个坐在界线那一边的人,站起来,走到了这一边。
路加把下一步写得更大:“利未在自己家里为耶稣大摆筵席,有许多税吏和别人与他们一同坐席。”(路5:29)马可把这一桌写得最细。先写谁坐在桌边:“有好些税吏和罪人与耶稣并门徒一同坐席”(可2:15)。留心“并门徒”三个字:坐下的不只他一个,跟他的人也都坐下了。再写谁站在桌外:“法利赛人中的文士……看见耶稣和罪人并税吏一同吃饭,就对他门徒说:‘他和税吏并罪人一同吃喝吗?’”(可2:16)他们是“看见”了才问的,问的对象是门徒。坐席的是一群人,看见的是另一群人,问话从看见的人那里递到门徒耳边。界线就在这一递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路:他往前走,看见一个人;那个人起来;那个人家里摆开一张桌子;问题自己找上门来。
路走到饭桌边,就有人问。他的回答,让这张桌子长出了一个新的样子,叫人看得懂:“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太9:12)他把饭桌说成了诊室。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同伙,是病人;他坐在这里,不是同流,是行医。
他还给这个样子找了一个更老的根:“‘我喜爱怜恤,不喜爱祭祀。’这句话的意思,你们且去揣摩。”(太9:13)这句出在何西阿书。他不另立一套,就从对方那片地最深的一层取出一句话来。
路加那一回,经上紧接着议论写:“耶稣就用比喻说”(路15:3)。下面三个故事,是回答那一句“又同他们吃饭”的。先看三个故事怎样开头。
头一个:“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路15:4)开口就是“你们中间谁”。他不先讲罪人,先请听的人站到牧人的位置上:你丢了一只羊,找不找?
第二个,换成一间屋子里的妇人:“或是一个妇人有十块钱,若失落一块,岂不点上灯,打扫屋子,细细地找,直到找着吗?”(路15:8)一盏灯,一把扫帚,一块钱。从旷野收到屋里,画面越来越近。两个故事都收在请朋友邻舍来:“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路15:6)
第三个,开头只一句:“一个人有两个儿子。”(路15:11)这一回丢的不是羊,不是钱,是一个儿子。故事讲到快完,又多出一个人:大儿子从田里回来,听见作乐的声音,“却生气,不肯进去;他父亲就出来劝他。”(路15:28)这个站在门外、不肯进去的大儿子,和那些站在桌外议论的人,站的是同一个位置。这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点明,只是把议论和比喻前后挨着放。
医生、羊、灯和扫帚、一个“跑去抱着他的颈项”(路15:20)的父亲,这些都是显露。饭桌是路走出来的;这些话,叫人看懂这张饭桌在做什么。
路和显露都到了,地就动了。动在名字上。原来那片地上,这些人的名字是“罪人”。罪人是一类人,一道墙那边的人。他讲完羊和钱,名字换了:是“失去的”,是“失落的”。失去的羊还是那一百只里的一只,失落的钱还是那十块钱里的一块。他也没有把“罪人”两个字藏起来,两个故事收在两句相近的话上,第二句是:“一个罪人悔改,在神的使者面前也是这样为他欢喜。”(路15:10)名字还在,站的地方换了:从墙那边,挪回到了“我们”里面,只是走丢了。
第三个故事里,这一挪就发生在两句话之间。大儿子对父亲说的是:“但你这个儿子和娼妓吞尽了你的产业”(路15:30)。他说“你这个儿子”,不说“我弟弟”,把人推回了墙那边。父亲回他的是:“只是你这个兄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路15:32)。一个说“你这个儿子”,一个说“你这个兄弟”。地,就在这两个称呼之间挪动。父亲也没有把大儿子推出去,他先说的是:“儿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路15:31)。小儿子,他跑出去迎;大儿子,他出来劝。两个儿子,他都走出门去见。故事停在这里,经上没有写大儿子后来进没进去。
撒该那一回也是这样挪的:众人说他是“罪人”,他说“他也是亚伯拉罕的子孙”(路19:9)。那一回的次序见第 19 章。
还要看清,他挪的是界线,不是把墙推倒。他没有说税关上的事都对,也没有说罪人不必悔改。路加记的那一句是:“我来本不是召义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路5:32)医生坐到病人旁边,不是说病不是病,是说病人是可以好的。地动了,但地上的是非没有被抹平。这一层分寸,第 29 章还要读,见第 29 章。
饭桌是一时的,名单是长久的。马可这样记:“耶稣上了山,随自己的意思叫人来;他们便来到他那里。”(可3:13)接着:“他就设立十二个人,要他们常和自己同在,也要差他们去传道”(可3:14)。
把这份名单一个一个读下来,就看得见他把什么样的地搭在了一起。有打鱼的兄弟,有“西庇太的儿子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可3:17);马太的名单里写着“税吏马太”(太10:3),紧接着又写着“奋锐党的西门”(太10:4)。经上没有写这两个人当初怎样相处,也没有写“奋锐党”这个名号在西门身上具体指什么,我们都不补。只读名单本身:一个在税关上替官府收税的人,一个名号里带着“奋锐”两个字的人。照这两个名号的一般读法,他们原本站在不一样的地方,未必坐得到一张桌上。这只是对名号的一般读法,不是经上记的两个人的事。经上记下的只有一件: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名单上,相隔不过一行。
“常和自己同在”,这是在造一片新的地。原来的地,按职业、按洁净、按立场分成一块一块;这十二个人的地,是按“和他同在”这一条纠缠在一起的。这片新地还长出了新名字:他给西门起名叫彼得,又给雅各和约翰起名叫半尼其,就是雷子的意思(可3:16-17)。起名,是显露;叫人上山、同吃同走,是路;两样一起,搭出了一片原来没有的地。它后来积成多大的势能,见第 38 章。
“常和自己同在,也要差他们去传道”,这一句有前后两半。前一半是搭地,后一半是出路。后来他果然“差遣他们两个两个地出去”(可6:7)。地是路和样子改出来的;改好的地,又生出新的路。三式首尾相接,没有哪一式是终点。
名单的最后一个,经上直写:“还有卖耶稣的加略人犹大。”(可3:19)为什么拣选他,是第 46 章的难题,见第 46 章。
还要补上一笔,不然这一章会被读偏。他坐税吏的桌子,也坐法利赛人的桌子。路加记得清楚:“有一个法利赛人请耶稣和他吃饭;耶稣就到法利赛人家里去坐席。”(路7:36)又一回:“安息日,耶稣到一个法利赛人的首领家里去吃饭,他们就窥探他。”(路14:1)席上有人窥探他,他还是坐在那张桌边。
这一笔很要紧。若他只坐税吏的桌子、不坐法利赛人的桌子,那他就是把墙从这边搬到了那边:原来罪人在墙外,现在守规矩的人在墙外。这正是反向中心。他两张桌子都坐,就像故事里那个父亲,先跑去抱住小儿子,又出来劝大儿子。墙不是搬了个位置,是开了门。坐在哪一张桌边,他都是同一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找回失去的。
把这一章的几件事按先后排一排,三维的接力就清楚了。先是路:他往前走,走到税关前面,说一句“你跟从我来”,坐上一张桌子。然后是样子:医生和病人,一只羊,一块钱,一个出门迎接的父亲,一个新起的名字。最后才是地:“罪人”变成“失丧的”,“你这个儿子”变成“你这个兄弟”,“税吏”和“奋锐党”写进同一份名单。
次序不能倒。先宣布“从今天起没有界线”,只是一句口号,地不会动。只坐桌子、不说一句医生的话,只会多一个“贪食好酒”的外号。路和样子都到了,地才挪得动。这就是 E=H(S,D):地是两样东西一起改出来的,缺一样都改不成。
拿一把只认地的尺子来量,这一章会量出两种错。
一种把地当成天生的、不能动的。照这把尺子,税吏就是税吏,罪人就是罪人,同桌就是越界。“他和税吏并罪人一同吃喝吗?”那一问,就是这把尺子量出来的。尺子错在不知道地是 H(S,D):路走过去,样子长出来,地就会跟着动。
另一种是反过来的:既然地能动,就把墙全推倒。照这把尺子,他坐上税吏的桌子,就是说税关上的事都无所谓。这是从“墙中心”跳到“无墙中心”,反向中心。可是他说的是医生和病人;病要治,羊要回家。地动了,方向没有丢。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三口人,吃饭的位置坐了十几年:父亲坐靠窗那头,母亲坐靠厨房那边,儿子坐对面。碗是三只一样的,筷子是三双。规矩也是老的:晚饭七点,吃饭不看手机,周末回奶奶家。
这一年儿子结婚了,儿媳搬进来。头一顿饭,母亲多拿了一只碗,是家里招待客人才用的那种,花色不一样,筷子也是另找的一双。儿媳坐在儿子旁边,挤着桌角。谁也没说什么,可那只不一样的碗摆在那里,就是一道线:你是客人。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路:母亲带着儿媳去菜场,两个人一起做了几顿饭;有一回饭后儿媳收拾碗筷,母亲没有拦,只说,放左边那格。再是样子:有一天母亲买回来四只一样的碗。桌子挪了挪,靠厨房那边空出一个位置,椅子是从阳台搬来的,母亲说,你坐这里,拿菜方便。规矩也松了一点:有一个周末,没回奶奶家,去了亲家。
这一家人没有开过会,没有人宣布“从今天起你是家里人”。一起买菜做饭这条路,加上四只一样的碗、一个挪出来的座位,一起把家里这片地改了。老的那些也没有全丢:晚饭还是七点,吃饭还是不看手机。线挪了,家没有散。
带走的话
地不是天生的。一起走过的路,加上看得见的样子,能把一道界线挪过来,又不推倒一个家。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第三式 E=H(S,D):走到税关前、在税吏家坐席(路),医生、羊与钱、“你这个兄弟”、起名(显露),一起挪动了界线,搭出“常和自己同在”的新地。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把地当成天生不动的(地中心),会量出“越界坏规矩”;跳到另一头以为什么界线都不要(反向中心),又会量出“是非无所谓”。
“撒该,快下来!今天我必住在你家里。”——(路19:5)
这一章的问题 三方程说的是三维互相生成,谁也离不开谁。可是一件事总得有个起头:先动哪一维,再动哪一维,最后落在哪一维?三维排先后,一共有六种次序,叫六路径。先说明一次:本书在每个场景后面标的“地→显露→路”这类次序,是本书用 SDE 读福音书的读法,不是经上原有的标签;经上写的是事,次序是我们照着事一步一步读出来的。一个人若总用一种次序,不管面对的是谁,就叫偏路;换一种次序,就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章和下一章,各读三种次序,看他六种是不是都走过。这一章读两种“先进地”的走法和一种“先走路”的走法:撒该那一天,三十年到开讲,还有凯撒的那枚银钱。
耶利哥城里,人挤着人。一个税吏长“要看看耶稣是怎样的人;只因人多,他的身量又矮,所以不得看见”(路19:3),就“跑到前头,爬上桑树,要看耶稣,因为耶稣必从那里经过”(路19:4)。树上那一个人怎样被他在一街人里叫出名字,第 6 章读过,见第 6 章。这里只读次序。
先看他原本的路。路加开头一句是:“耶稣进了耶利哥,正经过的时候”(路19:1)。撒该爬树,也是算准了“耶稣必从那里经过”。照原来的路,他是穿城而过的。到了那棵树下,他停了,路改了:不是经过,是住下。换路的那一刻,就是这一章要读的那一刻。
第一步落在哪一维?落在地上。他抬头说的是:“今天我必住在你家里。”(路19:5)他没有先讲一句道理,也没有先叫撒该做一件事。他先说要进门:进撒该的家,坐撒该的桌,在撒该那片地上过一夜。那片地是什么样子,众人一句话就说出来了:“他竟到罪人家里去住宿。”(路19:7)一个被全城叫作“罪人”的人家,他先踏进去了。经上没有记他进门以前先问撒该过去收了多少、讹了谁。地是什么样子,他是看得见的;他还是先进了这片地。
第二步,是显露。经上写撒该“就急忙下来,欢欢喜喜地接待耶稣”(路19:6)。然后,“撒该站着对主说:‘主啊,我把所有的一半给穷人;我若讹诈了谁,就还他四倍。’”(路19:8)留心经上的次序:他先进门,撒该后开口。经上没有写他在撒该家里讲了什么,我们也不补;只读写下来的:撒该这句话,是在他进门之后长出来的。撒该站着,当众说出了自己要变成的样子。经上没有记谁叫他这样说。
第三步,是路。他说:“今天救恩到了这家,因为他也是亚伯拉罕的子孙。人子来,为要寻找、拯救失丧的人。”(路19:9-10)这一句把一个下午的事,接到了一条长路上。撒该那一边,路也铺开了:一半给穷人,四倍还人,这些都是明天以后要一步一步去做的事。
地→显露→路。若把次序倒过来,先在街上对撒该讲一番“你当悔改、你当退赔”,那是先给路。路也许没错,可撒该还在树上,在众人的议论里,那条路落不了地。先进了他的地,样子才长得出来;样子长出来了,路才有人走。
路加把这一段放在另一件事之后不远。上一章里,有一个官问他怎样才可以承受永生,他叫那人变卖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那人听了就甚忧愁,因为他很富足(路18:18-23;那一段是第 45 章的题,见第 45 章)。一个是先被指了一条路的人,经上只记他忧愁;一个是先被进了家门的人,自己把路说了出来。两个人都和钱有关,他走的次序却不一样。经上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把两件事挨着放。
第二个场景要从很远的地方读起。先说明一句:这一个场景,经上没有写在一处。它散在路加和马太的几章里,本书把它们按先后拼起来读。下面每一步都标出经文,读的人可以一处一处对照。三十年作为他个人的势能,第 13 章读过,见第 13 章;这里只读次序。
第一步是地,对照路2:51-52。十二岁那年,他在殿里,人已经“都希奇他的聪明和他的应对”(路2:47)。可是接下来,经上写的不是他留在殿里开讲,而是:“他就同他们下去,回到拿撒勒,并且顺从他们。”(路2:51)下一节说:“耶稣的智慧和身量,并神和人喜爱他的心,都一齐增长。”(路2:52)然后经上就静了,一直静到他约三十岁。乡亲后来记得的是:“这不是那木匠吗?”(可6:3)一个家,一个手艺,一座会堂,一个小城。这片地是一年一年住出来的。
第二步是路,对照路3:21-23 与太4:1-11。路加先记受洗:“众百姓都受了洗,耶稣也受了洗。正祷告的时候,天就开了”(路3:21)。紧接着就是那一句:“耶稣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路3:23)三十年的地,在这里接上了路。马太记下路上最紧的一段:“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太4:1)试探人说,你可以叫石头变成食物;他答:“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太4:4)三次试探,他三次都拿“经上记着”的话回答,三次都没有照着试探人说的去做。那四十天作为他自己的那片地,第 11 章读过;作为张力积累的第一拍,是第 24 章的主例。这里只看它是路上的一段。再往下,“耶稣听见约翰下了监,就退到加利利去”(太4:12),又“往迦百农去,就住在那里”(太4:13)。受洗,旷野,回加利利,住到迦百农,一步接一步。
第三步才是显露,对照太4:17。路加在受洗那一处,记了天上来的声音;那是从天上来的显露,不是他自己向众人开口。他自己向众人亮出的第一句,马太记得清楚:“从那时候,耶稣就传起道来,说:‘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太4:17)“从那时候”四个字,是一道分水线。马可写同一刻,用的是:“日期满了,神的国近了。”(可1:15)一个说“从那时候”,一个说“日期满了”,指着同一件事:这一句话,是等前面的地和路都满了,才说出来的。开讲以后,他对这个“时候”也不抢,对母亲说过:“我的时候还没有到。”(约2:4)
他回到拿撒勒的会堂,“众人都称赞他,并希奇他口中所出的恩言;又说:‘这不是约瑟的儿子吗?’”(路4:22)称赞的话里,还带着三十年的旧称呼:那片地一直都在。
地→路→显露,最难的是耐得住前两步。十二岁就有人希奇他的应对,可经上记下的下一步,是回家,顺从,增长。
第三个场景,起步的是路。
这一回是别人先来设局。“法利赛人出去商议,怎样就着耶稣的话陷害他”(太22:15),打发人来,先说一串好话,再问:“纳税给凯撒可以不可以?”(太22:17)这个问题是一块现成的地,地上只画了两条线:可以,或不可以。站上哪一条,都掉进坑里。分布的看法在这一处怎样把东西各归其位,第 5 章读过,见第 5 章;这里只读他先动哪一维。
他先动的是路,一个动作:“拿一个上税的钱给我看!”(太22:19)他不答,先叫人做一件事。这一步把对方从他们画好的两条线里拉了出来。对方原本要他说话,他却叫对方掏钱。
这一步还有一层很细的地方。来问的人开口先夸他:“什么人你都不徇情面,因为你不看人的外貌。”(太22:16)他接着做的事,偏偏是叫人看一张脸:钱上的那个像。他们说他不看人的外貌,他就请他们看一看钱的外貌。人他不看外貌,钱他要看外貌;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这本身就是一次分清。马可还记着,他“知道他们的假意”,当面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试探我?”(可12:15)可他没有停在点破上,接着走他那一步。
第二步,样子露出来。“这像和这号是谁的?”(太22:20)一枚钱托在手心,上面有一个像,有一行字。他不必告诉谁这钱是谁的,那个像自己会说话。对方只好自己读出来:“他们说:‘是凯撒的。’”(太22:21)
第三步,地被重新画过:“这样,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太22:21)原来那块地上只有一道“可以或不可以”的线;现在地上分出了两片:一片属凯撒,一片属神。神的物是哪些,他没有一样一样列出来,留给听的人自己去想。经上记着结果:“他们听见就希奇,离开他走了。”(太22:22)路加另记一笔:他们“在这话上得不着把柄,又希奇他的应对,就闭口无言了”(路20:26)。设局的人手里一个把柄也没拿到。
路→显露→地。在这一个设好的局里,这一种次序最合用。局是一块现成的地,在那块地上怎么站都是输;先走一步,把一样东西拿到眼前,让它自己显出样子,地就跟着变了。
三个场景摆在一起,就看得出换路的道理。
对撒该,地是“罪人的家”,这片地最缺的是有人肯进来,所以他先进地。对开讲,地是三十年的小城生活,这片地要住透、路要走实,所以他先在地上,再走路,最后开口。对银钱的局,地是别人画好的陷阱,在那块地上起步就是输,所以他先走一步路。起步的那一维,都是照着那一天、那一个人、那一块地选的。
还有一层,三个场景里都看得见:他换的不只是自己的路,也带着别人换路。撒该原来的路是坐在税关上收钱,那一天以后,是“一半给穷人”。设局的人原来的路是“就着耶稣的话陷害他”,那一天这条路没有走通,他们“离开他走了”;马太接着记,撒都该人来问,法利赛人又来问,到最后“从那日以后,也没有人敢再问他什么”(太22:46)。他自己原来的路是拿撒勒的木匠铺,那一年以后,是加利利的海边。换路即前进,这三处都看得见。
六种次序也不是六个技巧,各用各的。三个场景里,他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本书读作:叫人回到神那里。撒该是被寻回的,开讲是向众人发出的召,银钱那一问留给人的,也是“神的物当归给神”那半句。去处是定的,起步是活的。这和第 17 章读的第二式是一回事:往哪里去,心里是定的;从哪一维起步,要看那一天的地。
拿一把只认一种次序的尺子来量,三处都会量错。只认“先讲道理”的,会说他对撒该太松,进门前该先叫他认罪;只认“先做事”的,会说他三十年太慢,十二岁就该出来;只认“先打动人心”的,会说他对设局的人太冷,没有先讲一番爱。每一把尺子都只认一个起点。他不偏路,所以哪一把尺子都量不全他。
设想一栋老楼,两户邻居为了楼道里一个鞋柜吵翻了。一家嫌另一家占地方,一家嫌那一家说话难听,见面不说话,门关得山响。楼长是位退休的老人,他没有把两家叫到楼道里评理。他先提了一袋橘子,去其中一家坐坐。坐下来,不提鞋柜,听那家人说孩子上学的事,说老人的腰。过两天,又去另一家坐坐。几次以后,有一天,那一家自己说起来:那个鞋柜,其实可以往里挪一挪。楼长这才说:那我去跟对门讲。这是先进地,样子自己长出来,路随后跟上。
再设想一个学木工的年轻人,在师傅的铺子里待了三年。头一年扫地、递工具、看师傅刨木头;第二年才上手,做的是凳子腿、抽屉板;第三年,师傅让他独自做一张小桌子,做坏了,拆了重来。三年满了,有一天来了个客人要打一个书柜,师傅说:你来。那个书柜,就是他出师的第一件活。客人问是谁做的,他第一次说:我。三年是地,那一路的凳子腿、抽屉板、拆了重来是路,那个书柜和那一声“我”,是最后才亮出来的样子。
两件事,次序不一样。楼长若照学徒的次序来,先住三年再去劝,邻居早搬走了;学徒若照楼长的次序来,第一天就去给客人做书柜,书柜一定是歪的。起步的那一维选对了,事才走得通。
带走的话
先动哪一维,要看那一天的地。会换起步的人,才不会被一种走法困住。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六路径之三:撒该(地→显露→路)、三十年到开讲(地→路→显露)、凯撒的银钱(路→显露→地)。另外三种见第 20 章。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一种起步次序(偏路),会量出他对撒该“太松”、三十年“太慢”、对设局的人“太冷”。
“我是你们的主,你们的夫子,尚且洗你们的脚,你们也当彼此洗脚。”——(约13:14)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读了三种次序:先进地的两种,先走路的一种。这一章读剩下的三种:另一种先走路的,和两种先给样子的。一种是“路→地→显露”:先安排一件事,地跟着重新排好,样子最后长出来。一种是“显露→路→地”:先说一句话,叫人看见一个样子,再走一步,最后地变了。一种是“显露→地→路”:先亮出他是谁,再挪动脚下的地,最后给出一条往后走的路。三个场景是:山边草地上一排一排坐下的五千人,从房顶缒下来的瘫子,逾越节前那一盆水。读完这一章,六种次序就都有了场景。这一章要回答:剩下的三种,他是不是也都走过?走的时候,三维怎样一棒一棒交接?
天晚了,门徒来说:“这是野地,天已经晚了,请叫众人散开,他们好往四面乡村里去,自己买什么吃。”(可6:35-36)门徒的路,是叫人散。这一顿饭在约翰笔下怎样从吃饱一路讲到“生命的粮”,是第 17 章的主例;十二个篮子和“免得有糟蹋的”,是第 10 章的主例。这里只读马可记下的次序。
第一步是路,一连三个吩咐。“你们给他们吃吧。”(可6:37)门徒算钱,他说:“你们有多少饼,可以去看看。”(可6:38)门徒数回来:五个饼,两条鱼。然后第三个吩咐:“耶稣吩咐他们,叫众人一帮一帮地坐在青草地上。”(可6:39)三步,都是在安排事,还没有一个饼分出去。
第二步是地。“众人就一排一排地坐下,有一百一排的,有五十一排的。”(可6:40)这一句是这一场的要害。这些人是从各城“步行,一同跑到那里”(可6:33)的,到这时,经上还没有写他们怎样站、怎样坐。一个吩咐下去,地就重新排过了:坐下,成排,一百一排,五十一排。人还是那些人,草地还是那片草地,可是这片地的样子已经不一样了,有了行,有了列,成了看得清数目的地。路加记的数目是另一种:“叫他们一排一排地坐下,每排大约五十个人。”(路9:14)两卷书的数目不同,排的这个动作是一样的。
第三步才是显露。“耶稣拿着这五个饼,两条鱼,望着天祝福,擘开饼,递给门徒,摆在众人面前”(可6:41)。“他们都吃,并且吃饱了。”(可6:42)吃饱这个样子,是长在排好的地上的。若是没有先坐成排,五个饼两条鱼递出去,前面的人一抢,后面的人够不着,长出来的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路→地→显露。先做的是安排,安排把地排好,排好的地上才长出那个人人都够得着的样子。门徒原本的路是“请叫众人散开”;他的路是“叫众人坐下”。一个是让地散掉,一个是让地排好。
还有一处容易读漏:分饼的手,是门徒的手。经上写的是“递给门徒,摆在众人面前”(可6:41)。门徒先说“请叫众人散开”,又说“二十两银子的饼”;到了这一步,饼是经他们的手,才摆到众人面前的。排好的地,也给门徒铺了一条他们原来没想到的路。一个安排,排好的不只是众人,也是门徒。
迦百农的一间房子里挤满了人,“甚至连门前都没有空地”(可2:2)。四个人抬着一个瘫子,进不去,就拆了房顶,把人连褥子缒下来。这四个人的信,作为他的信用和势能,第 13 章读过,见第 13 章。这里只读他对这个人先动哪一维。
经上在这句话前面先写了一句:“耶稣见他们的信心”(可2:5)。他先看了地。看地,是他每一回都有的;六路径读的不是他先看什么,是他先动哪一维。这一回,他先动的是显露,一句话:“小子,你的罪赦了。”(可2:5)留心,这时那人还躺在褥子上。他先说出来的,是这个人在神面前的样子:罪赦了。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就有人议论:“除了神以外,谁能赦罪呢?”(可2:7)这句话叫人看见的,不只是那人的样子,也是说话的这一位是谁。
第二步是路。他接着那些议论往前走,先问一句:“或对瘫子说‘你的罪赦了’,或说‘起来!拿你的褥子行走’;哪一样容易呢?”(可2:9)他接着说明为什么这样问:“叫你们知道,人子在地上有赦罪的权柄。”(可2:10)然后对瘫子说:“我吩咐你,起来!拿你的褥子回家去吧。”(可2:11)“那人就起来,立刻拿着褥子,当众人面前出去了”(可2:12)。一个躺着被缒下来的人,自己拿着褥子,从人群当中走出了门。这是路,脚底下实实在在的一段路。
第三步是地。两样地都变了。一样是屋里众人心里的那片地,原来有一条“除了神以外,谁能赦罪”的界线,现在“众人都惊奇,归荣耀与神,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可2:12)马太记得更明白:众人“归荣耀与神,因为他将这样的权柄赐给人。”(太9:8)他们心里关于“谁能赦罪”的那片地,挪动了。另一样是那人自己的地:吩咐里说的是“回家去吧”,一个要人抬来的人,自己走回家去。路加记下了这一段:那人“拿着他所躺卧的褥子回家去,归荣耀与神。”(路5:25)屋里的地变了,他自己的那片地也变了。
显露→路→地。为什么先说一句?因为那人最要紧的样子,眼睛看不见。他若先叫那人起来,众人看见的只是一个病好了的人;先说一句“你的罪赦了”,再叫他起来走,众人就从一双走路的腿,看见了那句话。那一句在先,后面那一段路,才成了那句话的凭据。
逾越节以前,最后的晚饭。洗脚这一件事,本书不止一处要读:作为九步里的“动手”,是第 9 章的主例;作为门徒往后的“学法”,是第 49 章的主例。这里只读它在六路径里的次序。
第一步是显露。约翰没有直接写他站起来,先写了他知道的事:“耶稣知道父已将万有交在他手里,且知道自己是从神出来的,又要归到神那里去”(约13:3)。万有在手里,从神出来,归到神那里去。要说清楚:这一层不是他当众宣布的,是约翰写给读的人看的;他当着门徒说出口,要到洗完以后:“你们称呼我夫子,称呼我主,你们说的不错,我本来是。”(约13:13)所以这里的“先”,是约翰笔下的先:他是谁,这一层在先;下面那双手,在后。本书照约翰的次序读。
第二步是地。“就离席站起来,脱了衣服,拿一条手巾束腰,随后把水倒在盆里,就洗门徒的脚,并用自己所束的手巾擦干。”(约13:4-5)一张饭桌,原来有它的次序:谁坐着,谁伺候,谁的脚该由谁来洗。他一站起来、一束上手巾,这片地的次序就翻过来了。坐着的成了被伺候的,夫子拿起了手巾和盆。彼得不肯:“你永不可洗我的脚!”(约13:8)彼得守的,正是原来那片地。他说:“我若不洗你,你就与我无分了。”(约13:8)地挪过去了,彼得也跟着挪了过去,而且转得很快:“主啊,不但我的脚,连手和头也要洗。”(约13:9)他答:“凡洗过澡的人,只要把脚一洗,全身就干净了。”(约13:10)该洗的,他一样不多洗,也一样不少洗。经上还记着一句很沉的话:“耶稣原知道要卖他的是谁,所以说:‘你们不都是干净的。’”(约13:11)他知道,还是一双一双洗过去。经上没有写他洗到那一双脚时怎样想,我们不补。只读这一层:他翻过来的这片地,没有把哪一个人先划出去。那一层难题,在第 46 章。
第三步是路。洗完了,“就穿上衣服,又坐下”(约13:12),然后才讲:“你们也当彼此洗脚。”(约13:14)“我给你们作了榜样,叫你们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约13:15)“你们既知道这事,若是去行就有福了。”(约13:17)接着他把这条路的分寸也交了底:“仆人不能大于主人,差人也不能大于差他的人。”(约13:16)这是一条往后的路,交到门徒手里。
显露→地→路。次序在这里有分量:先有“万有交在他手里”,再拿起手巾和盆,这一洗才有分量。若是一个仆人来洗脚,桌上的次序一点也不会变;“从神出来的”那一位来洗,桌上的地才会被翻过来。地翻过来了,他才给出那条“彼此洗脚”的路。若一开始就讲“你们要彼此洗脚”,那只是一条规矩;先有样子、再有翻过来的地,那条路才走得下去。
两章读下来,六种次序都有了场景:撒该那一天是地→显露→路;三十年到开讲是地→路→显露;凯撒的银钱是路→显露→地;草地上一排一排坐下是路→地→显露;房顶缒下来的人是显露→路→地;那一盆水是显露→地→路。这是本书的读法,六处场景,各配一种次序,没有空着的。
更要紧的,是他每一回选的起步,都和那一天的事对得上。草地上,要排的是地,可地要靠一个安排去排,所以先动路。房子里,最要紧的样子眼睛看不见,所以先说一句。饭桌上,要翻的是一片人人习惯了的次序,所以先亮出他是谁。偏路的人只有一种起步;他是看着那一天,选那一天的起步。
两章合看,还有一条线索。先给样子的两种次序,房顶缒下来的人和那一盆水,都是“他是谁”这一层排在最前面的时候:一回是“人子在地上有赦罪的权柄”(可2:10),一回是约翰写在洗脚前面的那一句“从神出来的”。先进地的两种,撒该和三十年,都是他走进别人或自己的日子里去的时候。先走路的两种,银钱和草地,都是一群人、一个局摆在面前、需要先动一步的时候。这是本书的归纳,不当作规律去套。只是它提醒一件事:起步的那一维,跟那一天要成的事,是对着的。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也会量错。只认“先做后说”的,会说他对瘫子说得太早,先治病再讲赦罪才稳当;只认“先讲道理”的,会说他在草地上光管排座,不讲一句道;只认“身份要摆出来”的,又会说他洗脚降了身份。三把尺子各量对一处,量错两处。
设想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五楼一户人家要搬走,东西多,搬家公司只来了两个人。楼里几位邻居说,搭把手。头一回,七八个人一起涌上楼,有人扛柜子,有人抱纸箱,楼道窄,上的和下的堵在一起,一只箱子在三楼转角磕坏了,半个小时没搬下几样。
后来住二楼的一位大姐说,先别动,咱们排一排。她让年轻力壮的两个守在五楼门口,专管把东西递出门;每一层楼梯转角站一个人,东西一层一层往下传,不用一个人从五楼扛到一楼;楼下留两个人,按搬家公司说的次序往车上码。谁站哪一层,说清楚了,才开始。
楼道里的样子一下子就变了。东西不再在转角堵着,是一件一件顺着往下走。一个钟头不到,五楼搬空了,楼道里只剩下几道纸箱蹭出的灰印。最后一只纸箱上车,几个人站在楼下喘气,那户人家的老人从兜里掏出烟,一个一个递过去。
这件事的次序,就是这一章的第一种。先是一个安排:别动,排一排。安排下去,楼道这片地就排好了:每一层有人,各管一段。地排好了,才长出那个样子:东西顺着走,一个钟头搬完,楼下站着一排喘气的人。若是不排,人越多越堵;排好了,同样这几个人,长出来的是另一个样子。
带走的话
先排好座,饼才分得到每个人手里;先亮出是谁,弯腰才翻得动一张桌子。起步不同,都是为了走到同一个地方。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六路径之后三种:一排一排坐下(路→地→显露)、房顶缒下的瘫子(显露→路→地)、一盆水(显露→地→路)。合上一章,六种次序各有场景。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一种起步(偏路),会量出他对瘫子“说早了”、在草地上“只排座不讲道”、洗脚“降了身份”。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太27:46)
这一章的问题 王德生口述七:“十字架到复活和升天,就是耶稣的道路的九步:分化,聚合,升维。”后来他改定为“重组”。王德生口述九:“用重组比聚合好,耶稣十字架是与父分开。”九步的前六步,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他在平常的日子里一步一步走过,见第 9 章。后三步不在平常的日子里,只在最后那几天走完:十字架,复活,升天。这一章读第七步,分化。白话说,分化就是原来连在一起的,分开了。要回答三件事:在十字架上,分开的是什么?这分开,是被人扯断的,还是他自己走进去的?分开了,是不是就断了?第 21 到 23 章读路怎么走;同一段事里劲怎么转,是第 24、25 章的事。
前六步,事情都在原来的格局里做。他在前头走,门徒在后头跟;他讲,他们听;他们做错了,他当面改。一遍一遍做,一遍一遍改,格局还是那一个:一位夫子,一群跟着走的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在当中。
第七步不一样。原来连在一起的东西要分开。分开以后,各自的样子才看得清,后面的重组才有东西可接。不分开,就只能在旧格局里修修补补;分开了,格局才换得动。
分化和前面的“修正”不一样。修正是在原来的格局里改一处:彼得说错了一句话,他当面纠正,彼得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跟着走。分化是格局本身要换:不是改哪一个人的哪一句话,是那一种跟法要结束。门徒跟着一个看得见的人在加利利走了三年,这种跟法再好,也只能在一处、一时、一群人里面。要换成另一种跟法,旧的那一种得先松开。
还有一层:分化的时候,最像失败。修正时人还会说“他教得对”;分化时人只看见散,看见空,看见一个人被挂在那里。九步之中,这一步最容易被读错。
所以分化不是路走坏了,是路走到了这一步。这是本书照口述九的读法:九步里,第七步本来就是分开。
他的分化,经上记了两处,前后只隔一夜:牧人与羊分开,子与父分开。前一处在园子里、院子里,后一处在十字架上。
最后的晚餐以后,往橄榄山去的路上,他先把话说在前头:“今夜,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因为经上记着说:我要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太26:31)彼得不信,说:“我就是必须和你同死,也总不能不认你。”(太26:35)经上接着写:“众门徒都是这样说。”(太26:35)
那一夜,话应验了。在园子里,拿他的人来了。马太写:“当下,门徒都离开他逃走了。”(太26:56)马可也只用一句:“门徒都离开他,逃走了。”(可14:50)这是第一层分开,一群人跑散。
彼得还跟着,一直跟到大祭司的院子里。有人认出他来,他三次说不是。第三次,他“就发咒起誓地说:‘我不认得那个人。’”(太26:74)一个说过“同死”的人,这时说“不认得”。这是第二层分开,分在最靠前的那一个人的口里。鸡叫了,“彼得想起耶稣所说的话:‘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他就出去痛哭。”(太26:75)
再往后,到了十字架那里,路加写:“还有一切与耶稣熟识的人,和从加利利跟着他来的妇女们,都远远地站着看这些事。”(路23:49)“远远地”三个字,是第三层。她们没有走,可是也近不了身。
一群人跑散,一个人说不认得,熟识的人远远站着。一层比一层近,一层比一层深。羊是这样分散的。
这一段有一处不能读漏:这分开,不是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被人扯断的。
晚餐时他就说过,门徒要分散,“各归自己的地方去,留下我独自一人”(约16:32)。他知道。到了园子里,拿他的人来了,“耶稣知道将要临到自己的一切事,就出来对他们说:‘你们找谁?’”(约18:4)等他们答了,他说:“你们若找我,就让这些人去吧。”(约18:8)门徒的散,有一份是他亲口放走的。约翰随即写下这是为应验他从前的话:“你所赐给我的人,我没有失落一个。”(约18:9)放他们走,是为了不失落他们。分开,在这里是一种护着。对彼得也是这样。早在晚餐的席上,他就说过:“但我已经为你祈求,叫你不至于失了信心。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路22:32)散,他是预先护着的。
有人拔刀,他说:“收刀入鞘吧!”(太26:52)又说:“你想,我不能求我父现在为我差遣十二营多天使来吗?”(太26:53)路是可以不这样走的,他选了这样走。他早先说过一句话,这时候读,分量全在里面:“没有人夺我的命去,是我自己舍的。”(约10:18)
所以本书记下的第一件事是:分化这一步,是他走进去的,不是落到他头上的。客西马尼那一夜怎样把这一步攒到最满,是第 24 章的主例;这里只读那一夜之后。他从祷告里起来,出来见那些人,把门徒放开。
然后是十字架。
马太写:“从午正到申初,遍地都黑暗了。”(太27:45)“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太27:46)马太和马可都把他喊的原话留了下来,又翻出来,两卷书记的是同一句:“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太27:46;可15:34)
这就是口述九说的“与父分开”。门徒散了,是羊离开牧人;这一喊,是子与父分开。就在前一夜,他还说:“其实我不是独自一人,因为有父与我同在。”(约16:32)到了十字架上,连这一层也分开了。九步的第七步,在这里走到了底。
可是这一喊的字,还要再细读一遍。他喊的是“我的神”,一连两次。分开了,称呼还在;“为什么”这一问,是对着那一位问的,不是对着空处说的。路加又记下他临终的一句:“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路23:46)约翰记的是另一句:“成了!”(约19:30)分到最深的地方,交托还在。
这里有一道难题:神的儿子说“离弃我”,是神离弃了神吗?这道题留给第 46 章,用口述九去解。神性与人性怎样在这一刻同在,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读的是路怎样走:九步走到第七步,分开的是最深的那一层连接,而那一层连接,在分开的喊声里仍然被呼唤着。
前面说,分开以后,各自的样子才看得清。十字架上,这件事是当场发生的。
先看他自己。分开到最深处,他还在对人说话。对钉他的人,他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23:34)对同钉的一个强盗,他说:“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路23:43)对站在旁边的母亲和所爱的门徒,他也留了话,那一处是他亲手设计的回写,见第 25 章。分开的是一层层的连接;他对人说的话,一样没有断。
再看他身边的地。马太写,他断气的时候,“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为两半”(太27:51)。马可也记了这一句:“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为两半。”(可15:38)幔子是圣殿里隔开内外的那一层。经上没有解释它为什么裂,只记下它裂的方向:从上到下。这一刻,隔开的东西分开了。本书只读到这一步:十字架上的分化,不只分在他和门徒之间、他和父之间,也分在那一道隔着的幔子上。这层意思怎样讲,由教会的传统回答。
最后看一个旁人。守着十字架的百夫长,经上没有记他是跟着耶稣的人。马太写,百夫长和同他看守的人“看见地震并所经历的事,就极其害怕,说:‘这真是神的儿子了!’”(太27:54)马可写得更近:百夫长“对面站着”,看见他这样断气。门徒散了,一个外人却在这时候认出他是谁。
这就是分化的样子。原来的格局拆开了,样子反而第一次在一个没想到的人眼里显露出来。彼得在他身边三年,说过“你是基督”,转头就劝他别走这条路,见第 30 章;百夫长只看了这一场,说出了相近的一句。
十字架下站着的人,手里也有尺子。经过的人说:“你如果是神的儿子,就从十字架上下来吧!”(太27:40)祭司长和文士说:“他救了别人,不能救自己。”(太27:42)这把尺子只量一样:连着,才算赢;分开了,就是输。照这把尺子,十字架是一个人的失败,那一声喊是失败的凭据。
“你如果是神的儿子”,这句话在旷野里也听见过,见第 24 章。旷野里,是叫他提前绕过这条路;十字架下,是叫他半路退出这一步。
九步的尺子不这样量。第七步本来就是分开;不分开,后面的重组和升维无从走起。门徒若一直在他身边,就一直只是跟着走的人;一位夫子若一直在眼前,就一直只能在一处、一时。分化把这些都拆开了。拆开的东西怎样重新接上,接成什么样子,是下一章的事,见第 22 章。在往橄榄山去的路上,他其实已经说过下一步:“但我复活以后,要在你们以先往加利利去。”(太26:32)分散的话和重聚的地方,是在同一口气里说出来的。
设想一个孩子,十二岁,小学毕业,考进了县城里一所要住校的初中。家在镇上,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暑假里,家里就在说这件事。母亲舍不得,说走读也行,每天坐一个钟头的车。父亲说,让他去住。两个人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定下来:去住。母亲把一床新被子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嫌厚,又嫌薄。
开学那天,父母把他送到宿舍楼下,帮他铺好床,挂好蚊帐,把饭卡塞进他手里,又在他的柜子里放了一卷卫生纸、一罐腐乳。宿管阿姨说,家长该走了。母亲还想上楼再看一眼,父亲轻轻拉了她一下。两个人走出校门,谁也没有回头。
头一个星期,孩子每天晚上借宿管的电话打回家。第一天说菜咸,第二天说同学打呼噜。第三天,他在电话里哭着说:“你们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母亲在这头听着,没有答应去接他。她只说:“周五就来接你。被子晚上要盖好。”放下电话,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第二天一早,还是照常去上班。
这一周,孩子身上分开了好几样东西。被子要自己叠,饭要自己排队打,钱要自己算着花,衣服要自己拿去水房洗,夜里想家,要自己睡着。从前这些都连在母亲手上,现在一样一样分到了他自己手里。分开的那几天,他最难受;也是那几天,他才知道哪些事原来是母亲替他做的。
周五,父亲去接。孩子上车,第一句话不是哭,是说:“我们宿舍有个同学,被子是我教他叠的。”晚饭桌上,他把一个星期的事从头讲到尾,讲到谁的饭卡丢了、他借了五块钱给人家。母亲听着,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菜。
这件事只取一层,不拿来比十字架的分量:分开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可那一周的分开不是断,是一个孩子自己的样子正在长出来。父母那一头的松手,是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想好了才松的;电话那一头的话,也一天没有断。
带走的话
分开不是断。第七步是分开,路还在往前走;连喊“为什么”的时候,喊的还是“我的神”。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 差异,D2 路径组织九步之七:分化。三层分开(门徒逃走、彼得说不认得、熟识的人远远站着),最深一层是与父分开(太27:46;可15:34)。分化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连着才算赢”,会把十字架量成失败,把那一声喊量成被弃的凭据;看不见第七步后面还有重组和升维。
“他们的眼睛明亮了,这才认出他来。”——(路24:31)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读第七步,分化:羊分散了,子与父分开。这一章读第八步,重组。王德生口述九:“用重组比聚合好,耶稣十字架是与父分开。”白话说,重组就是分开的重新接上,散了的人重新聚拢;可是接上以后,不是原来的样子,是一个新的样子。复活那一日和以后的几次显现,经上记得很细:坟墓边的妇女,往以马忤斯去的两个人,关着门的屋子,提比哩亚的海边。这一章要回答:接上的是什么?是怎样一个一个接上的?接成的新样子,和原来的有什么不同?复活在三拍里是哪一拍,见第 25 章;这里只读路怎样走。
先把一个容易混的地方分清:重组不是复原。
复原,是碎了的碗用胶粘回去,还是那只碗,只是多了几道缝。重组不是这样。分开以后再接上,接的人还是那些人,接法变了,位置变了,彼此的称呼也变了。
复活以后,最先让人吃惊的,正是这个“变了”。他站在马利亚面前,“马利亚以为是看园的”(约20:15)。他和两个门徒走了一路,“只是他们的眼睛迷糊了,不认识他。”(路24:16)他站在岸上,“门徒却不知道是耶稣。”(约21:4)三处都是近在眼前,认不出来。经上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们不补。只读这一层:重组以后,不是照着从前的样子一眼就能认回去的。
可又分明是他。路加记他对惊慌的门徒说:“你们看我的手,我的脚,就知道实在是我了。”(路24:39)他还要了一片烧鱼,“在他们面前吃了。”(路24:43)同一个他,新的样子。重组读的,就是这两样同时在。
还有一处,重组的地点早就定好了。分散的那一夜,他说的是“我复活以后,要在你们以先往加利利去”,见第 21 章;复活那一早,天使和他自己说的,还是加利利。散之前,聚的地方已经说出口了。重组不是事后临时想出来的补救,是这条路本来就有的第八步。
第一个接上的,不是使徒。
“七日的头一日,天快亮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来看坟墓。”(太28:1)十字架下远远站着的,是她们;天快亮来坟墓的,也是她们。天使对她们说:“他不在这里,照他所说的,已经复活了。”(太28:6)经上写她们的心是两样的:“又害怕,又大大地欢喜”(太28:8)。
然后是他自己遇见她们,对她们说:“你们去告诉我的弟兄,叫他们往加利利去,在那里必见我。”(太28:10)这一句里有两处新。一处是次序:消息先到妇女,再由妇女带给使徒。一处是称呼:前一夜逃走的那些人,他叫他们“我的弟兄”。散了的人,不是被追回来问罪,是被叫作弟兄接回来。
马可还多记了三个字。天使说:“你们可以去告诉他的门徒和彼得”(可16:7)。门徒之外,单单把彼得的名字点出来。那个在院子里说“不认得”的人,名字被单独叫了一遍。他怎样在海边被接回原来的位置,再往前一步,见第 25 章。
约翰写马利亚,写得最近。她站在坟墓外面哭,他问她:“妇人,为什么哭?你找谁呢?”(约20:15)她没认出来。他只叫了她的名字:“马利亚。”(约20:16)她就转过来了。没有讲道理,没有显神迹,一个名字,就接上了。他接着对她说的那一句“我要升上去”,是第 23 章的主例。
同一日,有两个门徒往一个村子去,“这村子名叫以马忤斯,离耶路撒冷约有二十五里。”(路24:13)他们是离开耶路撒冷,往外走的。散,还在散着。
他走近他们,同行。问他们谈论什么,“他们就站住,脸上带着愁容。”(路24:17)其中一个叫革流巴的,把这几天的事讲了一遍,讲到最痛处,是一句:“但我们素来所盼望、要赎以色列民的就是他!”(路24:21)“素来所盼望的”,是旧的格局。旧格局断了,他们就往外走。
他没有先亮出自己。他先讲经:“于是从摩西和众先知起,凡经上所指着自己的话都给他们讲解明白了。”(路24:27)这是一段路上的重组:同样那些经文,他们本来就读过,现在一节一节重新排过,排出一个他们没见过的次序。
到了村口,“耶稣好像还要往前行”(路24:28)。是他们自己留他:“时候晚了,日头已经平西了,请你同我们住下吧!”(路24:29)重组不是硬接上去的,要那一头自己伸出手来。
接上的那一刻,是一顿饭。“到了坐席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谢了,擘开,递给他们。”(路24:30)就在这时,“他们的眼睛明亮了,这才认出他来。”(路24:31)他们回头想起:“在路上,他和我们说话,给我们讲解圣经的时候,我们的心岂不是火热的吗?”(路24:32)
接下来那一句,是整段的转弯:“他们就立时起身,回耶路撒冷去”(路24:33)。时候已经晚了,二十五里路,往回走。来时是散,回去是聚。他们回到聚集的地方,把“擘饼的时候怎么被他们认出来的事,都述说了一遍。”(路24:35)一路往外走的两个人,变成了往回报信的两个人。
那日晚上,门徒聚在一处,“门都关了”(约20:19)。他来,站在当中,第一句话是:“愿你们平安!”(约20:19)经上记下的头一句是平安,没有记他问起那一夜的事。他又“把手和肋旁指给他们看。门徒看见主,就喜乐了。”(约20:20)
紧接着,他把这群人的位置换了:“父怎样差遣了我,我也照样差遣你们。”(约20:21)三年里,他们是跟着走的人;从这一句起,他们是被差出去的人。人还是那十一个,围着他坐的样子,换成了从他这里往外走的样子。他还“向他们吹一口气,说:‘你们受圣灵!’”(约20:22)这就是重组:散掉的点重新连起来,连成了另一种形状。
那天多马不在。门徒告诉他,他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约20:25)过了八日,他又来,单对多马说:“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约20:27)多马说:“我的主!我的神!”(约20:28)
这里有一处要停下来看:重组以后的他,身上还带着钉痕。分化留下的伤,没有被抹掉,被收进了新的样子里,成了认出他来的凭据。重组不是假装没有分开过。
后来,几个门徒回到加利利。彼得说:“我打鱼去。”(约21:3)几个人跟他去,一夜没打着什么。三年前,他们就是从这片海边、从这样的网旁边被叫走的。
“天将亮的时候,耶稣站在岸上”(约21:4)。他先问:“小子!你们有吃的没有?”他们回答说:“没有。”(约21:5)他叫他们把网撒在右边,网满了,那个门徒对彼得说:“是主!”(约21:7)上了岸,“就看见那里有炭火,上面有鱼,又有饼。”(约21:9)他说:“你们来吃早饭。”(约21:12)饼和鱼,是他亲手拿给他们的。“耶稣就来拿饼和鱼给他们。”(约21:13)
经上在彼得说“我不是”的那一夜,也写了炭火:“仆人和差役因为天冷,就生了炭火,站在那里烤火;彼得也同他们站着烤火。”(约18:18)两处都是炭火,这是本书留意到的一处;经上没有把两处连起来说,我们只把它们并排放着。一堆炭火旁,彼得分开了;一堆炭火旁,他被叫去吃早饭。吃完早饭的那三问,是他亲手设计的回写,主例在第 25 章。
把这几处并排放,重组接上的,不是一条线,是好几条。
第一条,人和他。一个名字,一次擘饼,一句“愿你们平安”,一顿早饭。每一处接法都不一样:对哭着的人,叫名字;对往外走的人,先同行、再擘饼;对关着门的人,先说平安;对一夜空网的人,先给吃的。接法照着各人的地走,这和第 16 章读过的那一式是同一个道理。
第二条,人和人。散的时候,是一个一个散的:这个跑了,那个说不认得,两个往乡下去。聚的时候,是彼此带回来的:妇女告诉门徒,马利亚告诉门徒,两个人当晚回城告诉十一个,十一个告诉多马。消息在人和人之间走了一圈,人就重新连成了一群。他自己去见每一处的人,也让消息在他们彼此之间走。
第三条,人和经。以马忤斯路上,“凡经上所指着自己的话”都讲解明白了;那晚在城里,他又说:“摩西的律法、先知的书,和诗篇上所记的,凡指着我的话都必须应验。”(路24:44)旧的经文没有丢,重新排了次序。他怎样“开他们的心窍”,那是他设计的一处回写,见第 25 章。
还有第四条,子和父。十字架上分开的那一层,在复活的早晨,他对马利亚说出了一句接上的话。那一句是升天的话,留给第 23 章。
四条线,在复活那几日里一条一条接上。这是本书的数法,经上没有这样分;分开来看,只为看清:分化分开的有几层,重组就接上几层,一层也没漏。
拿一把只认“原样”的尺子来量,重组处处是破绽:既然复活了,为什么熟人认不出?为什么还带着伤?为什么不回到从前,照旧在前头走,门徒照旧在后头跟?这把尺子把重组当复原,量出来的全是“不像”。
另一把尺子只认“看见”。多马起初拿的就是这一把。他对多马说的最后一句,把这把尺子放宽了:“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约20:29)重组接上的,不只是那一日屋子里看见他的人;接法已经在往更远处伸。往多远处伸,怎样伸,是第九步,见第 23 章。
设想一个在外省读大一的男孩,九月走的,腊月回来。家里一张圆桌,从小他坐父亲左手边,妹妹坐右手边,母亲靠着厨房门坐,方便起身添饭。
他走的这几个月,家里变了几样。秋天,奶奶膝盖不好,从乡下接来同住,睡了他那间屋,他的书和旧球鞋装进两个纸箱,搁在柜顶上。妹妹上了初三,个子蹿了一截,嗓子也粗了。母亲在电话里都提过,可是提过和看见,是两回事。他这几个月也变了:学会了自己交电费,跟室友吵过一回又和好,冬天头一次见着下雪。
回来那天晚上,妹妹去车站接的他,抢过箱子就走,一句话也没多说。到家,一桌人重新坐下。父亲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奶奶,挪到了侧边。他原来的座位上搁着奶奶的保温杯。他愣了一下,在奶奶旁边坐下了。
饭吃到一半,事情自己排开了。奶奶牙口不好,青菜嚼不动,他拿筷子把菜一根一根夹成小段,放进奶奶碗里。从前这样的事,都是母亲替他做。妹妹吃完,没人叫,自己起身去盛汤,先给奶奶盛了一碗。母亲还是靠着厨房门坐,可是起身的次数少了。父亲说,你奶奶这几个月,天天问你哪天到。
这一桌饭,人一个没少,还多了一个;可是谁挨着谁、谁给谁夹菜、谁先起身,全换过了。没有人安排,是分开那几个月,各人身上都长了一点什么,回来一坐,就排成了一个新样子。若是他一进门就要回自己的老位子,奶奶的保温杯就得挪走,夹菜的人也还是母亲。那就是复原,不是重组。
这个故事只取“散了的再坐回一桌,坐成新的样子”这一层。
带走的话
重新接上,不是照原样粘回去。人还是那些人,伤也还在,坐法变了,连他们自己也变了。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 差异,D2 路径组织九步之八:重组。妇女被叫去告诉“我的弟兄”,以马忤斯在擘饼时认出、连夜回城,关门的屋里从“跟着的人”换成“被差的人”,海边又一堆炭火;钉痕被收进新样子。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原样(把重组当复原),会量出“认不出”“还带着伤”“不回到从前”都是破绽;只认看见,又把重组只量到屋子里那几个人为止。
“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路24:51)
这一章的问题 九步走到最后一步:升维。白话说,升维就是同一件事,换到更高的一层去做;原来只在一处、一时做得成的,到了这一层,处处、时时都做得成。分化把旧格局拆开,见第 21 章;重组把散了的人接成一个新样子,见第 22 章;升维,是让这个新样子不再只靠一个看得见的人站在当中。福音书里,这一步就是升天。这一章要回答:他走了,为什么说“是与你们有益的”?离开的那一刻,留下的是什么?“常与你们同在”和“升上去见我的父”,两句话怎样同时是真的?
九步里的前八步,都在同一层上走。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是在平常的日子里一遍一遍做;分化和重组,是在最后几天里把格局拆开、再接上。到了第八步,新的样子已经有了:一群被差的人,一张接上的网。可是这张网还靠着一个看得见的人站在当中。他在哪一间屋子里,网就在哪一间屋子里。
升维,就是把这一层抬上去。不是把事情做得更多,是换一个层面做同一件事。就像一个人自己种好一块地,是一层;他把种法教给全村,让别人也种好,是更高的一层。人没变,事没变,能到的地方变了。
福音书里,这一步他说在前头,做在后头。说,是在最后那一晚;做,是在伯大尼的对面。
最后那一晚,他一连几次讲要走。门徒听了,“就满心忧愁”(约16:6)。经上把这份忧愁记得很实:他说“等不多时”,几个门徒就彼此问:“他说‘等不多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明白他所说的话。”(约16:18)
他没有收回这句话,反而说得更直:“然而,我将真情告诉你们,我去是与你们有益的;我若不去,保惠师就不到你们这里来;我若去,就差他来。”(约16:7)
他又先给了他们一样东西:“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约14:27)人要走了,先留下的是平安。
这是升维最要紧的一句。他在,门徒有一位看得见的夫子;他去,门徒得着的是另一样东西。他说那一位“叫他永远与你们同在”(约14:16),又说:“他常与你们同在,也要在你们里面。”(约14:17)从“同在”到“在里面”,从“与你们”到“永远”,这就是升了一层。保惠师怎样成了他设计的回写,主例在第 25 章;这里只读这一层:走,是为了让同在换一种方式,换到更高的一层。
他还说了一句更叫人吃惊的话:“我所做的事,信我的人也要做,并且要做比这更大的事,因为我往父那里去。”(约14:12)一个人做的事,到了下一层,由许多人做,做得更大。这句话的末尾是“因为我往父那里去”。升维和他的离开,是同一件事。
他也没有回避门徒的痛。他说:“你们将要忧愁,然而你们的忧愁要变为喜乐。”(约16:20)又用了一个画面:“妇人生产的时候就忧愁,因为她的时候到了;既生了孩子,就不再记念那苦楚,因为欢喜世上生了一个人。”(约16:21)生产的痛是真的,痛过以后,世上多了一个人。升维前的那份忧愁,也是这样。他接着说:“你们现在也是忧愁,但我要再见你们,你们的心就喜乐了;这喜乐也没有人能夺去。”(约16:22)
升天不是临了才添上的一笔。路加写他转向耶路撒冷的那一刻,用的就是这个字:“耶稣被接上升的日子将到,他就定意向耶路撒冷去”(路9:51)。那时离十字架还远,经上已经把这条路的尽头叫作“被接上升”。这股往前的劲,第 13 章读过;这里只读那一句的末尾指着哪里。
他自己也说过方向。门徒中有好些人听了“生命的粮”那番话,说:“这话甚难,谁能听呢?”(约6:60)他说:“倘或你们看见人子升到他原来所在之处,怎么样呢?”(约6:62)最后那一晚,他把整条路一口气说完:“我从父出来,到了世界;我又离开世界,往父那里去。”(约16:28)从父出来,是来;到了世界,是走在人中间;离开世界、往父那里去,是这第九步。
他还说了往那里去做什么:“我去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去。”(约14:2)又说:“我在哪里,叫你们也在那里。”(约14:3)他往上去,不是一个人上去;是先上去,把门徒也算在那一层里面。九步走到这里,路的尽头一开始就是对着的。
那一晚的最后,他为门徒祷告,祷告里也有这一层往外伸的意思:“我不但为这些人祈求,也为那些因他们的话信我的人祈求”(约17:20)。眼前这十一个人之外,还有将来许多因他们的话信的人。升维以后能到的地方,他在走以前,已经在祷告里算进去了。
复活那天早晨,马利亚认出他来,他对她说了一句话,这一句是升维的话:“我要升上去见我的父,也是你们的父,见我的神,也是你们的神。”(约20:17)
细读这句话的次序。先是“我的父”,然后是“也是你们的父”。三年里,门徒听他叫“我父”,听了很多回。到这里,他把同一个称呼,分给了他们。上一章读过,他叫散了的门徒“我的弟兄”(太28:10);这里说的是,弟兄们有同一位父。
十字架上,他喊“我的神,我的神”,那是分开到最深的一刻,见第 21 章。复活的早晨,他说“我的神,也是你们的神”。同一个“我的神”,分化时是一声呼喊,升维时是一份交出去的称呼。他和父之间的那一层连接,不只接上了,还向上抬到门徒也站得进去的一层。这是本书照口述九往下读出来的一层,经上没有用这些字。
然后是那一天。路加写得很短:“耶稣领他们到伯大尼的对面,就举手给他们祝福。”(路24:50)“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路24:51)
有两处要停下来读。一处是“领”。到了最后一步,他还是走在前头的那一位,领着他们走到伯大尼的对面。另一处是“正祝福的时候”。他不是讲完了、祝福完了,再告别;离开发生在祝福当中。手举着,祝福正在进行,人就被带上去了。所以门徒最后看见的他,是一个正在祝福的样子。
马可也记了这一刻:“主耶稣和他们说完了话,后来被接到天上,坐在神的右边。”(可16:19)马可记的是他去了哪里;路加记的是他怎样离开。两卷书合起来看,一面是往上去,一面是在祝福里去。
最该细读的,是他走了以后,门徒的样子。
路加写:“他们就拜他,大大地欢喜,回耶路撒冷去”(路24:52)。最后那一晚,他说要走,他们满心忧愁;如今他真走了,他们大大地欢喜。走之前忧愁,走之后欢喜,这两样放在一处,是本书读升维时最看重的一处。若升天只是失去,留下的人应当比那一晚更忧愁才对。
走之前,他还交代过一件事:“你们要在城里等候,直到你们领受从上头来的能力。”(路24:49)所以他们回城,是奉了吩咐回去等的。他们去哪里?“常在殿里称颂神。”(路24:53)路加福音是从圣殿开头的,也在圣殿收尾。他升上去了,门徒却回到地上那座殿里,回到人中间。升维不是把地上的事丢下,往天上去;是那件事在地上换了一种做法,换到许多人手里接着做。马可也是这样收尾的:“门徒出去,到处宣传福音。主和他们同工”(可16:20)。他坐在神的右边,又同他们一起做工。一处,变成了处处。
所以升维也不是一种反向中心。不是从“只在地上”跳到“只在天上”。他上去了,门徒还在地上;他在天上,也和他们同工。两层都在,一层不丢。他在那一晚说的结语,就是这个意思:“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约16:33)
马太福音没有记升天的那一刻,它的最后一句,停在一句应许上:“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太28:20)
这一句和路加的升天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矛盾:一卷说他离开了,一卷说他常同在。照单中心的尺子,只能二选一。可九步的尺子正好读得通:离开的是一种同在,换来的是更高一层的同在。从前,他在迦百农,就不在耶路撒冷;他在船上,就不在岸上。升维以后,“常”字和“直到世界的末了”,说的是不再受一处、一时的限制。差派与同在作为他亲手设计的回写,见第 25 章;这里只读“同在”升了一层。
他自己在最后那一晚,也把两样放在同一口气里说过:“我去还要到你们这里来。”(约14:28)又说:“我不撇下你们为孤儿,我必到你们这里来。”(约14:18)去和来,在他这里不是两件互相抵消的事。
拿一把只认“看得见”的尺子来量,升天是九步里最难懂的一步:一个人好不容易复活了,重新聚拢了门徒,为什么又要走?在的时候,大家都看得见;走了,看不见了,岂不是少了?
这把尺子量的是在一处的同在。在一处的同在,最多只能在一处。九步的第九步,要的正好是把这一处的限制拿掉。他留下的不是一个空座位,是一群被祝福过、往外走的人,和一句“常与你们同在”。
另一把尺子反过来,只认“天上”,把升天读成他从此离了地上的事。路加的最后两节就把这把尺子放下了:门徒拜完了,回城,进殿,大大地欢喜。
设想县城老街上一间五金店,开了快三十年。店主是一位老师傅,螺丝、水管接头、门锁、电线,哪一样放在哪一格抽屉,他闭着眼都摸得到。街坊修什么东西,都是先来问他,他说用哪个,就用哪个。
儿子在外头打了几年工,回来了。老师傅没有让他先当家,先让他在柜台边站了两年,看、问、搬货、算账。第三年开春,老师傅说,柜台你来站,我到后面去。
后面是一间小库房,一张桌子。老师傅每天还来,坐在那里理货,把那些抽屉里的东西一格一格写在一个本子上:什么型号、配什么用、哪家的货靠得住。有街坊进门找他,儿子说在后面,街坊进去问,他问清楚了,又说:“你去跟他说,他知道。”
头几个月,有老顾客不放心,说还是老的靠得住。有一回儿子配错了一个水龙头的接头,人家拿回来退,当着一屋子人说了几句难听的。老师傅在后面听见了,没有出来。等人走了,他拿着本子出来,翻到那一页,指给儿子看,又说:明天你自己送一个对的上门去。第二天儿子去了,那家人后来成了店里的老主顾。慢慢地,来的人习惯了先问儿子。儿子懂的东西,老师傅那一套全在里面,又多了几样他自己的:加了微信,街坊拍张照片发过来就知道要什么;周末开着小三轮,往附近几个村子送货。
两三年后,店还是那一间门面,可来买东西的,从一条街,变成了半个县城和好几个村子。老师傅还坐在后面那张桌子边,有人认得他,进门喊一声,他抬头应一句。
这个故事只取一层:他退到后面,店里的本事没有走,反而从一个人身上,到了更多人够得着的地方。老师傅退得有次序:先领着站了两年,再交柜台,交的时候把本子留下了,人也还在后面。
带走的话
他是在祝福里离开的。走了的人,大大地欢喜,回城去了;离开的是一处的同在,换来的是常常同在。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 差异,D2 路径组织九步之九:升维。“我去是与你们有益的”(约16:7);“也是你们的父”(约20:17);“正祝福的时候……被带到天上去了”(路24:51);“常与你们同在”(太28:20)。从一处、一时,到处处、时时。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看得见,会把升天量成失去,把“离开”和“常同在”量成矛盾;反过来只认天上,又会量成他从此离了地上的事。
“我现在心里忧愁,我说什么才好呢?父啊,救我脱离这时候;但我原是为这时候来的。”——(约12:27)
这一章的问题 第 21 到 23 章读了九步的后三步:分化,重组,升维。那是在读路怎么走。从这一章起,同一段事再读一遍,换一层读:劲怎么转。三原理,白话说就是三拍:先攒劲(张力积累),劲攒够了样子一下子变(形状改变),变完了把新样子写回日子里去(回写)。卷一用一锅汤讲过,见第 3 章。这一章读第一拍。他的张力从哪里起头?怎样一步一步攒起来?攒的时候,他怎样不让它提前泄掉,也不让它把人压垮?主场景两个:开头的旷野,结尾的客西马尼。
“当时,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太4:1)这一场作为他自己那片地,第 11 章读过;这里只读劲。
“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太4:2)张力在这里第一次有了形状:一个饿着的身体,和一条还没有开始的路。
试探人说的三句话,形状都一样。第一句:“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太4:3)第二句,带他到殿顶上,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跳下去”(太4:6)。第三句,指着万国的荣华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太4:9)
三句话,给的都是一条近路。饿了,现在就有饼;要人信,现在就有一个神迹;要国度,现在就有。每一条近路,都是叫张力当场泄掉:不等,不走,直接拿。
他三次都不走。第一次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太4:4)第二次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太4:7)第三次,“撒但,退去吧!”(太4:10)
旷野的意思,在三拍里读,是这样:张力不是靠多拿什么攒起来的,是靠不提前拿攒起来的。饼,后来他给了,给的方式全不一样:五千人在草地上一排一排坐下吃饱,那是他自己的时候,见第 20 章。在旷野里,他不提前拿。
路加在这一场的末尾,写了一句很要紧的话:“魔鬼用完了各样的试探,就暂时离开耶稣。”(路4:13)“暂时”两个字,是说这股张力没有了结,只是存起来了。开头的这一场,在结尾还要再来一次。
从旷野出来,福音书里有一条线,一直往前攒,就是“时候”。
第一次在迦拿的婚宴上:“我的时候还没有到。”(约2:4)后来他的弟兄劝他上耶路撒冷去显扬自己,他说:“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你们的时候常是方便的。”(约7:6)别人的时候随时都行,他的时候要等。
接下来几次,是别人想下手:“他们就想要捉拿耶稣;只是没有人下手,因为他的时候还没有到。”(约7:30)又一次在殿里的库房:“也没有人拿他,因为他的时候还没有到。”(约8:20)
然后线一转。希腊人来求见,他说:“人子得荣耀的时候到了。”(约12:23)随即讲了一粒麦子:“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约12:24)劲要攒到落进土里,才有收成。接着,他说了本章开头那一句:“父啊,救我脱离这时候;但我原是为这时候来的。”(约12:27)到最后那一晚,约翰写:“耶稣知道自己离世归父的时候到了。”(约13:1)他举目望天:“父啊,时候到了”(约17:1)。
从“还没有到”,到“到了”,这条线拉了好几年。线一直绷着,没有一次是松的;也没有一次被扯断。这就是张力积累:劲一直在,一直往上加,只是不到时候不出口。
另一条线,是外面的冲突。也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很早,在加利利,一个安息日在会堂里治好了枯干一只手的人,“法利赛人出去,同希律一党的人商议怎样可以除灭耶稣。”(可3:6)这是第一层:商议。到了耶路撒冷,约翰写:“所以犹太人越发想要杀他”(约5:18)。第二层:想杀。再往后,在殿里,“他们拿石头要打他”(约8:59),又一次,“犹太人又拿起石头来要打他。”(约10:31)第三层:动手。拉撒路的事以后,公会聚在一起,“从那日起,他们就商议要杀耶稣。”(约11:53)第四层:定了案。最后在大祭司的院里,“大家商议要用诡计拿住耶稣,杀他”(太26:4);十二个里的一个也去了,“从那时候,他就找机会要把耶稣交给他们。”(太26:16)第五层:有了内应。
商议,想杀,动手,定案,内应。一层比一层近,一层比一层实。
他自己也把这条线一次一次说在前头。“从此,他教训他们说:‘人子必须受许多的苦’”(可8:31)。后来又说:“人子将要被交在人手里,他们要杀害他;被杀以后,过三天他要复活。”(可9:31)第三次,说得最细:“看哪,我们上耶路撒冷去,人子将要被交给祭司长和文士”(可10:33)。三次预告,一次比一次具体。门徒却“不明白这话,又不敢问他。”(可9:32)张力在他身上越攒越满,在门徒身上,还是空的。
攒劲最难的,是剂量。他在这一段路上有三样做法,都是在拿剂量。
一是不提前。人要推他下山崖,“他却从他们中间直行,过去了。”(路4:30)公会定了案,他“就离开那里往靠近旷野的地方去”(约11:54)。时候没到,他就避开,不让事情提前开锅。该进城的那一天,他进了城,在前头走,见第 13 章。
二是不泄掉。有人想用别的口子把这股劲放出去:彼得拉着他劝,叫他别说受苦的事,那一幕是第 30 章的主例;众人要强逼他作王,那一幕是第 26 章的主例。这里只记一层:两回都是要把攒着的劲,从一个不对的口子放掉,他两回都没有放。
三是不压垮。张力最满的时候,他不硬撑,也不装作没事。他退到一边,带着人,开口说出来。这就是客西马尼。
晚饭以后,“耶稣同门徒来到一个地方,名叫客西马尼”(太26:36)。他带着三个人往前走,“就忧愁起来,极其难过”(太26:37)。他对他们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你们在这里等候,和我一同警醒。”(太26:38)这一夜作为他自己里面的那片地,第 11 章读过;这里读劲。
旷野里,他说话用的是“经上记着说”。客西马尼,他说的是自己的话:“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我的意思”和“你的意思”,两个“意思”都说出了口,两样都是真的。张力攒到最满,就是这个样子:两样都摆在明处。
他回来,门徒睡着了。他对彼得说:“怎么样?你们不能同我警醒片时吗?”(太26:40)又说:“你们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太26:41)
然后是第二次。马太把第二次祷告的话单独记了下来,和第一次不一样:“我父啊,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就愿你的意旨成全。”(太26:42)第一次是“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第二次是“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同一个祷告,第二遍已经往前挪了一步。第三次,“说的话还是与先前一样。”(太26:44)
三次以后,他对门徒说:“时候到了,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太26:45)又说:“起来!我们走吧。”(太26:46)从“时候还没有到”攒起的那一条线,在这一句里到了头。这句话他在楼上也说过一遍,那时是对着满屋子的人,说得平稳:“但要叫世人知道我爱父,并且父怎样吩咐我,我就怎样行。起来,我们走吧!”(约14:31)同一句“起来,我们走吧”,一回是在桌边,一回是在园子里,中间隔着三次祷告。
旷野在开头,客西马尼在结尾。两场他都是一个人面对,都是一个“你若”或“倘若”摆在面前,都有天使:旷野里,“有天使来伺候他”(太4:11);客西马尼,“有一位天使从天上显现,加添他的力量。”(路22:43)不同的是,旷野里,他拒绝的是近路;客西马尼,他接过来的是那一杯。路加说的“暂时离开”,到这一夜,攒满了。
攒满以后,劲怎样转成形状,是下一拍,见第 25 章。
拿一把只认“平安”的尺子来量,这一段处处不对:既然是神的儿子,为什么忧伤得几乎要死?为什么求这杯离开?照这把尺子,真有定力的人应当一点不难过。可是一点不难过,就没有张力;没有张力,就没有后面那一拍。
反过来,拿一把只认“冲”的尺子来量,又会嫌他退得太多:人要推他下山,为什么不当场显出能力?公会定了案,为什么退到靠近旷野的以法莲?照这把尺子,劲要一直往外冲才算有劲。可是一直往外冲,劲就提前泄掉了。
三拍的尺子量的是剂量和时候:攒得满,不提前出口,最满的时候说得出来,说完了站得起来。
还有一处要分清:九步的尺子在这一段量的是路,旷野和客西马尼都只是路上的两站;三拍的尺子在这一段量的是劲,旷野和客西马尼是这股劲的起头和顶点。同一段事,两把尺子都不缺,读出来的是两层,不打架。第 21 章读客西马尼之后门徒怎样散,这一章读客西马尼之前劲怎样满;两章挨着,正好接上。
设想一个县城高中的男孩,高三。家在城郊,父亲开货车,母亲在超市上班。
高二暑假,他就知道这一年不好过。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一个数字,每天早上擦掉一个,改小一点。教室后墙贴满了往届的分数线。
头几个月,他攒劲的法子很笨:多做。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中午不回家,在教室趴二十分钟就起来做题。可是心里总想有一条近路。有同学说某个辅导班能押题,一个暑假就提五十分,他犹豫了好几天,问了母亲学费,最后没去,还是每天晚自习做完当天的卷子,错的题抄在一个本子上,第二天早上再看一遍。也有同学劝他,最后半年只做选择题,大题放弃。他也没有听。
到了冬天,劲开始往别处漏。有一阵他晚上偷偷看手机,看到一两点,第二天上课打瞌睡。他母亲发现了,没有骂,只是那天晚饭时说:你要是累了,周末就睡一天。他睡了一天,周一把手机交给了母亲。
开春以后,压力一天比一天重。一模考得不好,他在操场上走了很多圈。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父亲说实话:我怕考不上。父亲说:怕就说出来,说出来了,明天还去上学。第二天他照常去了,还是先翻那个错题本。
五月最后一次模考前,他把错题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本子已经很厚,前面几页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这个故事只取一层:一年的劲,是一天一天攒的;不走近路,不让它漏在手机上,最怕的时候说出来,说完了还站起来。他父母那一头也在拿剂量:发现了手机不骂,听见“我怕”不说“别怕”。考得怎样,是下一拍的事。
带走的话
劲不是靠提前拿攒起来的,是靠不提前拿。攒到最满的那一夜,他把“我的意思”说出了口,又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原理第一拍:张力积累。旷野三条近路三次不走、“暂时离开”(路4:13);“时候”从“还没有到”到“到了”;冲突五层加码与三次预告;客西马尼三次祷告,第二次往前挪了一步。与第 21 章是同一段事的另一层:那里读路,这里读劲。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平安,会把客西马尼的忧伤量成“没有定力”;只认冲,会把避开、退到以法莲量成“没有劲”。两把尺子都看不见剂量和时候。
“又拿起饼来,祝谢了,就擘开,递给他们,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路22:19)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读第一拍:劲从旷野攒起,到客西马尼攒满,见第 24 章。这一章读后两拍。第二拍,形状改变:劲攒够了,样子一下子变了。第三拍,回写:变出来的新样子,要写回日子里去,让后来的人一次一次接着用;卷一说过,人最常缺的就是这一拍,见第 3 章。这一章要回答两件事:他的形状在哪里改变?改变以后,他靠什么让新样子不随着他离开而散掉?本章的回答是:回写不是留给后人去碰运气,是他亲手一处一处设计好的。先看一个小样,再看七处大设计。
先看一件早一点的事,它把三拍走了一遍,是整段大事的小样。
“耶稣进入圣殿,赶出殿里做买卖的人,推倒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和卖鸽子之人的凳子”(可11:15)。这一下推出去的劲,作为他的动能,第 13 章读过;作为“爱仇敌又推倒桌子”的难题,见第 41 章。这里只读三拍。
第一拍在前头:前一天,他已经进过圣殿,“周围看了各样物件”(可11:11),天色已晚才出城。第二拍是那一下:桌子倒了,殿里的样子变了。可是他没有停在推倒上,马可接着写:“便教训他们说:‘经上不是记着说:我的殿必称为万国祷告的殿吗?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可11:17)推倒之后,他马上把这件事写回一句经文里。桌子可以摆回来;这句话已经说出了口。
约翰记这件事,还多了一层回写。有人问他凭什么,他说:“你们拆毁这殿,我三日内要再建立起来。”(约2:19)当时没人懂。约翰写:“所以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门徒就想起他说过这话,便信了圣经和耶稣所说的。”(约2:22)一句话,当场没人懂,到了复活以后,门徒才想起来。这就是回写的样子:不求当场懂,求到时候想得起。
整段大事的第二拍,在十字架上。
约翰记的一句,只有两个字:“成了!”(约19:30)马太、马可记的是那一声“为什么离弃我”,第 21 章读过,那是九步里的分化,是路分开的那一层。约翰记的这一句,是三拍里的那一层:攒了一生的劲,在这一刻改了形状。
“成了”是一个了结的字。从迦拿的“我的时候还没有到”,到客西马尼的“时候到了”,到十字架上的“成了”,那条线一路攒上来,在这里落地。他不是被拖到终点的;约翰在前一节写:“耶稣知道各样的事已经成了”(约19:28)。
形状改变在三日后又往前走了一步:坟墓空了,他活着站在人中间。九步读那几日,读的是散了的人怎样重新接上,见第 22 章。三拍读那几日,读的是另一件事:这个新形状,要怎样留下来。他马上就要升上去了,见第 23 章。一个不再在一处站着的人,靠什么让新样子留在地上?靠回写。而回写,他很早就在设计了。
最后那一晚,他拿起饼来,说的末一句是:“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路22:19)饭后,他又拿起杯来:“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是为你们流出来的。”(路22:20)
这是七处里最显眼的一处。他留下的,除了话,还有一个动作:拿起来,擘开,递过去,吃,喝。动作比讲章好传:不识字的人会,小孩看着也会;在哪里都能做,每做一次,那一晚就回来一次。洗脚那一回,他也是这样交代的:“我给你们作了榜样,叫你们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约13:15)榜样,就是让人照着做得出来的东西。“如此行”三个字,把回写交到了门徒自己的手里。饼和杯作为神人互动的符号,见第 37 章;这里只读它是回写。
以马忤斯那一晚,他“拿起饼来,祝谢了,擘开,递给他们”,两个门徒就认出了他,见第 22 章。动作还是那一晚的动作。这是本书的读法:这一处回写的头一次回响,就在复活的当天。
更早一些,在凯撒利亚·腓立比,他问门徒:“你们说我是谁?”(太16:15)彼得答:“你是基督,是永生神的儿子。”(太16:16)他对彼得说:“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太16:18)。
这一处回写,写的不是一个动作,是一个长久站得住的地方。一群跟着走的人,迟早要散;一座建在磐石上的家,能一代一代住下去。磐石与教会的神学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读的是他怎样写:他把新样子写进了一个会留下来的组织里,不只写在一时的跟随里。这一群人怎样作为他的势能,见第 38 章。
在提比哩亚海边吃完了早饭,他问彼得:“约翰的儿子西门,你爱我比这些更深吗?”(约21:15)彼得说:“主啊,是的,你知道我爱你。”(约21:15)他说:“你喂养我的小羊。”(约21:15)第二次问,答一样,他说:“你牧养我的羊。”(约21:16)第三次,彼得忧愁了,说:“主啊,你是无所不知的;你知道我爱你。”(约21:17)他说:“你喂养我的羊。”(约21:17)
三次不认,三次问爱。经上没有把两个“三”连起来说,这是本书的读法。可有一处是经上写明的:他在那一夜之前就说过,“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路22:32)跌倒还没发生,回来以后的位置已经留好了。海边这三问,是把那一句兑现。一个跌倒过的人,被写回到一个新的位置上:从打鱼的,到喂羊的。末了他说:“你跟从我吧!”(约21:19)三年前在海边叫他的,说的也是“跟从我”(太4:19)。
复活那晚,在城里,“耶稣开他们的心窍,使他们能明白圣经”(路24:45)。经文还是那些经文,变的是读的人:经上写的是“使他们能明白圣经”。
再往前,最后那一晚,他讲到保惠师:“保惠师,就是父因我的名所要差来的圣灵,他要将一切的事指教你们,并且要叫你们想起我对你们所说的一切话。”(约14:26)这一处设计得最深。前面那些回写,都要有人去记、去做;这一处,是连“记得起来”这件事都安排好了。他说过:“我将这事告诉你们,是叫你们到了时候可以想起我对你们说过了。”(约16:4)“想起”这件事,经上在复活的早晨已有一例。天使对坟墓边的妇女说:“当记念他还在加利利的时候怎样告诉你们”(路24:6);经上接着写:“她们就想起耶稣的话来”(路24:8)。话是早就说过的,到了那一刻才被想起。那一次是天使提醒的;他应许的保惠师,是把“想起”本身写进了以后的日子。保惠师作为升维的一层,第 23 章读过;这里只读它是回写。
在加利利约定的山上,他先说:“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太28:18)然后对十一个门徒说:“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太28:19),又说:“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太28:20)。前一句叫他们往外走,后一句叫他们把听过的再教给别人。一个回写,接着生出下一个回写,一层一层往外传。这一句后面紧跟着“我就常与你们同在”,那一层是升维,见第 23 章。
最后一处,最小,也最近。十字架上,他看见母亲和所爱的门徒站在旁边,对母亲说:“看,你的儿子!”(约19:26)又对那门徒说:“看,你的母亲!”(约19:27)经上接着写:“从此,那门徒就接她到自己家里去了。”(约19:27)分化到最深的那一刻,他还在安排一个家。新样子要写回去的,不只是一群人、一座教会,也是一位母亲往后的日子。
饼和杯,写进一个动作;磐石,写进一个长久的家;三问,写回一个跌倒的人;开心窍,写进读法;保惠师,写进“想得起来”;差派与同在,写进一代一代的传;托付母亲,写进一户人家。动作、组织、个人、读法、记忆、传承、家,七处各写在一个不同的地方,没有两处重样。
时间上也有讲究。有的写在很早(磐石),有的写在最后那一晚(饼杯、保惠师),有的写在十字架上(母亲),有的写在复活以后(开心窍、三问、差派)。形状改变之前,他已经写好了一半;改变之后,又补齐了另一半。这是本书据七处经文排出的读法:回写不是在事后补的,是从头就织在路里的。
拿一把只认“那一下”的尺子来量,十字架和复活就是全部:最惊天动地的那一刻有了,事情就完了。照这把尺子,饼杯、磐石、三问都只是零碎的小事。
可三拍的尺子说,第二拍再大,没有第三拍,样子会散。锅开了不出锅,好汤也会熬干。他的形状改变是最大的一次,他在回写上花的心思,也最细。
还有一把尺子只认“讲章”:以为一个人要留下东西,就该留下一部写好的书。他没有亲手写下一卷书。他留下的是一个动作、一个家、一个被接回来的人、一个会被想起来的应许。这些都比一卷书更能走进日子里去。
设想县城一家农机厂,车间里有一位车工老师傅,干了三十多年,明年开春退休。厂里给他派了一个徒弟,二十出头,技校刚毕业。
最后这一年,老师傅没有急着把本事一股脑倒给徒弟。头几个月,他只让徒弟在旁边看,看他怎样上料、对刀、听声音。徒弟问为什么,他说,先看。
徒弟起初嫌慢,跟同学打电话说,师傅什么也不教。老师傅听说了,也不解释,第二天照旧让他看。看了两个多月,有一天机床声音不对,徒弟先叫了一声,老师傅停了车,一查,刀尖崩了个小口。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到了夏天,他把一些话变成了口诀。“先量后车,车完再量。”“声音发尖,退刀看看。”“下班前,铁屑扫净,刀架擦干。”每一句都短,徒弟一边干活一边就能念。他说,以后忘了我说过什么不要紧,口诀记得就行。念口诀的时候,手里是要有活的:话在嘴上过一遍,手在刀上过一遍,两样对上了,才算记住。
秋天,徒弟车坏了一根轴,报废了。车间主任要扣钱,老师傅说算我的。第二天他让徒弟把那根轴重新车一遍,从头到尾自己来,他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车完了,徒弟拿卡尺量,正好。老师傅只说了一句:这台车床,以后你来开。
临走那一天,他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一套量具留在工具箱里,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一页一页记着哪种料吃多深的刀、哪台机床有什么脾气。他交代车间主任,以后厂里再来新人,先跟着这个徒弟学。
开春,老师傅退了。车间里那台车床还在转,徒弟一边干一边念:“先量后车,车完再量。”
这个故事只取“回写”这一层:老师傅的本事,没有锁在他自己手上,写进了口诀、量具、本子,写进一个车坏过轴又被叫回机床前的人,还写进“以后新人先跟他学”这一句里。
带走的话
劲攒满了,形状一下子变;可要让变出来的样子留下来,得一处一处写回去。他写进了一块饼、一个家、一个跌倒过的人。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原理第二、三拍:形状改变(“成了!”约19:30);回写(洁净圣殿为小样,约2:22 门徒复活以后“想起”;七处大设计:饼杯、磐石、三问彼得、开心窍、保惠师、差派与同在、托付母亲)。与第 22、23 章是同一段事的另一层。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那一下”,会把十字架与复活当作全部,把饼杯、三问量成零碎小事;只认“讲章”,又会嫌他没有亲手留下一卷书,看不见回写写在了动作、组织、人和记忆里。
卷四六章:他一次又一次被推向一个中心——有人要强逼他作王,有人只认他的称号,有人只认律法的条文,有人只认手上的活计——每一次,他都退了出来(第 26—30 章)。第 31 章一张总表,把各组三视角排开,看他在哪一组里都没有立中心,也没有从一个中心跳到它的对面去立一个反向中心。
这一卷验第四条判决。
“我们可以往别处去,到邻近的乡村,我也好在那里传道,因为我是为这事出来的。”——(可1:38)
这一章的问题 卷二绕着他走了一圈,九格都有人。卷三看他的方法,不缺式,不偏路,不断拍。卷四要看第三样:王德生口述三里的“没有中心主义”。看法只有一个动作,六章里反复出现:别人把他推向一个中心,他退出来,而且不在对面另立一个中心。这一章先看脚下那片地,三界。三界各有一个中心,等着人去站:理念界的中心是条文,现实界的中心是王座,自我界的中心是山上。三处他都被推过,三处他都退了出来。
先用白话说一遍。E1 三界,是一个人脚下的三片地。理念界,是想法、道理、规矩;现实界,是饭、钱、权、人群;自我界,是自己心里那一处,独处、祷告、静下来的地方。
每一片地,都可以被抬成全部。把规矩抬成全部,人就成了条文的看守;把人群和饭碗抬成全部,人就成了众人的王;把心里那一处抬成全部,人就上了山,不再下来。规矩是要的,饭是要吃的,山也是要上的,三样都不是坏东西。毛病只在一样:只剩一个。
第 11 章读过,他三片地都站过,这是“有”。这一章读的是“不立”:三片地,他哪一片都没有让它压过另外两片。
安息日,他从麦地经过,门徒“掐了麦穗”(可2:23)。有人立刻来问:“看哪,他们在安息日为什么做不可做的事呢?”(可2:24)
问的人,站在理念界的正中间。条文写着安息日不可做工,掐麦穗算做工,事情就判完了。麦地是谁的,这一天对人是什么,都不在这把尺子上。
他没有说条文不算数。他先回到经上:“经上记着大卫和跟从他的人缺乏饥饿之时所做的事,你们没有念过吗?”(可2:25)他用经文回答经文,站在同一片地上说话。然后才是那一句:“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可2:27)这一句里的律法学问,是第 44 章的主论。这里只读一层:规矩放回了人中间,不再站在人头上。马太记他还多说了一句:“你们若明白这话的意思,就不将无罪的当作有罪的了。”(太12:7)
同一个安息日的会堂里,有一个人“枯干了一只手”(可3:1)。众人在看,“意思是要控告耶稣”(可3:2)。他叫那人:“起来,站在当中。”(可3:3)然后问:“在安息日行善行恶,救命害命,哪样是可以的呢?”(可3:4)经上接着写:“他们都不作声。”(可3:4)
这一问,把问题从条文挪回了人身上。站在当中的,不再是一条规矩,是一只枯干的手。他“怒目周围看他们,忧愁他们的心刚硬”(可3:5),怒的、忧愁的都是一种做法:把规矩看得比眼前这个人还重。
要紧的是另一面。他没有从“条文中心”跳到“无条文中心”。路加记他回到拿撒勒,“在安息日,照他平常的规矩进了会堂”(路4:16)。照他平常的规矩,就是说,安息日进会堂,是他一向的习惯。他守安息日,也在安息日治病;他引律法,也把律法交还给人。规矩没有被推倒,只是不再坐在正中间。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看出他对规矩的分寸。一个长大麻风的人得了洁净,他叮嘱那人:“只要去把身体给祭司察看,又因为你洁净了,献上摩西所吩咐的礼物,对众人作证据。”(可1:44)病是他治好的,可他还是把人送回到律法的程序里去,让祭司看,照摩西的吩咐献礼物。一个只想推倒条文的人,不会多这一步;一个只认条文的人,又不会伸手去摸那个人。两样他都做了。
所以理念界这一片地,他站得很稳,只是站法不同:他不站在条文后面挡人,也不站在条文对面砸它,他站在条文和人之间,让条文回去做它本来该做的事。
再看现实界。
五千人吃饱了。众人说:“这真是那要到世间来的先知!”(约6:14)下一句很短:“耶稣既知道众人要来强逼他作王,就独自又退到山上去了。”(约6:15)
“强逼”两个字,写出了推的力量。众人要的东西很实在:一个能叫饼不断的王。饭碗、人群、权柄,现实界里最重的三样,一齐压过来,往一个座位上推。他退了。这一夜在卷三读过它的路(见第 17 章),这里只看这个“退”字。
他也没有跳到对面去,变成一个看不起饭碗的人。饼是他亲手分的,分完了还说要把零碎收起来。他知道人要吃饭,也知道人不只要吃饭。
到了最后,彼拉多当面问他是不是王。他说:“我的国不属这世界;我的国若属这世界,我的臣仆必要争战,使我不至于被交给犹太人。”(约18:36)他没有否认国,也没有拿起刀去争这世界的座位。彼拉多再问,他说:“你说我是王。我为此而生,也为此来到世间,特为给真理作见证。”(约18:37)他要的是作见证,不是坐座位。进耶路撒冷那一天,众人喊他为王,约翰记他“得了一个驴驹,就骑上”(约12:14)。王的称呼他受了,坐的是一头驴驹。王座这个中心,他退了;王这个字,他没有扔。
最后看自我界。这一处最容易看漏,因为上山祷告,看上去只有好处。
在迦百农,天晚日落的时候,人把病人都带到门前,合城的人都聚在那里。“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时候,耶稣起来,到旷野地方去,在那里祷告。”(可1:35)门徒追来,说:“众人都找你。”(可1:37)
这里有两个中心在拉他。一个是人群:回去吧,众人都在等。路加写得更直,众人到了他那里,“要留住他,不要他离开他们”(路4:42)。另一个是旷野本身:天未亮的安静,一个人的祷告。
他两边都没有留。他说:“我们可以往别处去,到邻近的乡村”(可1:38)。路加记他的话是:“我也必须在别城传神国的福音,因我奉差原是为此。”(路4:43)旷野里祷告完,他下来了;下来以后,也没有回到那一扇热闹的门前,而是往别处去。
喂饱五千人那一晚,也是这样。他退到山上,可是马可接着写:“到了晚上,船在海中,耶稣独自在岸上”(可6:47)。他“看见门徒因风不顺,摇橹甚苦”(可6:48),就往他们那里去。马太记那一晚:“散了众人以后,他就独自上山去祷告。到了晚上,只有他一人在那里。”(太14:23)山上是他的,海上的船也是他的。登山变像那一回,彼得说要在山上“搭三座棚”(太17:4);经上紧接着写“下山的时候”(太17:9)。那座山的主读法,见第 33 章。
所以他也没有走到反面,变成一个不上山的人。门徒忙得“连吃饭也没有工夫”,他就叫他们“同我暗暗地到旷野地方去歇一歇”(可6:31)。山要上,只是不住在上面。
路加记过一个整夜。他“上山祷告,整夜祷告神”(路6:12)。下一节是:“到了天亮,叫他的门徒来,就从他们中间挑选十二个人”(路6:13)。再往下,“耶稣和他们下了山,站在一块平地上”(路6:17),平地上挤满了要听道、要治病的人。山上一夜,天亮拣人,下山站到平地上。三节经文,把自我界和现实界接成了一条路。山上的那一夜,是为了平地上的那一天。
退,说起来容易。真到了那一步,三处都难退。
条文难退,因为条文给人一种踏实:照着做,就不会错。王座难退,因为王座底下站着的,是一群刚刚吃饱的人;推开他们,像是辜负。山上难退,因为那里的安静是真的。三处拉人的,都不是坏东西,是好东西。被坏东西拉住,人还会挣;被好东西拉住,人往往连挣都不挣。
他凭什么退得出来?经上给的答案,都落在一句话上。在旷野,他说:“因为我是为这事出来的。”(可1:38)路加记作:“因我奉差原是为此。”(路4:43)对要他在安息日停手的人,他说:“我父做事直到如今,我也做事。”(约5:17)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三方程在起作用。E=H(S,D):脚下的地,是显露和路一起改出来、又一起托住的。一个人若只认地,地就成了起点,也成了终点,他就被钉在那一片上。他的路有方向,“为这事出来”;他要显露出来的,是神国,不是一张条文、一个王座、一座山。路和显露都在,地就松得动。所以每一片地他都能站上去,也都能走下来。
这是本书的读法:他不立中心,不是靠一时的定力,是因为三维在他身上本来就互相托着。三维的本体一层,见第 32 章。
把三处并排看。
理念界里,条文要坐正中,他请人站到正中;可他自己照常进会堂。现实界里,众人要推他上王座,他退到山上;可他照样分饼,照样受“王”这个称呼。自我界里,山上的安静要留住他,他下山往别处去;可他照样一次一次上山。
每一处,都是两个动作连在一起:退出来,不跳过去。只做第一个,是反向中心,从守条文跳到不要条文,从要作王跳到不管人吃饭,从住在山上跳到永远不上山。两个动作一起做,三片地才都还在他脚下,哪一片也没有压过另外两片。
这就是本卷说的反中心。它不是站在三处的正中间,各分三分之一;是三片地都在,这一回哪一片该站前面,看眼前的人和事。站麦地里,就让“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那一句往前站;站会堂里的一只手,就让人往前站;站天未亮的旷野,就让祷告往前站。站前站后,都会换回来。
设想有这样一位乡村医生,在一个村卫生室里坐了十几年。
他手边有一本诊疗指南,翻得卷了边。头几年,他照本办事,一条一条不差。有一回,一位老人发烧,指南上说这种情况先观察,他就让老人回家喝水。夜里老人烧得厉害,家里人打着手电来敲门。他看着那本书,书上写得没错,可是书上没有写这一户住在山坳里,夜里叫不到车。从那以后,他还是看指南,但看完了,还要问一句:这一家离镇上多远?
后来村里人摸透了他的脾气,都来找他要吊瓶。感冒要吊,咳嗽要吊,不吊就说他不肯用心。有一阵子,他差点顺了大家。顺着走,人人说他好,卫生室门口天天排队。可他知道,不该吊的瓶,吊多了伤人。他还是开药,还是一个一个地讲为什么不吊,有的人听了,有的人去了镇上。
再后来,他出过一次差错,自己难受了很久。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想,一连几天不愿见人。门口那块“暂停接诊”的纸条,是他自己写的,用的是一张药盒的硬纸板。那几天想清楚了不少事。可是第四天早上,隔壁的孩子摔破了头,被抱到门口,他开了门。
那天他给孩子清创、缝针,孩子的母亲在旁边一直道谢。他没有多说话。等她们走了,他回屋把那几天写下的几页纸收进抽屉,又把门口那块“暂停接诊”的纸条撕了。
十几年下来,他手里有三把尺子:书上的条文,眼前这户人家的日子,自己心里的那一点清醒。他哪一把都没扔,哪一把也不让它说了算。书他照看,可人家的路要算进去;人家的要求他照听,可伤人的事他不做;自己关起门来想的事他照想,可门还是要开。
村里人说他有点倔,可夜里有事,还是先来敲他的门。他的卫生室里,指南还搁在桌角,翻得卷了边的那一页,夹着一张写满字的处方笺。
带走的话
规矩、饭碗、心里的安静,三样都要。哪一样坐到正中,就请它往旁边挪一挪;挪开了,也别把它扔出门。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1 三界的三个中心:理念界(安息日的条文)、现实界(强逼他作王)、自我界(天未亮的旷野、山上)。三处他都退了出来,又都没有跳到对面。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条文的,会量出他“犯了安息日”;只认现实的,会量出他“放着王不作,错失时机”;只认心灵的,会量出他“祷告完了又往人堆里去,不够清静”。
“耶稣却不将自己交托他们;因为他知道万人”——(约2:24)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看的是脚下那片地。这一章看一种劲:势能。白话说,势能是积累下来的位置、名望和信用,像水库里蓄着的水。名声起来的时候,人最容易把它抬成中心:做什么都先问会不会更有名,怕什么都先怕名声掉下来。他的名声来得很快,也很大。这一章问:名声越大的时候,他往哪里走?他是不是又走到了对面,躲起来,什么都不让人知道?
约翰写他第一次在耶路撒冷过逾越节。“有许多人看见他所行的神迹,就信了他的名。”(约2:23)这是好事。多少人等着这样一天:人多了,信的人多了,名字传开了。
下一节,约翰用了一个“却”字:“耶稣却不将自己交托他们;因为他知道万人”(约2:24)。再下一节:“也用不着谁见证人怎样,因他知道人心里所存的。”(约2:25)
这三节经文,很短,可是把势能的事说透了。众人信的,是“他的名”;他们信,是因为“看见他所行的神迹”。名声在涨,可这名声是长在神迹上的。经上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不交托,只写了一句“因他知道万人”。他没有把自己交给这股潮水。
“交托”这两个字要看清。不交托,不是不要他们,也不是不让他们信。经上没有写他赶人,也没有写他叫人不要信。他只是不把自己的路,交给众人的热度去定。人群信他,他接着;人群要拿这份信来驾驭他,他不让。
约翰紧接着写的,正好是从这群人里走出来的一个。一个叫尼哥底母的人夜里来见他,开口就说:“因为你所行的神迹,若没有神同在,无人能行。”(约3:2)这正是众人信他的那个理由。他没有顺着这份名声往下谈,而是一下子把话题转到了重生上。那一夜的谈话,第 16 章读过。这里只看一层:对一群人的热度,他不交托;对一个人的追问,他一句一句地接。不交托的是名声,不是人。
路加有两节经文,前后挨着:“但耶稣的名声越发传扬出去。有极多的人聚集来听道,也指望医治他们的病。”(路5:15)“耶稣却退到旷野去祷告。”(路5:16)这两节在第 13 章读过他内里的那股定力,这里读的是它和名声的关系。
又是一个“却”字。名声越响,他越往没有名声的地方去。旷野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排队,也没有人传他的名。他在那里祷告,跟名声不相干的那一处,他一次一次回去。
这不是一次两次。他得知法利赛人听说他收的门徒比约翰还多,约翰就写:“他就离了犹太,又往加利利去。”(约4:3)经上写在法利赛人听说之后,他换了地方。在毕士大池边治好了一个病了三十八年的人,那人回头连是谁治的都说不出,“因为那里的人多,耶稣已经躲开了”(约5:13)。
名声有时也不由他。那个长大麻风的人没听嘱咐,四处去说,马可写:“叫耶稣以后不得再明明地进城,只好在外边旷野地方。人从各处都就了他来。”(可1:45)这一节很有意思。名声把他挤出了城,他就在城外;人从各处来,他就在旷野里接着。名声改了他站的地方,没有写他改了他做的事。经上没有写他去争回城门口的位置,也没有写他再往深处躲。只写:人从各处都就了他来。
马可还记过一回,他到了外邦的地界,“进了一家,不愿意人知道,却隐藏不住”(可7:24)。不愿意人知道,是他的意思;隐藏不住,是名声的力量。经上把两样并排写着,没有写他为此烦恼,也没有写他索性出来张扬。下一件事,一个外邦的母亲找上门来,他和她说了话,那一段见第 42 章。名声推着人来,他接的是人,不是名声。
他还一再嘱咐人别传。一个长大麻风的人得了洁净,他说:“你要谨慎,什么话都不可告诉人”(可1:44)。马太写他治好了许多人,“又嘱咐他们,不要给他传名”(太12:16)。马太接着引了以赛亚的话来说他:“他不争竞,不喧嚷;街上也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太12:19)这几处的嘱咐,作为难题,第 40 章还要专门解。这里只看一层:他不让名声跑在路的前面。名声大到连对头也在算:法利赛人彼此说,“世人都随从他去了”(约12:19)。他们数的是人头;经上没有写他数过。
把势能中心说得最直白的,不是外人,是他自家的弟兄。
住棚节近了,他的弟兄对他说:“你离开这里上犹太去吧,叫你的门徒也看见你所行的事。”(约7:3)理由是:“人要显扬名声,没有在暗处行事的;你如果行这些事,就当将自己显明给世人看。”(约7:4)
这番话,听上去很通情理。有本事,就该让人看见;做了事,就该让名声替你说话。今天的人听了,大概也会点头。可这番话的底子,是把名声当成做事的目的,这是本书的读法。做事是为了“显扬”,地方要挑人最多的,时候要挑最热闹的。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是要紧的:时候。“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你们的时候常是方便的。”(约7:6)他的弟兄的时候常是方便的;他的路,由“时候”定,不由名声的时间表定。“时候”这条线怎样一路攒着,见第 24 章。这里只看他怎样拒绝了一条以名声为中心的路。
读到这里,容易下一个结论:他是一个躲着名声的人,越隐越好。这就跳到了反面,从名声中心跳到了隐身中心。经上不是这样写的。
他的弟兄上去以后,“他也上去过节,不是明去,似乎是暗去的”(约7:10)。暗去,这是不随名声的拍子走。可到了节期当中,“耶稣上殿里去教训人”(约7:14)。殿里,是节期里人聚集的地方。他不是不去人多的地方,是不按名声的时间表去。
最后被审问的时候,大祭司问他的门徒和他的教训,他说:“我从来是明明地对世人说话。我常在会堂和殿里,就是犹太人聚集的地方教训人;我在暗地里并没有说什么。”(约18:20)一个一再退到旷野的人,说自己“从来是明明地”说话。两句都是真的。退,是退出名声的牵引;明明地说,是不把该说的话藏起来。
他教门徒也是这样两头都说。一头是:“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太5:15)。另一头是:“你们要小心,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们看见”(太6:1)。灯要放在灯台上,可不是为了让人看灯;善事要做,可不是为了让人看见自己。前一句防的是躲,后一句防的是显。
他自己也接住过名声带来的东西。路加记他“满有圣灵的能力,回到加利利;他的名声就传遍了四方”(路4:14)。名声来了,人来了,他就在各会堂里教训他们。路加说,“众人都称赞他”(路4:15)。势能他不扔,水库里的水,该放的时候他放。他扔掉的只有一样:让水库来定他往哪里走。
马太写登山宝训的开头,有一个小细节:“耶稣看见这许多的人,就上了山,既已坐下,门徒到他跟前来”(太5:1)。看见许多人,他上了山;可上了山,他坐下来开口教训。那一篇讲完,经上写“众人都希奇他的教训”(太7:28)。人多是一个事实,他没有被这个事实推着走,也没有被它吓跑。他上了山,坐下,开口教训。名声、人群、讲论,三样在同一座山上,谁也没有压住谁。
他说过一句很干脆的话:“我不受从人来的荣耀。”(约5:41)接着他说出了名声中心的根:“你们互相受荣耀,却不求从独一之神来的荣耀,怎能信我呢?”(约5:44)
互相受荣耀,就是名声在人与人之间转圈:你夸我,我夸你,大家都在一个圈里看谁名气更大。这个圈一转起来,人的路就被它定了。他在平原上对门徒说过一句反着的话:“人都说你们好的时候,你们就有祸了!”(路6:26)满街的好话,他不当作福气。约翰在后面还记过一些人,心里信他,却不敢说出来,“这是因他们爱人的荣耀过于爱神的荣耀”(约12:43)。
他也这样教门徒。七十个人出去传道,回来欢欢喜喜地报告,连鬼都服了他们。他说:“然而,不要因鬼服了你们就欢喜,要因你们的名记录在天上欢喜。”(路10:20)这一段的评估与反馈,第 9 章读过。这里只看名字放在哪里:不放在众人的嘴上,放在天上。门徒的名声刚冒头,他就先替他们把这个中心拆了。
他把荣耀放在别处,放在差他来的那一位那里。这一放,名声就不再是中心了。名声来,他接着;名声去,他也不追。在迦百农讲完生命的粮,“他门徒中多有退去的”(约6:66),名声一下子掉了一大截。他问十二个人:“你们也要去吗?”(约6:67)经上记的只是这一问,没有挽留的话。回答的是彼得:“主啊,你有永生之道,我们还归从谁呢?”(约6:68)名声涨的时候他不交托,名声跌的时候他也不着急,这两样,其实是同一件事。
用 SDE 的话说,这是 E3 能量三状态里的势能,没有被抬成中心。内能、动能、势能三样,他都有,第 13 章读过。这里看清的是:势能他用,可他的路不由势能来排。名声是蓄着的水,不是开渠的人。
设想县城一条老街上,有一家卖米粉的小吃店,开了十几年。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早上五点生火熬汤,七点前后,来吃的多是附近的老住户和上早班的人。
有一天,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拍了一段视频,配了几句话,说这碗粉“二十年不变的味道”。视频一下子传开了。第二个周末,店门口排到了街拐角,有人开车从市里来,举着手机先拍再吃。
接下来的两个月,夫妻俩被一样东西推着走。有人劝他们涨价,说排这么长的队,涨两块钱没人在乎。有人劝他们挂一块大牌子,写上“网红米粉”。有一家公司来谈,说可以帮他们做成连锁。每一条建议都有道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趁着名气,把店往名气的方向推。灶上的汤锅还是那一口,案板上的粉,一天还是那几十斤,可是电话比粉卖得还勤。
丈夫有一阵子心动了,连牌子的样子都画好了。妻子说,先别挂。她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排队的人是冲着视频来的,视频过一阵子就没人看了;每天早上七点来的那些人,是冲着这碗粉来的。
他们没有涨价,也没有挂牌子。可他们也没有关门躲起来。外地来的人照样接待,汤照样熬,只是多做了一件事:每天早上七点以前,留出靠里的那两张桌子,给老街坊。有人问为什么,妻子说,他们吃了十几年,不能因为排队的人多,他们就吃不上了。
三个月以后,视频的热度过去了,门口的队伍短了。有几位从市里来过一次的客人,后来又专程来了几回。早上七点那两张桌子,一直有人坐。
后来丈夫说,那阵子最难的,不是忙,是心里老想着下一个周末会不会还有那么多人。妻子说,汤熬好了就行,人多人少,都是来吃粉的。
带走的话
名声来了,接着;名声走了,不追。别把自己交给热度,也别把门关上。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3 能量三状态里的势能:名声、人气、众人的信。他不将自己交托众人(约2:24),名声越大越退到旷野(路5:15-16),拒绝弟兄“显扬名声”的建议(约7:3-6);又照样在殿里明明地教训人(约18:20),没有跳到隐身这一头。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名声的,会量出他“不会经营自己,白白放走了好时机”;跳到对面只认隐退的,会量出他“又躲又显,前后不一”。
“马大!马大!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扰,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路10:41-42)
这一章的问题 这一章看的是路这一维里的一步:动手(执行)。动手是好事,饭要人做,客要人招待,活要有人干。可动手也会被抬成中心:只认手上的活,忙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子,谁不忙谁就不对。伯大尼有一户人家,姐姐忙,妹妹坐。姐姐来告状,他替妹妹说了话。这句话常被读成“坐着比忙着好”,那就是从动手中心跳到了它的反面。这一章要读清楚:他到底退出了哪个中心,有没有另立一个。
路加写得很简单。“耶稣进了一个村庄。有一个女人,名叫马大,接他到自己家里。”(路10:38)
先看这一句的主语。接他进门的是马大。门是她开的,家是她的,客是她请的。她是这家里出手最快的人。
“她有一个妹子,名叫马利亚,在耶稣脚前坐着听他的道。”(路10:39)
一间屋子,两个人,两个位置。一个在灶边,一个在脚前。经上没有写屋子多大,没有写灶在哪里,也没有写当时还有谁在。只写了这两个位置。
然后是马大的话:“马大伺候的事多,心里忙乱,就进前来,说:‘主啊,我的妹子留下我一个人伺候,你不在意吗?请吩咐她来帮助我。’”(路10:40)
这句话里有两层。一层是活:伺候的事多,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一层是实情。另一层是心:“心里忙乱”,还有一句“你不在意吗”。忙到这个地步,她要的已经不只是一双手,她要他来判一判,谁对谁不对。判的尺子,就是手上的活。
他的回答,开头叫了两遍她的名字:“马大!马大!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扰”(路10:41)。
叫两遍名字,这是对一个人说话,不是对一件事下判决。经上没有写他的语气。只看字面:他先叫的是人,后说的是事。
接着他说:“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马利亚已经选择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夺去的。”(路10:42)
要看清他没有说什么。他没有说“别做饭了”,没有说“伺候是错的”,也没有说“马大,你也坐下来,别管厨房了”。他说的是“思虑烦扰”。他指出的是那一层“心里忙乱”,不是那一层“伺候的事多”。
他也没有答应马大的请求。马大请他“吩咐她来帮助我”,要他用一句话,把马利亚从脚前叫回灶边。他不吩咐。马利亚选的那一份,“是不能夺去的”。
这一句是在两头之间划了一道线。一头,他不让动手成为判一切的尺子,所以马利亚坐着,不算错。另一头,他也没有反过来说马大错了,没有拿“坐着听”来压“忙着做”。他只是把马大从那一层烦乱里叫出来。
把两条他没有走的路摆出来,就看得出这一道线划得有多准。一条是照马大的请求,吩咐马利亚起身去厨房,那是顺着马大的尺子,把动手抬成了中心:在这个家里,手不动就不算数。另一条是反过来,叫马大也放下活坐过来,那是跳到了对面:听才算数,做饭是俗事。一屋子人那天总要吃饭,饭总得有人做。两种答法,都会让这一家少掉一样东西。他两种都没有说。
他点出的“思虑烦扰”,在他别处的话里也有回声。他教人:“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太6:34)说的不是明天不用干活,是不要让还没来的事把今天压垮。马大压在心上的,不是灶上的那几样菜,是“许多的事”。
马大不是这一句话里的反面人物。约翰把这一家又记了两次,马大都在。
拉撒路死了,“马大听见耶稣来了,就出去迎接他;马利亚却仍然坐在家里”(约11:20)。又是马大先动。她迎上去,第一句话是“你若早在这里”,后面接着是信:“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约11:21)接着是:“就是现在,我也知道,你无论向神求什么,神也必赐给你。”(约11:22)
然后是福音书里很重的一句认信,是马大说的:“主啊,是的,我信你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就是那要临到世界的。”(约11:27)一个“伺候的事多”的人,说出了这一句。说完,她没有站着不动,“就回去暗暗地叫她妹子马利亚,说:‘夫子来了,叫你。’”(约11:28)手还是勤的,这一回,勤在叫人来见他。动手的人,也在听。她不是只会做饭的人,她的认信是在路上、在迎出去的那一步里说出来的。到了坟前,他说:“你们把石头挪开。”马大不放心,说:“主啊,他现在必是臭了,因为他死了已经四天了。”(约11:39)他回她:“我不是对你说过,你若信,就必看见神的荣耀吗?”(约11:40)有话直说,有话直答;一个肯在主面前实话实说的人,他也肯一句一句同她说下去。约翰还特地写了一句:“耶稣素来爱马大和她妹子并拉撒路。”(约11:5)三个名字,马大排在第一。
再后来,逾越节前六日,伯大尼又摆了一桌。约翰写:“有人在那里给耶稣预备筵席;马大伺候”(约12:2)。马大还在伺候。经上只写“马大伺候”。同一桌上,“马利亚就拿着一斤极贵的真哪哒香膏,抹耶稣的脚”(约12:3)。一个伺候,一个抹膏,同一个晚上,同一间屋子。这一次,经上没有记马大的抱怨。
这是本书的读法:从路加十章到约翰十二章,马大没有变成马利亚,马利亚也没有变成马大。变了的是那一层“思虑烦扰”。她还在忙,只是忙不再是她拿来量妹妹的尺子。
如果只读路加十章,容易下一个结论:他看重听,看轻做。这又是一把单中心的尺子,从动手中心跳到了“静听中心”。他自己的样子,正好把这把尺子拆了。
最后一夜,“就离席站起来,脱了衣服,拿一条手巾束腰”(约13:4),“随后把水倒在盆里,就洗门徒的脚,并用自己所束的手巾擦干”(约13:5)。这一段的路径次序,第 20 章读过。这里只看一件事:这是做家务的人做的活,是伯大尼那间屋子里马大做的那一类活。他自己做了,而且是在最后一夜,在最要紧的时候做的。
他说得很明白:“是谁为大?是坐席的呢?是服事人的呢?不是坐席的大吗?然而,我在你们中间如同服事人的。”(路22:27)服事人的,就是伺候的。他把自己放在马大的位置上。
他讲过一个比喻,把这件事翻过来讲。仆人等主人回来,主人回来了,看见仆人醒着。按常理,该是仆人起来伺候主人。他说的却是:“主人必叫他们坐席,自己束上带,进前伺候他们。”(路12:37)束上带,就是把衣服束起来好干活。在他讲的国里,主人倒来伺候。这一个画面,后来在最后一夜,他自己做了出来。
复活以后,在提比哩亚的海边,门徒打了一夜鱼,上了岸,“就看见那里有炭火,上面有鱼,又有饼”(约21:9)。经上没有写火是谁生的;门徒上岸时,炭火已经在那里,鱼和饼已经在火上。他说:“你们来吃早饭。”(约21:12)然后“耶稣就来拿饼和鱼给他们”(约21:13)。那一个早晨在重组一步里的位置,见第 22 章。这里只看他的手:复活了的主,在岸上招呼人吃早饭,亲手把饼和鱼递过去。
所以他从来不是一个只坐着讲道、让别人忙厨房的人。他坐着讲,马利亚在脚前听;他起来洗脚,他在岸边的炭火旁递饼递鱼。听和做,在他身上是同一个人的两样事。
他的教训里,这两头也都说过,而且说得一样重。
一头,是只做不听。他说到将来那一日,“必有许多人对我说:‘主啊,主啊,我们不是奉你的名传道,奉你的名赶鬼,奉你的名行许多异能吗?’”(太7:22)传道、赶鬼、行异能,一样一样都是做出来的事,而且是大事。他的回答却是:“我从来不认识你们”(太7:23)。他说“从来不认识”,经上没有再解释,本书不补。只记这一层:手上满满的,也可以是动手中心走到了头。
另一头,是只听不做。他说:“你们为什么称呼我‘主啊,主啊’却不遵我的话行呢?”(路6:46)叫得亲,听得熟,可脚不动。他接着讲了磐石上的房子,“听见我的话就去行的”(路6:47),才算把房子盖在磐石上。这是反过来的那一头:听了,却不去行。
有人问他:“我们当行什么才算做神的工呢?”(约6:28)问的人,想要一张活计的清单。他答:“信神所差来的,这就是做神的工。”(约6:29)他没有给清单,把“做”接回到了“信”上。可他也没有说信了就不用做,他自己说过:“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做成他的工。”(约4:34)做成,是手上的事。
两头都堵上,中间不是一块空地,是一条路。听了去做,做的时候不忘了为什么做。
那么“不可少的只有一件”,是哪一件?
经上没有写明。本书不替他补。只说从经文上能看见的:这一句话的对面,是“许多的事”。许多的事,散在灶边、桌上、碗里,一件拉着一件,人就被扯碎了。那一件,是把人收拢回来的东西。这是本书的读法:马利亚坐在脚前,是收拢;马大后来迎出去说“我信”,也是收拢。
用 SDE 的话说,动手是 D2 里的一步,九步里的第二步。九步要一步一步走,哪一步都不能当全部。只剩动手,没有猜想,没有评估,没有回头看,手就停不下来,心就忙乱。只剩坐着听,没有动手,听来的东西落不了地。他自己说过:“你们既知道这事,若是去行就有福了。”(约13:17)知道,是听;去行,是做。两头他都要。
他对马大的那一声“马大!马大!”,不是叫她放下手里的活,是叫她别让手里的活压住了心。
后人读这一段,常常读成两种人:一种是做事的,一种是默想的,好像要人在两条路里选一条,再把选中的那一条抬高。这种读法从哪里来、怎样成了一种中心,是传播层的事,见第 48 章。在伯大尼那间屋子里,他没有分这两种人。他爱马大,也爱马利亚;他坐着讲,也起来做。两条路在他那里,是同一条路上的两步。
设想周末,家里来了一位多年没见的老同学。男主人和她是大学同学,二十年没见了,这回出差路过,特地来家里吃顿饭。
女主人一早就去了菜场,回来洗菜、切肉、炖汤。客人到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围裙都没解。男主人泡了茶,陪客人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说上学时的事,说这些年各自的日子。
厨房里的油烟机响着。女主人一个人切、一个人炒、一个人端。有一回她探出头来,说汤还要等一会儿;又有一回,她端着一盘凉菜出来,放下就进去了,男主人还在说话,没起身。
到第四个菜下锅,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走到客厅门口,说了一句:“你就光坐着啊?”声音不大,可客人听见了,站起来要去帮忙。
这时候男主人站了起来。他没有说“我陪客人呢”,也没有说“你别忙了,随便吃点”。他先让客人坐下,说今天是专门来看你的,哪能让你下厨。然后进了厨房,接过锅铲,说:“剩下两个我来炒,你去坐一会儿,她一直在问你。”
女主人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了围裙出去了。客人跟她说,这一屋子的菜香,在外面跑了一年都没闻到过。她笑了,说本来想再做个鱼的。
后来饭桌上,三个人说了很多话。散了以后,女主人说,她那会儿其实不是累,是觉得这顿饭只有她一个人在当回事。男主人说,他也是,光顾着说话,忘了这顿饭是两个人一起请的。
第二年那位同学又路过,男主人一早跟她一起去了菜场。
带走的话
忙不是错,坐也不是错。错的是让手里的活成了量人的尺子,也错在从此只坐不动。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2 路径组织里的“动手”一步,被抬成中心(马大的“心里忙乱”)与它的反面(只听不做)。他不吩咐马利亚起来(路10:42),也不叫马大停手;他自己洗脚、在岸上的炭火旁拿饼和鱼给门徒(约13:4-5;约21:9-13),听与做在他身上同在。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动手的,会量出马利亚“偷懒”、他“偏心”;跳到对面只认静听的,会量出马大“俗”、伺候“低一等”,看不见他自己系上了手巾。
“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约8:11)
这一章的问题 这一章看 S3 价值维里的善。善也会被抬成中心,而且有两种抬法。一种是“定罪的善”:把是非分得清清楚楚,然后拿它去量人、去砸人。另一种是它的反面,“不问是非的善”:只要宽容,什么都不说,好像说一句“不对”就是不善。导论留下过一个问题:他教人不要论断人,自己又说“有祸了”;他对一个妇人说“我也不定你的罪”。这几样是不是两样东西,是不是一道缝?这一章来回答。
约翰写,那天他“清早又回到殿里。众百姓都到他那里去,他就坐下,教训他们”(约8:2)。
这时候,“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她站在当中”(约8:3)。他们说:“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约8:5)
经上把这件事的用意写在下一句:“他们说这话,乃试探耶稣,要得着告他的把柄。”(约8:6)这一回来的人,做的是这样一件事:把一个人当成一道题,把律法当成一块石头,把是非当成一个陷阱。这里说的是这一群人那天的做法,不是一个族群。
这道题设得很紧。他若说“打死”,就和他与罪人同席的做法对不上;他若说“放了”,就站到了他们所引的那条律法的对面。这是本书对这道题的读法:题目里只给了两个答案,一个是定罪,一个是不管是非,两个答案各是一个中心。
他没有接这道题。“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约8:6)写的是什么,经上没有说,本书也不猜。
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直起腰来,说了一句话:“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约8:7)说完,“于是又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约8:8)
这一句话,没有说律法错了。石头照样可以扔,只是扔的人要先看看自己。它把站在一号位、事外拿着条文的人,一个一个推回到三号位,推回到自己心里。白话说,就是叫审人的人先回家照照镜子。
“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约8:9)
从老到少,一个一个。没有人被骂走,也没有人被赶走,是各人带着自己的石头,自己走的。定罪的那个中心,就这样散了。
经上有一个词,在这一段里出现了两次:“当中”。来的人“叫她站在当中”(约8:3),人都走了,她“仍然站在当中”(约8:9)。这让人想起另一个安息日,会堂里,他对那个枯干一只手的人说:“起来,站在当中。”(可3:3)同样是站在当中,那一回,他让一个人站到中间,是为了叫他的手复原;这一回,别人让一个人站到中间,是为了拿石头。两处并读,是本书的读法:被放在当中的,可以是一个要被医治的人,也可以是一个要被定罪的人,要看放她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然后,他第二次直起腰来,对她说话。他问:“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约8:10)她说:“主啊,没有。”他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约8:11)
这是一句话,可里面有两个分句。前半句,“我也不定你的罪”;后半句,“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只读前半句,他就成了一个不问是非的人:没事了,回去吧。这是从定罪中心跳到了它的对面,宽容中心。只读后半句,他就成了另一个拿着条文的人:你犯了罪,以后不许了。这又回到了定罪那一头,只是换了个温和的口气。
他两句都说了,一句也不少,而且次序不能倒。先不定罪,人才站得起来;站起来了,才有“从此”可走。“去吧”两个字夹在中间,是一条路。前面是没有人扔的石头,后面是往前的路。
说“罪”,是真。他没有把那件事说成不是罪,没有改一个字。不定她的罪,是善。他没有拿那件事去压一个被人叫站在当中的人。真和善在同一句话里,谁也没有压过谁。
这不是一次的事。约翰记他在毕士大池边治好了一个病了三十八年的人。后来他在殿里遇见那人,说:“你已经痊愈了,不要再犯罪,恐怕你遭遇的更加利害。”(约5:14)先是痊愈,然后是“不要再犯罪”。还是这个次序。
他说自己来是为什么:“因为神差他的儿子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他得救。”(约3:17)又说:“我来本不是要审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约12:47)可他也说:“我来本不是召义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路5:32)不定罪,是为了救;救,就要悔改。两样分不开。第 18 章读过他和罪人同席时那一层分寸,这里是同一个分寸,落在一句话里。
还有两处,人们拿着“罪”去量别人的不幸,他也是两头都不站。
一处在路上。门徒看见一个生来瞎眼的人,问:“拉比,这人生来是瞎眼的,是谁犯了罪?是这人呢?是他父母呢?”(约9:2)问题里只有两个答案,都是定罪。他答:“也不是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显出神的作为来。”(约9:3)他把一个被当成“罪的结果”的人,从那道题里领了出来。
另一处,有人把一件惨事告诉他:彼拉多杀了几个加利利人。他问:“你们以为这些加利利人比众加利利人更有罪,所以受这害吗?”(路13:2)答案是:“我告诉你们,不是的!”(路13:3)这是不定受害的人的罪。可他接下去还有半句:“你们若不悔改,都要如此灭亡!”(路13:3)这是不让听的人轻轻放过自己。说完,他又举了西罗亚楼倒塌压死十八个人的事,同样两句,一字不改地再说一遍(路13:4-5)。
这两句放在一起,也是殿里那一句的样子。前半句,不拿别人的不幸给别人定罪;后半句,叫每一个听的人回头看自己。只有前半句,就成了“谁都没错”;只有后半句,又成了拿灾祸吓人。他两句都说,而且说了两遍。
导论留下的问题是:他教人“你们不要论断人”(太7:1),自己却说“有祸了”。缝若有,是落在 S3 真与善之间,教的是善、用的是真?还是一个说的是人,一个说的是做法?
答案先说在前面:是后一种,不是缝。要看清,得先看“论断”在他口里指的是哪一种。经上没有给“论断”下定义,但给了几处线索,本书把它们并起来读。
第一处,就在太7:1 的下面。“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太7:2)论断,是拿一把量器去量人。接着他说:“你这假冒为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后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太7:5)这一段的落点,不在“不许看”,在“才能看得清楚”。他要人看清,只是先回到自己。这正是殿里那一句的另一种说法:站在一号位拿条文量人的,先回到三号位。
第二处,他对众人说:“不可按外貌断定是非,总要按公平断定是非。”(约7:24)这一句不是“不要断定”,是“总要按公平断定”。断定他要,按外貌断,他不要。
第三处,就在殿里那一段的同一章:“你们是以外貌判断人,我却不判断人。”(约8:15)紧接着:“就是判断人,我的判断也是真的”(约8:16)。他不判断的,是“以外貌”的那一种;真到判断的时候,他的判断不打折扣。
还有一处,教人怎样认:“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太7:16)认出来,看的是做法,是果子。
四处并读,“论断”是这样一件事:站在事外,凭外貌,拿一把现成的量器,不先照自己,然后把一个人定死。他禁的是这一种。看做法、认果子、按公平断定是非,他不禁,他自己也做。
回到“有祸了”。先看他说的时候,对的是什么。“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正当人前,把天国的门关了,自己不进去,正要进去的人,你们也不容他们进去。”(太23:13)他说的是一种做法:关门。自己不进,还挡着别人。那一章里一条一条数下来的,也都是做法:重担捆起来搁在别人肩上,薄荷茴香一丝不差、公义怜悯反倒不行。这些做法的样子,第 7 章读过。
再看殿里那一群人做的是什么。他们带着一个人,叫她站在当中,要得着告他的把柄。这正是太23里说的那种做法:把律法当成重担,搁在别人身上;把门关上,不让人进。
所以“有祸了”和“我也不定你的罪”,不是两样东西,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他护着那个被叫站在当中的人,也就对叫人站在当中的那种做法不让。对人,他不定罪;对那种拿是非砸人的做法,他说重话。这是导论那道题的答案:这里没有承重的缝。
还要看清那一章的末尾。一连串“有祸了”说完,他说:“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们不愿意。”(太23:37)对做法再重的话,他说的末了一句,仍是愿意聚集。那一章作为“无偏之难”的读法,见第 41 章;这里只读它在善与真之间站的位置。
把这一章摆开看,善中心有两种样子,他都退了出来。
第一种,是殿里那一群人带来的:只认是非,拿是非砸人。这种善,看上去是善,因为它维护律法,它分得清对错。可它把对错变成了石头。他用一句话,让拿石头的人自己放下。
第二种,是读这一段的人最容易跳过去的:只认宽容,什么都不说。这种善,看上去也是善,因为它温和,它不伤人。可它把“从此不要再犯罪了”这半句吞掉了,人被放回去,却没有被指一条路。他把这半句说了出来。
这两种,第 4 章说过,一个是中心,一个是反向中心。从定罪跳到不问是非,像是一种觉悟,其实是从一头跳到另一头。他两头都不站。
用 SDE 的话说,这是 S3 价值维里真与善的分寸:真不压善,善不吞真。美在这里也有一点光:那个清早,一个一个的人走开,只剩地上的字,和两句话。本书不多说。
设想有这样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在同一座县城里成了家。
有一年,一个人的店里周转不开,找另一个人借了一笔钱,说好年底还。年底没还,第二年也没还。打电话,他说再等等;后来电话打过去,他不太接了。借钱的那一家,日子也不宽裕,妻子提起这事就叹气。
有一阵子,借出钱的这个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欠我的。见到共同的朋友,就说起这件事;朋友聚会,他不去,因为那个人可能会在。有人劝他去法院,他想过;有人劝他算了,就当没借过,他也想过。两条路,一条是把人当成一笔账,一条是把账当成没有过。
后来他想了很久,选了第三种。他约那个人出来,在两人小时候常去的一家小馆子里,要了两碗面,坐了一回。他先说的是:这几年你不容易,我知道。然后说:这笔钱,我不逼你一下子还上,可是我们得说清楚,什么时候还、一个月还多少,写下来。还有一句,他也说了:你后来不接我电话,这一样比钱更伤人,以后别这样了。
那个人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店确实垮了,一直不好意思开口。两个人当场写了一张纸,一个月还一点。
后来那笔钱,还了三年才还完,每次都是那个人自己把钱送到店门口。中间有两个月没按时,那个人主动打电话来,说晚几天。第二年过年,两家人又坐在了一张桌上。
他原谅了,也说清楚了。原谅是不把那个人钉在那笔账上;说清楚,是不把那笔账当成没有过。两样他都要。
带走的话
先放下石头,再指一条路。不定人的罪,也不吞掉“从此”那半句话。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S3 价值维里的善被抬成中心的两种样子:定罪的善(殿里那一群人的做法)与不问是非的善(只读“我也不定你的罪”)。他一句话里两头都说(约8:11),对做法说“有祸了”、对人不定罪(太23:13;约3:17),真与善不互相吞掉。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是非的,会量出他“包庇”;只认宽容的,会把“从此不要再犯罪了”读成多余的一句;只拿“不论断”一条去量,会把太23读成他自己犯了自己的戒,看不见那里说的是做法。
“撒但,退我后边去吧!因为你不体贴神的意思,只体贴人的意思。”——(可8:33)
这一章的问题 这一章看一个最容易被抬成中心的东西:称号。称号是一个名字,一顶帽子,戴上了,人就照着帽子来看你,不再看帽子底下那个人的脚往哪里走。称号对了,也会出问题:人认了称号,就照着自己心里对这个称号的想法,替戴帽子的人规定路怎么走。彼得认出了他是基督,这是对的;紧接着,彼得就要拉住他,不许他去受苦。他说了一句福音书里极重的话。这一章问:他退出的是哪个中心?他是不是也走到了对面,干脆不要这个称号?
马可写,他们往凯撒利亚·腓立比的村庄去,“在路上问门徒说:‘人说我是谁?’”(可8:27)
门徒报了一串名字:“有人说是施洗的约翰;有人说是以利亚;又有人说是先知里的一位。”(可8:28)这是众人给他的称号,一顶一顶,都是从前的人。众人用旧帽子来认他。
他又问:“你们说我是谁?”彼得回答说:“你是基督。”(可8:29)马太记得更全:“你是基督,是永生神的儿子。”(太16:16)
这一问一答,作为猜想那一步,第 9 章读过。这里接着往下读,看称号出来以后发生了什么。
下一句很短:“耶稣就禁戒他们,不要告诉人。”(可8:30)
称号刚说对,他第一件事是不让它传出去。这和名声那一章(见第 27 章)是一路的:他不让一个名字跑在路的前面。经上没有写他为什么禁戒,本书只看他紧接着做的第二件事:往这个称号里放进受苦。
“从此,他教训他们说:‘人子必须受许多的苦,被长老、祭司长,和文士弃绝,并且被杀,过三天复活。’”(可8:31)马可还特地加了一句:“耶稣明明地说这话”(可8:32)。
路加记这件事,把两样接得更紧。彼得说:“是神所立的基督。”(路9:20)下一节:“耶稣切切地嘱咐他们,不可将这事告诉人”(路9:21)。再下一节,不另起头,用的是一个“又”字:“又说:‘人子必须受许多的苦,被长老、祭司长、和文士弃绝,并且被杀,第三日复活。’”(路9:22)不可告诉人,又说受苦,在路加笔下是一口气说完的。三卷书写同一件事,次序一样:称号,禁戒,受苦。
一前一后,只隔一句。称号刚落地,他就讲受苦。这个次序,是他亲手排的。他不让“基督”这两个字单独站着,一出口就把十字架接了上去。
“彼得就拉着他,劝他。”(可8:32)马太记了彼得劝的话:“主啊,万不可如此!这事必不临到你身上。”(太16:22)
彼得刚说完“你是基督”,紧接着就劝。劝的话是:“万不可如此!这事必不临到你身上。”这是本书的读法:在彼得那里,称号已经定下了路,基督不该被弃绝、被杀。
这就是称号中心。称号被抬成了全部,它开始替人决定路怎么走。经上没有写彼得是出于什么心。只看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只有一个刻度的尺子:凡是配不上“基督”这个称号的事,都不该发生。
他的回答,马可是这样写的:“耶稣转过来,看着门徒,就责备彼得说:‘撒但,退我后边去吧!因为你不体贴神的意思,只体贴人的意思。’”(可8:33)
几个细节要看。他“转过来”,他“看着门徒”。马太记的话里,多一句:“你是绊我脚的”(太16:23)。绊脚石,是躺在路上的东西;彼得把自己摆到了路上。责备的是彼得,可经上写他“看着门徒”,这句话门徒都听见了。
“撒但”两个字很重。这两个字,在旷野里也出现过。魔鬼把世上的万国指给他看,说只要俯伏一拜,就都给他。他说:“撒但,退去吧!”(太4:10)那一回,是一条不经过十字架就得到国度的近路。这一回,彼得劝他的,也是一条不经过十字架的路。两处并读,是本书的读法:同一条近路,第一次从旷野里来,第二次从最亲近的学生嘴里来。他用的是同一种回答。
“退我后边去”,不是“离开我”。后边,是跟从的位置。他没有把彼得赶走,是把彼得放回到他身后,放回到学生该站的地方。彼得刚才拉住他,要替他定路。本书读作:他叫彼得退回来,跟着走。
然后,他马上把这个称号的路,讲给所有人听:“于是叫众人和门徒来,对他们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可8:34)路加记这句话,多了两个字:“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路9:23)他接着说:“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和福音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可8:35)又问:“人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可8:36)称号的路是十字架,跟称号的人,路也是十字架。这一层从此成了跟从的门槛。
读到这里,又容易下一个结论:他不喜欢称号,越少人知道他是谁越好。这是从称号中心跳到了“无称号中心”。经上不是这样写的。
马太记彼得说完那句话,他先叫了彼得的全名,说的是:“你是有福的!因为这不是属血肉的指示你的,乃是我在天上的父指示的。”(太16:17)他认了,而且说这是父指示的。称号本身是对的,他不推。
最后一夜,洗完了脚,他对门徒说:“你们称呼我夫子,称呼我主,你们说的不错,我本来是。”(约13:13)夫子、主,这两个称呼他都受了。可紧接着一句是:“我是你们的主,你们的夫子,尚且洗你们的脚,你们也当彼此洗脚。”(约13:14)称号还在,只是称号里装的东西换了:主是洗脚的那一位。
到了大祭司面前,问题直接摆出来:“你是那当称颂者的儿子基督不是?”耶稣说:“我是。”(可14:61-62)在最要命的时候,他把这个称号认了。早先他禁戒门徒不要说,这时候他自己说了。经上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这一次开口。本书只记:前面是禁戒,这里是直说,两处都在同一条路上,路的尽头是十字架。
彼拉多问他是不是王。他先反问:“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别人论我对你说的呢?”(约18:34)然后说:“你说我是王。我为此而生,也为此来到世间,特为给真理作见证。”(约18:37)他不躲这个字,也不让彼拉多用他自己的意思去定这个字。最后,这个称号被写在一块牌子上,安在十字架上:“犹太人的王,拿撒勒人耶稣。”(约19:19)称号和十字架,到底钉在了一处。
他退出称号中心,不只在凯撒利亚·腓立比这一回。
有一个人跑来跪在他面前,叫他“良善的夫子”。他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可10:18)一个好听的称呼刚递过来,他先不接,把它指回到神那里去。
雅各、约翰来求:“赐我们在你的荣耀里,一个坐在你右边,一个坐在你左边。”(可10:37)他们要的是称号旁边的位子。他说:“你们不知道所求的是什么,我所喝的杯,你们能喝吗?”(可10:38)他把荣耀接回到杯上,跟凯撒利亚·腓立比那一回,是同一个动作。
门徒自己也为称号争过。回到迦百农,他在屋里问:“你们在路上议论的是什么?”(可9:33)“门徒不作声,因为他们在路上彼此争论谁为大。”(可9:34)谁为大,就是谁的称号更高。他坐下,叫十二个人来,说:“若有人愿意作首先的,他必作众人末后的,作众人的用人。”(可9:35)首先、末后、用人,三个位子,他一句话把次序倒了过来。
他也嘱咐门徒,不要去争称号:“但你们不要受拉比的称呼,因为只有一位是你们的夫子;你们都是弟兄。”(太23:8)还有一句更直接:“凡称呼我‘主啊,主啊’的人不能都进天国;惟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太7:21)叫得对,不等于走得对。称号是嘴上的,路是脚下的。
称号这东西,好处是一句话就说清楚了一个人。坏处也在这里:一句话说清楚了,人就不再去看这个人本身,只看帽子。帽子底下的人往哪里走,人们拿帽子去推算。
用 SDE 的话说,称号是 E2 信息三模态里的一个符号。符号是要的,没有名字,人没法认他、说他、传他。可一个符号被抬成全部,它就从“指向他的记号”,变成了“替他定路的条文”。彼得的那一拉,就是符号在替人定路。他的回答,是把符号放回到路的后面:先有路,再有名字;名字照着路来解,不是路照着名字来走。
这也是一个人最难退出来的中心,因为称号常常是对的。错的称号,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对的称号,人会把它当成全部,还觉得自己忠心。彼得就是这样,所以他的话最重。
彼得后来的事,正好让人看见称号中心会怎样塌。在凯撒利亚·腓立比,他说“你是基督”;到了大祭司的院子里,十字架真的来了。这个说过“众人虽然跌倒,我总不能”(可14:29)的人,说的是:“我不认得你们说的这个人。”(可14:71)从最高的称号,一下子跳到连名字都不认。这是反向中心:称号撑不住十字架,人就从“他是基督”跳到“我不认得他”。两头都只看称号,一头抬起来,一头扔下去。
他自己没有这样跳过。称号他认,十字架他也走,两样从头到尾在一处。他早就对彼得说过那一夜的事:“但我已经为你祈求,叫你不至于失了信心。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路22:32)彼得当时回的是:“主啊,我就是同你下监,同你受死,也是甘心!”(路22:33)“退我后边去”和“你回头以后”,本书读作同一个方向:回到后面,回到跟从的位置上,再往前走。
设想一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起,每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老师叫他“小学霸”,亲戚过年见面,第一句话也是“我们家的学霸来了”。
这个称呼他一开始很喜欢。后来慢慢地,事情变了。上初中以后,有一回数学考了第五名,他回家不吃晚饭,把卷子塞在书包最底下。班上搞科技小组,他想报,又怕做不好丢人,最后没报。有一个他很喜欢的老师,讲了一道很难的题,问谁愿意上来试试,他没举手。他心里想:学霸不能在黑板上做错。
“学霸”这两个字,已经开始替他决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有一天,他的外公跟他一起去河边钓鱼,一下午,桶底只躺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外公也不急。回来的路上,外公说,你知道我年轻时在厂里,大家叫我什么?叫“八级工”。后来厂里来了新机器,我不会,又不好意思问年轻人,硬撑了半年,差点出事。外公说,名字是人家给的,你得自己走路。
那个周末,孩子去报了科技小组。第一次做的东西没成,在组里被同学笑了几句。他回家说起这事,脸还红着,晚饭吃了两碗,可没再把东西塞进书包底下。
后来亲戚们还叫他学霸,他听了也笑,也不推辞。只是有一回,表弟问他一道题,他说:“这道我也不会,我们一起看。”
带走的话
名字是对的,也别让名字替你走路。帽子可以戴着,路要自己往前走。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2 信息三模态里的符号(称号),被抬成中心:彼得认出“基督”,又拿这个称号替他定路(可8:29-32)。他先禁戒,再讲受苦,再说“退我后边去”(可8:30-33);又在大祭司面前认“我是”(可14:62),称号与十字架连在一起,没有跳到“不要称号”这一头。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称号的,会和彼得一样量出“基督不该受苦”;跳到对面只认无名的,会量出他“又禁戒人说,又自己认了”,前后不一。
“惟独把新酒装在新皮袋里,两样就都保全了。”——(太9:17)
这一章的问题 卷四五章,看的是同一个动作:别人把他推向一个中心,他退出来,而且不在对面另立一个中心。这一章结账。先把卷二、卷四读过的各组三视角排成一张总表,一组一组看:别人推他去的中心是哪一个,对面的那个中心是哪一个,他怎样站。再回答一个问题:这么多中心里,为什么称号和条文最容易被抬起来。最后,对照导论交代的判决四,看这一卷交出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先把五章的动作排一遍,只记落点。
第 26 章,脚下那片地:条文、王座、山上,他三处都退了,又照常进会堂、分饼、上山。第 27 章,名声:他“不将自己交托他们”(约2:24),也没有躲起来,照样在殿里明明地说话。第 28 章,手上的活:马大要他吩咐妹妹起来,他不吩咐;可他自己系上手巾洗脚。第 29 章,善:人带着一个妇人来要他定罪,他说“我也不定你的罪”,还有后半句“从此不要再犯罪了”(约8:11)。第 30 章,称号:彼得拿“基督”替他定路,他说“退我后边去”;到了大祭司面前,他说“我是”(可14:62)。
五章,五个中心,每一章都是两个动作:退出来,没有跳过去。少了第二个动作,就是反向中心。
把卷二读过的九格,加上九宫之外的两组,一共十一组,排在一起。第一栏是组;第二栏是别人最常推他去的那个中心;第三栏是对面那个中心,就是退得太猛会跳过去的地方;第四栏是他实际的站法;最后一栏注明主读在哪一章。
| 组 | 被推向的中心 | 对面的中心 | 他的站法 | 见 |
|---|---|---|---|---|
| S1 对比·变化·分布 | 只认对比,另立一套更严的条文 | 只认分布,读成两边都不得罪的圆滑 | 对比之后说“成全”(太5:17),分布里说“神的物当归给神”(太22:21) | 第 5 章 |
| S2 粒子·波·场 | 只认波,追着人潮 | 只认粒子,躲开人群 | 浪头最高时往别处去,人群里停下来叫出一个名字 | 第 6、26 章 |
| S3 真·善·美 | 定罪的善 | 不问是非的宽容 | 不定罪,也说“从此不要再犯罪了”;对做法说重话 | 第 7、29 章 |
| D1 创造·自由·幸福 | 只认创造,读成推倒旧制度的改革家 | 只认自由,放人出去就不管 | 新酒装新皮袋,“两样就都保全了”(太9:17);得自由的人,他送回家去(可5:19) | 第 8 章 |
| D2 九步 | 只认动手 | 只坐着听 | 坐着讲,也起来洗脚、在岸上递饼和鱼 | 第 9、28 章 |
| D3 误差·冗余·损耗 | 只认误差,一点一画抠成条文 | 只认冗余,七十个七次读成无原则的纵容 | 一点一画在先(太5:18),七十个七次之前先有“就劝戒他”(路17:3) | 第 10 章 |
| E1 理念·现实·自我 | 条文、王座、山上 | 不要条文、不管饭碗、不上山 | 照常进会堂,照常分饼,上山又下山 | 第 11、26 章 |
| E2 符号·逻辑·数学 | 只认称号 | 不要称号 | 先禁戒,再讲受苦,时候到了认“我是” | 第 12、30 章 |
| E3 内能·动能·势能 | 只认名声 | 只认隐退 | 不交托众人,又明明地对世人说话 | 第 13、27 章 |
| 三号位 | 只站一号位,看条文 | 只站三号位,只讲内心 | 一场对话里,三个位置走一遍 | 第 14 章 |
| 显露光谱 | 只认秩序态,急着拔稗子 | 只认混沌态,什么都不定 | 容两样一齐长,到收割再分 | 第 14 章 |
表要横着读,一行一行读。每一行,第二栏和第三栏是同一组三视角里的两个点。一个人吃了第二栏的亏,最先想到的就是第三栏。第 4 章说过,对面看上去最远,好像最安全,可那还是一个中心,第三个视角照样没人看。
再看第四栏。第四栏不是第二栏和第三栏的中间。他不是对条文守一半、扔一半,不是名声要一半、躲一半。第四栏里的每一句,都是三个视角同时在场:守安息日,也在安息日治病,也把规矩放回人中间;不交托众人,也在殿里明明地说,也在旷野里祷告。三样都在,这一回哪一样往前站,看眼前的人和事。他说过:“你们又为何不自己审量什么是合理的呢?”(路12:57)这句话原是说辨认时势,本书借来说:审量,就是不拿一把现成的尺子,每一回都看一看。
还要竖着读最后一栏。卷四的五章,主读 E1、E3、D2、S3、E2 五组,S2 也带到一处。S1、D1、D3 三行,前两栏取自第 5、8、10 章小账里的单中心尺子,站法一栏的经文,在这三章里都读过。
一组里被抬起来的,从来不是一个错的视角。反中心不是去找哪个视角错了,是去看哪个视角被当成了全部。
结账时要说破一个陷阱:“不立中心”这句话本身,也可以被抬成中心。
一个人读完这一卷,若得出一条规矩:“凡事都不能站定,凡事都要两头说”,他就又立了一个中心,叫“不站定”。照这条规矩,他什么都不敢说重话,什么都不敢定下来,遇事先找对面,找到了就各说一半。这不是第四栏,这是把第四栏抄成了一条新的条文。
他自己不是这样。该站定的时候,他站得极定。“定意向耶路撒冷去”(路9:51),这一步没有两头。对彼得那一句“退我后边去”,没有一半一半。殿里的石头面前,他只说了一句话,让拿石头的人自己放下。反中心不是不站定,是站定的那一处,不是因为它是唯一的一处,而是因为这一回该站在这里。
他讲过一句关于酒的话,正好说中人为什么爱守一个中心:“没有人喝了陈酒又想喝新的;他总说陈的好。”(路5:39)人守着一个中心,常常不是因为想清楚了,是因为喝惯了。从陈酒跳到“凡酒都不喝”,也只是换一种惯。新皮袋的意思,是每一回都重新装,装得下,两样就都保全了。
十一组里,有两样被推得最狠:条文和称号。安息日的事、殿里那一群人的石头,都是条文;凯撒利亚·腓立比的那一拉、众人要强逼他作王,都是称号。为什么偏偏是这两样?
这是本书的读法。第一个原因,它们都能离开人单独存在。条文写在纸上,称号挂在嘴上。人不在场,条文照样可以引,称号照样可以喊。一样东西一旦能离开人单独存在,就能被人拿走,拿去量别人。手上的活、心里的安静、眼前的那一个人,都离不开当下;条文和称号离得开。
第二个原因,它们都能拿来查对。一个人是不是守了安息日,翻开条文对一下就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基督,看他像不像心里那个样子就知道。能查对,就让人踏实。踏实的东西,最容易被抬成全部。他说过的那句话,正对着这种踏实:“不可按外貌断定是非,总要按公平断定是非。”(约7:24)
第三个原因,它们常常是对的。错的条文、错的称号,人一眼就能推开;对的条文、对的称号,人会把它当成全部,还觉得自己忠心。他责备过一种做法:“你们是离弃神的诫命,拘守人的遗传”(可7:8)。
用 SDE 的话说,条文是理念界里长出来的显露,称号是 E2 里的符号。两样都是三维缠在一起时长出来的样子,是要的。毛病出在把长出来的样子,当成了起点和终点。三方程说,哪一维都不能单独当起点。条文和称号被抬成中心,就是把一个显露当成了全部,地和路都不看了。
福音书里有一个结局,把这两样摆在了一处。审他的时候,有人说:“我们有律法,按那律法,他是该死的”(约19:7)。这是条文。后来又喊:“你若释放这个人,就不是凯撒的忠臣。”(约19:12)到最后:“除了凯撒,我们没有王。”(约19:15)这是称号。两个被抬到最高的中心,在十字架前碰到了一起。经上没有替这一幕下评语,本书也只把它们并排放着:他一生退出的两个中心,最后一齐压在他身上。
导论交代过五条判决,第四条是:各组三视角里没有中心,也没有反向中心。推翻条件也写明了:福音书里出现他把某一视角抬成全部、而且不回头的证据,判决四在那一组判负。
这一卷交出的,是十一组的落点。每一组,都找到了他被推向一个中心的经文,也找到了他没有跳到对面的经文。在这些证据里,没有发现他把某一视角抬成全部而不回头的一处。
这里要照第 4 章的纪律说一句:没有发现,只表示在这些证据里没有发现。福音书里还有许多段落,本卷没有逐一读到。读者若找到一处,指得出是哪一段经文、哪一组三视角、他抬起了哪一个、此后再没回头,本书照登,那一组判负。还有一层要留着:卷六里有几道难题,看上去正像是他偏到了一头,比如推倒桌子、说“有祸了”、对迦南妇人的那几句话。它们是不是反例,要到卷六一道一道解开才算数,见第 41、42 章。
设想一位母亲,孩子上小学四年级。头几年,她眼里只有一样东西:分数。每天晚上检查作业,错一道题就重做三遍;周末排满了补习班;考试回来,先看分,再看人。家里的空气,跟着分数一起涨落。
四年级下学期,孩子开始不说话了。吃饭低着头,问什么都说“还行”。有一回,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孩子在学校哭了一场,因为一次小测验没考好,怕回家。
这一下,母亲吓着了。她看了很多文章,听了几个讲座,下了一个决心:再也不管成绩了。补习班全退,作业不检查,考试不问分。她跟孩子说,你开心就好,想玩就玩。
头一个月,孩子确实高兴。第二个月,作业开始拖到半夜,有几次干脆没写。到了期末,有一门课不及格,孩子拿着卷子回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已经说过“不管成绩了”。
这时候她才看出来,自己是从一头跳到了另一头。原来只认分数,现在只认开心。分数那一头压坏了孩子的心,开心那一头又把孩子扔在了半路上。两头都只看一样,都没看孩子。
第三个学期,她换了一种做法。作业还是要写,可她不再坐在旁边盯着,只是晚上九点问一句:今天哪道题最难?考试的分数她也看,看完了,先问孩子觉得自己哪里没弄明白。周末留出一整天,什么班都不上,一家人去公园,去乡下。
孩子的成绩没有一下子回到从前,也没有掉下去。有一天吃饭,孩子主动说起一道应用题,说他用了一个新办法。母亲没有夸他聪明,只问他:那你教教我?
她后来想,那一年最难的,不是重新开始管,是承认当初那个“再也不管”,看上去是醒悟,其实是换了个方向的老毛病。
带走的话
吃了一头的亏,别急着跑到另一头。三样都留着,看这一回该让哪一样站前面。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卷四结算:九宫九格与九宫之外两组,共十一组三视角,各组均找到“被推向中心—退出来—不跳到对面”的经文落点;条文(E1 理念界的显露)与称号(E2 的符号)最容易被抬成中心,最后在十字架前一齐压在他身上(约19:7;约19:15)。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把反中心当成“两头各打五十大板”,会把他读成一个折中的人;把反中心当成“处处反着来”,会把他读成一个专门推翻的人。两种都是一把尺子:前一种只认中间,后一种只认对面。
卷五七章,是全书的内核。“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14:6):一句话,三个维度。道路是 D,真理是 S,生命是 E。第 32 章总说,第 33 章讲真理,第 34、35 章讲道路,第 36—38 章讲生命。每章先照录王德生的口述原话,再拿福音书的经文去对。
卷二读的是“他活过的”,卷五读的是“他就是”。同一段经文,两卷只有一卷拿它当主例,另一卷只一句带过,写明见第几章。
“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14:6)
这一章的问题 卷二到卷四,读的是他活过的:九宫九格,格格有人;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一式不缺;一组一组的三视角,没有一个被抬成中心。读到这里,会冒出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人凭什么能这样?卷五换一个读法,不再读“他活过的”,读“他就是”。起点是最后那一夜他说的一句话:“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这一章要回答两件事:这句话里的三个名词,是他讲的三样道理,还是他本人的三个维度?紧跟着的那半句“若不藉着我”,又该怎样读?
“耶稣说,我是道路,这是D,我的真理,这是S,我是生命,这是E。耶稣的D,就是意义的D:创造,自由,幸福,这是D1。耶稣的道路,就是D2:六步到九步;耶稣的D3:最优化是极美的实现。”(王德生口述)
这段口述有两层。前一层是三个短句:道路是 D,真理是 S,生命是 E。后一层把 D 拆开,D1、D2、D3 各有落处,那是第 34、35 章的事。这一章只读前一层。
三个短句,说得很平,分量却很重。SDE 三维,在别人那里是一把读人的刀;读到他这里,刀和被读的人对上了。道路是走出来的路(D),真理是显露出来的样子(S),生命是脚下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E)。他说“我就是”,等于说:这三样不在我外面,就是我。
这句话不是在山上对众人讲的,是在一张饭桌边,对十一个门徒说的。
那一夜,犹大已经出去了。他对剩下的人说:“小子们,我还有不多的时候与你们同在;后来你们要找我,但我所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到。”(约13:33)彼得问:“主往哪里去?”(约13:36)
人要分别的时候,最先问的就是这一句:你去哪里?我们怎么办?
他先安他们的心:“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你们信神,也当信我。”(约14:1)又说:“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他去,“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去”(约14:2)。然后他说:“我往哪里去,你们知道;那条路,你们也知道。”(约14:4)
多马说:“主啊,我们不知道你往哪里去,怎么知道那条路呢?”(约14:5)
这一问很朴素,像出远门前问人:去哪儿?怎么走?照常理,回答该是一个地名、一条路线。他的回答是:“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14:6)。
细看多马的话,里面压着三件事:去哪里,怎么走,怎么知道走得对。三个名词,正好一样接一样。“怎么走”,他答道路;“怎么知道走得对”,他答真理,看清是谁在领路,就知道路对不对;“去哪里”,他答生命,去处不是远处的一块地方,是父的家,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一份活着。这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这样逐句对开。可是这样一对,就看得出他的答话没有绕开多马,是比多马问得还全。
多马问的是路,他答的是三样。没有人问真理,没有人问生命,为什么多给两样?因为这条路不能单给。单给一条路,路就成了一张地图;人揣着地图走,走的仍是自己的路。他给的路连着真理,连着生命,三样拆不开。
先一个一个看。
道路,是 D。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这一夜的话,约翰记了好几章;第十四章从“那条路”问起,末了一句是:“起来,我们走吧!”(约14:31)从问路开始,在“我们走吧”里收住。路在他那里不是比方,是一个要动身的人。
真理,是 S。真理在这里不是一条说对了的话,是一个人显露出来的样子。他紧接着说:“你们若认识我,也就认识我的父。”(约14:7)认识一个看得见的人,就认识了那看不见的一位。真理怎样是显露,见第 33 章。
生命,是 E。生命不是一样拿在手里送人的东西,是托住人的那一片地。同一夜他还说:“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约14:19)他活着,就是他们站立的地。约翰在书的开头写过:“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约1:4)生命在他里头,不在他手里。
这三样,在福音书里常常连着出现。在迦百农,许多门徒退去了,他问十二个人,你们也要去吗?彼得答:“主啊,你有永生之道,我们还归从谁呢?”(约6:68)“道”是他说的话,“永生”是生命,“归从谁”是一条要走的路。彼得那一刻说不出三维,可是他说出了一件事:他们要找的不是一套话,是一个可以跟的人。他自己也说过:“我对你们所说的话就是灵,就是生命。”(约6:63)话和生命,在他那里不分家。
约翰记下了七个“我是”(见第 15 章)。放在一起看,有一处很显眼。
另外六句,每句只有一个画面。“我就是生命的粮。”(约6:48)“我是世界的光。”(约8:12)“我就是门”(约10:9)。“我是好牧人”(约10:11)。在拉撒路的坟前,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约11:25)还有“我是真葡萄树”(约15:1)。粮、光、门、牧人、复活、葡萄树,每一样都是一个可以拿在手里、看在眼里的东西,各说他的一面。这些画面怎样是神人之间的符号,见第 37 章。
只有约14:6 这一句,不给画面,一口气说了三样。而且三样不是三个比方,是三个最大的名词:道路、真理、生命。别的六句像六扇窗,各开向一面;这一句像站在屋子当中,把整间屋子说出来。
还要留心这一句说在什么时候。别的几句,好些是说在众人面前,说在辩论里,说在神迹的旁边;这一句说在最后一夜,听的只有十一个门徒,他刚说过自己不多的时候就要离开。人临走时留下的话,分量最重。他没有再给一个画面,他把自己整个交出来:我就是。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七个“我是”不是七样并排的东西。六个画面,是一个人的六个侧面;约14:6,是这个人本身。读六个画面的时候,要记得它们都长在这一句的三维里。读粮,不要忘了路;读光,不要忘了生命;读门和牧人,不要忘了真理。
别的老师也讲道路、讲真理、讲生命。分别在一个“是”字上。
一位好老师会说:我指给你一条路;我告诉你一个道理;我教你怎样活。路、道理、活法,都在老师外面,老师是那个指路的人,像路口的指路牌:人看懂了,就往前走,牌子留在原地。学生学成了,可以离开老师,带着路、道理和活法上路。这本来没有什么不好,天下的好老师大多是这样。
他不这样说。他对查考圣经的人说:“你们查考圣经,因你们以为内中有永生;给我作见证的就是这经。”(约5:39)下一句是:“然而,你们不肯到我这里来得生命。”(约5:40)经卷是真的,他从不轻看。可是他说,生命不停在经卷的字里,在“到我这里来”。书指着人,人才是生命。
这就是判词第一句说的:SDE 三维不是他讲的内容,而是他本人。
拿三方程来对,看得更清楚。三方程说:显露由路和地生成,路由显露和地生成,地由显露和路生成,哪一维都不能单独当起点。卷三读过,他怎样一式一式地用这三个方程对待别人(见第 16—18 章):对夜里的学者和正午的妇人,铺不一样的路;先给饼,再讲生命的粮;一张饭桌,挪动了一片地。卷五要说的是另一层:在他自己身上,三个方程不是一种用法,是他的样子。像一棵树:根扎在地里,枝叶伸在风里,落下的叶子又把地养肥。哪一样是起点?问不出来。他显露的(真理),从他走的路和他站的地长出来;他走的路(道路),照着他显露的和他站的地走;他就是那一片地(生命),这片地又被他的显露和他的路养着。三个方程在他身上同时成立,所以他能说“我就是”,不必说“我有”。
现在读那后半句:“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
这半句话,教会历来读得很重,读出过许多层意思。其中争得最多的一层,是它排不排他。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读的是三维在这句话里怎样接在一起。作为一道难题,它在第 45 章还会出现。这里只读三维的接法。
这半句紧跟在三个名词后面。“藉着我”的“我”,就是刚刚说过的那个“道路、真理、生命”的我。这是本书的读法:藉着他,就是三维一起藉着,不能只取一维。
试一试拆开会怎样。
只取道路,不要真理和生命,他就成了一套方法、一种修身的程序。人照着做,做得越熟,越以为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跟他本人不相干。这是把 D 抬成了中心。
只取真理,不要道路和生命,他就成了一套教义、一堆可以背的条文。人把条文背得一字不差,却从来没有动身。这是把 S 抬成了中心。
只取生命,不要道路和真理,他就成了一种感受,一阵心里的暖。人守着那一阵暖,不问往哪里走,也不问自己看见的对不对。这是把 E 抬成了中心。
三种拆法,各取了他的一维,也各立了一个中心。卷四读过,他一次又一次从别人推给他的中心里退出来(见第 26—31 章)。这半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要到父那里去,只能三维一起走,因为三维是一个人。路不连着真理,会走偏;真理不连着生命,会变冷;生命不连着路,会停在原地。拆不得,一拆就不是他了。
前言、导读,判词已经说过两次。那时候它还是一个要验的命题。卷二到卷四,一格一格、一式一式、一组一组地验过来,到了这里,它第三次出现,一字不改:
他是道路(D),是真理(S),是生命(E):SDE 三维不是他讲的内容,而是他本人。
所以他无缺、无偏、无中心:九宫不缺一格,方法不缺一式、不偏一路、不断一拍,三视角里不立一个中心。
福音书的难题,多半是拿单一中心的尺子,去量一个没有中心的人。
卷二到卷四验出来的,是第二句:无缺、无偏、无中心。卷五要读的,是第一句: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就在约翰记下的这一句里。一个人若只是会用三维,用得再好,也总有用偏的一天;一个人若就是三维,偏就无从说起,因为没有哪一维是他拿在手里、可以放下的。第三句留给卷六,十六道难题,一道一道去解。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在县城边上开一间小杂货铺。儿子十八岁,要去南方的城市做工。
走的那天早上,她送他到车站。一路上她说的话不多:到了先找住处,钱分两处放,夜里别一个人走小路,到了来个电话。这是她给儿子的路。不是一张地图,是她自己年轻时出门做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哪里有坑,哪里有人帮,她都记得。
她也没讲什么大道理。可是儿子从小看着她做生意:秤从来不压,找错了钱,追出半条街也要还给人家;隔壁老人赊账,她记在本子上,到年底一笔一笔划掉。儿子知道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不是她教的,是看她看出来的。这是她认的理。
还有一样,她更没说出口:家里那扇门,什么时候都给他留着。这是他回得去的家。
到了南方,儿子遇上过三回难处。第一回,工钱被拖了,同屋的人劝他去讨,讨不来就砸东西。他想起母亲追出半条街还钱的样子,没有跟着去砸,一趟一趟地去问、去找人评理,最后讨回了大半。这一回,他靠的是母亲认的理,也靠母亲教的路:别一个人硬碰。
第二回,一个新认识的人拉他去做一样来钱快的买卖。他打电话回家,母亲没劝,只问了一句:这钱是怎么来的?他自己想了一夜,没去。这一回,理和家,都在电话那一头。
第三回,他病了一场,躺在出租屋里,什么也不想,只想回家。他回去住了半个月,母亲天天给他熬粥。病好了,他又上了车。
后来他跟人说起母亲,说不清她给了他什么。说是路吧,那条路离开她的理就走歪了;说是理吧,那个理离开她那个家就冷了;说是家吧,那个家若不送他出门,他一辈子守在杂货铺里。他只好说:她就是我的路,我认的理,我回得去的家。
这三样拆不开。只要她的路,不要她的理,他会走成一个精明人,却不一定是个好人;只要她的理,不要她的家,他会变成一个硬邦邦的人,过不了难关;只要她的家,不要她的路,他永远长不大。三样连在一起,是同一个人。
带走的话
他没有说“我指给你们路”,他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三样不在他外面,所以拆不开;一拆,就不是他了。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维一身:道路是 D,真理是 S,生命是 E,三方程在他身上同时成立;“若不藉着我”读作三维不可拆(本书的读法,排他的神学含义不判)。判词第三次出现。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 D 量,他成了一套方法;只拿 S 量,他成了一套教义;只拿 E 量,他成了一阵感受。三把尺子各量出一个中心,都不是他。
“从来没有人看见神,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约1:18)
这一章的问题 说到“真理”,人多半想到一句话:一条定理、一个结论、一句说对了的话。真理在纸上,人去背,去证。他却说“我就是真理”。一个人怎么会是真理?这一章要回答:在他这里,真理不是一句说对的话,是一个看不见的存在被看见了。真,就是存在的显露。
“耶稣说,我是真理,真相,就是S,就是显露,他是神的本体的真相,是神的真实显露,就是S,是神人SDE的显露。真,就是存在的显露。”(王德生口述)
这段话一步一步往里走。头一步:真理就是真相,就是 S,就是显露。第二步:他显露的是谁?是神的本体的真相,是神的真实显露。第三步:这显露不是神单方面的,是神人 SDE 的显露,神和人在他身上一起显出来。最后落一句总的:真,就是存在的显露。
S 在 SDE 里读作“显露”,就是长出来、让人看得见的样子;显露站稳了以后,就成了一个固定的样子。把这个读法放到“我就是真理”这一句上,意思就变了:真理不是一张写好的纸,是一个存在亮出来的那一刻。
约翰在书的开头先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从来没有人看见神”。这句话不是怀疑,是实情。他自己后来也对那些人说:“你们从来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看见他的形像。”(约5:37)又说:“这不是说有人看见过父,惟独从神来的,他看见过父。”(约6:46)
存在在那里,可是没有显露,人就看不见。看不见,人只好去猜,去推,去争。
约翰紧接着写:“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表明”这两个字,就是显露。看不见的那一位,在这一个人身上被看见了。
还要留心“在父怀里”这四个字。表明父的人,不是站在远处描写父的人,是从父怀里来的。一个画像的人,画得再像,画的也是他看见的那一面;一个在怀里长大的孩子,他的眉眼、他说话的口气,本身就带着那个家的样子。这是本书的读法:显露有两种,一种是别人替你说出来,一种是你从里面长出来。他是后一种。
最后一夜,腓力把人心里最直的那个愿望说了出来:“求主将父显给我们看,我们就知足了。”(约14:8)他要的,是亲眼看一次父。
他的回答不是一次异象,是一句话:“腓力,我与你们同在这样长久,你还不认识我吗?人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父”(约14:9)。
这一句把腓力找错的方向扳了过来。腓力往别处找显露,显露却就在他身边。“同在这样长久”,父的真相一直在他眼前,他在等另一样东西。他在别处也说过:“人看见我,就是看见那差我来的。”(约12:45)
这正是口述里说的:他是神的本体的真相,是神的真实显露。不是另有一个真相藏在后头,他只是一块指路牌;他本身就是那个真相亮出来的样子。
口述还多说了一层:是神人 SDE 的显露。
他在那一夜接着说:“我在父里面,父在我里面,你不信吗?我对你们所说的话,不是凭着自己说的,乃是住在我里面的父做他自己的事。”(约14:10)他说的话、做的事,是他的,也是父的。这一句在“生命”一层怎样读,见第 36 章;这里只取它显出来的那一面:显出来的,不是神单独一面,也不是一个人单独一面,是神在人里面做事的样子。
约翰在书的开头把这一层写成了一句:“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约1:14)道成了肉身,是神进到人的地里来;住在我们中间,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是这样过出来的样子。肉身这一层怎样是三界的纠缠,见第 36 章。这里只看“真理”这个词,它在这一句里,是从一个住在人中间的肉身上显出来的。
所以他的真理不冷。约翰说:“律法本是藉着摩西传的;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稣基督来的。”(约1:17)律法写在石版上,是一样可以照着去守的东西,它是好的,他自己也守。恩典和真理却是“由耶稣基督来的”,是从一个人身上来的。真理连着恩典一起来,因为显露的是一个人,不是一条规矩。约翰还说:“从他丰满的恩典里,我们都领受了,而且恩上加恩。”(约1:16)
他自己的话也印证这一层。他说:“惟有求那差他来者的荣耀,这人是真的,在他心里没有不义。”(约7:18)“真”在这里落在“这人”身上,不落在一句话上。一个人里外一样,显出来的就是他本来的样子,这个人就是真的。
福音书里,显露最亮的一刻在一座高山上。
“过了六天,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暗暗地上了高山,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像,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太17:1-2)马可记那衣裳,用了一个打布人的眼光:“衣服放光,极其洁白,地上漂布的,没有一个能漂得那样白。”(可9:3)路加记下,这是在“正祷告的时候”(路9:29)。
摩西和以利亚显现,同他说话。路加还记了他们说的是什么:“谈论耶稣去世的事,就是他在耶路撒冷将要成的事。”(路9:31)最亮的一刻里,谈的是最暗的一段路。显露和道路,在山上连在一起。
彼得对耶稣说:“主啊,我们在这里真好!你若愿意,我就在这里搭三座棚,一座为你,一座为摩西,一座为以利亚。”(太17:4)
马可记了一句:“彼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他们甚是惧怕。”(可9:6)话是在害怕里说出来的,念头却很好懂:好东西来了,想留住它,给它盖个屋子。用 SDE 的话说,彼得想把一次显露钉成一个稳定的样子,固定下来。显露站稳了,本来就会成为固定的样子,这不是错。问题在另一处:三座棚排在一起,他、摩西、以利亚,一人一座,并排摆着。把他和另外两位并排,这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点明。
就在这时,“有一朵光明的云彩遮盖他们,且有声音从云彩里出来,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你们要听他!’”(太17:5)声音没有说要搭棚,说的是“要听他”。
门徒俯伏在地,极其害怕。“耶稣进前来,摸他们,说:‘起来,不要害怕!’”(太17:7)这一摸,是从山顶的光里回到一只人的手。然后:“他们举目不见一人,只见耶稣在那里。”(太17:8)
摩西和以利亚不见了。剩下的就是他,还是他们认得的那个人。那一刻没有被留住,要听的那一位还在。
显露在他那里,是这样的:会有最亮的一刻,那一刻不被钉住;钉不住的光收回去之后,同一个人仍旧站在那里,同他们一起下山。下山的路上,他吩咐他们,在他复活以前,不要把看见的告诉人(太17:9)。显露也有它的时候,还没有到,就先藏着。
显露不等于人人都看见。约翰说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约1:9),紧接着就把这一层说穿了:“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约1:5)又说:“他到自己的地方来,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约1:11)
光是照了的。约翰还记着他的话:“光来到世间,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不爱光,倒爱黑暗”(约3:19)。不接受,不是光不够亮,是人背过了身。这一层要分清:存在显露了,是一件事;人认不认,是另一件事。真不因为没人认就变成假,只是还没有落进那个人的眼里。
那一夜,另一个犹大也问了一句:“主啊,为什么要向我们显现,不向世人显现呢?”(约14:22)他的回答不讲光,讲路和家:“人若爱我,就必遵守我的道;我父也必爱他,并且我们要到他那里去,与他同住。”(约14:23)
这一句把显露和另外两维接上了。遵守他的道,是走路(D);父和他“到他那里去,与他同住”,是住进一片地(E);在这样的人身上,他“要向他显现”(约14:21),这是显露(S)。显露不是挂在天上,谁抬头都看得见;是一个人走着那条路、站在那片地上,就看见了。这又一次说明,三维在他身上拆不开(见第 32 章)。
也有人是第二回才认出来的。多马说过,不亲眼看见,他不信。后来那一位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不要疑惑,总要信!”多马答:“我的主!我的神!”(约20:27-28)显露又来了一回,人就是在这一回里认的。
现在可以回到口述的末一句:真,就是存在的显露。
S3 价值维里有一个“真”(见第 7 章),说的是表里对上,话说到底。那是他活过的。这里说的是更深的一层:一样东西为什么是真的?因为它本来在那里,现在亮出来了,亮出来的就是它本来的样子,没有遮,没有改,没有装。
照这个读法,他那些说真理的话,就一句一句接上了。“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见第 8 章),是因为人看见了本来的样子,就不再被一个假样子捆着。为门徒祷告时,他说:“求你用真理使他们成圣;你的道就是真理。”(约17:17)道就是真理,因为那道显出了说话的那一位。他对尼哥底母说过:“但行真理的必来就光,要显明他所行的是靠神而行。”(约3:21)行真理的人,不怕被照亮,因为亮出来的就是他本来做的事。
彼拉多问“真理是什么呢”,问完就出去了(见第 7 章)。在他问之前,面前这一位已经说过:“我为此而生,也为此来到世间,特为给真理作见证。凡属真理的人就听我的话。”(约18:37)真理在他嘴里是要听的,是要作见证的,站着说话的,就是这一位。本书的读法:彼拉多问的是一个“什么”,真理在这里是一个“谁”,问的方向差了一步。
这也解开了一件常被人问的事:为什么有的人一看就信,有的人天天看也不信?他说过:“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谢你!因为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太11:25)显露要有人看。聪明通达的人带着一把现成的尺子来,要真相合他的尺寸;婴孩没有尺子,只是看。显露的不同,不在光,在看的人手里拿着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位外婆,住在镇上,女儿一家在县城。外孙七八岁,一年来住两回。
外孙没见过外婆年轻时的样子,也没听人讲过外婆是怎样一个人。妈妈说过几句:外婆苦过,外婆疼人。这几句话,他听了,没什么感觉。外婆是什么样的人,对他来说,是看不见的。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在外婆家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烧退了,外婆端来一碗面。她端进来,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转身去关窗。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细;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因为他说过不爱吃硬的;面上的葱花只撒了半边,让他自己拌。
他吃着吃着,哭了。说不出为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跟人说起外婆,说的就是这一碗面。他说,以前大人告诉我外婆疼人,那是一句话;那天早上我看见了。不是看见了面,是看见了外婆这个人。
那碗面不是一句说对了的话,是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人,亮出来了。外婆疼他,不是那天早上才开始的;那天早上,这份疼显露了。显露的东西,是真的,因为它就是外婆本来的样子,没有一点装。
再往后,外婆不在了。他自己学着擀面,擀不细,切不匀,蛋也总煮老。可是每回他给自己的孩子煮面,都会留半边不撒葱。他说,这样做的时候,就像外婆还在。一碗面显露过一回,那个人就留在了做面的手上。
带走的话
真理不是一张纸上的话,是一个看不见的存在被看见了。腓力往别处找,那一位就在他身边。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S 显露:他是神的本体的真相、神人 SDE 的显露;“表明出来”“人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父”“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稣基督来的”;登山变像是显露最亮的一刻,不被钉成三座棚。真,就是存在的显露。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命题”的尺子量真理,会像彼拉多一样问“是什么”,看不见站在面前的“谁”;只拿“异象”的尺子量,会像腓力一样往别处找,或像彼得一样急着搭棚,把一次显露钉成一个中心。
“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做成他的工。”——(约4:34)
这一章的问题 人说“道路”,多半把它当作一个手段:路是为了到一个地方去,到了,路就没用了。意义在终点,路只是代价。他说“我就是道路”,这句话若照这样读,他就只是一条通道,人从他身上走过去,到了别处。这一章要问:他这条路,意义是在路的尽头,还是就在路上?口述说,他的 D 就是意义的 D:创造、自由、幸福。这三样,是路尽头的奖赏,还是路本身?
“耶稣说,我是道路,这是D,我的真理,这是S,我是生命,这是E。耶稣的D,就是意义的D:创造,自由,幸福,这是D1。耶稣的道路,就是D2:六步到九步;耶稣的D3:最优化是极美的实现。”(王德生口述)
这一章只读中间一句:“耶稣的D,就是意义的D:创造,自由,幸福,这是D1。”
D 是差异,是走出来的路。D 有三层:为了什么走(意义目标,D1),一步一步怎样走(路径组织,D2),走得多紧(优化约束,D3)。口述把他的道路先落在 D1 上,这一落很要紧:他的路首先不是一套步骤,也不是一套省力的办法,是意义。路就是意义,意义就是路。
第 8 章读过他活出来的意义目标:新命令、新皮袋,拿撒勒的宣告,八福,“得的更丰盛”。那是“他活过的”,这里不再复述。这一章读“他就是”:创造、自由、幸福,不是他朝着去的三个方向,是他这条路本身的质地。
先看一个对比。
撒玛利亚的井边,门徒进城买食物回来,请他吃。他说:“我有食物吃,是你们不知道的。”(约4:32)门徒彼此对问:“莫非有人拿什么给他吃吗?”(约4:33)他们想的是一块饼。他说:“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做成他的工。”
食物是叫人活下去的东西。一般人做工,是为了挣到食物;工是代价,食物是回报。他把这个次序翻过来:做成那工,本身就是食物。走路不是为了走到吃饭的地方,走路就在吃。这是意义落在路上,不落在路尽头。
那一夜,他说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又说:“我若去为你们预备了地方,就必再来接你们到我那里去,我在哪里,叫你们也在那里。”(约14:3)这句话很容易读成“终点在远处”。可是细看,去处不是一块地方,是“我在哪里”。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去处。紧接着他说“我就是道路”,路和去处,在他身上并成了一个人(见第 32 章)。跟着他走,就已经在去处里了。
在提比哩亚海边,他对彼得说的话,也是这样。彼得回头看见约翰,问:“主啊,这人将来如何?”他答:“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你跟从我吧!”(约21:22)不讲终点,不讲比较,只讲跟从。意义不在别人的结局里,在“你跟从我”这一步上。
先看创造。
约翰的书一开头就说:“万物是藉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造的。”(约1:3)这是创造的根。可是福音书写他,不是写一位造完了世界、退在一旁的人,是写一位一边走路、一边造的人。
安息日,他治好了一个病了三十八年的人,有人责怪他。他答:“我父做事直到如今,我也做事。”(约5:17)创造没有停在起初,它“直到如今”。他的路,就是这一份没有停的做事。
最像起初那一回的,是一个生来瞎眼的人。他“吐唾沫在地上,用唾沫和泥抹在瞎子的眼睛上”(约9:6),叫他去西罗亚池子洗。泥和人,让人想起起初人是从地上的尘土造的;这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这样点明。那人“去一洗,回头就看见了”(约9:7)。一双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眼睛,第一次看见。这不是修好一样旧东西,是有了一样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而这一次的创造,是在路上发生的。约翰写这件事,头一句就是:“耶稣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生来是瞎眼的。”(约9:1)他不是坐在一处等人来求,是“过去的时候”看见的。路走着,新东西就生出来。他当时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趁着白日,我们必须做那差我来者的工”(约9:4)。工不等走到哪里再做,是趁着白日,一路走,一路做。
再看自由。
拉撒路死了四天。他站在坟前,叫人“把石头挪开”(约11:39)。马大说,必是臭了。他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你若信,就必看见神的荣耀吗?”(约11:40)他大声呼叫:“拉撒路出来!”(约11:43)
“那死人就出来了,手脚裹着布,脸上包着手巾。耶稣对他们说:‘解开,叫他走!’”(约11:44)
这五个字,是自由最好的画面。人出来了,可是手脚还裹着布,脸还包着;活了,还没有自由。他说“解开”,是去掉捆住的东西;说“叫他走”,是给他一条路。自由在他这里,不是解开以后站着不动,是解开了,好走路。解开和走,是一句话。
那个瞎眼的人后来被赶出会堂。人逼问他:那人是不是罪人?他答:“他是个罪人不是,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约9:25)一个人能这样说话,是自由了:不靠别人的判定,凭自己看见的说。他被赶出去以后,“耶稣听说他们把他赶出去,后来遇见他”(约9:35)。他找到他,那人说:“主啊,我信!”(约9:38)被赶出一处,又被领进一条路。他在别处说:“所以天父的儿子若叫你们自由,你们就真自由了。”(约8:36)给人自由的,是一位在前头走的人。
他说“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的那一回(见第 8 章),前面还有半句,常被人略过:“你们若常常遵守我的道,就真是我的门徒”(约8:31)。“常常遵守”,是一天一天地走。自由不是一次给完的一张通行证,是走在他的道上的人,一路被解开。
他说自己是门,说凡从这门进来的,“必然得救,并且出入得草吃”(约10:9)。出和入,都自由。羊不是被关在圈里才安全,是能出能入,还有草吃。他又说,好牧人“按着名叫自己的羊,把羊领出来”,“就在前头走,羊也跟着他”(约10:3-4)。自由在这里是一条被领出去的路:牧人在前头走,羊跟着,认得他的声音。
最后看幸福。
洗完了脚,他说:“我给你们作了榜样,叫你们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约13:15)接着说:“你们既知道这事,若是去行就有福了。”(约13:17)福不在“知道”上,在“去行”上。去行,就是走路。走着,福就在了,不必等走完。洗脚这一幕本身,见第 9 章和第 20 章,这里只取末了这一句“有福”。
最后一夜的祷告里,他对父说:“现在我往你那里去,我还在世上说这话,是叫他们心里充满我的喜乐。”(约17:13)这一句说在他最难的一夜,路的最陡处。他的喜乐,不在路走完以后,在走着最陡的那一段时。在葡萄树的话之后,他也说过:“这些事我已经对你们说了,是要叫我的喜乐存在你们心里,并叫你们的喜乐可以满足。”(约15:11)喜乐是装进走路人心里的,不是留在终点等人来领的。
他也说过一句,常被人读成只是安慰:“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11:28)安息不在担子卸下以后。下一节说得清楚:“你们当负我的轭,学我的样式;这样,你们心里就必得享安息。”(太11:29)轭是套在牲口肩上、拉着走路的家什。安息在轭里,在那条“学”的路上。
他也改了门徒和他之间的称呼:“以后我不再称你们为仆人,因仆人不知道主人所做的事。我乃称你们为朋友”(约15:15)。仆人跟主人走,是被差着走;朋友同行,是一起走。被差着走的路,到了地方才算完事;同朋友走的路,走着本身就是好的。
在那一夜之前,有几个希腊人来求见他。他说了一粒麦子落在地里的话(见第 3 章),接着说:“若有人服事我,就当跟从我;我在哪里,服事我的人也要在那里;若有人服事我,我父必尊重他。”(约12:26)服事就是跟从,跟从就是和他在一处。尊重不是走完以后发下来的一张奖状,是跟着走的人本来就有的位置。幸福在他的路上,不是一个远远挂着的果子,是同行。
这就看出口述那一句为什么只说一个 D:创造、自由、幸福,不是三条路,是一条路的三面。
在拉撒路的坟前,三样都在。一个死了的人出来,这是创造;“解开,叫他走”,这是自由;后来伯大尼有人给他摆筵席,“拉撒路也在那同耶稣坐席的人中”(约12:2),这是幸福。一件事,三面。
在那个瞎眼的人身上,三样也都在:一双新眼睛,是创造;敢对审问的人说“如今能看见了”,是自由;被赶出去以后,听见“你已经看见他,现在和你说话的就是他”(约9:37),俯伏下拜,是幸福。
别人的路,常常三样分开走:先吃苦去创造,等成了再享自由,到老了才求幸福;或者为了自由,丢下了幸福;为了幸福,不敢再造新东西。他的路,三样一起走,因为他的路就是意义本身。他说“我就是道路”,不是说我是通往意义的路,是说我就是这条有意义的路。人跟着走,每一步都已经在意义里。
他也提醒过,这样的路不宽:“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太7:14)窄,在这里怎样读,教会有许多说法。本书的读法是:意义在路上的人,不能把路当作代价、一心只盯着终点;盯着终点的人,总想找一条宽的近路。
口述讲他的 D,先说意义,再说九步,最后说极美。这个次序有它的道理。
没有意义的路,九步也能走: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一样不少,可是走得再熟,也只是一套程序,像一台机器在转。没有意义的路,也能拧得很紧:误差小、不糟蹋,可是拧得再紧,也只是省,省到最后是吝啬。D2 和 D3 都要有 D1 托着,步子才有方向,分寸才有温度。
他的九步,每一步都朝着这三样。洗脚是动手,动手是为了叫他们“有福”;彼得被修正,是为了叫他不被一个错的念头捆住;十字架是分化,分化是为了“得的更丰盛”(约10:10)。这是本书的读法。九步怎样一步一步走到底,见第 35 章;这里只先认下:他那九步之所以不是一套程序,是因为每一步底下,都是创造、自由、幸福这一条路。
设想山里有一所村小,三个年级,十几个孩子,两位老师。其中一位是女老师,四十出头,在这里教了快二十年。
这些年,一起来的老师陆续调走了,去了镇上、去了县城。人家问她:你不走吗?她说,走也行,可是走了,这十几个孩子怎么办?人家替她算:再熬几年,评个职称,就能下山了。在人家眼里,这些年是代价,下山才是她的路的终点。
她自己不这样算。
她的课本旧,教具缺。她就带着孩子上山认树叶,回来在本子上画,画完了数叶子上的纹路,一堂课里有语文、有算术、也有图画。这个法子,书上没有,是她在山路上走出来的。这是创造。
她不被一张排名表捆住。镇上统考,她的学生分数不算高。她心里有数:这些孩子里,有一个从来不开口的,今年站起来念完了一首诗;有一个总逃学的,今年一天没落。她记下这些,不藏,也不争。这是自由。
每天放学,她送住得远的孩子走一段山路,走到岔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拐进自家的院子。冬天天黑得早,她打着手电回来,一路上是孩子们喊“老师再见”的声音。她跟家里人说,这一段路,是她一天里最欢喜的时候。这是幸福。
后来,她教过的一个学生考上了师范,毕业那年,回到了这所村小。新老师上第一天课,就带着学生去山上认树叶。
人家问那位女老师,熬了二十年,图什么?她答不出一个终点。她只说,每天都有意思。她的路,不是为了走到山下;路本身,就是她要的。
带走的话
他的路,意义不在尽头,就在路上。造新的,解开了好走,走着就有福——三样是一条路,这条路就是他。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1 意义目标:道路就是意义的 D。创造(“我父做事直到如今”、生来瞎眼的人)、自由(“解开,叫他走”“出入得草吃”)、幸福(“若是去行就有福了”“我的喜乐”)是一条路的三面,意义在路上,不在路尽头。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终点”的尺子量,会把他读成一条通道,路是代价、意义在别处;只拿三样中的一样量,会把他读成改革家、解放者或安慰者,拆开了一条路的三面。
“我从父出来,到了世界;我又离开世界,往父那里去。”——(约16:28)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读的是路为什么走:意义就在路上。这一章读路怎样走、走得多紧。口述说他的 D2 是“六步到九步”,他的 D3 是“最优化是极美的实现”。这里有两个问题。头一个:许多人的路走到第六步就打转,迭代来迭代去,不再往前;他的路,从第六步怎样走到第九步,九步连起来是一条怎样的路?第二个:一条路拧到最紧,误差、冗余、损耗都恰到好处,为什么会是“美”?
“耶稣说,我是道路,这是D,我的真理,这是S,我是生命,这是E。耶稣的D,就是意义的D:创造,自由,幸福,这是D1。耶稣的道路,就是D2:六步到九步;耶稣的D3:最优化是极美的实现。”(王德生口述)
“十字架到复活和升天,就是耶稣的道路的九步:分化,聚合,升维。”(王德生口述)
后来他改定为“重组”。
“用重组比聚合好,耶稣十字架是与父分开。”(王德生口述)
三段话合起来,是一张全景图。九步是: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分化、重组、升维。前六步,他在平常的日子里走(见第 9 章);后三步,就是十字架、复活、升天。十字架是分化,与父分开;复活是重组,分开的重新接上;升天是升维,从一处到处处。后三步的细读在第 21—23 章,这一章不再一步一步拆,只把九步串成一条路来看,再看这条路拧到最紧时的样子。
约翰记下他最后一夜的一句话,像一张画在掌心里的路线图:“我从父出来,到了世界;我又离开世界,往父那里去。”
出来,到了,离开,往……去。四个动词,一个圈。这个圈不是原地打转: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往父那里去的时候,他说的是“我要升上去见我的父,也是你们的父”(约20:17;见第 23 章)。走了一圈回去,回去的不只他一个,那条路上多了许多人,这是本书的读法。
九步就画在这个圈上。“出来,到了世界”,是前六步走的地方:加利利的湖边,撒玛利亚的井边,迦百农的会堂,伯大尼的饭桌。“离开世界,往父那里去”,是后三步走的路:十字架,复活,升天。
他自己在复活以后,也把这条路串过一遍。以马忤斯的路上,两个门徒说起他被钉死,满脸愁容。他说:“基督这样受害,又进入他的荣耀,岂不是应当的吗?”(路24:26)后来对十一个人,他又说:“照经上所写的,基督必受害,第三日从死里复活”(路24:46)。受害,复活,进入荣耀:后三步,他自己连成一句话讲。这两段路上的事,见第 22 章;这里只取这一句串法。
前六步走熟了的人,很多。
一个好的手艺人,猜一猜,做一做,看一看,听人说,改一改,再做一遍,一辈子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精。这不是坏事,许多好东西就是这样磨出来的。可是磨到最后,还是原来那一样东西,只是更精了。格局没有变。
他的前六步也走得极熟。天国,他用种子讲一遍,用面酵讲一遍,用珠子、用网再讲(见第 9 章)。门徒不明白,他私下再讲。可是他没有停在这里。他一再对门徒说,要上耶路撒冷去,要受苦,要被杀,第三日复活。他说:“我有当受的洗还没有成就,我是何等地迫切呢?”(路12:50)前六步再熟,那一个“洗”还没有成就,路就没有走完。路加早早记过一个转折:“耶稣被接上升的日子将到,他就定意向耶路撒冷去”(路9:51)。“定意”两个字,是路的方向定了。临近的日子,他说:“父啊,救我脱离这时候;但我原是为这时候来的。”(约12:27)
为什么要走后三步?本书的读法是:前六步改的是样子,后三步换的是格局。前六步,他一直是那个在前头走的人,门徒一直是跟着的人;后三步走完,跟着的人成了被差的人,一个地方的同在成了处处的同在。分化把原来连着的拆开,重组把拆开的接成一个新的样子,升维把新的样子带到一个更高的地方。不走这三步,就只有一个越来越好的夫子;走完这三步,才有了一条可以一代一代走下去的路。
口述说的“六步到九步”,“到”字很要紧。不是六步加三步,是从六步一直走到九步,中间不断。他在平常日子里的每一步,都朝着那三步。他说:“今天、明天我赶鬼治病,第三天我的事就成全了。”(路13:32)赶鬼治病是前六步,第三天的成全是后三步,一句话里是同一条路。
回头看,前六步里早就埋着后三步的线头。彼得说出“你是基督”,是猜想;他紧接着讲受苦,那是在指向分化。洗脚是动手;他说“后来必明白”,那是在指向重组以后的明白。七十人回来报喜,是反馈;他说要因名字记录在天上欢喜,那是在指向升维。这是本书的读法:前六步不是走完了再接三步,是每一步都朝着那三步弯过去,像一条河,平地上弯弯曲曲,方向一直是海。
九步讲路怎样走,三拍讲劲怎样转(见第 3 章)。在这条路上,两层是对齐的。
前六步一圈一圈走的时候,张力一层一层在攒:旷野里不走的近路,“时候还没有到”的一次次推后(见第 24 章)。走到分化,攒满的劲变了形:“成了!”(约19:30)这一声,是第二拍(见第 25 章)。重组、升维的时候,回写一处一处落下:饼和杯,磐石,三问彼得,保惠师(见第 25 章)。
路走到哪一步,火就转到哪一拍。这条路不只是走完了,也烧透了。这是他和许多走到半路的人不一样的地方:有的人路走对了,火不够,路走到第六步就冷了;有的人火很旺,路不对,烧了一阵就散了。他的路和火,一起走到底。
现在看 D3。第 10 章读过,他在平常日子里怎样拿捏这三样:一点一画不废,七十个七次,十二篮零碎。那是“他活过的”。口述说的是另一层:在他的道路上,这三样拧到最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误差最小。最后一夜的祷告里,他对父说:“我在地上已经荣耀你,你所托付我的事,我已成全了。”(约17:4)托付的事,他说已经成全。他在别处说:“没有人夺我的命去,是我自己舍的。”(约10:18)在园子里,他对拔刀的彼得说:“收刀入鞘吧,我父所给我的那杯,我岂可不喝呢?”(约18:11)这条路上,没有一步是被人推着走错的。连他被举起来的方式,他也早说了:“摩西在旷野怎样举蛇,人子也必照样被举起来”(约3:14)。约翰在另一处加了一句:“耶稣这话原是指着自己将要怎样死说的。”(约12:33)路的走法,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冗余最大,却一分不乱用。他被拿的那一夜,说他能求父差遣十二营多天使来(见第 21 章)。余地大到这个地步,经上没有记他求过一营。本书的读法:这份冗余留着不用,是为了让路照着该走的走。
损耗看起来最大,其实最小。一个人被钉死,看起来是全部损失。他却说:“我父爱我;因我将命舍去,好再取回来。”(约10:17)舍去的,要取回来;一粒麦子落在地里,要结出许多子粒(见第 3 章)。最大的一次付出,没有一点白费。
三样同时拧到最紧,又哪一样都没有拧死:误差最小,却不是苛刻;冗余最大,却不是浪费;损耗最大的样子底下,是一点不糟蹋。
这时候,口述那一句就落下来了:D3 的最优化是极美的实现。
为什么拧到最紧会是美?可以想一件做到位的事。不多一笔,不少一笔;该停的地方停了,该给的地方给足了;每一处都合着别的每一处。这样的东西,人看了,心里会动一下,说不出为什么。这一动,就是美。就像一碗汤,盐放得正好,喝的人尝不出盐,只觉得鲜。美是把功夫藏在里面的合。第 7 章读过伯大尼的那一瓶香膏:时候、分寸、意思三样凑在一处,合了,他说那是“一件美事”。那是美的一个证据。到了他的道路上,九步每一步都在它的时候,误差、冗余、损耗每一样都在它的分寸,整条路的意思是“得的更丰盛”。这是同一种合,合到了极处。
众人早就感觉到了这一层。马可记下,人们看见他做的事,“众人分外希奇,说:‘他所做的事都好’”(可7:37)。都好,就是每一处都合。
美会吸引人。他说:“我若从地上被举起来,就要吸引万人来归我。”(约12:32)十字架在旁人眼里是最不美的一样东西,可是在那一刻,对面站着的百夫长看着他怎样断气,说:“这人真是神的儿子!”(可15:39)路加记下,“聚集观看的众人见了这所成的事都捶着胸回去了”(路23:48)。他们看见了什么,经上只记了这几句话。本书的读法:那是一条路走到最紧处的样子,最难看的木头上,显出了最美的一条路。
还要分清一件事:这里说的美,不是装饰。不是在一条路走完以后,再给它描一道金边。美是从里面合出来的。约翰写最后一夜的开头,用了一个词:“他既然爱世间属自己的人,就爱他们到底。”(约13:1)两章之后,他自己说出这份爱的分量:“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约15:13)“到底”,是 D2 走到第九步;“爱”,是 D1 的意义一直在;一路上没有一处多余、没有一处走偏,是 D3 拧到了最紧。三层在“爱到底”这三个字里合在一处。合到这个地步,人看了就说好看。口述把极美落在 D3 上。本书的读法是:D3 要有 D1 托着、D2 走到底,才拧得到这个地步,所以极美里,三层都看得见。它和第 7 章的美是同一个字的浅和深:S3 那一格,是他在对的时候、对的分寸,把一件事做成,是显出来的样子;D3 这里,是整条路拧到极处。美在他这个人身上怎样是本体,见第 38 章。
约翰在十字架下还记了一件小东西:他的里衣,“原来没有缝儿,是上下一片织成的”(约19:23)。导论开篇已引过这一句。这里只说一句:一件没有缝的里衣,是这条路的一个小影子。
设想县城有一位木匠,五十来岁,做家具一直用老法子:榫卯,不用钉。
有一户人家来找他。家里那张饭桌用了三十年,腿松了,桌面裂了。老人想要一张新的,还要和老的一样大,一家人围着坐惯了。
木匠先去了他家。量屋子,量门,问一家几口,问逢年过节最多坐几个人。他猜:桌面要比原来宽两寸,过年才坐得下。这是猜想。回到铺子里,他选料,开料,刨平。这是动手。做出桌腿,他拿尺子量,拿眼睛瞄,有一根偏了一点。这是评估。老人的儿子来看,说老人腰不好,桌子能不能矮一指。这是反馈。他把四条腿都截了一指,这是修正。榫头试装,紧了,削一点,再试,再削。这是迭代。
做到这里,一张好桌子已经差不多了。可是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张旧桌子也拆了:拆成一块一块,桌面上那块最厚的老榆木,已经被一家人的手磨得发亮。这是分化。他把这块老木料刨出来,做成新桌子的抽屉面,和新的料榫在一起。这是重组。桌子送去那天,老人拉开抽屉,摸着那块发亮的木头,半天没说话。木匠没有多说,只把抽屉往里一推,严丝合缝。从这一天起,这张桌子不只是一件新家具,是这一家三十年的饭桌,接着往下传。这是升维。
这张桌子,没有一颗钉子。榫头不松不紧,木料不多不少,刨下来的边角,他做了一副筷子筒一起送去。误差最小,余地刚好,一点不糟蹋。来吃饭的亲戚都说,这桌子真好看,可是说不出哪里好看。
好看就在这里:九步走到底了,每一处都合着别的每一处。
带走的话
前六步把样子磨精,后三步把格局换掉。他从六步一直走到九步,每一步都拧到最紧又不拧死——最优化到了极处,就是美。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D2 路径组织:六步到九步的全景,后三步是分化(十字架,与父分开)、重组(复活)、升维(升天),细读见第 21—23 章;九步与三拍一路一火。D3 优化约束:误差最小(“我已成全了”)、冗余最大而不用(十二营天使)、损耗最大而不白费(“好再取回来”),最优化是极美的实现。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前六步”量,他只是一位越教越好的夫子,看不见十字架为什么必须走;只拿“损耗”量,十字架是一场全盘的损失;只拿“效率”量,会看不见最紧的那一处正是最美的那一处。
“我在父里面,父在我里面,你不信吗?”——(约14:10)
这一章的问题 “生命”这个词,人常常当作一样东西:有,或者没有;长,或者短。他说“我就是生命”,若照这样读,就是说他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分给人。可是福音书里,他说到生命,总是说“在里面”:生命在他里头,父在他里面,他在门徒里面。这一章要问:在他这里,生命是什么?口述说,生命的内核是特征纠缠。那么,是哪几样缠在了一起?又是怎样缠的?
“耶稣是生命,就是E:他是三界,他是信息,他是能量,这就是生命的内核:特征纠缠。他是神人纠缠的完美表征:符号,逻辑,数学。这是信息。他是能量:内能,动能,势能。”(王德生口述)
“耶稣就是生命,这个生命就是神人SDE的特征纠缠,是三界特征纠缠:理念纠缠,现实纠缠,自我纠缠;而且这个纠缠是用具体的信息三元陈显了:符号,逻辑,数学。他是神人互动的符号。耶稣的生命代表着神人SDE的内能,动能,势能。内能是:神人的连接在耶稣,神人的次序推动在耶稣,神人的结构组织在耶稣,耶稣是美。”(王德生口述)
两段口述,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三层:生命是三界的纠缠;这纠缠用符号、逻辑、数学显出来;这纠缠里有内能、动能、势能。卷五用三章来读:这一章读三界,第 37 章读信息,第 38 章读能量。
E 在 SDE 里是“特征纠缠”,白话说,是脚下那一片地。纠缠不是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是缠在一起,分不开,一样动,另一样跟着动。口述在“纠缠”前面加了四个字:神人 SDE。缠在一起的,是神和人;而且不是缠一处,是理念、现实、自我三片地都缠住了。
第 11 章读过,他自己同时站在三片地上:会堂的经卷,税关和银库,旷野和客西马尼。那是“他活过的”。这一章读的是更深一层:他的生命本身,就是神和人在这三片地上的纠缠。
先看想法这一片地。
约翰的书开头一句是:“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约1:1)道,是神的话、神的意思,是理念界里最高的那一样。紧接着十几节之后,是那一句:“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约1:14)。
神的理念没有停在天上,成了一个人。这个人又是按着人的经书长大的:在会堂里念以赛亚,在山上讲律法和先知。神的道和人的经卷,在他身上缠在一起。他说自己“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见第 11 章),成全,就是把人手里的经卷,同那位说话的神接上。
他自己说得很清楚:“我的教训不是我自己的,乃是那差我来者的。”(约7:16)又说:“我从天上降下来,不是要按自己的意思行,乃是要按那差我来者的意思行。”(约6:38)他嘴里的话,是人的话,用的是人听得懂的字眼和比方;话里的意思,是差他来的那一位的。一句话里,神的理念和人的语言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半是哪一半。
所以听他说话的人,常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差役回去说:“从来没有像他这样说话的!”(见第 13 章)他们说不清的,就是这一层:一个人说话,话里有神。
再看现实这一片地。
神进到人的现实里来,进得很低。路加写他出生:“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路2:7)天使对牧羊人说:“你们要看见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记号了。”(路2:12)一块布,一个马槽,客店里没有地方。神的儿子在人的现实里,从最窄的地方进来。他也像人一样长大:“耶稣的智慧和身量,并神和人喜爱他的心,都一齐增长。”(路2:52)
他在人的现实里走路,会累,会饿,会渴,会哭(见第 39 章)。这是神进到人的现实里。
纠缠是两头的。人的现实,也进到了他里面。他讲到将来审判的时候,王对右边的人说:“因为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渴了,你们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留我住”(太25:35);“我病了,你们看顾我;我在监里,你们来看我。”(太25:36)那些人不明白,什么时候见过你饿了?王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太25:40)
这是一句很重的话。一碗饭递给一个饿肚子的人,一个陌生人被留下过夜,监里的人有人去看,这些都是现实界里最平常、最小的事。他说,这些都做在了他身上。人的饥饿、口渴、生病、坐监,缠进了他的生命;他的生命,也就在人最低的现实里。
一头是神从马槽进到人的现实,一头是人最小的现实落到他身上。两头缠成一股,这是现实的纠缠。
第三片地,是自我。这是最深的一层。
那一夜,他对腓力说:“我在父里面,父在我里面,你不信吗?”下一句又说了一遍:“你们当信我,我在父里面,父在我里面”(约14:11)。一句话,说了两遍。
这不是一个人敬重另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同心。是“在里面”。他说:“永活的父怎样差我来,我又因父活着”(约6:57);“因为父怎样在自己有生命,就赐给他儿子也照样在自己有生命”(约5:26)。他的生命,在父的生命里;父的生命,在他的生命里。他对自己是谁的认定,和父对他是谁的认定,缠在一起。他说:“那差我来的是与我同在;他没有撇下我独自在这里,因为我常做他所喜悦的事。”(约8:29)最后一夜,他对门徒说,他们要分散,各归自己的地方去,“留下我独自一人;其实我不是独自一人,因为有父与我同在。”(约16:32)
一个人的“我”,通常是一个人的事。他的“我”,里面有父。这是自我界里的神人纠缠。神人二性在一个位格里怎样说,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读的是三维怎样接在一起。这是本书的读法:他说到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单独说。
最要紧的一层在这里:这纠缠不关在他一个人身上,它往外长。
那一夜,他说:“到那日,你们就知道我在父里面,你们在我里面,我也在你们里面。”(约14:20)父在他里面,他在父里面;现在又多了两层:门徒在他里面,他在门徒里面。
最后的祷告里,他把这一层说到最远:“我不但为这些人祈求,也为那些因他们的话信我的人祈求,使他们都合而为一。正如你父在我里面,我在你里面,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叫世人可以信你差了我来。”(约17:20-21)
“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这是纠缠的生长。约翰在书的开头早就写了这一圈:“凡接待他的,就是信他名的人,他就赐他们权柄作神的儿女。”(约1:12)神和人在他身上缠住了,接待他的人,也被缠进来,成了神的儿女。从父和子,到门徒,到因门徒的话信的人,一圈一圈往外。他还说:“我在他们里面,你在我里面,使他们完完全全地合而为一”(约17:23)。
这就是为什么他说的生命,不是一样从他手里递出去的东西。生命是一片缠在一起的地,人进到这片地里,就被缠进去了。他说:“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见第 32 章)他活着,不是他自己活着;他活着,是那一片地活着,地上的人也就活着。
那一夜,另一个犹大问他为什么只向他们显现,他说:“我父也必爱他,并且我们要到他那里去,与他同住。”(见第 33 章)同住,是一片地上有了家。生命就是这样:不是送一样礼物,是搬进来同住。
纠缠有一种常见的走样:缠着缠着,一头把另一头吞了。人和人之间常见这种事,一方说是和你一条心,其实是要你没有自己的心。
他身上的纠缠不是这样。父在他里面,他仍然向父祷告,说“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见第 11 章):两个意思都在,才有“不要照”这一说。他也说:“父是比我大的。”(约14:28)“在里面”,不是两头化成一团分不清的东西,是两头都在,又分不开。十二岁那年,他母亲在殿里找着他,他说:“为什么找我呢?岂不知我应当以我父的事为念吗?”(路2:49)接着经上写:他“同他们下去,回到拿撒勒,并且顺从他们”(路2:51)。以父的事为念,又顺从父母,两样都在。
他对门徒也是这样。他在他们里面,他们仍旧是彼得、是多马、是腓力。彼得还是那个急性子,多马还是要摸了才信。他没有把他们抹平成一个样子。纠缠到最深,各人仍是各人的样子:海边被问了三回,彼得答的还是他自己的话:“主啊,你是无所不知的;你知道我爱你。”(约21:17;见第 25 章)
这是活的纠缠和死的捆绑的分别。捆绑是一头吃掉另一头,缠得越紧,越少一个人;纠缠是两头都活着,缠得越深,两头都越像自己。
三片地,在他身上不是三处,是一股绳。
拿他走在路上的一天看。他走路困乏,坐在井旁,是现实界;他说“我的食物就是遵行差我来者的旨意”,是理念界的旨意和自我界的“我”缠在一起;他对那个妇人说话,把活水讲给一个人听(见第 16 章),神的恩赐进了一个人的现实和一个人的心。一个正午,三界都缠在一处。
拿他在拉撒路坟前看。“耶稣哭了”(约11:35),他的眼泪是现实界里一个人的眼泪,也是自我界里他的心。他向父说话,是理念界和自我界的纠缠。他叫死人出来,神的生命进到人的现实里,从坟墓里走出来。旁边的人说:“你看他爱这人是何等恳切。”(约11:36)一个场景,三界缠成一股,旁人看见的,是一份爱。
这就是口述说的“生命的内核:特征纠缠”。生命不是一样东西,是一种缠法。缠得越深,越活;缠断了,就死。他是生命,因为在他身上,神和人在三片地上缠得最深,深到分不出哪一处是线头。
设想有这样一位姑娘,在湖南的一个小县城长大,大学毕业以后,嫁到了北方,离家两千多里。
结婚那年,她觉得自己从娘家这片地上被拔出来了。可是过了几年,她发现事情不是这样。
先是想法上的。她在北方做事,碰到难处,心里冒出来的话,常是她父亲常说的那几句:“吃亏是福”“话要说在前头”。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可那些话一直在她心里,替她拿主意。她也把北方婆家的规矩学会了:长辈先动筷子,过年要守岁到天亮。两家的道理,在她心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条是哪边来的。
再是日子上的。她在北方的厨房里做剁辣椒,坛子是母亲托人捎来的。娘家那边,母亲学会了包饺子,逢年过节,饭桌上多了一盘她小时候没见过的东西。两头的日子,缠进了对方的饭桌。
最深的是她自己。有一年母亲住院,她连夜坐火车回去,在病床边守了七天。七天里,婆婆每天打电话来,问亲家母好些没有,叫她别惦记家里,孩子有人带。她坐在病床边,接着婆婆的电话,握着母亲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两个家之间被扯着,是两个家都在她身上。她是谁?是母亲的女儿,也是婆家的媳妇;这两样不是两个身份,是缠在一起的一个人。
后来她的孩子长大了,说话一半是北方腔,一半带着湖南的尾音。孩子去外婆家,外婆教他做剁辣椒;回到奶奶家,奶奶教他包饺子。孩子不觉得这是两边,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家。
她这才明白,远嫁不是从一片地上被拔走,是两片地在她身上缠在了一起;缠深了,又长出了新的一片地,就是她的孩子。
带走的话
他的生命不是一样递出去的东西,是神和人在理念、现实、自我三片地上缠在一起;缠得最深,所以最活,还一圈一圈往外长。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 特征纠缠,E1 三界,本体一层:理念纠缠(“道成了肉身”、“我的教训不是我自己的”)、现实纠缠(马槽、“做在我身上了”)、自我纠缠(“我在父里面,父在我里面”),并向外生长(“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生命的内核是神人 SDE 的特征纠缠。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理念界量,他是一位传道理的人;只拿现实界量,他是一个受苦的好人;只拿自我界量,他是一位与神相通的修行人。三把尺子各取一股,都量不出缠在一起的生命,更量不出它往外长。
“说:必有童女怀孕生子;人要称他的名为以马内利。”——(太1:23)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读到,他的生命是神和人在三片地上的纠缠。可是纠缠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人怎样知道它在?口述说,这纠缠是“用具体的信息三元陈显了:符号,逻辑,数学”,又说“他是神人互动的符号”。第 12 章读过,他说话时符号、逻辑、数学三样都用,那是他用什么说话。这一章读更深的一层:他本人,就是神与人之间的那一个记号。一个人怎么会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又是靠什么样的逻辑和数目,把神和人连在一起的?
“耶稣是生命,就是E:他是三界,他是信息,他是能量,这就是生命的内核:特征纠缠。他是神人纠缠的完美表征:符号,逻辑,数学。这是信息。他是能量:内能,动能,势能。”(王德生口述)
“耶稣就是生命,这个生命就是神人SDE的特征纠缠,是三界特征纠缠:理念纠缠,现实纠缠,自我纠缠;而且这个纠缠是用具体的信息三元陈显了:符号,逻辑,数学。他是神人互动的符号。耶稣的生命代表着神人SDE的内能,动能,势能。内能是:神人的连接在耶稣,神人的次序推动在耶稣,神人的结构组织在耶稣,耶稣是美。”(王德生口述)
这一章读两段口述的中间一截:“他是神人纠缠的完美表征:符号,逻辑,数学。这是信息。”“这个纠缠是用具体的信息三元陈显了”,“他是神人互动的符号。”
E2 是信息三模态(见第 12 章)。白话说,信息就是一样东西让人知道另一样东西的办法。符号是给一个画面、一件东西;逻辑是一步一步推;数学是数目和比。口述说他是“完美表征”:神人之间那一层纠缠,在他身上用这三样全显了出来,一样不缺。而三样里,口述单独点了一样:他是神人互动的符号。
马太写他出生,先引了先知的话:“必有童女怀孕生子;人要称他的名为以马内利。”马太紧跟着把这个名字翻了出来:意思是神与我们同在。
一个名字,就是一句话:神,和我们,在一起。神是一头,我们是另一头,“同在”是两头之间的那一条线。这个名字不讲道理,不摆数目,只是一个记号,叫一声,意思就在了。
第 12 章读过,他用饼、用杯、用一盆水说话。那时他手里拿着符号。这一个名字不一样:这一回,符号不在他手里,符号就是他。
路加记下另一个记号。天使对牧羊人说,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记号了”(见第 36 章)。最高的那一位,用最低的样子来做记号。人看见马槽,就知道神到了人中间,而且是到了最低处。
圣殿里,西面抱着这个孩子,对他母亲说:“这孩子被立,是要叫以色列中许多人跌倒,许多人兴起;又要作毁谤的话柄,叫许多人心里的意念显露出来”(路2:34)。一个记号立在那里,人怎样看它,人心里的意念就怎样显露。符号不只传意思,也照出看它的人。
还有一个记号,是殿。人们向来把圣殿当作神与人相会的地方:一座石头的房子,神的名住在那里,人到那里去献祭、祷告。他却说过:“在这里有一人比殿更大。”(太12:6)他说“你们拆毁这殿,我三日内要再建立起来”,约翰注了一句:“但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约2:21)这句话作为回写怎样落下,见第 25 章。约翰接着写,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门徒“就想起他说过这话,便信了圣经和耶稣所说的”(约2:22)。记号立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读懂,后来才读出来。这里只看记号换了:神人相会的那个地方,从一座石头的房子,换成了一个人的身体。殿是用石头说“神在这里”,他是用一个人说“神在这里”。
施洗的约翰又给了他一个记号。头一天,他看见耶稣来到,说:“看哪,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约1:29)又一天,他见耶稣行走,再说:“看哪,这是神的羔羊!”(约1:36)羔羊,是人献给神的。约翰指着一个走路的人说,这就是那羔羊。人献给神的那一份,和神给人的那一位,在这一个记号里是同一个。这是本书的读法:神人互动是两头来往,他一个人身上,同时站着从神来的一头和向神去的一头。
约翰写他行的事,常用“神迹”这个词,意思是一个记号,指着别处。
迦拿的婚宴上,水变成了酒(见第 8 章)。约翰在后面加了一句:“这是耶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是在加利利的迦拿行的,显出他的荣耀来;他的门徒就信他了。”(约2:11)神迹会不会时行时不行这一道难题,见第 40 章。这里只读一件事:这记号显出的,是“他的荣耀”。酒是记号,荣耀是它指的那一样,而荣耀,就在他身上。
一个病了三十八年的人起来走路,一个生来瞎眼的人看见,一个死了四天的人走出坟墓。每一件都是一个记号,记号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他自己说过:“我若不行我父的事,你们就不必信我;我若行了,你们纵然不信我,也当信这些事,叫你们又知道又明白父在我里面,我也在父里面。”(约10:37-38)神迹指向的,正是上一章读的那一层纠缠:父在他里面,他在父里面。
所以神迹不是终点。有人只看记号本身,他说:“若不看见神迹奇事,你们总是不信。”(约4:48)有人吃饱了饼又来找他,他说:“你们找我,并不是因见了神迹,乃是因吃饼得饱。”(约6:26)看记号,看到饼为止,就没有看见记号指着谁。
约翰把这层意思放在书的末尾:“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20:30)下一句是全书写作的缘由,前言开篇已经引过:记这些事,是要叫人信,信了就“因他的名得生命”。记号写下来,是为了生命。
约翰记下的“我是”,给了四个画面,这一章只读它们怎样是神人之间的记号。
饼。他说:“我是从天上降下来生命的粮;人若吃这粮,就必永远活着。”(约6:51)“从天上降下来”,是神那一头;“人若吃”,是人这一头。饼是人天天吃的最平常的东西,一块饼就把天和人的肚子连起来了。最后一夜他拿起饼来说“这是我的身体”,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回写(见第 25 章)。
葡萄树。“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约15:1)“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常在我里面的,我也常在他里面,这人就多结果子”(约15:5)。这一个画面里,三方都在:父是栽培的人,他是树,门徒是枝子。神人的纠缠,在这里画成了一棵树:汁水从根到枝,枝子离了树就“枯干”(约15:6)。树和枝不是挨着放,是长在一起的。
牧人。“我是好牧人;我认识我的羊,我的羊也认识我,正如父认识我,我也认识父一样”(约10:14-15)。这一句里有两层“认识”:羊和牧人,子和父。两层叠在一起,“正如”两个字把它们连上。他又说:“我的羊听我的声音,我也认识他们,他们也跟着我。”(约10:27)听,认识,跟着,三个动作一环接一环。牧人是神人之间的记号,因为在他身上,父认识子的那一份,变成了牧人认识羊的这一份。
光。“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约8:12)光是从别处来的,照在人身上,人才看得见路。给生来瞎眼的人开眼那一天,他先说了一句:“我在世上的时候,是世上的光。”(约9:5)光的记号,随后就落在一双眼睛上。这一个记号把真理(显露)、道路(“不在黑暗里走”)、生命(“生命的光”)放进了一个画面。
饼、树、牧人、光,四个画面,都是人天天见的东西。他用人最熟的东西,做神最深的记号。这正是“神人互动”:记号的材料来自人的地,记号的意思来自神的那一头。
符号之外,这纠缠还用逻辑显出来。
他说:“有人接待我所差遣的,就是接待我;接待我,就是接待那差遣我的。”(约13:20)这是一条链:门徒——他——父。三环,一环扣一环。接待了第一环,就连到了最后一环。
同样的链还有好几条。“你们若认识我,也就认识我的父。”(见第 32 章)“人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父。”(见第 33 章)最长的一条,在那一夜:“我在父里面,你们在我里面,我也在你们里面”(见第 36 章)。
这几条链有一个共同的形状:他在当中。往上一环是父,往下一环是人。逻辑上,他是那个“中项”:没有他,上下两头推不过去;有了他,一头推到另一头,一步就到。这是本书的读法。神人之间的推理,不是从人一步一步推到神,推到半路就断;是落在他身上,一环扣住两头。这个“当中”不是“中心”:中心要一切围着它转,中项只让两头走得通。
还有数目。神人之间最要紧的一个数,是“一”。
他说:“我与父原为一。”(约10:30)十字架上那一声呼喊怎样与这一句同在,是第 46 章的难题,这里不再展开。这里只看这个数怎样往外数。
祷告里,他求父:“叫他们合而为一像我们一样”(约17:11)。又说:“你所赐给我的荣耀,我已赐给他们,使他们合而为一,像我们合而为一。”(约17:22)先有父与子的一,再有门徒的一,后一个照着前一个的样子。
牧人那一段,他说:“我另外有羊,不是这圈里的;我必须领他们来,他们也要听我的声音,并且要合成一群,归一个牧人了。”(约10:16)两个圈,一群羊,一个牧人。约翰还记下大祭司无意中说出的话:他要死,“并要将神四散的子民都聚集归一”(约11:52)。
一,是神人纠缠的数学。许多散开的,归到一;归到一,又不是抹成一样,是“一群”,一只一只都被按着名叫出来(见第 34 章)。这个数目用他身上的那一个“一”做样子:父与子是一,又是两位。
设想有一对夫妻,结婚二十五年。丈夫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婚戒戴不住,怕磨坏,也怕卡进机器,就拿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这一枚戒指,是一个记号。它不大,也不贵,是当年两个人在县城的金店里挑的最朴素的一款。可是它一戴上,别人就知道:这个人,有一个家。这是符号。
戒指底下,有一串推不开的道理。结婚那天,两个人说过:有你在,我就在;你病了,我照顾你;我老了,你陪着我。这些话一句扣一句,接住了一个,就接住了另一个。有一年丈夫在外地工地上受了伤,躺在医院里,妻子坐了一夜的车赶去。工友问她:怎么来得这么快?她说:他在这里,我就该在这里。这是逻辑,一环扣一环。
戒指本身,也是一个数。一个圈,没有头,没有尾;两个人,戴的是一对。两个人还是两个人:丈夫爱喝酒,妻子爱唱戏,二十五年也没有变成一个样子。可是一说起“家”,就是一个。这是数学:两个,又是一。
二十五周年那天,孩子们要给他们换一对新的金戒指。丈夫把脖子上那根红绳解下来,拿着那枚旧的,说,不换了,这个上面有二十五年。妻子把她手上那枚也褪下来,两枚放在一起,一枚亮,一枚被汗和灰磨得发暗。
一枚小小的戒指,能让人知道两个人之间那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它是一个记号,底下有一串扣着的话,又是两个人的一。
带走的话
神和人之间那一层看不见的纠缠,在他身上看得见了:一个名字,一串记号,一条扣住两头的链,一个“一”。他本人,就是那个记号。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2 信息三模态,本体一层:他是神人纠缠的完美表征。符号(以马内利、马槽的记号、约翰的神迹、饼、葡萄树、牧人、光)、逻辑(“接待我,就是接待那差遣我的”,他是神人之间的中项)、数学(“原为一”“合而为一”“归一个牧人”);他本人是神人互动的符号。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奇事”的尺子量神迹,会看到饼为止,看不见记号指着谁;只拿“比喻”的尺子量四个画面,会把他读成一位善用修辞的老师,看不见画面就是他本人;只拿“教义”的尺子量“一”,会把一读成抹平,看不见一群羊各被按名叫出来。
“彼拉多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个人!’”——(约19:5)
这一章的问题 第 13 章读过他个人的三种劲:退到旷野是底气,推倒桌子是冲劲,三十年的预备是积累。这一章读的不是一个人,是神与人之间:神人的纠缠里有没有劲?这劲藏在哪里,又怎样显出来?口述在这里说了全书最重的一句:“耶稣是美。”一个人怎么会是美?美和能量,又有什么相干?
“耶稣就是生命,这个生命就是神人SDE的特征纠缠,是三界特征纠缠:理念纠缠,现实纠缠,自我纠缠;而且这个纠缠是用具体的信息三元陈显了:符号,逻辑,数学。他是神人互动的符号。耶稣的生命代表着神人SDE的内能,动能,势能。内能是:神人的连接在耶稣,神人的次序推动在耶稣,神人的结构组织在耶稣,耶稣是美。”(王德生口述)
前两章读了这段口述的前两截:三界的纠缠(第 36 章),神人互动的符号(第 37 章)。这一章读最后一截。
E3 是能量三状态。白话说,内能是藏在里面的底气和定力,动能是往前冲的热情和干劲,势能是积累下来的位置、名望和信用。口述说,他的生命代表着神人之间的这三种能量。紧接着,口述只把内能展开了,说内能是三样:神人的连接在耶稣,神人的次序推动在耶稣,神人的结构组织在耶稣。最后落一句:耶稣是美。
照原话读,连接、次序推动、结构组织三项,都在“内能是”这三个字后面,都是“在耶稣”里面的内能。本书先这样读:这三样,首先都藏在他里面,是神人之间最深的底子。
它们向外显露的时候,样子不一样。连接一直留在里面,是内能的芯子;次序推动显出来,成了动能:他按着“时候”一步一步走向十字架;结构组织显出来,成了势能:十二人、七十人、磐石上的教会。所以三种能量在他身上不是三样分开的劲,是同一个内能,一样藏着,两样显露。这是本书的读法,口述只说到内能的三项,往外怎样显,是从福音书对上去的。
下面一样一样对。
先看连接。
他刚刚收下头几个门徒,对拿但业说了一句话:“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将要看见天开了,神的使者上去下来在人子身上。”(约1:51)
这是一个画得出来的画面:天开了,使者上去,下来,来来往往,落脚的地方是他。天和地之间本来隔着,现在有了一条通道,通道就在一个人身上。神人的连接,在他。
这一份连接,他说得很直。“父爱子,已将万有交在他手里。”(约3:35)祷告的时候他对父说:“凡是我的,都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约17:10)。在加利利,他说:“一切所有的,都是我父交付我的;除了父,没有人知道子;除了子和子所愿意指示的,没有人知道父。”(太11:27)父与人之间要知道彼此,要经过他;他在当中,两头都通。
这一份连接藏在里面,平常看不出来。可是它是他一切底气的来处。第 13 章读过他船尾安睡、在彼拉多面前一言不发,那是他个人的定力。这里看得见定力底下的东西:洗脚之前,约翰先写了一句,“耶稣知道父已将万有交在他手里,且知道自己是从神出来的,又要归到神那里去”(约13:3)。知道这一层连接,他才起身,拿一条手巾束腰,把水倒在盆里。底气最足的时候,做的是最低的事。洗脚这一幕的主读在第 9 章和第 20 章。
再看次序推动。
神人之间做事,有个先后。他说:“子凭着自己不能做什么,惟有看见父所做的,子才能做;父所做的事,子也照样做。”(约5:19)先是父做,子看见,然后子照样做。下一句是:“父爱子,将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指给他看,还要将比这更大的事指给他看”(约5:20)。一件一件指给他看,一件一件照着做,这是次序。
这次序在他里面,他就按着它走。第 24 章读过“时候”这一条线,从“还没有到”一直攒到“到了”,那是张力积累的主例,这里不复述。这里只看次序推动显出来的那一面:它成了一股往前的劲。时候到了,他打发门徒进城去,对一家人说:“夫子说:我的时候快到了,我与门徒要在你家里守逾越节。”(太26:18)路加记那一晚:“时候到了,耶稣坐席,使徒也和他同坐。”(路22:14)他说:“我很愿意在受害以先和你们吃这逾越节的筵席。”(路22:15)
“很愿意”,不是被推着走。次序在里面,劲就从里面出来。最后一夜,他说:“父怎样吩咐我,我就怎样行。”(约14:31)吩咐在先,行在后,这是次序;“就怎样行”,这是动能。次序推动藏着的时候是内能,走出来的时候是动能,是一股劲的两个样子。一直到十字架上那一声“成了”(见第 25 章),这股劲才走完。
第三样,是结构组织。
神人之间不只是一条线连着,还要搭起一个能长久站住的架子。这架子也先在他里面。祷告里,他对父这样数:“你从世上赐给我的人,我已将你的名显明与他们。”(约17:6)又说:“因为你所赐给我的道,我已经赐给他们,他们也领受了”(约17:8)。父给他,他给他们,他们领受:一层一层,是一个组织。
这架子显出来,就成了势能,是可以存住、可以往下传的位置和信用。他设立十二个人,见第 18 章;他把教会建在磐石上,见第 25 章。这里只看另外几处。他差七十人出去,交代说:“听从你们的就是听从我;弃绝你们的就是弃绝我;弃绝我的就是弃绝那差我来的。”(路10:16)门徒——他——父,一层托着一层,门徒说话的分量,是从这个架子来的。最后一晚,门徒还在争谁为大,他说:“我将国赐给你们,正如我父赐给我一样”(路22:29)。对彼得,他还说:“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太16:19)。
国,钥匙,托付,这些都是势能:一个位置,一把可以开门的钥匙。可是他给这些的时候,一再把它和服事连在一起(见第 28 章)。势能在他这里不是往上堆的名望,是往下搭的架子。
三样连起来看,还有最后一步:这三种能量没有留在他一个人身上。
复活以后,门徒关着门,他来站在当中,说:“愿你们平安!父怎样差遣了我,我也照样差遣你们。”(约20:21)说了这话,“就向他们吹一口气,说:‘你们受圣灵!’”(约20:22)一口气,是从他里面出来的。连接从他里面,传到了他们里面。“父怎样差遣了我,我也照样差遣你们”,次序往下推了一层,动能接上了。被差的人,就是新的架子,势能也交出去了。
这一口气怎样是他设计好的回写,第 25 章已经读过保惠师那一处。这里只看能量:一个人的劲,用完了就没了;他的劲,是神人之间的劲,交出去了,还在。
口述最后一句:耶稣是美。
第 7 章拿出过美的证据:伯大尼的那一瓶香膏,他说那是“一件美事”;野地的百合花。那是 S3 那一格,“他活过的”美:时候、分寸、意思凑在一处,合上了。第 35 章读到,他的道路拧到最紧,是 D3 的极美:同一种合,合到整条路上。这一章读的是最深一层:他本人是美。三处说的是同一个字,从一件事,到一条路,到一个人。
为什么在讲完能量以后,落在美上?可以这样读:连接、次序推动、结构组织,三样同时在一个人里面,一样不缺,一样不多,一样不压着另一样。只有连接,没有次序,就乱;只有次序,没有组织,走完就散;只有组织,没有连接,是一个空架子。三样合在一处,合得恰好,人看了,心里就动一下。这一动,就是美。这是本书的读法,口述只说“耶稣是美”,没有说为什么。
福音书里,最能看见这一层的,恰恰是最不好看的一刻。彼拉多把他带到众人面前:“耶稣出来,戴着荆棘冠冕,穿着紫袍。”彼拉多说:“你们看这个人!”(约19:5)
彼拉多说这话是什么用意,经上没有写,约翰只记下了这一句。一个人戴着荆棘冠冕、穿着紫袍站在那里,这一刻经上没有记他说一句话,身上也没有一样外面看着好的东西。本书的读法:连接、次序、托付三样,这一刻都还在他里面,没有一样松开。美在这里不在外面的样子,在里面的合。
约翰说:“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1:14)荣光是显露出来的美,这是本书的读法。登山变像的那一刻,脸面明亮如日头(见第 33 章);约翰说的是“见过”。那几个希腊人来求腓力:“先生,我们愿意见耶稣。”(约12:21)人想见他,不是想听一套道理,是想看见这个人。美就是这样:叫人想来看。
设想县城外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老石桥,三个拱,青石砌的,听老人说有几百年了。
这座桥,先是把两岸连上了。河这边是镇子,那边是庄稼地和几个村子。没有桥的时候,两边的人要绕十几里路,或者等摆渡。有了桥,两边成了一处:这边的人过去种地,那边的人过来赶集,娶亲嫁女走的也是这座桥。连接,是这座桥最里面的那一样,它不出声,可是没有它,什么都谈不上。
桥上从早到晚有人走。天不亮,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上午是赶集的;下午放学,孩子们从桥上跑过;傍晚,收工的人扛着锄头回来。一年四季,一天一天,走得不乱。左边上,右边下,没有人定过规矩,走久了就是这个次序。人流不断,是这座桥的动能;不断而不乱,是因为桥上本来就有一个次序。
桥头有一块石碑,字早被雨水磨平了,没人说得清是哪一年修的,过桥的人也不问。几百年,发过好几回大水。别的桥冲垮了,这座没有塌。修桥的老匠人说,诀窍在拱:每一块石头都压着旁边的石头,水越大,石头挤得越紧。这座桥是一个整体,每一块都在它的位置上。这份结实,是几百年攒下来的信用,镇上的人说,有这座桥在,心里踏实。这是势能。
还有一样,谁都说得出来:这座桥好看。三个拱倒映在水里,正好是三个圆。可是这好看是从哪里来的?说不清。连着两岸,人走不乱,几百年不塌,三样合在一块青石上,就好看了。
有一年,县里要在旁边修一座新的水泥桥,有人提议拆了老桥。镇上的人不让。他们说不出大道理,只说:这桥还好好的,拆了可惜。他们心里知道的那个“好”,就是美。
带走的话
神人的连接、次序、架子,都在他里面;次序走出来是往前的劲,架子立起来是传下去的信用。三样合得恰好,他就是美。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E3 能量三状态,本体一层:神人的内能在他(连接:“天开了”“万有交在他手里”;次序推动:“父所做的事,子也照样做”;结构组织:“你所赐给我的道,我已经赐给他们”);次序推动显为动能(“时候到了”“父怎样吩咐我,我就怎样行”),结构组织显为势能(七十人、国与钥匙)。三样合得恰好,耶稣是美(“你们看这个人!”)。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动能量,他是一个被命运推向十字架的人;只拿势能量,他是一个创立组织的人;只拿外面的样子量美,那一刻戴荆棘冠冕的人什么也不是。三样合起来的美,只有不用单一中心的尺子才看得见。
此读法为初判,由王德生裁定。
卷六八章,十六道福音书难题,每章两道。写法固定:先摆出难题和经文,再说单中心的尺子是哪一把,再换成三维的尺子去解,最后讲一个日常故事。
爱仇敌又推翻桌子,使人和睦又说动刀兵,明知犹大要卖他还拣选他,十字架上那一声“为什么离弃我”——都在这一卷。这一卷验第五条判决。
“耶稣在船尾上,枕着枕头睡觉。”(可4:38)
这一章的问题 卷二到卷五,读的是他有什么、他怎样走、他就是什么。卷六换一个方向:拿着人们读福音书时最常卡住的地方,一道一道去碰。十六道难题,每章两道。写法固定:先摆出难题和经文,再看量出“难”来的是哪一把单中心的尺子,再换成三维的尺子去量,最后讲一个日常故事。头两章是“无缺之难”:有人觉得,这里缺了一块,或者多出了一块。这一章的两道:四卷福音为什么说法不一?一个人,怎么会又睡在船尾、又斥退风浪?
先把难处摆出来。
耶稣出耶利哥城,路边有瞎子喊他。马太写:“有两个瞎子坐在路旁”(太20:30)。马可写的是一个,还有名字:“有一个讨饭的瞎子,是底买的儿子巴底买,坐在路旁。”(可10:46)路加写的也是一个,地点却是在进城之前:“耶稣将近耶利哥的时候,有一个瞎子坐在路旁讨饭。”(路18:35)
十字架上头的那块牌子,四卷书记的字句各不相同。马太是“这是犹太人的王耶稣”(太27:37),马可是“犹太人的王”(可15:26),路加是“这是犹太人的王”(路23:38),约翰是“犹太人的王,拿撒勒人耶稣”(约19:19)。
复活的清早,坟墓那里有谁?马太写一位天使,“把石头滚开,坐在上面”(太28:2);马可写“一个少年人坐在右边,穿着白袍”(可16:5);路加写“忽然有两个人站在旁边,衣服放光”(路24:4);约翰写“两个天使,穿着白衣”(约20:12)。
于是有人问:一件事,一个人,四份记录对不上,到底哪一份是真的?这个问题问得诚实,不能绕过去。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笔录的尺子。它认定:真,就是字字相同;见证,就该像一份复写的抄件。这把尺子站在一号位上,只认摆在事外、可以逐字比对的东西;它在显露光谱上只认秩序态,要每一处都定成唯一的一个样子。拿它去量,四卷书当然处处“不合”。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第一方程说:长出来的样子,是路和地一起长出来的(S=F(D,E))。四位写书的人,站的地不一样,走的路不一样,长出来的记录就不一样。第 15 章读过,马太偏理念界,马可偏动能,路加偏现实界,约翰偏自我界。牌子上的字,约翰记着,牌子是“用希伯来、罗马、希腊三样文字写的”(约19:20)。一块牌子三种文字,各人看见的、记住的、要写给谁的,本来就可以不一样长。
再看几处“不合”中间,那一处始终不变的东西。马太、马可、路加里,坟前的天使和少年人,说的是同一层意思:“他不在这里,照他所说的,已经复活了。”(太28:6)马可记的是:“他已经复活了,不在这里。”(可16:6)路加记的是:“他不在这里,已经复活了。”(路24:6)约翰记的天使没有说这句话,他先写马利亚来到,“看见石头从坟墓挪开了”(约20:1),又写彼得进去,“就看见细麻布还放在那里”(约20:6)。说法不同,坟是空的,他复活了,这一处四卷书没有一卷例外。瞎子是一个还是两个,在城外还是城里,各卷不同;他站住,问:“要我为你做什么?”(可10:51)瞎子看见了,跟从了他,这些三卷都在。变的是边,不变的是心。
还要看写的人站在哪一个位置上。他们不是坐在事外的书记员,是在事中的人:在路边,在十字架下,在清早的坟前。路加说,他所写的,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路1:1-2)。二号位上的见证,带着各人的眼睛,各人记得最深的那一下。妇女们清早到坟前,路加写她们“惊怕,将脸伏地”(路24:5)。经上没有写她们怎样数清站在旁边的是几位,只写她们“就想起耶稣的话来”(路24:8),又把这一切事告诉了十一个使徒。这样的见证,细处会参差,要紧处却刻得最深。
写的人还自己交了底。约翰在书里说:“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20:30)他写这些,是“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约20:31)。最后一节说得更直白:“耶稣所行的事还有许多,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21:25)写的人知道自己是在挑,而且是为一个用处挑。挑的人不同,用处不同,留下来的自然不同。四卷书不是同一份材料抄了四遍,是四个人各自从一座装不下的仓库里,搬出他们认为最要紧的那一部分。
他自己说过,见证要“凭两三个人的口作见证,句句都可定准”(太18:16)。要的是几个人的口,不是一份抄件。几份见证若能一字不差,反倒不像各自看见的。四份见证各有各的地,在要紧处合在一起,这正是见证的样子。至于这些细节怎样排在一处,历代解经家有各自的排法,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从显露上看,四个切面的差别,不是缺了一块,是一个立体的人,四面照出四个影子。
设想县里办了一场中学足球决赛,第二天,四份报纸都登了。
体育报登的是比分和阵型,几号传给几号,第几分钟进球,一张战术图画得清清楚楚。晚报写的是最后十分钟,守门员扑出点球,看台上的人站起来,标题有三个感叹号。县里的日报写的是这所学校:三年前连球场都没有,家长们凑钱铺的草皮。学校自己的校报只登了一段话,是队长赛后在更衣室说的。
四份报纸,有的说进球在第七十八分钟,有的说是第八十分钟;有的说观众三千,有的说两千多。一个只认一份“标准答案”的人,会说四份里至少三份在撒谎。
可是你把四份摊在桌上,会发现:这所学校赢了,队长哭了,看台上的人都站起来了,这几件事四份都在。分钟数差两分,那是谁的表快一点慢一点。四份合起来,比任何一份都更像那一天。要找回那一天,不必挑出一份最对的,把四份摆在一起就行。
再看第二道。
马可写那天晚上,风浪大作,“耶稣在船尾上,枕着枕头睡觉”(可4:38)。门徒叫醒他,他起来,“斥责风,向海说:‘住了吧!静了吧!’风就止住,大大地平静了”(可4:39)。门徒害怕,彼此问:“这到底是谁,连风和海也听从他了。”(可4:41)
马太写得更近:“海里忽然起了暴风,甚至船被波浪掩盖;耶稣却睡着了。”(太8:24)路加说,那是“船将满了水,甚是危险”(路8:23)。船快满了,他还睡着。
前一刻,是一个在风浪里枕着枕头睡着的人;后一刻,风和海听他的话。类似的事不止一处。他“因走路困乏,就坐在井旁”(约4:6);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太4:2);十字架上,他说:“我渴了。”(约19:28)拉撒路的坟前,经上先写他“心里悲叹,又甚忧愁”(约11:33),再写“耶稣哭了”(约11:35),几句话以后,他大声呼叫:“拉撒路出来!”(约11:43)死了四天的人就出来了。还有一句,他自己说的:“但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有父知道。”(可13:32)
这一个人,到底是哪一个?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只有一个刻度的尺子,而且常常是一对。一把只认“神”这一头:既然风浪听他的,那么他的困乏、饥渴、眼泪,就只是做个样子。另一把只认“人”这一头:既然他会累、会哭、会说“子也不知道”,那么平静风浪、叫死人出来,就要打个折扣。从一头跳到另一头,正是卷一讲过的中心和反向中心(见第 4 章)。两把尺子都只留一头,量出来的都是半个人。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这一层的地,是 E,特征纠缠:两样东西不是摆在一起,是缠在一起,分不开。福音书写他,从来没有把这两头分开放在两章里。睡着与斥风,在同一条船上、前后相接;哭与呼叫,在同一座坟前、前后几句话。约翰在那座坟前还记下他的一句祷告:“父啊,我感谢你,因为你已经听我。”(约11:41)流泪的那一个,就是向父说话的那一个,也是叫拉撒路出来的那一个。
还有一处,把这两头缠得最紧,是客西马尼的那一夜。彼得拔刀,他说:“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太26:52)接着一句:“你想,我不能求我父现在为我差遣十二营多天使来吗?”(太26:53)能叫十二营天使的,是他;俯伏在地、求“叫这杯离开我”的,也是他;最后说“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的,还是他。有能力不用,有痛苦不躲,两头在同一个夜里、同一个人身上。只认神那一头的尺子,读不懂他为什么忧伤;只认人那一头的尺子,读不懂他为什么不躲。
“子也不知道”这一句,读法也一样。他没有把自己说成样样都知道的中心。他把那一处交给父,并且当众说了出来。一个缠在神人之间的人,肯说出自己这一边的界限,这本身就是纠缠的样子,不是缺了一块。
神人二性在一个位格里怎样合一,这是神学上最深的一道题,各教会有自己的表述,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从显露上读,福音书写下的,是两头始终同时在场;神人之间这一层纠缠怎样就是他的生命,见第 36 章。这一章只记一个读法,这是本书的读法:难处不在他身上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难处在我们手里只拿着一头的尺子。
设想有这样一位初中班主任,期末那几天,白天上课,晚上改卷子,连着几夜没睡好。
一天午后,她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靠着睡着了。隔壁教室里,两个男生为了一个座位吵起来,桌子推倒了,全班闹成一片。有个女生跑来,把她叫醒。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没有提高声音,只说了一句:“把桌子扶起来,我们接着讲。”教室安静了。
那两个男生后来跟家长说起这事,一个说:老师那天困成那样,肯定管不住我们。另一个说:老师一句话就镇住了,她根本不累。两个孩子各对了一半。她是真累,所以睡着了;她也是真有那一句话的分量,所以教室静了下来。那份分量不是那一刻变出来的,是一个学期里,她一个一个找学生谈话、一次一次守在教室后门攒下来的。累和分量,在她身上是同时的,谁也没有把谁抵消掉。
只认“她累了”的孩子,下回还会闹;只认“她不累”的孩子,看不见她眼睛里的血丝。一个人身上,两样东西可以都是真的。
带走的话
四个人照同一个人,影子当然不同;一个人缠着两头,就别只拿一头的尺子量他。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难题一落在 S 显露与第一方程:四位作者的地与路不同,长出的记录不同,空坟与复活这一处始终不变;也落在九宫之外的显露光谱,不必每处都定成唯一的样子。难题二落在 E 特征纠缠:睡与斥风、哭与呼叫、困乏与平静风浪,在同一场景里同时在场。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笔录的尺子只认字字相同,会把四份见证量成彼此打架;只认神或只认人的尺子,从一头跳到另一头,会把一个缠着两头的人量成半个人。
“耶稣就在那里不得行什么异能,不过按手在几个病人身上,治好他们。”(可6:5)
这一章的问题 上一章的两道难题,问的是记录和他这个人。这一章的两道,问的是他做事的方式。一道是神迹:既然能行,为什么在本乡“不得行什么异能”?有人当面求,他为什么不给?行了以后,为什么又一再嘱咐“不要告诉人”?另一道是比喻:要人明白,为什么不直说,偏用比喻,还说是“叫他们看是看见,却不晓得”?两道题,量出“难”来的,是同一种尺子:只认一号位上的效力和清楚。
先摆难处。
他回到自己的家乡,安息日在会堂里教训人。乡亲们先是希奇,接着说:“这不是那木匠吗?”(可6:3)马可写:“耶稣就在那里不得行什么异能,不过按手在几个病人身上,治好他们。”(可6:5)下一句是:“他也诧异他们不信,就往周围乡村教训人去了。”(可6:6)
有人当面求神迹。“夫子,我们愿意你显个神迹给我们看。”(太12:38)他答:“一个邪恶淫乱的世代求看神迹,除了先知约拿的神迹以外,再没有神迹给他们看。”(太12:39)另一回,法利赛人求他从天上显个神迹,马可写他“心里深深地叹息”,说:“没有神迹给这世代看。”(可8:12)
行了神迹,他又常嘱咐人别说。一个长大麻风的人得了洁净,他对那人说:“你要谨慎,什么话都不可告诉人,只要去把身体给祭司察看”(可1:44)。喂饱五千人以后,众人说:“这真是那要到世间来的先知!”(约6:14)他却“既知道众人要来强逼他作王,就独自又退到山上去了”(约6:15)。
既然有能力,为什么不处处用、处处说?这话听着在理。一个人手里有这样的本事,却把它收着,换谁都想问一句。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能力展示的尺子。它认定神迹是一种本事,本事越大越好,越公开越好;行不出来就是缺了能力,不肯行就是藏着能力,不让说就是不合常理。这把尺子把神迹抬到了势能这一格的中心:名声越响,越证明他是谁。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先看地。马可写的是“不得行”,紧接着写原因:他“诧异他们不信”。马太记同一件事,说得更直:“耶稣因为他们不信,就在那里不多行异能了。”(太13:58)神迹不是一件从他手里单独抛出去的东西,它是长出来的样子,要路和地一起长(S=F(D,E))。拿撒勒那片地,乡亲们只认“木匠”,地是硬的。即便这样,他还是按手治好了几个病人。地硬,长得少,不是没有长。地也不必先整理得多好,他才肯动手。孩子的父亲在他面前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帮助。”(可9:24)信得不足,他也帮了,跟着就斥责那污鬼(可9:25)。要紧的是肯来,不是来得齐整。这是本书的读法。
再看路。神迹在约翰笔下叫作“神迹”,意思是指向别处的记号。迦拿变水为酒,约翰写:“这是耶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显出他的荣耀来;他的门徒就信他了。”(约2:11)神迹是 E2 里的符号(见第 37 章),它的路是指向他、引人信,不是给人看热闹。所以当人只追着饼来,他说得很明白:“你们找我,并不是因见了神迹,乃是因吃饼得饱。”(约6:26)当人要他当场表演一个来验货,他给的是约拿的神迹,他自己说明,约拿在大鱼肚腹中三日三夜,人子也要这样在地里头三日三夜(太12:40):那是指向后头的一件事。他不肯让符号离了它所指的东西。
还要看他行神迹时,经上写的是什么在动。“耶稣出来,见有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治好了他们的病人。”(太14:14)那个长大麻风的人跪着求他,马可写:“耶稣动了慈心,就伸手摸他”(可1:41)。起头的是怜悯,是二号位上人和人之间的那一动,不是一号位上的一场展示。所以有人要他当众验货,他不给;有人跪在跟前,他伸手。同一个能力,两样的地,两样的路。再看一个只想看热闹的人。希律见了他,“就很欢喜”,“指望看他行一件神迹”(路23:8);于是问他许多的话,“耶稣却一言不答”(路23:9)。有人跪着求,他伸手;有人只等着看,他不开口。到了最后,他对多马说的一句话,把神迹的位置摆得最清楚:“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约20:29)神迹是扶人上路的手,不是路的终点。
再看“不要告诉人”。那个长大麻风的人没有听,“倒说许多的话,把这件事传扬开了,叫耶稣以后不得再明明地进城,只好在外边旷野地方”(可1:45)。名声一大,人们要的就变了:要病得好,要饼吃,要一个王。约翰写得最清楚,众人要“强逼他作王”。嘱咐不说,是不让势能长成一个中心,把他的路拽到别处去。
可是他也不是一律不让说。格拉森那个被鬼附的人好了,想跟他走,他不许,却说:“你回家去,到你的亲属那里,将主为你所做的是何等大的事,是怎样怜悯你,都告诉他们。”(可5:19)那人就去,在低加坡里传扬(可5:20)。同一件事,地不同,路就不同。他不是立了一条“永不宣扬”的规矩,那又成了反向中心;他是看这一片地,长这一回的样子。
设想有一位县城里的老中医,看了四十年病。有一回,一个久治不好的孩子在他这里调了两个月,好了。孩子的家长做了一面锦旗,上面四个大字:“妙手神医”。
老先生收下了,却没有挂。家长问为什么。他说:病是孩子自己好的,我只是帮了一把;你们两个月天天按时熬药、按时睡觉,这比我开的方子还要紧。
后来,镇上一个人慕名而来,进门就说:听说你是神医,一次就能好。老先生让他坐下,问了半天,最后说:你这病要三个月,你得戒酒。那人说三个月太长,酒也戒不了,转身走了。
旁人替老先生可惜。他说:他要的是一个神医,我给不了;我能给的,是三个月。
再看第二道。
门徒问他:“对众人讲话,为什么用比喻呢?”(太13:10)他的回答,在马可那里是这样:“神国的奥秘只叫你们知道,若是对外人讲,凡事就用比喻,叫他们看是看见,却不晓得;听是听见,却不明白;恐怕他们回转过来,就得赦免。”(可4:11-12)马太还记了一句:“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太13:12)
这几句读起来很重。讲道不就是为了叫人明白吗?用比喻,倒像是故意不让人懂。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传递信息的尺子。它认定讲道就是把一条道理从说的人那里搬到听的人那里,越直白越好,越像条文越好。它站在一号位上:道理是摆在事外的一件货,说清楚了,就算交付了。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比喻不是一件货,是一条路(D)。听比喻的人,要自己走一段:撒种的人是谁,四种土是什么,我是哪一种土。走过了,道理才在他身上长出来;不走,听得再多,也只是“听是听见”。马太的那一句,说的正是这个:“所以我用比喻对他们讲,是因他们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也不明白。”(太13:13)缘故在听的人那一片地上,不是在比喻上。他对门徒说的是另一句:“但你们的眼睛是有福的,因为看见了;你们的耳朵也是有福的,因为听见了。”(太13:16)马太接着引以赛亚的话,说这百姓“油蒙了心,耳朵发沉,眼睛闭着”(太13:15)。地是硬的,种子落不进去。
可是他并没有把人关在门外。马可写:“耶稣用许多这样的比喻,照他们所能听的,对他们讲道。”(可4:33)“照他们所能听的”,就是看地撒种。门徒不明白,他就“没有人的时候,就把一切的道讲给门徒听”(可4:34)。马太记得很明白:“这都是耶稣用比喻对众人说的话;若不用比喻,就不对他们说什么。”(太13:34)那一段时候,他对众人开口,用的就是这条路。到了最后的晚上,他对门徒说:“这些事,我是用比喻对你们说的;时候将到,我不再用比喻对你们说,乃要将父明明地告诉你们。”(约16:25)比喻有它的时候,不是一辈子的规矩,也是一拍一拍走的。
比喻还常常收在一句邀请上:“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可4:9)那是对每一个人说的。
门徒自己也不是一听就懂。撒种的比喻讲完,他问:“你们不明白这比喻吗?这样怎能明白一切的比喻呢?”(可4:13)然后一句一句讲给他们。讲了一整章比喻以后,他又问:“这一切的话你们都明白了吗?”(太13:51)他们说明白了。他接着说了一句,把比喻的用处说透了:“凡文士受教作天国的门徒,就像一个家主从他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太13:52)比喻不是一次交付完的货,是放进库里、以后还能一次次拿出来用的东西。种子、面酵、网,今天听是一层,过十年再拿出来,又是一层。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放在种子的路上读,就不难懂。地里已经发了芽的,雨水来了,长得更快;一点芽都没有的,雨水也冲走了表土。(这是本书打的比方,不是经文。)比喻像雨:肯走那一段路的人,越听越明白;不肯走的,连原来以为懂的也松动了。这是长的规律,不是偏心。可4:12“恐怕他们回转过来”一句怎样解,历代解经各有说法,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比喻要听的人自己上路,它在三号位上等人。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十岁。她在冰箱上贴了十条规矩:不许抢玩具,不许大声嚷,吃饭前洗手……贴了半年,孩子们背得滚瓜烂熟,照旧抢。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讲规矩,讲了一个故事:两只小熊分一块蜂蜜,越抢越碎,最后掉进了河里。讲完,她什么也没说,熄了灯。
第二天,两个孩子为一个遥控器争起来。十岁的那个忽然停下,说:“蜂蜜要掉河里了。”七岁的笑了,把遥控器放在了中间。
规矩是一号位上的东西,贴在冰箱上,人人看得见,可是没有走进孩子心里。故事让孩子自己走了一段:自己是哪一只小熊,那块蜂蜜是什么。走过了,那一句话就是他们自己的了。冰箱上的规矩,她也没有撕。过了些日子,孩子们自己在底下添了一条:“想想蜂蜜。”十条规矩讲的是不许,一个故事讲的是为什么。
带走的话
神迹是指路的记号,不是招牌;比喻是要人自己走的路,不是一件交到手里的货。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难题三落在第一方程与 E2 的符号、E3 的势能:神迹是路与地一起长出的样子,地硬就长得少;“不要告诉人”是不让势能成为中心,而格拉森那一回又叫人回家去说,不立反向中心。难题四落在 D 差异与九宫之外的三号位:比喻是一条要听者自己走的路,“照他们所能听的”看地撒种。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能力展示的尺子会把“不得行”量成无能、把“不要告诉”量成不合情理;传递信息的尺子会把比喻量成故意不讲清,看不见它是在等人上路。
“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太5:44)
这一章的问题 接下来三章是“无偏之难”:有人觉得他的话和他的路,偏到了一头,或者在两头之间摇摆。这一章的两道最尖锐。一道是:教人爱仇敌、把左脸转过来的人,怎么会推翻殿里的桌子,一口气说七个“有祸了”,还对一棵无花果树说了一句重话?另一道是:说“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的人,怎么又说“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先摆难处。
登山宝训里,他说:“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太5:44)又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太5:39)。他说自己“心里柔和谦卑”(太11:29)。
可是进了圣殿,马可写他“赶出殿里做买卖的人,推倒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和卖鸽子之人的凳子”(可11:15)。约翰写他“拿绳子做成鞭子,把牛羊都赶出殿去”(约2:15)。马太二十三章,他对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连说七次“有祸了”。进圣殿那天一早,他从伯大尼出来,饿了,远远看见一棵无花果树,走过去,“竟找不着什么,不过有叶子,因为不是收无花果的时候”(可11:13)。他对树说:“从今以后,永没有人吃你的果子。”(可11:14)第二天,那树“连根都枯干了”(可11:20)。
温柔的是他,掀桌子的也是他。这算不算偏了?一个人前一天还在讲“左脸也转过来”,后一天就动了手,换成你身边的人,你也会皱眉。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对尺子。一把是“好人就该温和”的尺子,它把善量成一种脾气,凡是重话、凡是动手,都算破了功。另一把是它的反面,“义人就该严厉”,拿着推翻的桌子,说他本来就是个烈性的改革者,登山宝训只是说说。两把都把 S3 里的善抬成了一个中心:一个只认温和的善,一个只认严厉的善。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先问:他对什么温和,对什么严厉?
他的温和,经上有一句现成的话:“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太12:20)折和吹,是对人的两个动作。他推和赶,对着的是桌子、凳子和牛羊;约翰写他对卖鸽子的人,说的是话:“把这些东西拿去!不要将我父的殿当作买卖的地方。”(约2:16)
爱仇敌,对的是人,是打你的那一个、逼迫你的那一个。推倒桌子,对的是一种做法:把“万国祷告的殿”变成“贼窝”(可11:17)。说“有祸了”,对的也是做法:“正当人前,把天国的门关了,自己不进去,正要进去的人,你们也不容他们进去。”(太23:13)“将薄荷、茴香、芹菜,献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义、怜悯、信实,反倒不行了。”(太23:23)多数“有祸了”后面,都跟着一个“因为”,说的是做了什么,不是生在哪一族。
重话里也带着出路。“你这瞎眼的法利赛人,先洗净杯盘的里面,好叫外面也干净了。”(太23:26)这一句不是判决,是一张药方:先里面,后外面。骂到最重处,还在指一条可以走回来的路。
对人温和,对坑人的做法不让,这是位置分得清:对人,他留着门;对那堵挡住别人的墙,他一点不让。马太二十三章的最后,七个“有祸了”说完,他说的是:“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次愿意聚集你的儿女,好像母鸡把小鸡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们不愿意。”(太23:37)重话的尽头,是一只张开翅膀的母鸡。路加还记着,他快到耶路撒冷,“看见城,就为它哀哭”(路19:41)。
无花果树那一句,要看它放在哪里。马可把它和洁净圣殿夹在一起写:一早对树说话,随后进殿推桌子,第二天早晨经过,树枯了。有叶子没有果子的树,是一个画面,是 E2 里的符号:殿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却结不出祷告的果子。经上写得明白,“不是收无花果的时候”,所以这一句不是饿了发脾气,是一个行出来的比喻。这是本书的读法。门徒问起来,他接着讲的是信,最后一句是:“你们站着祷告的时候,若想起有人得罪你们,就当饶恕他”(可11:25)。一段从枯树开头的话,收在饶恕上。路加还记着他讲的另一棵无花果树,三年不结果,管园的说:“今年且留着,等我周围掘开土,加上粪”(路13:8)。严厉与等候,他都讲过。
再看他自己怎样对待逼迫他的人。十字架上,他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23:34)推倒桌子的劲(动能)与为钉他的人祷告的定力(内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各在其位。温和不是没有劲,严厉不是没有爱。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工长。
晚上回家,七岁的儿子把邻居家孩子的玩具弄坏了,藏在床底下。他没有吼,蹲下来,跟孩子一般高,问他:玩具现在在哪儿?你心里怎么想的?明天我们一起去还,好不好?孩子哭了,点了头。
第二天上班,公司开会,有人提出一个“行规”:给老年客户报价时,把材料单写得含糊一点,等开工以后再加项目,老人不懂,也不好意思退。这位父亲当场拍了桌子,说:这是坑人,我的组不干。会议室里静了半天。
同一个人,一个晚上蹲下来,一个早上拍桌子。他对儿子蹲下来,是因为那是一个人,一个还在长的孩子;他拍桌子,是因为那是一种做法,一张会坑一群人的网。散了会,那个提议的同事来找他,他走过去,说:话是冲着那个办法说的,不是冲着你。只认他蹲下的人,会说他软;只认他拍桌子的人,会说他凶。两样都是他,各对着各的东西。
再看第二道。
八福里有一句:“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太5:9)可是差遣十二个门徒时,他说:“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太10:34)接着是:“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太10:35)路加记同一层意思,用的是另一个词:“乃是叫人纷争。”(路12:51)后面还有一串:“父亲和儿子相争,儿子和父亲相争。”(路12:53)
更奇的是,到了真有人拔刀的那一夜,他又说:“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太26:52)路加写,他还“摸那人的耳朵,把他治好了”(路22:51)。
到底是要太平,还是要刀兵?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把“和”当成“没有分别”的尺子。它认定太平就是大家一样、不起分歧,凡是让人分开的,都是坏事。拿这把尺子去量,“动刀兵”只能读成两样:要么他自相矛盾,要么他真要人拿刀。后一种读法,那一夜真有人照着做了:有人拔了刀。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这把“刀”在九步里有位置:它是分化。路,走到一定时候,要分开。“动刀兵”这一句的后半,说的不是战场,是一个家里:父亲与儿子,母亲与女儿,婆婆与媳妇。一个家里,有人跟了他,有人没有跟,旧的那种不分彼此的太平,就不在了。这把刀切开的,是一种不问路向、只求不起波澜的“太平”。这是本书的读法,用的是他自己下一节话里的画面。
他自己也把两种太平分开说过。最后一夜,他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约14:27)又说:“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约16:33)一种太平,是世人给的,靠的是不起分别、不动波澜;一种平安,是他给的,可以和苦难同时在。世人给的太平,像把门关紧、窗帘拉上;他给的平安,是门外有风,屋里仍有人安坐。拿前一种去量后一种,才会觉得“动刀兵”与“使人和睦”打架。他不许的,是用前一种冒充后一种。
分化不是目的。他要的“和睦”,是分开以后在更深一层重新接上,那是九步里的重组;十字架上的分化怎样走到复活的重组,见第 21、22 章。所以八福里的“使人和睦”,和差遣时的“动刀兵”,是同一条路的两段,不是两个方向。复活那天晚上,门都关着,他来站在当中,开口第一句是:“愿你们平安!”(约20:19)分开过的人,他先给的是平安。
再看那一夜。门徒说:“这里有两把刀。”(路22:38)真动了手,他叫停:“收刀入鞘吧,我父所给我的那杯,我岂可不喝呢?”(约18:11)在彼拉多面前,他说:“我的国若属这世界,我的臣仆必要争战”(约18:36),他的国不属这世界,所以不争战。他说的“刀”若被当成手里的刀,那一夜就有人把真刀拔了出来;他叫收回鞘里,还把被砍的耳朵治好。分化的刀与铁打的刀,他分得清清楚楚。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房子住了二十年,决定重新装修,要把客厅和小房间之间那堵墙拆掉,好让光进来。
动工那几天,屋里全是灰。锤子一下一下砸,墙裂开,砖头掉在地上,灰尘落在柜子上、床上、饭碗边上。老母亲坐在楼下叹气:好好的家,弄成这样。家里人也拌了几句嘴,有人说当初就不该拆。
一个月以后,墙没了,客厅亮了。原来隔开的两间屋子成了一间,饭桌摆在窗边,一家人坐得下了。老母亲上楼看了一圈,说:早该拆。
拆墙那几天,没有太平,有灰尘,有锤子声,有拌嘴。可是没有人会说,这家人是来打仗的。要的是一个更亮的家,拆是路上的一段。要是怕灰尘,永远不拆,太平是太平,屋子也永远是暗的。他说“动刀兵”,说的是这一种事:先有灰,后有光。可要是把锤子拿去砸邻居家的门,那就不是装修了。
带走的话
对人蹲下来,对坑人的做法拍桌子;为了更深的和睦,有时要先分开。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难题五落在 S3 的善与九宫之外的号位:对人(二号位)留门,对挡人进门的做法(一号位)不让;无花果树是 E2 的符号,收在饶恕上;动能与内能同在。难题六落在 D2 九步里的分化:“动刀兵”切开的是不问路向的旧太平,为重组开路;铁打的刀,他亲手收回鞘里。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温和的善或只认严厉的善,会把他量成软弱或暴烈;把“和”当成“没有分别”的尺子,会把分化量成好斗,把“动刀兵”读成真刀真枪。
“神的国如同人把种撒在地上。”(可4:26)
这一章的问题 这一章的两道难题,一道关于时候,一道关于界线。头一道:他说的那个国,到底是已经来了,还是将要来?他说“近了”,说“就在你们心里”,又讲了两整章将来的事、叫人警醒等候。第二道:一个迦南妇人为女儿求他,他先是一言不答,接着说“不好拿儿女的饼丢给狗吃”,最后又成全了她。他是偏向一族,还是向着众人?前后为什么转得这样大?
先摆难处。
他开头传道,第一句是:“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太4:17)马可记的是:“日期满了,神的国近了。”(可1:15)法利赛人问他神的国几时来到,他答:“神的国来到不是眼所能见的。”(路17:20)接着说:“人也不得说:‘看哪,在这里!看哪,在那里!’”(路17:21)赶鬼的时候,他说:“这就是神的国临到你们了。”(太12:28)
可是他又教门徒天天这样求:“愿你的国降临”(太6:10)。马太二十四、二十五两章,讲的全是将来:“这天国的福音要传遍天下,对万民作见证,然后末期才来到。”(太24:14)十个童女等新郎,“新郎迟延的时候,她们都打盹,睡着了”(太25:5)。结尾是:“所以,你们要警醒;因为那日子,那时辰,你们不知道。”(太25:13)
已经临到了,还要求它降临;近在眼前,又要警醒等候。到底是哪一样?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只认秩序态的尺子。它认定一件事要么有、要么没有:国来了,就该一切都定了型;没定型,就是还没来。这把尺子只看显露光谱的最后一段,看不见中间那一段。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第 14 章读过他讲的那粒种子,这里只取它的一句话:“地生五谷是出于自然的: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成饱满的子粒”(可4:28)。苗出来了,你能说庄稼没来吗?穗还没结满,你能说庄稼已经收了吗?种子下地的那一刻,庄稼就“临到”了;可是“谷既熟了,就用镰刀去割”(可4:29),还在后头。已经来了,是说种子在地里;将要来,是说收成在前头。中间这一段,就是介生态,正在成形。
他自己有两处,把这两头放进了同一句话里。对井边的妇人,他说:“时候将到,如今就是了。”(约4:23)对众人,他说:“时候将到,现在就是了,死人要听见神儿子的声音,听见的人就要活了。”(约5:25)“将到”和“就是了”,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换气。
“就在你们心里”这一句,和合本旁注说,“心里”也可译作“中间”。两种译法放在一起读,正好是两层地:在你们心里,是三号位,是自我界;在你们中间,是二号位,是人和人之间。他说这话时,站在法利赛人中间,他自己就在那里。国已经在一个人里面、在一群人中间长着,只是不是“眼所能见的”那种定了型的样子。
这把尺子还有一个影子,就是反向中心。读这个国的人,容易从一头跳到另一头:有人说一切都已经来了,不必再等、不必警醒;也有人嫌“已经”太虚,只盯着末后的日子,眼前的饭桌、病人、邻舍都不顾了。两头都只剩一段。他把两段都讲了,还教人怎样从这一段看那一段:“你们可以从无花果树学个比方:当树枝发嫩长叶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夏天近了。”(太24:32)嫩枝是眼前的,夏天是前头的。会看嫩枝的人,才知道夏天在哪里。他责备人的,正是不会看:“你们知道分辨天地的气色,怎么不知道分辨这时候呢?”(路12:56)
芥菜种也是这样。“天国好像一粒芥菜种,有人拿去种在田里。”(太13:31)种下去,国已经在;长成树,飞鸟来宿在枝上,那是后来的事。
再看他的路。“愿你的国降临”,这一句不是空等,是 D1 的意义目标,一天一天在求,一天一天在走。十个童女的比喻,愚拙的和聪明的都打了盹,分别在一件事上:“聪明的拿着灯,又预备油在器皿里。”(太25:4)等候不是坐着,是备油。将来那一头,给今天的路一个方向;今天的路,给将来那一头一个样子。两头缠在一起,不是二选一。
国是已经下了种的,也是正在到来的,他教人今天求,今天备油,今天学着看嫩枝。
至于末后的事怎样发生、何时发生,他自己说过“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太24:36),各教会对这一段经文有不同的读法,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从显露上看,“已经”与“还没有”,是同一粒种子的两段,不是两个互相打架的说法。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周末下午给全家炖一锅红烧牛肉。
一点钟,肉下了锅,火开了,水滚了,满屋子都是香味。小女儿跑进厨房,问:好了吗?他说:开始了。三点钟,女儿又来问,掀开锅盖,肉已经变了色,汤也红了。好了吗?他说:快了,筷子还扎不进去。五点钟,筷子一扎就透,他关了火,说:好了。
女儿后来问他:一点钟你说开始了,到底是有肉了还是没肉?
他说:一点钟就有肉了,香味都出来了;可是能吃,要等到五点。你要是一点钟就捞出来吃,那是生的;你要是一直说没有肉,那也不对,锅里明明在炖。
这几个钟头里,他也没闲着:隔一会儿看看火,添一回水,尝一口汤。等的人,一直在照看那口锅。等候不是坐着,是守着火候。
再看第二道。
他“退到泰尔、西顿的境内去”(太15:21)。马可补了一句:他“进了一家,不愿意人知道,却隐藏不住”(可7:24)。一个迦南妇人从那地方出来,喊着说:“主啊,大卫的子孙,可怜我!我女儿被鬼附得甚苦。”(太15:22)
马太接着写:“耶稣却一言不答。”(太15:23)门徒求他打发她走。他说:“我奉差遣不过是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里去。”(太15:24)妇人上前来拜他:“主啊,帮助我!”(太15:25)他回答:“不好拿儿女的饼丢给狗吃。”(太15:26)
妇人说:“主啊,不错;但是狗也吃牠主人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儿。”(太15:27)他说:“妇人,你的信心是大的!照你所要的,给你成全了吧。”(太15:28)从那时候,她女儿就好了。
一言不答,一句重话,最后成全。他是偏向一族吗?他是被她说服了吗?
量出这个“难”来的,有两把尺子。一把是条文的尺子:差遣的范围既然是“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么照章办事,就不该管;管了,就是自己破了规矩。另一把是态度的尺子:只看那一句“狗”,就说他冷,看不起外邦人。两把各抓住一句,都没有走完这一场对话。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先看次序。路是有拍子的。他差十二个门徒出去时,吩咐“外邦人的路,你们不要走……宁可往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里去”(太10:5-6);复活以后,他说:“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太28:19)。先以色列家,后万民,这是一条路上的先后,不是一道永久的墙。马可记的那一句,把次序说在了明处:“让儿女们先吃饱”(可7:27)。一个“先”字,说明后面还有。
再看这一场对话本身。它像一场三拍的事:一言不答、门徒要打发、一句重话,张力一层一层攒上来(第一拍);妇人接过他的话,说出“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儿”,形状变了(第二拍);“你的信心是大的”,话落在她身上,成全也落在她身上,她女儿就好了;这一场连同那一句称赞,留在了经上,传给后来每一个读的人(第三拍,回写)。这是本书的读法。
这条先后的路,他早在拿撒勒的会堂里就讲过。他提起两位先知:以利亚的时候遍地饥荒,以色列中有许多寡妇,“以利亚并没有奉差往她们一个人那里去,只奉差往西顿的撒勒法一个寡妇那里去”(路4:26);以利沙的时候,以色列中有许多长大麻风的,“但内中除了叙利亚国的乃缦,没有一个得洁净的”(路4:27)。西顿,正是这个迦南妇人住的那一带。他在家乡讲的旧事,在泰尔、西顿的境内又发生了一回。次序是真的,门也是真的。他对众人还说过:“我另外有羊,不是这圈里的;我必须领他们来,他们也要听我的声音,并且要合成一群,归一个牧人了。”(约10:16)
这个妇人不是头一个。在迦百农,一个百夫长来求,他听见就希奇,说:“这么大的信心,就是在以色列中,我也没有遇见过。”(太8:10)两回的话,都落在不是以色列家的人身上。
经上没有写他当时心里怎样想,我们不补。只看他做了什么:他让她说完了。他没有拿条文把她关在门外,次序也没有因此作废。他给了次序,也给了这个人。他在别处说过:“从东从西,将有许多人来,在天国里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一同坐席”(太8:11)。桌子上的碎渣儿,后来是一整桌席。
设想县城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本店不做外卖。”老板两口子就这么大的厨房,中午一百多碗面,忙不过来,外卖一接,堂食就乱。
一天中午正忙,一个年轻妈妈站在门口,问能不能打包一碗清汤面带走。老板头也没抬:牌子上写着呢,不做外卖。旁边的老顾客也说,人家规矩就是这样。
那个妈妈没走。她说:孩子发烧,在医院输液,三天没吃东西,就说想吃你家的面。我不用你送,我自己拿个碗来,等多久都行。
老板停了手里的勺子,看了她一眼,说:你等十分钟。他煮了一碗,汤多放了一勺,用店里的大碗装好,盖上盘子,说:碗明天还回来就行。
那天以后,牌子还挂着,店里还是不做外卖。规矩没有破,门缝开了。可是老顾客们都知道了,碰上家里有病人的,老板会让人自己拿碗来。后来那块牌子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病人除外,自带碗。”
带走的话
种子下了地,庄稼就来了,收成还在前头;规矩有先后,先后里给人留着门。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难题七落在九宫之外的显露光谱与 D1:天国是种子的介生态,“已经”是种子在地,“还没有”是收成在前,“愿你的国降临”是一天一天走的意义目标。难题八落在 D 的次序与三拍:先以色列家、后万民是路上的先后;一言不答到“你的信心是大的”,张力、形状改变、成全留在经上,三拍走全。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认秩序态的尺子,会把“已经”和“还没有”量成自相矛盾;条文的尺子会把成全量成破例,态度的尺子会只抓住“狗”字,量不出这一场对话走到了哪里。
“我给那后来的和给你一样,这是我愿意的。”(太20:14)
这一章的问题 这一章的两道难题,都出在他讲的故事里,都和钱、和账有关。头一道:一个管家快被辞退了,把主人的账改小,结交欠债的人,主人反倒夸他。这算不算称赞不义?第二道:葡萄园的家主雇工人,清早来的和傍晚来的,工钱一样多。这公平吗?两道题,量出“难”来的,都是一把账本的尺子。
先把故事照经文摆出来。
“有一个财主的管家,别人向他主人告他浪费主人的财物。”(路16:1)主人叫他交代明白,说他不能再作管家了。管家心里盘算:“我将来做什么?锄地呢?无力;讨饭呢?怕羞。”(路16:3)他想好了一个办法,把欠主人债的一个一个叫来。欠一百篓油的,他说:“拿你的帐,快坐下,写五十。”(路16:6)欠一百石麦子的,他说:“拿你的帐,写八十。”(路16:7)
接下来这一节,要读准:“主人就夸奖这不义的管家做事聪明;因为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较比光明之子更加聪明。”(路16:8)夸奖的是故事里的主人,夸的是“做事聪明”;经文自己仍叫他“不义的管家”。下一节,是他对门徒说的:“我又告诉你们,要藉着那不义的钱财结交朋友,到了钱财无用的时候,他们可以接你们到永存的帐幕里去。”(路16:9)
难处就在这里:讲故事的人,是在教人学一个改账的人吗?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账本的尺子,而且只有一个刻度:一件事要么全对,要么全错。拿它量,管家改账是错的,那么夸他的也一定是在夸“错”;故事里有一个坏人得了好评,这个故事就是教坏。这把尺子把整件事压成了一格,看不见同一个人身上可以有两样东西分开来量。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先把这两样东西拆开。经文自己就拆开了:他“不义”,又“做事聪明”。不义,量的是 S3 的善,经文没有改口,一直叫他不义;聪明,量的是 D,量他怎样看清时候、为将来走一步。故事里的主人夸的是后一样,没有夸前一样。
聪明在哪里?在他知道“将来”要来了。经上记着他自己的盘算:“我知道怎么行,好叫人在我不作管家之后,接我到他们家里去。”(路16:4)他看的是不当管家以后的日子,把眼前经手的东西,用来结下人。这一点,正是他要门徒学的:“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尚且这样为将来打算,“光明之子”对永存的那一头,怎么能糊涂?这是一个“从小推到大”的比喻,借一个反面人物的一个长处,说一件更大的事。他在别处也这样讲过:一个“不惧怕神,也不尊重世人”的官(路18:2),因寡妇缠磨,终于给她伸冤,他说“你们听这不义之官所说的话”(路18:6),借来说神怎样垂听。拿一个不义的人做比,不等于赞同他的不义。
紧接着那几节,他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人在最小的事上忠心,在大事上也忠心;在最小的事上不义,在大事上也不义。”(路16:10)“倘若你们在不义的钱财上不忠心,谁还把那真实的钱财托付你们呢?”(路16:11)最后一句是:“你们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玛门。”(路16:13)赞同改账的人,说不出这几句。
路加接着记下,有一些人是“贪爱钱财的”,他们听见这一切话,“就嗤笑耶稣”(路16:14)。路加没有写他们嗤笑的是哪一句。照本书的读法,这几节话拆的,正是把钱财当主人的那个位子。
他在别处说得更直接:“你们要变卖所有的赒济人,为自己预备永不坏的钱囊”(路12:33)。钱囊是为将来备的,可是要备的是“永不坏”的那一个。管家的聪明,和这句话,指的是同一个方向。
还有一处故事里没有写:主人夸了聪明,却没有免了管家的责。主人早已对他说:“把你所经管的交代明白,因你不能再作我的管家。”(路16:2)该交的账,仍旧要交。夸的是那一步,不是那个人的全部。
所以这一道题的解,只取一样东西:为将来打算的聪明。钱财是会过去的东西,要拿它去做留得下来的事,去结交朋友,去帮人,而不是让它成了主人。不义的那一半,经文没有夸,本书也不取。
设想县城一家五金店,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年纪大了,要把店盘出去,跟店里那位做了十几年的店员说:下个月起,你就不用来了。
店员心里一下空了。他想:我五十出头了,搬货搬不动,从头学别的也难,将来怎么办?
最后那一个月,他做了一件事。店里有一本赊账本,镇上好些老顾客、修房子的师傅,都在上面挂着账,有的挂了好几年,数目记得乱七八糟。他一家一家打电话,约人来店里,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哪些早就还过了没划掉,哪些是多记了,哪些是真欠的,商量好怎么分期。他没有替谁抹掉一分钱,只是把一本糊涂账,理成了一本谁都看得懂的账。
月底,老板看着那本账,说:你这个人,做事真有远见。
后来,镇上一个装修师傅来找他,说自己正缺一个管材料的人,账算得清的。他就去了。
这个故事只取一样东西:他在走之前,想到了将来,用手里最后那一点能经手的东西,去结下了人。他没有改账做假,那一半,经上的管家有,他没有,我们也不学。
再看第二道。
“天国好像家主清早去雇人进他的葡萄园做工,和工人讲定一天一钱银子”(太20:1-2)。巳初、午正、申初,他又出去雇人。到了酉初,日头快落了,他看见还有人站在市上,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整天在这里闲站呢?”(太20:6)他们说:“因为没有人雇我们。”(太20:7)他说:“你们也进葡萄园去。”(太20:7)
到了晚上发工钱,“从后来的起,到先来的为止”(太20:8)。酉初来的,得了一钱银子。清早来的以为必要多得,“谁知也是各得一钱”(太20:10)。他们埋怨:“我们整天劳苦受热,那后来的只做了一小时,你竟叫他们和我们一样吗?”(太20:12)
家主说:“朋友,我不亏负你,你与我讲定的不是一钱银子吗?”(太20:13)又说:“我的东西难道不可随我的意思用吗?因为我作好人,你就红了眼吗?”(太20:15)
干一天和干一小时,一样多。这公平吗?
量出这个“难”来的,还是那把账本的尺子,这一回只量一件事:干了多少,就该得多少。按劳计酬,在一号位上是一条好规矩。可是拿它当唯一的尺子,就只看见工时,看不见别的。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第一层,一号位上,家主一分没有少给。清早的人“讲定”的是一钱,拿到的是一钱,那个约没有破。家主说“我不亏负你”,在账本上是站得住的。
第二层,看故事里的话。家主对第一批人,是“讲定”一钱;对巳初雇的人,他说的是另一句:“你们也进葡萄园去,所当给的,我必给你们。”(太20:4)没有数目,只有“所当给的”。他们是带着这句话进去的。一个故事里,两种算法一同摆着:清早的有约,后来的有“所当给的”。
第三层,要看那最后一批人站在什么地上。他们不是睡到傍晚才来,是“整天在这里闲站”,因为“没有人雇我们”。讲定的一天,是一钱银子(太20:2);这一天,他们站到日头快落,还没有人雇他们。家主给他们一钱,不是按那一小时算的。家主自己只说:“这是我愿意的”(太20:14),没有说为什么。照本书的读法,这是按一个人的一天算的:同样一个钟头,站在市上空等,和在园子里干活,压在人身上的东西不一样,这是 E1 的现实界。故事里没有算这笔账,这一层是本书读出来的。
第四层,看埋怨的人眼睛落在哪里。他们没有少拿,他们难受的是“你竟叫他们和我们一样”。家主问的那一句,和合本译得很直:“因为我作好人,你就红了眼吗?”(太20:15)尺子从自己手里的那一钱,挪到了别人手里的那一钱。他在别处讲浪子的哥哥,父亲也是这样对他说:“儿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路15:31)。清早进园的人,整天在园子里,这本身就是一份有,不是一份亏。
还要看这个故事是在什么时候讲的。前一章末尾,彼得刚问过他:“看哪,我们已经撇下所有的跟从你,将来我们要得什么呢?”(太19:27)他应许了他们,接着说:“然而,有许多在前的,将要在后;在后的,将要在前。”(太19:30)然后才讲葡萄园。最早跟从的人,最容易拿着清早进园的那一份,去和后来的人比。这个故事,先是讲给他们听的,这是本书的读法。
故事的末了,是一句:“这样,那在后的,将要在前;在前的,将要在后了。”(太20:16)这不是叫人从此只看“后”、看不起“前”,那又是一个反向中心。清早的人照约拿到了钱,傍晚的人按恩典拿到了钱,两样都在。约是真,恩典是善,账本一格量不全。他自己也说过,“工人得工价是应当的”(路10:7)。工价要给,恩典也要给,他两样都讲。
设想县城的桥头有个零工市场。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蹲在那里,等包工头的车来挑人。年轻力壮的先被叫走,接着是有手艺的,日头偏西,还剩几个上了年纪的。
有一位快六十的老人,这一天从早上蹲到下午四点多,没有人叫他。他抽了半包烟,算着今天的米钱。
快五点,一个搞装修的工头开车过来,说有个活明天要交工,还差人手扫尾,干到天黑。老人跟着去了,搬了一个多钟头的碎砖。收工的时候,工头给他的钱,和早上来的人一样多。
早上来的一个年轻人看见了,脸一下沉了,说:我干了一整天,他干了一个钟头,凭什么一样?
工头说:早上说好的数,我少你一分没有?他蹲了一整天,今天要是空着手回去,家里怎么办?
年轻人没再说话。后来有一回,他自己也在桥头蹲到了傍晚。
带走的话
不义的不学,为将来打算的聪明要学;约要守,恩典也别拿账本去量。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难题九落在 S3 与 D 的分开来量:“不义”量的是善,经文没有改口;“做事聪明”量的是看清将来、为将来走一步;紧接着的路16:10-13 把忠心与不义划清。难题十落在一号位的约(一钱,不亏负)与 E1 现实界的地(整天闲站、一天的饭),和 S3 的真与善同时在场。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有对错一个刻度的账本尺子,会把“夸聪明”量成“夸不义”;只有工时一个刻度的账本尺子,会把恩典量成不公,看不见傍晚还站在市上的人。
“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可2:27)
这一章的问题 最后三章是“无中心之难”:有人觉得,他把某一样东西抬成了全部,或者把某一样东西扔掉了。这一章的两道,碰的是人最看重的两样:律法和家。头一道:他说一点一画都不能废去,又在安息日让门徒掐麦穗、自己在安息日治病,他到底是守律法,还是破律法?第二道:母亲和弟兄在外边找他,他说“谁是我的母亲”;可他又责备人拿供献顶替奉养父母,十字架上还把母亲托付给门徒。他到底看不看重家?
先摆难处。
登山宝训里,他说得斩钉截铁:“莫想我来要废掉律法和先知。我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太5:17)又说:“就是到天地都废去了,律法的一点一画也不能废去,都要成全。”(太5:18)还说:“你们的义若不胜于文士和法利赛人的义,断不能进天国。”(太5:20)
可是一个安息日,他从麦地经过,“他门徒行路的时候,掐了麦穗”(可2:23)。法利赛人问:“看哪,他们在安息日为什么做不可做的事呢?”(可2:24)他不但不拦,还说:“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可2:27)又有一个安息日,会堂里有一个枯干了一只手的人,他问众人:“在安息日行善行恶,救命害命,哪样是可以的呢?”(可3:4)他们都不作声,他就治好了那人。
一点一画都不能废,安息日却可以掐麦穗、可以治病。他是守,还是破?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条文的尺子,而且常常是一对。一把把律法当成全部:凡是条文没写可以的,都不可以;照这把尺子,他是破律法的人。另一把是它的反面:既然他说“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那么律法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是来废律法的。前一把是条文中心,后一把是反向中心。两把都只在一号位上量。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先看律法从哪里来、为了什么。“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这一句没有说安息日不要守,说的是它从哪片地上长出来:从人要歇息、要记念神的那片地上长出来,是为了人的生命。律法是一个长出来的样子(S),它的根在地里(E),它要走的路是叫人得生命(D1)。条文一旦和它的根断开,拿来挡住一个饿着的人、一只枯干的手,它就违背了自己。
他对律法的分量,也从没有说轻过。登山宝训里还有一句:“无论何人废掉这诫命中最小的一条,又教训人这样做,他在天国要称为最小的。”(太5:19)对众人,他连讲律法的人也先敬着:“凡他们所吩咐你们的,你们都要谨守遵行。”(太23:3)那一节后半,批评的是做法,是“能说,不能行”。
他接着引了一件旧事来作证:大卫和跟从他的人饥饿的时候,“怎么进了神的殿,吃了陈设饼,又给跟从他的人吃”(可2:26)。他不是在律法之外另立一套,他是从经书里,找出律法自己的分寸。他在别处也问过:“人若在安息日受割礼,免得违背摩西的律法,我在安息日叫一个人全然好了,你们就向我生气吗?”(约7:23)同一部律法里,本来就有先后、有轻重。对一个被捆绑了十八年的女人,他问:“难道你们各人在安息日不解开槽上的牛、驴,牵去饮吗?”(路13:15)牛驴可以解,人为什么不可以。
有人问他,律法上哪一条诫命是最大的。他答了两条:尽心、尽性、尽意爱神,“其次也相倣,就是要爱人如己”(太22:39)。然后说:“这两条诫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太22:40)总纲,就是一张网的那根总绳。一点一画都挂在这根绳上,拎起绳子,每一画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剪断绳子,一画一画散在地上,就成了绊人的东西。
所以“成全”这两个字,正好是三维的说法。废掉,是把样子打碎;死守条文、把根丢了,是让样子枯干;成全,是让样子回到它的根上,接着往它的方向长。他自己就是这样过的:他按律法长大,照规矩进会堂,治好长大麻风的人还叫他去给祭司察看(见第 40 章)。他也说过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义、怜悯、信实”(太23:23)。他问人有没有明白这一句:“‘我喜爱怜恤,不喜爱祭祀。’你们若明白这话的意思,就不将无罪的当作有罪的了。”(太12:7)一点一画都不废,是因为每一画都有它要成全的东西;一画也不能拿来压死人,也是因为这个。守律法,守的是那根总绳;他不肯的,是把一截绳子当成鞭子,去抽一个饿着的人。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儿子上高中以后,父母定了一条家规: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出门。定这条规矩,是怕孩子夜里出事,也怕他在外面玩得收不住心。
一个冬天的夜里,十一点多,儿子接到同学的电话。那个同学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住,烧到快四十度,打不到车,声音都哑了。儿子穿上外套就要走。
母亲拦在门口:十点以后不许出门,这是规矩。父亲从屋里出来,问清了是怎么回事,拿起车钥匙,说:走,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第二天吃早饭,母亲还有点不痛快:规矩是你定的,你自己先破了。父亲说:当初定这条规矩,是怕他夜里出事;昨晚是另一个孩子要出事。这条规矩是为了护着孩子的,不能拿它去挡一个快烧糊涂的孩子。
那条家规后来还在,十点以后还是不许随便出门。规矩没有被废,是被问了一句:你是为什么立的?只是母亲在冰箱上的那张纸后面,添了半句:“有急事,先叫爸妈。”
再看第二道。
“耶稣还对众人说话的时候,不料他母亲和他弟兄站在外边,要与他说话。”(太12:46)有人告诉他,他却回答那人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兄?”(太12:48)就伸手指着门徒,说:“看哪,我的母亲,我的弟兄。”(太12:49)“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姊妹和母亲了。”(太12:50)他还说过:“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太10:37)。
可是另一处,他严厉责备一种做法:有人对父母说,我该奉养你们的那一份,已经作了“各耳板”,就是献给神了,从此就不再奉养父母。他说:“这就是你们承接遗传,废了神的道。”(可7:13)他引的是摩西的话:“当孝敬父母”(可7:10)。十字架上,在最后的时刻,他看见母亲和所爱的门徒站在旁边,对母亲说:“看,你的儿子!”又对那门徒说:“看,你的母亲!”(约19:26-27)
他到底是把家放在后面,还是把孝看得最重?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血缘的尺子。它只认一种家:血脉连着的那一种。拿它量,“谁是我的母亲”就是冷落了母亲;或者反过来,拿着这一句,说他教人不必顾家。前一个是血缘中心,后一个是它的反向中心。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家这片地(E1 的现实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十二岁那年在殿里,后来“他就同他们下去,回到拿撒勒,并且顺从他们”(路2:51)。路加下一次提到他的年纪,已经是约三十岁出来传道的时候了(路3:23)。他责备拿供献顶替奉养的人,是因为那是用一个好听的理念,把现实里该尽的一份抽空了:理念界压过了现实界。十字架上那一托付,是他在那样的时候,还在安排母亲往后的日子。这一托付作为他亲手设计的回写,见第 25 章。
“谁是我的母亲”这一句,没有把母亲赶出门,是把门开大了。血缘这片地之外,他又指出一片地:“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马可写他说这话时,“就四面观看那周围坐着的人”(可3:34)。路加记的是:“听了神之道而遵行的人就是我的母亲,我的弟兄了。”(路8:21)有一个女人在人群里大声说,怀你胎的和乳养你的有福了,他说:“是,却还不如听神之道而遵守的人有福。”(路11:28)一个“是”字,没有否认母亲;“还不如”,是把那份福开给每一个人。
“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说的是先后,不是取舍:两样都爱,只是当两样拉向两个方向时,哪一样在前。至于这一句在门徒的生活里怎样落实,各教会有自己的教导,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从显露上看,血缘的家是一片地,遵行旨意的家是另一片地,他两片地都站,哪一片都不当全部。最后在十字架下,两片地合在了一处。约翰写:“从此,那门徒就接她到自己家里去了。”(约19:27)母亲和所爱的门徒,从此成了一家。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儿子结婚以后,小两口回来过年。
腊月二十九,全家包饺子。母亲照老习惯,把最好的那一碟馅留给儿子,说他从小爱吃。儿媳在旁边擀皮,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母亲又给儿子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儿子看了看身边的媳妇,说:妈,你也给她夹。从今往后,她跟我一样,是你家里的人。
母亲愣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一结婚,倒向着外人了。
正月初三,母亲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儿子在外面跑年货,是儿媳守在床边,端水喂药,半夜起来摸她的额头。
病好那天,母亲把那一碟最好的馅,分成了两份。她跟儿子说:你那天说得对。家里的人,不只是我生的。
儿子那句话,没有少爱母亲一分;他是把母亲的家,又往外开了一扇门。门开大了,屋里的人多了一个,灯还是那盏灯。
带走的话
规矩要回到它为什么立的那一处去守;家要守住,门也要开大。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难题十一落在 S 与 E 的根:律法是长出来的样子,根在“为人设立”的地上,“成全”是让样子回到根上接着长;条文中心与“废律法”的反向中心他都没有立。难题十二落在 E1 三界:现实界的家(顺从父母、斥责各耳板、十字架上的托付)与遵行旨意的家,两片地都站,最后合在一处。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条文的尺子会把掐麦穗量成破律法,它的反面会把“为人设立”量成律法可废;血缘的尺子会把“谁是我的母亲”量成冷落母亲,它的反面会把它量成不必顾家。
“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那里。”(太6:21)
这一章的问题 这一章的两道难题,一道很近,一道很远。近的是钱:他叫一个富有的少年变卖一切,却没有叫撒该这样做;他教人不要为明天忧虑,又教人盖楼之前先坐下算计,还讲了一个把银子埋起来反被责备的仆人。他对钱,到底是什么态度?远的是那一句“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这是不是排他?这一句的主论在第 32 章,这里只解难题。
先摆难处。
一个少年人来问他,该做什么善事才能得永生。他说遵守诫命。少年人说:“这一切我都遵守了,还缺少什么呢?”(太19:20)他说:“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太19:21)少年人“就忧忧愁愁地走了,因为他的产业很多”(太19:22)。他接着说:“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太19:24)
可是在耶利哥,税吏长撒该说:“主啊,我把所有的一半给穷人;我若讹诈了谁,就还他四倍。”(路19:8)一半,不是全部。他说:“今天救恩到了这家”(路19:9)。路加还记着,跟着他周游的几个妇女,“都是用自己的财物供给耶稣和门徒”(路8:3)。路加记下这件事,没有写他推辞。
再看忧虑与算计。他说:“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太6:25)又说:“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太6:34)。可他也说:“你们哪一个要盖一座楼,不先坐下算计花费,能盖成不能呢?”(路14:28)他讲的才干比喻里,领五千、二千的都拿去做买卖,加倍赚了回来;领一千的把银子埋在地里,原样交回,主人却叫他“又恶又懒的仆人”(太25:26),说他“就当把我的银子放给兑换银钱的人”(太25:27)。
有时要全部,有时一半就够;有时不要想明天,有时要算清明天。他到底要人怎样对待钱?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以钱为刻度的尺子,而且常常在两头跳。一头是钱中心:钱多是福,会赚是本事,拿才干的比喻当致富的教训。另一头是反向中心:钱是脏的,穷就是好,拿富少年那一段当一条普遍的规矩,人人都该变卖一切。两头量的,都是钱的数目:多少、全部还是一半。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他量的不是数目,是钱在一个人那片地上占着什么位置。他自己说:“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那里。”(太6:21)又说:“一个人不能事奉两个主……你们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玛门。”(太6:24)钱可以是一样工具,也可以坐上主人的位子。他问的,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那个少年人,诫命样样守了,“还缺少什么”是他自己问的。马可多记了一笔:“耶稣看着他,就爱他,对他说:‘你还缺少一件’”(可10:21)。在这个人的地上,产业正坐在中心,挪不动。所以给他的那一条路,是先把中心挪开。撒该的地不一样,他的路是从一个被他进了门的家开始的(见第 19 章)。他自己说出“一半”和“四倍”的时候,钱已经从主人的位子上下来了:一半给了穷人,讹诈的四倍还回去,这是把钱还给人。同一把刀,对两个人下在两处,是因为两片地不一样。他不把钱当脏东西,也不让钱当家作主。钱在他那里,是可以拿来供人、还人、周济人的东西。这是第一方程:同样要长出一颗自由的心,路要就着地来排。
还有一个“全部”,不在富少年身上。他抬头观看,见一个穷寡妇投了两个小钱,就说:“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路21:4)他没有叫她留一半,也没有叫她去变卖,只是看见了,说出来。全部也好,一半也好,他看的都不是数。
忧虑与算计,也不是一对冤家。他禁的是“忧虑”,是心被明天的吃穿占满了,是三号位上的一种捆绑;他教的“算计”,是一号位上的一笔账,是坐下来,看清楚手里有多少、要走多远。“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这一句本身就是一笔账:把难处分到该在的那一天。才干比喻里,那个埋银子的仆人,自己说出了缘故:“我就害怕,去把你的一千银子埋藏在地里。”(太25:25)他不是算得太多,是怕得太多。忧虑把他捆住了,他反倒不会算了。
他还讲过另一个财主。讲之前,他先对众人说:“你们要谨慎自守,免去一切的贪心,因为人的生命不在乎家道丰富。”(路12:15)那个财主田产丰盛,要拆了仓房盖更大的,然后对自己说,可以安安逸逸地吃喝快乐了。“神却对他说:‘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你所预备的要归谁呢?’”(路12:20)这个财主算得很细,只是算错了中心。所以,不忧虑和要算计,在他那里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心里不被钱占着,手上把账算清楚。
设想有这样一个人,三十多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做窗帘的小厂,十几个工人。
头两年,他天天睡不着。半夜两点起来看手机上的订单,四点还在算这个月的工资够不够发。白天到了厂里,人是昏的,报价报错,料也订多了。他越怕亏,越亏。
第三年,他换了个过法。每天下班前,他在办公室坐半个钟头,把当天的进出一笔一笔记清,下个月要付的、要收的,列在一张表上。表做完,他关了灯回家,吃饭,陪孩子写作业,十一点睡觉。半夜醒了,也不再看手机。
有朋友问他:你现在不着急了?他说:急的事,白天在表上算过了;夜里再想,也多不出一分钱。
那一年,他还做了一件事:厂里一位老工人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他从账上拿出一笔钱,给那孩子交了第一年的学费。他说,这笔钱在表上也有一行,叫“该花的”。
睡得着的人,不是不算账的人,是把账算在了白天的人。算清楚的那一页,夜里就不用再翻。他先前的毛病,不在账多,在怕多。
再看第二道。
最后一夜,多马说:“主啊,我们不知道你往哪里去,怎么知道那条路呢?”(约14:5)他答:“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14:6)有人读到后半句,心里一紧:这是不是把门关得只剩一条缝,把别人都挡在外面了?
先说明边界。这一句在救恩上怎样理解,各教会有各自的传统和教导,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这一句的主论,在第 32 章;这里只解一道难题:说“排他”的那把尺子,量的是什么?
量出这个“难”来的,常常是一把称号的尺子。它把“我”读成一个名号、一块招牌、一张入门的票:认了这个名号,就在里面;没认,就在外面。这把尺子站在一号位上,只看名号。卷四读过,称号是最容易被抬成中心的东西之一(见第 30 章)。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先看他说的“我”是什么。他没有说“若不藉着我的名号”,他说的是“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道路是 D,是要走的;真理是 S,是要看见的:“人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父”(约14:9);生命是 E,是要进去、住在里面的。“藉着我”,就是藉着这一整个三维的人:走他走的路,看他显露出来的父,住进他那一片神人纠缠的生命里。本书在第 32 章把“若不藉着我”读作“三维不可拆”:不能只要他的道理,不走他的路;不能只走一条好路,不认他显露的真;也不能只认一个名号,不进他的生命。
还要看这句话是在什么光景里说的。不是在辩论里,不是对着反对他的人,是最后一夜,对着一群心里忧愁、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的门徒。约翰福音这一章开头一句是:“你们心里不要忧愁”(约14:1)。多马问的是路。他给的答,是叫一个迷路的人放心:路不用你去找,路就在你眼前。这是本书的读法。
再看他自己怎样对待“圈外”。门徒看见一个人奉他的名赶鬼,因为那人“不跟从我们”,就禁止他。他说:“不要禁止他”,又说:“不敌挡我们的,就是帮助我们的。”(可9:40)他说:“我另外有羊,不是这圈里的;我必须领他们来”(约10:16)。他也说过:“神差他的儿子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他得救。”(约3:17)照一号位上的名号去划圈的人,在可9这一处被他拦下。他开口邀人,用的也是最宽的字:“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11:28)“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约7:37)“凡”和“人若”,门口没有设条件的字。
所以,本书的读法是:从显露上看,这一句里若有“排”,排的是一种拆法,把道路、真理、生命拆开,只取一样,当成全部。这一句对门外的人意味着什么,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本书不替教会作答。
设想有这样一位打工的年轻人,第一次去一个山里的村子,找他的舅舅。车只开到村口,天已经黑了。
他手里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村里没有路灯,岔路不少。他问路边一位正在收衣服的老乡:这个地址怎么走?
老乡看了看纸,说:说起来绕,你一个人找不着,我领你去。
他走在前头,年轻人跟在后面。路上,老乡指着说:这是水塘,别靠边;这是祠堂,从这儿拐;这户养了狗,不咬人。走到一扇门前,他抬手敲门,里头有人应声,灯亮了,舅舅开了门,一把把外甥拉了进去。
年轻人后来想起这一晚,说:要是只有那张纸,我天黑了也找不着。老乡给我的不是一个地址,是一个领路的人。
后来,又有一个人在村口问路,要找的是另一家。老乡也说:我领你去。
“你一个人找不着,跟着我”,听起来像是不让别人走。其实这是对一个迷了路的人说的:不用你自己摸,路就在我脚下。老乡对谁问路,都是这一句。
带走的话
他问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是谁坐在你心里的那个位子上;“藉着我”,是藉着一整个人,不是一块招牌。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难题十三落在 E 的地与第一方程:钱在各人地上的位置不同,路就不同(少年人先挪开中心,撒该自己说出一半与四倍);不忧虑是三号位上的松绑,要算计是一号位上的账,同一人的两只手。难题十四落在 S·D·E 三维一身:“若不藉着我”读作三维不可拆,主论见第 32 章;救恩上的读法交教会传统。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以钱的数目为刻度的尺子,会在钱中心与“穷就是好”的反向中心之间跳;称号的尺子会把“藉着我”量成一张入门票,看不见他拦下过按名号划圈的人(可9:38-40)。
“他既然爱世间属自己的人,就爱他们到底。”(约13:1)
这一章的问题 卷六的最后一章,碰两道最沉的难题,都落在“分化”这个字上:一道是人从同行的人里分出去,一道是十字架上的分开。一道是犹大:他从起头就知道谁要卖他,为什么还拣选他?最后那一夜,为什么还蘸一点饼递给他?另一道是十字架上的那一声:“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他与父原为一,神会离弃神吗?这两道题,神学上都有很深的讨论,各教会有各自的回答。本章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凡是要替教会下判断的地方,都停下来,写明“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
先摆难处。
约翰写得很早,就在许多门徒退去的那一章:“耶稣从起头就知道谁不信他,谁要卖他。”(约6:64)几节以后,他对十二个门徒说:“我不是拣选了你们十二个门徒吗?但你们中间有一个是魔鬼。”(约6:70)约翰接着注明:“耶稣这话是指着加略人西门的儿子犹大说的;他本是十二个门徒里的一个,后来要卖耶稣的。”(约6:71)设立十二人时,马可在名单末尾也写了:“还有卖耶稣的加略人犹大。”(可3:19)
最后那一夜,他“心里忧愁”,明说:“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卖我了。”(约13:21)门徒彼此对看,猜不透是谁。他说:“我蘸一点饼给谁,就是谁。”(约13:26)他就蘸了一点饼,递给犹大。犹大受了那点饼,“立刻就出去。那时候是夜间了”(约13:30)。
既然知道,为什么拣选?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亲手递饼?
量出这个“难”来的,常常是一把结果的尺子。它只看最后那一格:一个人最后卖了他,那么当初拣选就是一个错,递饼就是白给,甚至是做戏。这把尺子还有一个影子:既然他早知道,那么犹大只是一枚被摆好的棋子,拣选他是为了让他卖。前一种只认结果,后一种只认预定,都把一段长长的路,压成了一个点。
先说边界。犹大的结局与预定怎样理解,神的预知与人的选择怎样并存,这是神学上的大题目,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先看拣选以后,犹大得到了什么。他和别人一样,被设立,“要他们常和自己同在,也要差他们去传道”(可3:14)。马太把名单写在权柄后头:“耶稣叫了十二个门徒来,给他们权柄,能赶逐污鬼,并医治各样的病症。”(太10:1)名单上有“卖耶稣的加略人犹大”(太10:4),跟着“耶稣差这十二个人去”(太10:5)。权柄给了十二个人,差遣也是十二个人。他管着钱囊,最后那一夜犹大出去的时候,同席的人没有一个知道那是为什么,有人还以为是叫他去买过节的东西,“或是叫他拿什么赒济穷人”(约13:29)。他被洗了脚:“耶稣原知道要卖他的是谁,所以说:‘你们不都是干净的。’”(约13:11)知道,还是洗了(见第 20 章)。这一路上,同在、差遣、托付、洗脚,一样也没有少给他。
再看蘸饼那一下。经上只写了动作:蘸了,递了。经上没有写他递饼时心里怎样想,我们不补。只看这一动作的位置:在“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卖我了”之后,在犹大出去之前。到了这一刻,他仍然把饼递到这个人手里。犹大领着人来到园里,上前亲嘴,他叫他的是:“朋友,你来要做的事,就做吧。”(太26:50)路加记的是另一句:“犹大!你用亲嘴的暗号卖人子吗?”(路22:48)路加记的是叫他的名字,问他一句。经上没有写他的用意,照本书的读法,这像是门一直开到最后。
这里要说清一件事。他对犹大说过:“你所做的,快做吧!”(约13:27)经上在这句前面写着:“撒但就入了他的心”。这句话是说破,不是推出去:话说了,饼递了,犹大自己“立刻就出去”,走进夜里;到了园里,他仍然叫他朋友。照本书的读法,犹大这一步,是一个人从同行的人里分了出去,这是分化在人群里的样子,和十字架上那一步是两层。他做的,是把该给的都给了,把门开到最后。他不拿结果去倒推人,他按“爱他们到底”的路走到了底。犹大后来自己说:“我卖了无辜之人的血是有罪了。”(太27:4)连卖他的人,最后也说出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设想有这样一位车间主任,在一家老厂干了二十多年。车间里有个年轻工人,迟到早退,手脚也不太干净,库房里少过几回小零件,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年车间要选一个人管工具房的钥匙。主任把钥匙交给了这个年轻人。
副主任急了:你明知道他靠不住,还把钥匙给他?
主任说:我知道。可他在这个车间里,跟别人一样是我的人。别人能拿钥匙,他也能。我给他的,是跟别人一样的机会,也是让他知道,我还信得过他这一回。
后来的事,这个故事不往下讲,只取这一层:一个人知道了另一个人的软处,仍然没有把他从车间里先划出去。钥匙交出去的那一刻,主任给出的是他该给的那一份;接不接得住,是另一个人的路。
再看最后一道。
“从午正到申初,遍地都黑暗了。”(太27:45)“约在申初,耶稣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就是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太27:46)马可记的是同一声呼喊,只是字音略有不同(可15:34)。
可是他说过:“我与父原为一。”(约10:30)他也说过:“你们要分散,各归自己的地方去,留下我独自一人;其实我不是独自一人,因为有父与我同在。”(约16:32)原为一的,怎么会被离弃?还有一层,是他自己早说在前头的。前一夜说“留下我独自一人”,同一口气接着说“有父与我同在”,两句是并排放的。这一声呼喊来得并不突然,只是第一句真的走到了眼前。
量出这个“难”来的,是一把只认“合一”这一种样子的尺子。它认定,合一就是永远不分开;只要有一刻分开,就不是合一。拿它去量,这一声呼喊就只剩两种读法:要么他不是与父原为一,要么这一声只是一句引经,不是真的。
先说边界。十字架上父与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三一的奥秘怎样理解,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
换成三维的尺子看,用的是王德生口述九的那句话:“用重组比聚合好,耶稣十字架是与父分开。”(王德生口述)在九步里,十字架是第七步,分化。分化,就是分开,是真的分开。“为什么离弃我”这一声,是分化这一步在他口中的样子。它不是假的,也不是半真半假。第 21 章专讲这一步,这里只解这一道难题,见第 21 章。
先把话说白:“原为一”,说的是他们连在一起;“分开”,说的是路走到这一步,连着的两头被拉开了。拉开,不等于断了。
难处在于:分开,是不是就不是一了?SDE 的读法是,分化是一条路上的一步,不是路的终点。九步的后三步,是分化、重组、升维:十字架上与父分开,复活是重组,升天是升维(见第 22、23 章)。没有真的分开,就没有真的重组。他早把“分散”说在前头:“我要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太26:31)分散之后,是复活的清早那一句:“你们去告诉我的弟兄,叫他们往加利利去,在那里必见我。”(太28:10)
经上写的是“大声喊着”(太27:46),不是低声自语。站在那里的人,“有的听见”(太27:47)。这是一句当着众人喊出来的话,没有人替他遮,他自己也没有咽下去。分化真实到了这个地步,经上照实记下。
这一声呼喊里,称呼还在,交托还在,第 21 章已经细读过,见第 21 章。这里只补一层第 21 章没有展开的:这一声,是诗篇第二十二篇的头一句。“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诗22:1)他在最深的分开里,开口说的是一句经书上的祷告。那一篇诗从呼喊起头,没有停在呼喊上。到了后半,诗人说:“我要将你的名传与我的弟兄,在会中我要赞美你。”(诗22:22)又说:“那受苦之人呼吁的时候,他就垂听。”(诗22:24)复活的清早,他正是这样称呼门徒的:“你往我弟兄那里去,告诉他们说,我要升上去见我的父,也是你们的父”(约20:17)。从“为什么离弃我”到“我的父,也是你们的父”,一篇诗的前半与后半,在他的路上前后接上了。这一层是本书的读法;那一篇诗与十字架之间的关联怎样讲解,由教会的传统回答。
只认合一的尺子,还漏看了一件事:路到了这一步,称呼没有变。门徒散了,他也没有因此不再爱他们(约13:1);喊的时候,开口仍然叫着“我的神”。照本书的读法,这是连着的记号,不是断了的记号。这一层在神学上怎样讲,由教会的传统回答。
所以,这一声不是一个缺口,是三维里的一步走到了最深处。拿只认合一的尺子量,量出一个矛盾;拿九步的尺子量,量出的是分化真实地发生了,而且朝着重组。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六岁的女儿要做一个手术。
手术室门口,护士来推床。女儿一直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哭着说:爸爸,你别走,你跟我进去。
护士说,家属只能送到这里。
他知道这扇门他进不去,也知道女儿要进去才能好。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女儿哭着喊: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
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没有走开,一直站到灯灭。
女儿醒来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她后来长大了,说起那天,只记得两件事: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以为爸爸不要她了;睁开眼的那一刻,爸爸就在床边。
那一松手是真的,那一声“你为什么不要我”也是真的。可是这一松手,不是不要;门外站着的那个人,一刻也没有离开。他松手,是因为他知道门那边有她要去的路,也知道自己进不去,只能守在门外。
带走的话
该给的一份不因结果收回;分开是真的,分开也是一条路上的一步,前头是重新接上。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两道难题都落在“分化”这个字上,难题十六落在 D2 九步的第七步。难题十五:分化在人群里的样子(本书读法,与十字架上的分化是两层):拣选、同在、托付、洗脚、说破、递饼,该给的都给了,门开到最后,犹大自己“立刻就出去”。难题十六:照王德生口述九,十字架是与父分开,“为什么离弃我”是分化在他口中的样子,真实,且朝着重组(复活)与升维(升天);呼喊本身是对“我的神”的祷告,见第 21 章。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结果的尺子会把拣选量成一个错、把递饼量成做戏,预定的尺子会把犹大量成棋子;只认合一的尺子,会把这一声量成合一的破裂,看不见分化是走向重组的一步。
卷七四章:十六道难题回头看,是一个来路,尺子的问题(第 47 章);缝不在他身上,在后人的传播里(第 48 章);怎样学一个无缝的人(第 49 章);最后一章,把刀转过来,读你自己(第 50 章)。
这一卷是结算,不再添新的判决。
“我们向你们吹笛,你们不跳舞;我们向你们举哀,你们不啼哭。”——(路7:32)
这一章的问题 卷六走了八章,碰了十六道难题。每一道的写法都一样:先摆出难题,再找出量出这个“难”的那把尺子,再换成三维的尺子去量,最后讲一个日常故事。十六道题,题目各不相同:有记录上的,有脾气上的,有钱上的,有家里的,有十字架上的。这一章不再解题,只做一件事:把十六把尺子摆成一排,看它们是不是同一个来路。导论交代过第五条判决:十六道难题,都可以从“单中心的尺子”这个来路解开。这一章先把账结出来,判决本身留到结语去验收。
先看他自己怎样说尺子。
有一回,他问:“我可用什么比这世代的人呢?他们好像什么呢?”(路7:31)接着拿街市上玩耍的孩子作比方。一群孩子招呼另一群:“我们向你们吹笛,你们不跳舞;我们向你们举哀,你们不啼哭。”(路7:32)一边吹笛,一边举哀,对面那群孩子,两样都不肯应。吹什么,对面都不动;换什么,对面都不应。
他把这个比方落在两个人身上。施洗的约翰来了,“不吃饼,不喝酒,你们说他是被鬼附着的”(路7:33)。他自己来了,“也吃也喝,你们说他是贪食好酒的人,是税吏和罪人的朋友”(路7:34)。
这是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两样毛病。这把尺子只认一个刻度:你得照我的调子来。约翰不吃不喝,不合调子;他也吃也喝,也不合调子。尺子不变,量谁都量出错来。他在这里把那把尺子举起来,给人看。比方的末了,还有一句:“但智慧之子都以智慧为是。”(路7:35)对不对,不由那把尺子说了算。本书读作:要看长出来的是什么。
福音书的十六道难题,大半都是这样量出来的。
把卷六的十六道题摆在一起,按尺子的来路,可以分成四家。
第一家,只站在一号位上的尺子。一号位站在事外,只认摆在纸上、可以一条一条对的东西。难题一,四福音说法不一,量出这个“难”的是笔录的尺子:真就是字字相同,见第 39 章。难题四,他为什么用比喻,量出它的是传递信息的尺子:道理是一件货,搬得越直越好,见第 40 章。难题八,迦南妇人,条文的尺子说差遣既然只到以色列家,管了就是破例,见第 42 章。难题十一,守律法还是破律法,条文的尺子把掐麦穗量成犯禁,见第 44 章。难题十四,“若不藉着我”是不是排他,称号的尺子把“我”量成一张入门的票,见第 45 章。五把尺子,都只认写下来、喊出来、查得对的那一层。
第二家,只有一个刻度的尺子。难题五,爱仇敌又推翻桌子,一把尺子只认温和是善,另一把只认严厉是义,见第 41 章。难题六,叫地上太平还是动刀兵,尺子把“和”当成“没有分别”,见第 41 章。难题九,不义的管家为什么被夸,账本的尺子只有对错一个刻度,夸了聪明就算夸了不义,见第 43 章。难题十,葡萄园的工钱,账本的尺子只量工时,见第 43 章。难题十三,变卖一切与一半、不忧虑与要算计,尺子只量钱的数目,见第 45 章。五把尺子,都把一组三视角压成了一个刻度。
第三家,只看一段的尺子。难题三,神迹为什么时行时不行,能力展示的尺子只看有没有当场亮出来,见第 40 章。难题七,天国已经来了还是将要来,尺子只认定了型的那一段,种子在地里的那一段它看不见,见第 42 章。难题十五,明知犹大要卖他,为什么还拣选、还递饼,结果的尺子只看最后那一格,见第 46 章。难题十六,“为什么离弃我”,尺子只认永不分开这一种合一,看不见分化是走向重组的一步,见第 46 章,也见第 21 章。四把尺子,都把一条正在走的路截下一段,当成了全部。
第四家,只认一头的尺子。难题二,睡在船尾又斥退风浪,一把只认神那一头,一把只认人那一头,见第 39 章。难题十二,“谁是我的母亲”与孝敬父母,血缘的尺子只认一种家,见第 44 章。两把尺子,都把缠在一起的地,劈成了两半,只拿一半去量。
四家十六把,一把不落。这样分家,是本书据卷六八章排出来的读法,经上没有这样分;分家只为看清来路,不当作新的条文去套。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这十六把尺子,没有一把是假的。
字字相同,在一份契约里是要紧的。按工时算钱,在账房里是一条好规矩。温和是真的善,严厉也有它的义。看结果,是过日子的人人都要会的本事。血缘的家,他没有丢下:十二岁那年在殿里以后,“他就同他们下去,回到拿撒勒,并且顺从他们”(路2:51),十字架上还在托付母亲。尺子各有各的用处,他一把也没有说它不该造。
尺子没有错,错在只有这一把。一把尺子量对了一样,就以为量对了全部;量不出来的那两样,就说是被量的人有毛病。
第 31 章说过,被抬成中心的,从来不是一个错的视角;被抬起来的东西越真,越难退。尺子也是这样。越准的尺子,人越舍不得放;放不下,就越要拿它去量它量不了的东西。
再看一层。十六道题里,有六道,量出“难”来的不是一把尺子,是一对。
难题二,只认神和只认人。难题五,只认温和和只认严厉。难题十一,条文是全部和条文可以全废。难题十二,只认血缘和不必顾家。难题十三,钱就是福和穷就是好。难题十五,结果的尺子和预定的尺子。每一对,都是一个中心和它的对面。
这正是第 4 章讲过的反向中心。一个人拿第一把尺子量他,量出了毛病;吃了这个亏,换一把对面的尺子来量,又量出另一样毛病。从这一头跳到那一头,手里始终是一个刻度。
街市上的比方,本身就是一对:吹笛和举哀。嫌约翰太苦的,和嫌他太甜的,经上没有说是不是同一群人,只说两样毛病都出在“你们说”上。尺子换了一头,量的方式没有换。
一对尺子还有一个样子:两把同时举起来,人就分成了两拨。约翰记过一回。他在安息日叫一个生来瞎眼的人看见了,法利赛人议论起来:“这个人不是从神来的,因为他不守安息日。”又有人说:“一个罪人怎能行这样的神迹呢?”(约9:16)一拨人手里是条文,一拨人手里是神迹。同一件事,两把尺子,经上说,“他们就起了纷争”(约9:16)。本书读作:纷争的根,不在那个看见了的人身上,也不在那件事身上,在两拨人各握着一把。那个被治好的人,倒只说了一句他自己量得准的话:“有一件事我知道,从前我是眼瞎的,如今能看见了。”(约9:25)
还要把卷六的解法也摆一排。
十六道题,没有一道是靠删掉一节经文解开的,也没有一道是靠补一个经上没写的细节解开的。读的人若要这样做,最顺手:嫌哪一节碍事,就说它是后加的;嫌哪里空,就替他补一句心里话。卷六一处也没有这样做。在本乡“不得行什么异能”,原样留着;“动刀兵”,原样留着;“为什么离弃我”,原样留着。卷六做的只是一件事:把手里那把尺子换成三维的。地、路、长出来的样子一起看,三号位一起站,显露光谱从头看到尾。换了尺子,经文一个字没动,难处就松开了。
所以说,十六道难题是一个来路:难,多半不在他身上,在量他的尺子上。这就是判词第三句。
这一章的结算,也要把边上的话说清楚。有几道题,解到一半,就交了出去。神人二性怎样在一个位格里合一,“若不藉着我”在救恩上怎样理解,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卷六在第 39、45 章都写明了。难题一的解法,用到第 15 章“四福音是四个切面”的读法,那是初判。难题十六的解法,用的是王德生口述九“十字架是与父分开”,又立在信仰的前提上。这几处,判决五解开的,是“难是怎样来的”这一层。它站不站得住、站到哪一层,结语逐条去验。
福音书里,他不只是被人量。他常常先把对方手里的尺子指出来。
撒都该人拿一个娶过七个丈夫的妇人来问复活,他说:“你们所以错了,岂不是因为不明白圣经,不晓得神的大能吗?”(可12:24)一句话,点出他们少的两样:经上写的,和神能做的。尺子少了刻度,问得再巧也是错。
在殿里,人因为他在安息日叫一个人全然好了而生气,他说:“不可按外貌断定是非,总要按公平断定是非。”(约7:24)外貌,就是尺子最先碰到的那一层。
在别处,他说得更短:“你们是以外貌判断人,我却不判断人。”(约8:15)
他也不让门徒只盯着别人手里的尺子。“你这假冒为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后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太7:5)眼睛里有梁木,量什么都歪。先修的是看的人。
马太也记过一句,说的是同一件事:“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太7:2)马可记的,正好放在这一章的底下:“你们所听的要留心。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并且要多给你们。”(可4:24)这一句接在“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可4:9)的那一段讲论里。量器不只用来量人,也用来听。拿什么样的量器去听,就听出什么样的道理来。
设想镇上逢五逢十赶集。集上有一个摊子,卖米,也卖布,是一对老夫妻摆了几十年的。米装在麻袋里,旁边吊着一杆秤;布卷成匹,码在案板上,案板边上压着一把木尺。
有一天来了一位较真的顾客。他头一回在这里买东西,信不过摊上的家什,自己从家里带了一杆秤。买米的时候,他把米倒在自己的秤上,称得清清楚楚,不多不少,他挺满意。
接着他要买一块布,给家里做被面。老太太量了,裁了,叠好递给他。他接过来,又往自己秤上一放,皱起眉头:这么大一块,才二两多,怎么要这么多钱?两边就争起来。他说秤不会骗人;老太太说布不论斤。
旁边卖竹器的老人听了一会儿,把那把木尺递给他,说:你那秤没毛病,称米是准的。可布不是按斤卖的,你拿秤称布,称出来的二两是真的,可买布的人谁看二两?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尺子来量。长短、宽窄,都对得上。
老人又说了一句:其实一块布,光拿尺子量也不够。你摸摸,厚不厚,密不密,洗两回缩不缩。被面要贴着身子盖,这一层,尺子和秤都量不出来,得用手。
那人把布摊开,用手捏了捏,没再说话,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他想,自己那杆秤一点没错,错在拿它去量一样不归它量的东西。秤称出来的数是真的,可那个真,不是布的真。他争得那么起劲,是因为手里的东西太准,准得忘了问一句:这样东西,该用什么量。
后来再去赶集,他不带秤了。买米看秤,买布看尺,看完了,再用手摸一摸。
十六道难题也是这样。人手里那把尺子,常常量得很准。准,所以不肯放;不肯放,就拿它去量一个要用尺、用秤、还要用手一起量的人。量的人要是肯再伸一只手,难处就在手里松开了。
带走的话
十六道难题,题目各不相同,来路是一个:手里只有一把尺子。量得越准,越要先问一句:这样东西,该用什么量。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卷六的结算,落在九宫之外的三号位与显露光谱,也落在三方程:四家尺子,一家只站一号位,一家把一组三视角压成一个刻度,一家把一条路截下一段,一家把缠在一起的地劈成两半。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把十六道难题量成十六处矛盾,又从一头跳到另一头,再量出一处;看不见难处多半在尺子上,不在他身上。
“于是这话传在弟兄中间,说那门徒不死。其实,耶稣不是说他不死,乃是说:‘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约21:23)
这一章的问题 导论问过一句:福音书读了两千年,各种说法吵了两千年,怎么会没有缝?答案是:有缝,只是缝不在他身上。卷二到卷六一路验下来,在他本人身上没有找到承重的缝。可是读他的人、传他的人,会把他的一个视角抬起来,当成全部。抬起来的那一个,就是一道新的缝。这一章回答三件事:这种缝在福音书里有没有影子;它在后来常见的几种样子是什么;为什么不记在他名下。这一章只写现象,不点任何团体、任何人的名,也不评判今天的哪一群人。要看的是一种人人都会有的手势:把一个视角抬成中心。
约翰福音快到末尾的地方,记了一件很小的事。
复活以后,在海边,彼得回头看见约翰跟着,问:“主啊,这人将来如何?”(约21:21)他答:“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你跟从我吧!”(约21:22)这句话的分量,第 14 章读过,这里只看它后来怎样被传下去。
约翰接着写:“于是这话传在弟兄中间,说那门徒不死。”(约21:23)一句带着“若”的话,传了几道手,“若”字掉了,成了一句断言。约翰没有骂传话的人,只照实补了一句:“其实,耶稣不是说他不死。”然后把原话一字一字再写了一遍。
这一节很短,却把传播层的缝整个摆了出来。说的人没有缝:他说的是一个“若”,后面紧跟着“你跟从我吧”,一句话里有路、有地、有分寸。传的人也没有坏心:经上没有写他们存心改动,本书读作,只是把听得最响的那一层留下,别的掉了。缝就出在掉的地方。约翰的做法也给了一个样子:发现传歪了,回到原话。
这样的事,门徒在他身边时就有过。他说:“你们要谨慎,防备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的酵。”(太16:6)门徒以为是说没带饼。他说了一句:“这话不是指着饼说的,你们怎么不明白呢?”(太16:11)“门徒这才晓得他说的不是叫他们防备饼的酵,乃是防备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的教训。”(太16:12)他说拉撒路“睡了”,门徒说:“主啊,他若睡了,就必好了。”(约11:12)约翰补注:“耶稣这话是指着他死说的,他们却以为是说照常睡了。”(约11:13)
听的人,常常先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层。饼是现实界的,睡了也是现实界的。灶上的人想到饼,守夜的人想到觉。一句三维的话,落进一个人耳朵里,常常只剩一维。这是本书对这几处的读法,不说谁笨。
读完二十位大师,本书有一个自己的提醒(这是本书自己的提醒,不是第 166 号的原话):缝在传下去的时候,会变宽。大师本人身上的缝最窄,因为他自己还活在另外两维里;到了学生,宽一些;到了口号和培训课,往往只剩一个视角。
用在他身上,要改一个字。他本人身上,本书没有找到承重的缝,起点的宽度是零。可是“传下去会变宽”这件事,并不因此停下。起点是零,传一道,就可能宽出一分。宽出来的那一分,是传的人手里掉的,不是他给的。
后来常见的,大致有三种样子。下面一样一样说,只说手势,不说是谁做的。
第一种,把他的话抄成条文,只留下一号位。
一号位站在事外,只认写下来、可以一条一条对的东西。他的话本来好抄:一句一句,短,有画面,好记。抄下来,编成条,挂起来,拿去对照人:这一条守了没有,那一条犯了没有。条文是要的,他自己说过,律法的一点一画也不能废(太5:18)。毛病出在只剩条文:他说话时站的那片地,他走那一步时的路,都掉了。
这种手势,他在世时就点破过,点破的是当时某些人的做法:“你们是离弃神的诫命,拘守人的遗传”(可7:8)。拘守的东西一旦盖过了要守的诫命,就只剩下守。他也说过另一面:“他们把难担的重担捆起来,搁在人的肩上,但自己一个指头也不肯动。”(太23:4)条文到了只量别人、不量自己的时候,就成了重担。还有一样,是抓小放大。他说:“你们将薄荷、茴香、芹菜,献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义、怜悯、信实,反倒不行了。”(太23:23)他没有叫人把十分之一收回去:“这更重的是你们当行的;那也是不可不行的。”(太23:23)条文一样不丢,只是别让小的压住大的。条文挂在墙上,本来是给人指路的;挂得久了,常有人只顾着数它,忘了它指向哪里。
条文中心有一个最容易认的记号:它问“这一条怎么规定”,不问“这一条为谁设立”。他的回答一直落在后一个问题上:“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可2:27)这一句的细读在第 44 章,这里不再展开。
第二种,把他读成一位只讲应当的道德老师,只留下善这一把尺子。
善是真的。好撒马利亚人、七十个七次、爱仇敌,都是他说过、也活过的。可是一旦只剩善,九宫里别的格子就掉了。真掉了,人就不敢说重话,只会说好话;美掉了,那瓶香膏又成了“枉费”;地掉了,只剩一句“你应该”,不问这人脚下站着什么。
只剩善,还会长出一个最常见的影子:拿善去量人,量出自己高一截。他讲过一个比喻,就是对着这样的人讲的:“耶稣向那些仗着自己是义人,藐视别人的,设一个比喻”(路18:9)。比喻里那个人站着祷告,说:“神啊,我感谢你,我不像别人勒索、不义、奸淫,也不像这个税吏。”(路18:11)他列的那几样,都是真恶;他守的那几样,也都是真善。毛病不在善不善,在善成了一把尺子,量到最后,只量出一句“我不像别人”。
他自己对那个被带来的女人,两句话都说了:“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约8:11)道德中心只会留下后一句;它的反面,只会留下前一句。两样都是半句。
第三种,把他读成一种心里的热,只留下三号位。
三号位是站回自己,看自己心里。他的话最能叫人心里一热:“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太11:28)热是真的,也是要的。毛病出在只剩热:心里热过一阵,路不走,地不改,事不做,也不写回给下一个人。好比一场歌唱得满堂落泪,散了场,回到家,还是原来的脾气,原来的账。
这种手势,他也预先点破过:“凡称呼我‘主啊,主啊’的人不能都进天国;惟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太7:21)路加记得更短:“你们为什么称呼我‘主啊,主啊’却不遵我的话行呢?”(路6:46)称呼是热的,行是路。只有热,就是一条没有迈出去的路。
情感中心最难认,因为它看上去最亲。它不量人,也不压人,只是停在那里。可是他给门徒留下的,不是一种心情,是一件要一次一次去做的事:“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路22:19)记念,在他那里是做出来的。
这三种手势,不是后来才有的。他在世时,门徒身上已经有苗头,他也当场一个一个拦下。
有一回,约翰对他说:“夫子,我们看见一个人奉你的名赶鬼,我们就禁止他,因为他不跟从我们。”(可9:38)这是把“跟从我们”抬成了中心,一个圈子的边界成了尺子。他说:“不要禁止他”(可9:39)。
又有一回,门徒在路上争论“他们中间哪一个可算为大”(路22:24)。这是把位置和名望,也就是势能,抬成了中心。他说:“但你们不可这样;你们里头为大的,倒要像年幼的,为首领的,倒要像服事人的。”(路22:26)
还有一回,村庄不接待他,两个门徒要叫火从天上降下来,他转身责备了他们(路9:54-55)。这是第 9 章“修正”一步的例子,这里只一句带过。
三回,三个苗头:圈子、名望、定罪。他每一回都当场修正,没有让它长成。本书读到的就是这件事:他在的时候,缝一冒头,他就把它收回去。他不在眼前了,修正这一步,就落到后来的人自己手里。
说缝在传播层,不是替他推责任。要说清楚凭什么这样记。凭三条。
第一,他留下的不是一份条文,是一组回写,而且回写写进的是人,不是纸:饼和杯写进一个动作,三问写回一个跌倒的人,保惠师写进“想得起来”,见第 25 章。条文能被抄窄,一个要一次一次去做的动作,抄不窄;做的时候,路和地就都回来了。
第二,他给了回到原话的路。他说保惠师“要叫你们想起我对你们所说的一切话”(约14:26)。“一切话”,不是挑出来的几句。约翰在海边那件事上,做的就是这个:传歪了,回到原话。
第三,他给了看果子的法子:“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太7:16)这一句原是说怎样辨认假先知,本书只借它的画面。一个视角被抬成中心,果子就会走样:只剩条文的,结出重担;只剩道德的,结出“我不像别人”;只剩感动的,结出一句一句的“主啊,主啊”。看果子,就看得出传到哪一道手上掉了东西。
这三条合起来,判读就是:他本人身上,没有一道承重的缝;传播的人手里,会掉东西。掉在哪里,缝就在哪里。缝在执行层,不记在他名下。
这里还要回过头说本书自己。本书也是一次传播。拿 SDE 这把刀去读他,若读到最后,只剩一句“他是三维”,再拿这一句去量所有读他的人,那就是本书自己又立了一个中心,叫“三维中心”。所以本书的每一个读法,都标明是不是本书的读法;每一处还悬着的,都写明了是初判。这是本书给自己留的门:谁发现本书在哪里抬了一个中心,照第 47 章的样子,把尺子举出来,本书照改。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太爷爷那一辈传下一道糖醋排骨。
太爷爷做这道菜,有几样讲究。排骨要先焯水,焯完用凉水冲;糖要分两回下,头一回炒糖色,第二回出锅前下;醋也分两回,一回压腥,一回提香;最后看人下料,家里有老人,就收汁收得软一点,有孩子,就甜一点。太爷爷做菜不记本子,边做边念叨,儿子站在灶边听。
到了爷爷这一辈,菜还是那道菜。爷爷记住了焯水,记住了糖分两回,醋那一层记得模糊了,常常一回倒完。看人下料那一句,他当成老人家随口的话,没往心里去。
到了父亲这一辈,父亲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跟爷爷学过一回。他记得最清的,是那股甜。回到自己家,他做给孩子吃,问起秘诀,他说:咱家这道菜,就是要多放糖。
传到第三代,一道菜只剩三个字:多放糖。
有一年过年,一家人聚在老屋。太爷爷早不在了,姑奶奶还在,八十多了。父亲下厨做这道菜,糖放得足足的。端上桌,孩子们说好吃,姑奶奶尝了一口,放下筷子,没说话。
饭后,她把父亲叫到灶边,从头说了一遍:焯水,冲凉水,糖分两回,醋分两回,最后看人。她说,你爷爷做这道菜,甜是有的,可甜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看人。那年你奶奶牙不好,他就把排骨炖得能用筷子夹断;你小叔小时候不爱吃酸,他就把第二回醋少放半勺。
父亲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想起来,自己做这道菜十几年,没有一回看过桌上坐的是谁。
谁也没有骗谁。太爷爷说的都是真的,爷爷记下的也都是真的,父亲那句“多放糖”,也不假。只是一道一道传下来,每一道手都留下了自己最记得住的那一层,掉了别的。到了第三代,一道看人下料的菜,成了一句只管糖的口诀。缝不在太爷爷那里,在传的路上。
第二年过年,父亲又做这道菜。下锅前,他先问了一句:今年谁牙口不好,谁怕酸?
带走的话
他说的是一整句话,传下来常常只剩最响的那一个字。缝不在说话的人身上,在传的路上;补法是回到原话,再看一看桌上坐的是谁。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九宫之外的三号位与三拍的回写:传播中只留一号位(条文中心)、只留 S3 的善(道德中心)、只留三号位的热(情感中心);他的回写写进人和动作,给了回到原话、凭果子认缝两条路。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把传播层的缝量成他本人的缝;或者反过来,吃了条文中心的亏,跳到“什么都不必守”,在对面又立一个中心。
“我是你们的主,你们的夫子,尚且洗你们的脚,你们也当彼此洗脚。我给你们作了榜样,叫你们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约13:14-15)
这一章的问题 第 166 号读完二十位大师,给读者留下一个学法:做大师的补丁。导论说过,这个学法对一个有缝的人是对的;若真有一个没有缝的人,学法就得改。这一章就讲这个改法:对一个无缝的人,不挑一格学,三维一起跟着走。先说明,这是初判,最后由王德生裁定。正文照初判写,哪里还悬着,写在哪里。
先把第 166 号的学法摆出来(这里照本书所据的转述写,未见该书正文原页,已列入末尾〔待核〕)。学大师,要做他的补丁,不做他的复制品。他的理论缺哪一格,你就在那一格上多下功夫。
这个学法有它的道理。大师的理论只写下了能教的那一半,靠的却是活过而没写下的那一半。照着理论学,学到的是一半;把他写下的学全,再在他缺的那一格上补,才接近他真正走过的路。所以转述里的随身三问是:一问,他说自己靠的是什么,站在哪一格?二问,他最难的那几年,真正是靠什么熬过来的?三问,中间那道缝,我该补上什么?
补丁的意思,是在破口上补。哪里有缝,补哪里。补得准,学的人就比只读理论的人走得稳。好比一件穿旧了的棉袄,肘上磨穿了,补一块,还能再穿十年。
这个学法,本书一字不改,照样认。二十位大师,照样值得学,照样要做他们的补丁。
可是读到他,这个学法卡住了。
卷二到卷六验下来,在他身上没有找到承重的缝。九格格格有人,方法不缺一式,各组三视角里没有立中心。没有破口,补丁就没有地方落。
卡住的时候,人最容易走两条岔路。
第一条岔路,仍旧挑一格学。补丁打不上去,就改成挑一样最喜欢的:有人只学他的话,有人只学他的善,有人只学他退到旷野。挑一格学,看上去谦虚,说是只拿得动一样;可是挑出来的那一格,学着学着就成了全部。这正是第 48 章说的传播层的缝,只是这一回不是别人传歪了,是自己学歪了。
第二条岔路,干脆不学。既然他没有缝,那就是够不着的,远远看着就好。这是从“挑一格学”跳到了对面,又是一个反向中心:一个说学一样就够,一个说一样也学不来。
两条岔路,洗脚那一晚彼得一个人都走了一遍。先是彼得说:“你永不可洗我的脚!”(约13:8)连让他给自己做一回样子,都推开了。耶稣说:“我若不洗你,你就与我无分了。”(约13:8)彼得立刻跳到另一头:“主啊,不但我的脚,连手和头也要洗。”(约13:9)这是抓住一样不放,越多越好。耶稣没有顺着加,只说:“凡洗过澡的人,只要把脚一洗,全身就干净了。”(约13:10)不推开,也不加码,就照他做的那样。洗脚这一场,第 9 章、第 20 章读过,这里只看彼得的两跳,正好是学他的两条岔路:一跳是不敢学,一跳是学过了头。
他自己讲过一句关于补的话:“没有人把新布补在旧衣服上;因为所补上的反带坏了那衣服,破的就更大了。”(太9:16)这一句原是回答禁食的事,本书只借它的画面:补丁要补在有破口的衣服上;补在一整片织成的布上,只会把布弄坏。读一个无缝的人,往他身上找地方打补丁,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学法得换。换成什么?
最好的答案,在他自己怎样教人里。
他叫人,经上记的几处,都没有先发一张讲义。在海边,他对两个打鱼的人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可1:17)在税关上,他对马太只说一句:“你跟从我来。”(太9:9)路加写利未,写得更干脆:“他就撇下所有的,起来,跟从了耶稣。”(路5:28)
两个门徒头一回跟着他,问他住在哪里。他说:“你们来看。”经上接着写:“他们就去看他在哪里住,这一天便与他同住”(约1:39)。
“来跟从我”“你们来看”这几句里,三维是一起来的。这是本书的读法,经上没有这样拆。
跟,是走同一条路。他往哪里去,门徒往哪里去;他在船上,他们在船上;他上耶路撒冷,他们也上耶路撒冷。这是 D。
从,是站在同一片地上。马可写设立十二个人,头一句是“要他们常和自己同在”(可3:14)。同在,就是同一片地:同一张饭桌,同一阵风浪。这是 E。
看,是看见长出来的样子。“你们来看”,看的不是一篇道理,是他住的地方,和同他住的那一天。这是 S。
三样不是一样一样学的。门徒不是先学了三年地,再学三年路,再学三年样子。他们是同一天,跟着他走进一个村子,在同一张桌边,看他做同一件事。三维是一起进来的。
跟了一段,他就让他们自己去走。差十二个人出去时,他吩咐:“随走随传,说‘天国近了!’”(太10:7)又说:“你们白白地得来,也要白白地舍去。”(太10:8)他们做的,正是看他做过的:传道,医病,进一个村子,住在一户人家。本书读作:路是他走过的路,地换成了他们自己去的那些村子,样子要在那里重新长出来。第 9 章读过七十人回来报告,这里只记一层:跟从里,从头就带着“去”。
他最后留下的话,口气也是这样:“凡我所吩咐你们的,都教训他们遵守,我就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太28:20)教的是“遵守”,是路;应许的是“同在”,是地;要遵守的,是他吩咐过、也做过的那个样子。三样还是一起来。
最后那一晚,他给了一个最清楚的样板。
他离席站起来,“拿一条手巾束腰,随后把水倒在盆里,就洗门徒的脚,并用自己所束的手巾擦干”(约13:4-5)。洗完了,他问:“我向你们所做的,你们明白吗?”(约13:12)然后说了本章开头那两句。
这两句里,三维都在。
“我给你们作了榜样”,是 S:一个看得见的样子,摆在他们眼前,摆在他们脚上。
“叫你们照着我向你们所做的去做”,是 D:不是记住,是去做;做一回不够,要一回一回地做。他紧跟着说:“你们既知道这事,若是去行就有福了。”(约13:17)知道和去行,中间隔着一条路。
“你们也当彼此洗脚”,是 E:“彼此”两个字,把地换了。他洗的是他们的脚,他们要洗的是彼此的脚。不是排着队回来给他洗,是转过身去,在自己身边的人跟前拿起手巾。地从他和门徒之间,挪到了门徒和门徒之间。
这就是不做补丁的学法。补丁的学法问:他缺哪一格,我补哪一格。这里没有缺格,问法就换成:他的样子是什么,他走的是什么路,我脚下这片地上,那个样子、那条路该怎样长出来。三个问题,一起问。
有人会担心:这样学,不就成了复制品吗?前面转述的学法,也说不做复制品。这里要分清。复制品是只抄样子:照着他的样子摆一个盆、拿一条手巾,别的不管。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他们“彼此”洗,地换了,样子就得在新的地上重新长;他要他们“去行”,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三维一起学,学出来的不会是复制品,因为地是自己的。
他也说过:“学生不能高过先生;凡学成了的不过和先生一样。”(路6:40)这一句,本书读作:学成的“一样”,是三维都在的那种一样,不是外形一样。这是本书的读法。
同一晚,他还说:“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约13:34)“怎样”,是照着那个样子;“也要”,是自己去做;“相爱”,是彼此,地又换了。一句话里,三样还是一起来。
洗脚那一晚,彼得没有立刻明白,他对彼得说:“我所做的,你如今不知道,后来必明白。”(约13:7)三维一起学,常常是先跟着做,后来才明白。先明白再做,是学条文;先做后明白,是跟着走。
这一章的读法是初判,由王德生裁定。照实把悬着的几处写出来。
第一处,第 166 号的补丁读法,是为有缝的大师设计的。本书说对他“不做补丁”,前提是前面各卷的判决都站得住。那几条判决若有一条在哪一组收窄,那一组上,补丁的学法就要请回来。
第二处,“三维一起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一个可能的补法是:补丁不打在他身上,打在自己身上。拿他当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缺的那一格,在自己的那一格上下功夫。这样,第 166 号的补丁学法并没有作废,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这里要把主次说清楚。本章先这样排:主,是三维一起学。对他,不找破口,不挑一格,不说学不来,整个人跟着走。辅,是照镜子补自己。对自己,哪一格缺,补哪一格;补丁打在照镜子的人身上。先主后辅的缘由,是他身上没有破口,跟着走只能整个地跟;人自己身上有破口,补自己才是对的。若倒过来,以补自己为主,读者容易把他读成一面只用来找自己缺口的镜子,一格一格地补,又回到第一条岔路:挑一格学。这是本书的顾虑,不是经上的话。另一种排法也说得通:以补自己为主、三维一起学为辅,好处是普通人下手容易。两种排法,主次由王德生裁定。比如一个一年到头往前冲的人,读到他“天未亮的时候”起来到旷野去(可1:35),照见的是自己缺内能,那就在自己的内能这一格上补;一个只会想、不肯动的人,读到他起身拿盆打水,照见的是自己缺动手,那就补动手。补丁还在,只是打在照镜子的人身上,不打在镜子上。这一层,第 50 章接着讲。
第三处,本章不碰神学。门徒跟从他,在信仰里还有更深的一层,比如他说“你们要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你们里面”(约15:4),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枝子长在同一棵树上,不是一根枝子去抄另一根。
设想县城文化馆有一个周末书法班。班上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在超市做收银,孩子上了初中,她晚上有了空,就报了名。
头一个月,老师让她临一本楷书帖。她写了几张,老师圈出来:横写得软,起笔没有顿。她回家就练横,一张纸写满了横,一个星期写了二十张。下一回上课,她的横确实硬了。
可是把横放回字里,字反倒难看了。一个“三”字,三横一样长、一样硬,像三根棍子摞着。
老师没有说她的横不好。老师说:你这是在打补丁。哪一笔弱补哪一笔,这个法子没错,要是跟一个笔笔都有毛病的人学,就得这样补。可这本帖不一样,你挑不出它哪一笔是弱的。对着这样的帖,不能拆开一笔一笔学。
老师让她先别写,看。看一个字在格子里站在哪里,左边让一点,右边伸一点,这是字的样子。看这一笔收住,下一笔从哪里起,笔在纸上没写的那一段空中是怎样走过去的,这是路。再看自己:墨磨得稠不稠,手腕悬着还是靠着,写一个字喘几口气,这是脚下那片地。
然后老师自己写了一个“三”字,放在她的纸旁边,说:你跟着写,就写在旁边,用同一块墨。
她跟着写了一个下午。写到后来,三横不一样长了:上横短一点,往上提;中横更短;下横最长,压住整个字。她的横还是她的横,起笔还是有一点软,可是放在字里,站住了。
过了几个月,她写的字,老师说开始“有点帖的意思了”,又说“也有点你自己的意思了”。她问老师,到底像帖好,还是像自己好。老师说:你没有缺一样,帖的样子、帖的走法、你自己的手和气,三样一起在纸上,就好。
后来她对人说起这件事,说补丁是补给有毛病的,跟着写,是跟给没毛病的。
临帖不是只学一笔。对一本挑不出弱笔的帖,学法是三样一起跟着写:看它的样子,跟它的走法,用自己的手和墨。
带走的话
对有缝的大师,做他的补丁;对一个没有缝的人,不挑一格学,三维一起跟着走;自己缺哪一格,再补哪一格。(主次为初判)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三维同时在场:“作了榜样”是 S,“去做”“去行”是 D,“彼此”是 E;跟从是同路(D)、同在(E)、来看(S)一起进来。此章是初判,由王德生裁定;三维一起学为主、照镜子补自己为辅,主次也是初判。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补丁的尺子量,会硬在他身上找破口,或挑一格学成一个中心;跳到对面,又会说他够不着、一样也不学。
“他醒悟过来,就说:‘我父亲有多少的雇工,口粮有余,我倒在这里饿死吗?’”——(路15:17)
这一章的问题 这本书拿一把刀读了他四十九章。刀是 SDE,读的是他的言与行,看缺不缺、偏不偏、有没有中心。最后一章,要把刀转过来,读你自己。这一章把方法交还给读者:先给四个问题,让你读一读自己的缝;再讲张力怎样按剂量给,在家里、在单位、在自己身上,各有几样能做的办法。
读别人,容易;读自己,难。他说过一句很直的话:“瞎子岂能领瞎子,两个人不是都要掉在坑里吗?”(路6:39)读了一辈子别人的缝,自己的眼睛没擦亮,读得再多,也是领着别人往坑边走。
他还问过一句,问得更近:“你们又为何不自己审量什么是合理的呢?”(路12:57)“自己审量”,就是不等别人拿尺子来量你,自己先量。
路加记了一个小儿子,在远方把家产花光了,“他恨不得拿猪所吃的豆荚充饥,也没有人给他”(路15:16)。转机在一句话上:“他醒悟过来”(路15:17)。这四个字,就是读你自己。他开口说的话里,有三样东西:脚下这片地,“我倒在这里饿死吗”;家里那片地,“我父亲有多少的雇工,口粮有余”;然后是一条路:“我要起来,到我父亲那里去”(路15:18)。地看清了,路就出来了。经上记得清楚:他先说出自己站在哪里,然后“于是起来”(路15:20)。
读你自己,就从这一步开始。
下面的四个问题,照本书所据的转述写(未见第 166 号正文原页,已列入末尾〔待核〕),换成普通人的话,一个一个问。
第一问:你心里那套“我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说法,落在哪一格?
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套说法,哪怕从没说出口。有人说靠勤奋,那是 D2 里的动手;有人说靠脑子活,那是 S1 里的会比、会看变化;有人说靠运气好,那是把 E 当成了天上掉下来的。先别评它对不对,只把它放进九宫里,看它站在哪一格。拿一支笔,写在纸上,比在心里想要准。
第二问:回头看最难的那几年,你真正是靠什么熬过来的?
这一问要慢慢想。熬过来的时候,多半顾不上总结。等想起来,往往发现托住自己的,不是自己常说的那一样。
第三问: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一道缝?
转述里列的普通人的缝,常见的有四种:说靠勤奋,其实靠家里托底;说靠聪明,其实靠一位贵人;说靠运气,其实靠多年的积累;说靠眼光和速度,其实靠人情和信用。这四种缝,没有一种是撒谎。只是人回头看自己,看得见路,看不见地。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的,记得牢;地是别人垫的,往往没人提醒你记。
第四问:你传给孩子、传给手下的人的,是不是只有说出来的那一半?
这一问最要紧,因为它管着下一代。你说靠勤奋,就天天催孩子勤奋;可托住你的那片地,家里的那一碗饭、那一句“回来吧”,你没有给孩子留,孩子的勤奋就没有底。第 48 章说的传播层的缝,不只在两千年里,也在一户人家的饭桌上,在一个班组的交接里。
四问问完,再加一句本书自己的话:读他读了这么多章,你最常卡住的是哪一处?卡住的那一处,多半就是你手里那把尺子最短的地方。随身三问的第三问,到了这里,是问你自己的。
读出一道缝,还要防一个跳。一个一直说“全凭自己吃苦”的人,忽然看见原来是家里托着,最容易从这一头跳到那一头:那我这些年什么也不算,全是别人给的。这又是一个反向中心,从“只有路”跳到了“只有地”。吃的苦是真的,托着的地也是真的,两样一起长出了今天的你。他说“要爱人如己”(太22:39),这一句本书只取它的意思:如己,是先有一个“己”在那里,不是把自己抹掉。读你自己,是为了看全,不是为了把自己判成一无是处。那个醒悟过来的小儿子,也没有停在田里,他起身了。
读出自己的缝,下一步是补。补,就要有难。人只在吃力的地方长。
可是难不能乱给。按转述的说法,苦分两种,一种是纯粹的消耗,应该挡掉;一种是逼出新能力的张力,要按剂量设计。剂量的原则只有两条:每次放进来的难,只比能扛的多一点点;身边始终有人托底。
这两条,他在门徒身上一直是这样做的。
多一点点。他讲道,“照他们所能听的”(可4:33)。最后那一晚,他说:“我还有好些事要告诉你们,但你们现在担当不了。”(约16:12)不是不给,是看着地给。
有人托底。海上起风那一夜,彼得说:“主,如果是你,请叫我从水面上走到你那里去。”(太14:28)他说:“你来吧。”(太14:29)彼得走了几步,“只因见风甚大,就害怕,将要沉下去”(太14:30)。他“赶紧伸手拉住他”(太14:31)。
这一段里,剂量的两条都在。他没有拦住彼得,说你不行;也没有替彼得走。他让彼得下船,这一步比彼得平时能扛的多了一点点,这是本书的读法。彼得往下沉,他的手就在那里。拉上来以后,他说了一句:“你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疑惑呢?”(太14:31)这一句是评估,也是反馈。然后,“他们上了船,风就住了。”(太14:32)
累了,他也给歇。门徒忙得“连吃饭也没有工夫”,他就说:“你们来,同我暗暗地到旷野地方去歇一歇。”(可6:31)剂量不只是加,也有减。
他说自己的担子:“我的轭是容易的,我的担子是轻省的。”(太11:30)轭不是没有,是合身的。
剂量还有一样,是时间。他讲过一棵三年不结果子的无花果树。园主说砍了吧,管园的说:“主啊,今年且留着,等我周围掘开土,加上粪;以后若结果子便罢,不然再把它砍了。”(路13:8-9)这一段,本书只取它的画面:不是今天就砍,也不是永远不管;是再给一年,这一年里松土、加粪,到时候再看。给难,也要给一段时间;给了时间,也要在这段时间里有人掘土。
对彼得,他也是这样排的。彼得要跌倒,他先说了:“但我已经为你祈求,叫你不至于失了信心。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路22:32)跌倒在前头,托底在前头,回头以后的那件事,也先交代了。这一回的难给得很重,可是三样都预备在先:预先说破,预先祈求,预先交代。
下面分三处,说几样能做的办法。只举例,不求全。每一样,都照那两条:多一点点,有人托底。
在家里。孩子十来岁,可以给他一顿周末早饭:菜单他定,钱你出,菜他去楼下买,锅他自己动。这是 D2 的一圈:想,做,尝,改。大人在厨房门口站着,不插手,煎糊了一个蛋,就让它糊。第二个星期再给他一回,看他改了没有。这是第一样。第二样,给 S3。每个星期找一顿饭,桌上每人说一件这几天看见的、做得“漂亮”的事,不说对错,只说漂亮不漂亮。美这一格,在家里最容易空着,要专门留一个口子。第三样,给自我界。孩子和人闹了别扭,先别替他出头,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想好了,让他自己去说,你在家里等着,回来有一碗热饭。难,他自己扛;底,你来托。
在单位里。来了一个新人,第一个月别只让他抄表、跑腿,也别一下子把一个项目丢给他。给他一件比他现在的本事多一点点的事,同时告诉他:卡住了,找谁问。这个“找谁问”,就是托底。对那个一年到头埋头干活的老手,给他一回只做复盘、不做活的任务:把这半年的事从头看一遍,写出哪一步走歪了。他最缺的,常常是评估和反馈这两步。对那个只会出主意的人,反过来,给他一件必须当天动手的事。开会评方案,除了问对不对、划不划算,专门留一轮问一句:这件事做得漂亮吗?最后一样,给带人的人自己:你的缝,会原样复制到你带的人身上。设计别人的难之前,先拿四问把自己读一遍;自己的缝没看见,设计出来的难,常常只是把自己的缝原样搬给别人。
在自己身上。每天留出一小段,十分钟也好,什么也不安排,不刷手机,不想明天的事。经上记他“天未亮的时候,耶稣起来,到旷野地方去,在那里祷告”(可1:35)。本书不替谁定这十分钟里做什么,信的人有信的人的做法;本书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每天有一段,是给内能留的。第二样,每个月给自己一件多一点点的难事,比如去问一个你一直不敢问的问题,去学一样从没碰过的手艺,同时找好一个能托你的人,告诉他你在做什么。第三样,一件事做完了,写下来,交给下一个人。不必长,三五行就够:做了什么,哪一步卡住,下回改什么。这是回写,最常缺的第三拍。第四样,一天的事一天了。“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太6:34)剂量不只是给别人的,也是给明天的自己的。
三处的办法,都不是一次做完的,也不必三处同时开头,挑最近的一处先动手。今天加一点,下个月再看一看;扛得住,再加一点;扛不住,退一步,手伸过去。
怎样知道剂量对不对?有两个看得见的记号。剂量太小,人不吭声,也不长进,一个月过去,事情做得和原来一模一样。剂量太大,人也不吭声,可是开始躲:躲那件事,躲那个人,或者把它推给别人做完。剂量合适的时候,人会卡住,会来问,会抱怨一两句,然后接着做。卡住、来问、接着做,这三样都出现了,剂量就差不多。看不准的时候,直接问他一句:这一步,你觉得是太轻,还是太重?问出来的话,比猜准。这两个记号是本书的读法,只当一个参照。
设想有这样一位,四十出头,在县里自来水公司当班长,管着七八个人,家里有一个上初二的女儿。
有一天晚上,他把这本书最后一章读完,顺手撕下一张旧日历,在背面写了四个问题。
第一问,他写:靠吃苦。他从学徒干起,冬天下井修管子,手冻裂了也不吭声。
第二问,他想了很久。最难那两年,是刚当班长,管不住人,账也对不上。想到后来,他写:靠老班长。老班长退休前,每个月带他去一趟水厂,把哪段管子老、哪户人家难缠,一样一样告诉他。他写完,愣了一下。这不是吃苦,是有人把一片地交到了他手里。
第三问,他写:有缝。我说靠吃苦,其实靠老班长托底。
第四问,他写得最慢。他想起自己怎样带班上那两个年轻人:一来就派最苦的活,冬天下井,说一句“我当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他从没带他们去过水厂,也没把哪段管子老告诉过谁。他想起女儿:作业做到半夜,他只说一句“多吃点苦就好了”。
他传下去的,只有说出来的那一半。
第二天,他没有改什么大事,只做了三件小事。
下班前,他把班上最年轻的那个叫住,说下个月起,每月月底跟他去一趟水厂,从东边那段老铸铁管看起。
周末,他跟女儿说,这个星期的数学错题,你挑一道最难的讲给我听,讲不通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查。女儿讲到一半卡住了,他没有替她讲完,两个人翻了半个钟头的书。
晚上,他在那张日历背面又添了一行:老班长的本事,我还没写下来。
那张日历,他夹在了工具包的夹层里。
带走的话
把镜子转过来,先看自己脚下是谁托着。补自己的缝,给别人的难,都只多一点点,手伸在旁边。
小账
这一章落在哪一维、哪一步?——九宫九格回到读者自己身上:四问读的是自己说的那一格与活过的那几格之间的缝;张力剂量落在三拍的第一拍与 D2 的评估、反馈,在家、在单位、在自己三处各有做法;最后落在回写。
单中心的尺子在这里会量错什么?——只拿“吃苦”一把尺子量自己,会看不见托底的那片地,又把这把尺子原样传给孩子和手下;跳到对面,又会把一切难都挡掉,切掉了逼出能力的那份张力。
“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14:6)
五十章走完,回到起点。
起点是一个人问路。最后那一晚,多马说:“主啊,我们不知道你往哪里去,怎么知道那条路呢?”(约14:5)他答的就是这一句。这本书从这一句的三个名词里,读出了三个维度;又从这三个维度,回头去读他活过的每一格、走过的每一步、退出来的每一个中心、解开的每一道难题。
现在要做三件事。回到导论的那个发现,看它还站不站得住;把五条判决一条一条验收;最后回到那张年夜饭的桌边。
导论里有一位老裁缝。他看了一辈子衣服,二十件件件翻得出缝;第二十一件,他把衣服对着窗光举起来,光匀匀地透过去;又戴上老花镜,凑到灯底下,一寸一寸地找,找不到线头。他没有说“这件衣服没有缝”。他说的是:我用看了一辈子衣服的法子,在它身上没有找到;谁有新法子,拿去再找,找到了,我认。
导论开头引了一节经文:“又拿他的里衣,这件里衣原来没有缝儿,是上下一片织成的。”(约19:23)那时说过,约翰只是照实记下了一件衣服,本书不替它加意思。走到结语,这一条仍旧不改。本书没有把那件里衣读成什么,只是一路拿着同一把刀,从领口摸到下摆。
五十章摸下来,结果和老裁缝那一晚一样:用这个法子,没有找到承重的缝。
这句话要说得和老裁缝一样小心。没有找到,不是证明了没有。福音书就是这些篇幅,约翰自己说:“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20:30)书的末尾他又说:“耶稣所行的事还有许多,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21:25)本书只对记下来的负责。谁有新法子,拿去再找。
导论说过,读他,刀要特别往受力最重的地方去:旷野,客西马尼,十字架。第 166 号的大师们,缝常常就出在受力的地方,压力一来,写下的那一半撑不住,活着的那一半才露出来。
旷野里,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太4:2)。三条近路摆在面前,饼、殿顶、万国的荣华,他三次不走。头一回,他答的是:“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太4:4)。见第 24 章。客西马尼,他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太26:38),又说“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十字架上,他喊出“为什么离弃我”,那一声是分化走到最深处,见第 21、46 章。旷野里他饿了,客西马尼他俯伏在地,十字架上他渴了,每一回,都是一个活人在受力。三处受力都到了最重,布弯下去了:忧伤是真的,呼喊是真的,“我渴了”也是真的。可是本书读下来,布没有从哪里裂开。在本书读到的经文里,他教人的话没有因为受了力就收回,他走的路没有因为怕了就换。
导论分过褶和缝。褶是一整片布受了力,弯下去,又回来;缝是两片布拼在一起,力一大,就从那里裂开。五十章读下来,看见的都是褶。经上说他“爱世间属自己的人,就爱他们到底”(约13:1)。“到底”这两个字,读到这里,分量和导论里不一样了:它是一路量过来的。
还有一处要回头说。第 166 号登记过一条读数:三十个视角里(这是那本书的数法),理论和人生两边都没人碰到的,只剩美。它自己说,这可能是规律,也可能是选人的偏差。本书在第 7 章、第 38 章交出了证据。这条读数因此多了一个新数据:美是可以活出来的。那二十位为什么都没碰到,本书不替第 166 号下结论,留给它自己去验。
前言说过一次,导读说过一次,第 32 章说过一次。到这里,第四次,一字不改:
他是道路(D),是真理(S),是生命(E):SDE 三维不是他讲的内容,而是他本人。
所以他无缺、无偏、无中心:九宫不缺一格,方法不缺一式、不偏一路、不断一拍,三视角里不立一个中心。
福音书的难题,多半是拿单一中心的尺子,去量一个没有中心的人。
第一句由卷五去读,第二句由卷二、三、四去验,第三句由卷六去解、卷七去结。四次不改一个字,是为了让读者拿同一句话,去对每一卷交出来的账。下面就对。
第一条:九宫九格、二十七个视角,格格有他活过的证据。
站得住。根据在卷二,第 5 至 15 章,一格一章,第 15 章末有九格落点的结算。九宫之外的三号位、显露光谱两组,第 14 章也找到了证据。最要紧的是“美”这一格:第 166 号二十位大师都空着的那一个视角,第 7 章拿出了一件具体的事、一句他亲口的判语“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太26:10)、一道要传下去的嘱咐;第 38 章再往深一层读。照判读纪律,这只说明在这些证据里没有发现缺维。另有一处要注明:第 15 章把四福音读作同一个人的四个切面,那是初判;第一条的证据不靠这个读法,切面怎样读,第一条照样站。
第二条:三方程三式俱全,六路径六种次序各有场景。
站得住。根据在卷三的前半,第 16 至 20 章:夜里的学者与正午的妇人验第一式,五饼二鱼与生命的粮验第二式,一张饭桌挪动界线验第三式;六种次序各有一个场景,撒该、三十年、银钱、草地上一排一排坐下、房顶缒下的瘫子、一盆水。第 20 章末把六处场景归成三组,那是本书的读法,正文已注明,不当作规律去套。
第三条:九步与三拍全部走完,回写是他亲手设计的。
在信仰的前提下,站得住。根据在卷三的后半,第 21 至 25 章:分化是十字架,与父分开;重组是复活;升维是升天。照王德生口述九,全书只写“重组”。三拍里,张力从旷野攒到客西马尼,形状在“成了!”(约19:30)这一声里改变,回写有七处,饼和杯、磐石、三问彼得、开心窍、保惠师、差派与同在、托付母亲,第 25 章一处一处读过。这一条要收窄一句话:它依赖信仰的前提。复活和升天,在“福音书所记皆为事实”的前提下是事实;前提若改成“只取可考史实”,这一条要重判。导论这样交代过,结语照样交代。
第四条:各组三视角里没有中心,也没有反向中心。
站得住。根据在卷四,第 26 至 31 章;第 31 章的总表把十一组排开,每一组都找到了他被推向一个中心的经文,也找到了他没有跳到对面去的经文。第 31 章留过一个口子:推倒桌子、说“有祸了”、对迦南妇人的那几句话,像不像他偏到了一头?卷六第 41、42 章一道一道解开了,没有一处成为反例。推翻条件仍旧开着:谁找得出一处,他把某一视角抬成全部而不回头,那一组照登判负。
第五条:十六道难题,都可以从“单中心的尺子”这个来路解开。
在“难是怎样来的”这一层,站得住。根据在卷六,第 39 至 46 章,结算在第 47 章:十六把尺子分成四家,一家只站一号位,一家把一组压成一个刻度,一家把一条路截下一段,一家把缠在一起的地劈成两半。十六道题,没有一道是靠删经文、补细节解开的。但这一条要收窄说清:神人二性怎样合一、“若不藉着我”在救恩上怎样理解,这由教会的传统回答,SDE 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难题一用到四福音切面的初判;难题十六用到口述九,又立在信仰的前提上。所以第五条解开的,是难从哪里来这一层,神学那一层,本书交了出去。
验收完,把还悬着的几处并排放在这里,一处不藏。
四福音是四个切面,初判,见第 15 章。口述八的读法,连接、次序推动、结构组织三样都是“在耶稣”里的内能,次序推动向外显为动能,结构组织向外显为势能,也是初判,见第 38 章。第 49 章“不做补丁,三维一起学”,初判;尤其是“三维一起学”和“照镜子补自己”谁主谁辅。
这几处悬着,不是没想好,是照第 4 章的纪律,把本书自己的读法和经上明写的、王德生口述明说的,分开来记。老裁缝也是这样:他说得出的,说;说不准的,留给拿新法子来的人。
验收完了,还要把这本书没有做的事再说一遍,免得被读成别的。
这本书没有判信仰。福音书所记是不是事实,交给信仰;本书在这个前提里面,只读他是怎样发生的。前言里老木匠的箱子讲的是同一件事:木头从哪里来,交给送木头的人;木头怎么受力,交给工具。五十章里,刀一直只管受力。
这本书没有替教会下判断。神人二性,“若不藉着我”,预定,凡是神学上的事,都写明了由教会的传统回答。本书说他无缺,说的是九宫、方法、中心这三样检查里看得见、学得来的那一层;教会说他完全,那是教会的话,本书不加一个字,也不减一个字。
这本书没有拿他去比谁。读二十位大师,是为了让刀顺手;读到他找不到缝,不是为了把那二十位比下去。那二十件衣服,件件是好衣服,照样值得学,照样要做他们的补丁。别的宗教,本书一字未比。
这本书也没有给读者一把新的单中心尺子。第 48 章说过,本书自己也是一次传播。若读完只记住一句“他是三维”,再拿这一句去量所有人,那就是本书又立了一个中心。三维不是一个刻度,是三个一齐看的方向。他自己对门徒说过:“你们要谨慎,防备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的酵。”(太16:6)一点酵,能叫一团面都发起来;一个中心藏在读法里,也会。本书把这一句也拿来防自己。
卷七四章,各留下一样东西,可以带回自己的日子里。
第 47 章留下的是一句问话:这样东西,该用什么量?集上那位拿秤称布的顾客,秤一点没错,错在拿它去量布。
第 48 章留下的是一个回头的动作:传歪了,回到原话。那道糖醋排骨,传到第三代只剩“多放糖”;补法是请姑奶奶回到灶边,从头再说一遍。约翰在海边那一节,做的也是这个。
第 49 章留下的是一种学法,初判:对一本挑不出弱笔的帖,不拆开一笔一笔学,看它的样子,跟它的走法,用自己的手和墨。他说的是“来跟从我”(太4:19),不是“来抄我”。
第 50 章留下的是四问和剂量:先看自己脚下是谁托着,再给自己、给别人一点点多出来的难,手伸在旁边。
四样合起来,就是把这五十章用在自己身上的走法。他说过:“凡文士受教作天国的门徒,就像一个家主从他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太13:52)读完这本书,库里多了几样东西,旧的也还在。拿哪一样,看今天桌上坐的是谁。
卷一用一桌年夜饭讲清这把刀。结语回到这张桌边。
设想又是一个年三十。还是县城里那一家,还是那张要拉开两边才坐得下的圆桌。
桌子正中间,是奶奶的扣肉,今年是儿媳翻扣的,奶奶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差不多了”。那个小本子摆在碗柜上,夹着初一早上画过井字格的那张纸,后面又添了几页。父亲炖的排骨,儿子做的虾,儿媳娘家的酸菜鱼,都上了桌。今年的菜比去年少了一道,没有剩下一盆要倒的。母亲还是在灶边,灶边多了一把椅子,是初一早上儿媳在那张纸上写下的;她坐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嘴上没闲着,火大了,盐少了。最后一道菜出锅,她解下围裙,坐到了桌边。
菜齐了,人坐下,照例有人夸。爷爷还是夸料,说今年的鱼是活的;儿媳还是夸做法,说扣肉的皮起泡了;小孙子还是只说一句:好吃。卷一第 1 章说过,这三种夸法,各抓住一维,后面会变成三种读人的方式。五十章读下来,读他也是这样:有人先看他的出身、处境、时代,有人先看他怎么走,有人只看他留下了什么。三种都对,也都只说了一半。今年桌上多了一种夸法。儿子吃了一口扣肉,说:这还是奶奶那个味,可又不全是了。奶奶没接话,又夹了一块。儿子这一句,三样都说到了:还是那个味,是地;又不全是,是路走过了;味道在变,是样子长出来了。
一家人坐下,没有人说“三方程”。可是料、做法、味道,一样都没少;谁先起步,今年和去年不一样;憋了一年的劲出了锅,又写进了那个本子。
回头看这五十章,读他读的,也就是这三样。料是地,做法是路,味道是长出来的样子。他说他就是道路、真理、生命:道路是那条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真理是长出来、显露出来的样子,生命是脚下那片缠在一起分不开的地。卷一说过,三样不是三块,是一口;读到卷五,读出来的是:三样不是他手里的三件工具,是他本人。
他一生也常在饭桌边。迦拿的婚宴上,管筵席的说:“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约2:10)税吏家的席上,有人问他为什么和罪人一同吃饭。野地里,五个大麦饼、两条鱼,吃完了,他说:“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免得有糟蹋的。”(约6:12)最后那一晚,饼和杯:“你们也应当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路22:19)以马忤斯的晚上,“到了坐席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谢了,擘开,递给他们”(路24:30),两个人这才认出他来。复活以后,在海边,天将亮的时候,门徒在船上,他站在岸上。他们上了岸,“就看见那里有炭火,上面有鱼,又有饼”(约21:9)。他说:“你们来吃早饭。”(约21:12)“耶稣就来拿饼和鱼给他们”(约21:13)。
全书最后一个饭桌,是这一句。没有讲道,没有讲理,一堆炭火,一句家常话。门徒中没有一个敢问他是谁,因为知道是主。吃完了早饭,才是三问彼得。头一问之后,他说:“你喂养我的小羊。”(约21:15)话到末了,是“你跟从我吧!”(约21:19)桌上的饭在前,要紧的话在后。
年夜饭的桌边也是这样。一年里最要紧的话,多半不在桌上讲道理的时候,在饭吃完了、碗还没收,谁对谁说的那一句。
导读给赶时间的人留过三条近路。走到结语,三条路在这里会合。
只想看难题的,从卷六进来,一道一道碰过去,到第 47 章看见十六道题是一个来路。走到这里,可以再往卷五走一步:难题解开了,是因为尺子换了;尺子为什么要换成三维的,答案在“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这一句里。
只想看三维一身的,读完卷五直接来到这里。走到这里,可以回头往卷二、卷三走一步:“他就是”这三个字,若没有九格的证据、三方程六路径的场景托着,就只是一句好听的话。卷二读的是他活过的,卷五读的是他就是,两卷要合起来读。
想学方法的,从年夜饭读起,读到第 49、50 章,学会了怎样跟一个人学,怎样读自己。走到这里,可以把刀放下一会儿,回到经文里去,不带任何术语,只读一段井边的正午、船尾的枕头、岸上的炭火。方法是为了看得清,看清了,刀就该收起来。
三条路,都走到同一张桌边。
书合上了,三问留下。读福音书时带着,读一个人时带着,回头看自己的日子时也带着:
一问,这一处他在哪一维?
二问,他走的是哪一条路、哪一拍?
三问,我量他的尺子,是不是只有一个中心?
三问不必背,抄在书签上也行,贴在灶台边也行。
第三问最容易忘,也最要紧。读到卡住的地方,先别急着说他自相矛盾,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尺子。读到别人卡住的地方,也别急着拿自己的尺子去替他量。他说过:“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太7:2)
他还说过一句,放在这本书的最后:“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约10:10)丰盛,不是一维加厚,是三维一齐长。路加写他少年时,“耶稣的智慧和身量,并神和人喜爱他的心,都一齐增长”(路2:52)。导论停在“一齐”这两个字上,结语也停在这里。
五十章,七卷,一个前提,一把刀。刀是借来的,在二十位大师身上磨过;前提是信仰给的,本书只在它里面动。写下来的,有经文,有白话。经文是他自己的话,本书只是一节一节照和合本原文抄下来,一字不敢动;白话,是想让在菜市场挑菜的人、在灶边炖肉的人、在单位里带新人的人,都读得进去。
书里用的都是家常东西:一桌饭,一个木箱,一把尺,一件里衣。他自己讲道,用的也是这一类:种子,面酵,羊,葡萄树。把道理放进看得见的东西里,是他先做的,本书只是跟着学。
最美的文字,本书未必做到了。做到了几分,留给读的人去量,用三维的尺子量。
这本书动笔的那一刻,王德生说的是一句很短的话。照录在这里,当作全书的落笔:
“开始写,连续完成,用最美的文字,和丰富的经文,让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王德生口述)
带走的话
同一把刀,从领口摸到下摆,没有找到线头。他是道路、真理、生命;跟着他走,三样一齐长。
本书是一本普通人读的书,不是文献综述。上面所列,只是写作时翻过、或在方法上承接过的书;凡版本、译者、出版年未逐一核对者,标〔待核〕。未凑足系列通例的一百种,因为本书引证的第一手材料只有一种:四福音书的和合本经文,其余都是边上的灯。
判词(前言、导读、第 32 章、结语,四处一字不差):
他是道路(D),是真理(S),是生命(E):SDE 三维不是他讲的内容,而是他本人。
所以他无缺、无偏、无中心:九宫不缺一格,方法不缺一式、不偏一路、不断一拍,三视角里不立一个中心。
福音书的难题,多半是拿单一中心的尺子,去量一个没有中心的人。
| 判决 | 内容 | 验在哪一卷 | 推翻的条件 |
|---|---|---|---|
| 一 | 九宫九格、二十七个视角,格格有他活过的证据;九宫之外三号位、显露光谱两组另验 | 卷二 | 有一格找不到他活过的证据,该格判负 |
| 二 | 三方程三式俱全,六路径六种次序各有场景 | 卷三前半 | 缺一式或缺一种次序的场景,该条收窄 |
| 三 | 九步与三拍全部走完,回写是他亲手设计的 | 卷三后半 | 前提若改成“只取可考史实”,本条要重判 |
| 四 | 各组三视角里没有中心,也没有反向中心 | 卷四 | 福音书里出现他把某一视角抬成全部而不回头的证据,该组判负 |
| 五 | 十六道难题,都可以从“单中心的尺子”这个来路解开 | 卷六,卷七结算 | 有一道难题用三维的尺子解不开,本条收窄 |
一条判读的纪律管着五条:未发现缺维,只表示在这些证据里没发现,不否定将来会发现。福音书就是这些篇幅,约翰说没写下来的还有许多(约20:30)。我们只对记下来的负责。
与本系列各卷的对账:第 166 号《生活在缝隙和悖论中的大师》用同一把刀读过二十位大师、都找到了缝;本书读的是第二十一位,没有找到承重的缝,这个读数本身要记下来、接受检验。失效户的写法照第 220 号《我的三个宝贝》;功劳户、失效户的来历见第 200 号。〔待核〕本书对第 166 号的转述,未另查第 166 号正文原页。
| 格 | 问什么 | 最有力的一处证据(带出处) | 见第几章 | 单中心的尺子会量错什么 |
|---|---|---|---|---|
| S1 对比·变化·分布 | 他怎样看:对比、变化、分布,缺不缺哪一种 | 银库前三样同用:“耶稣对银库坐着,看众人怎样投钱入库”(可12:41)是分布,比财主与寡妇是对比,看投前投后是变化(本书读法) | 第 5 章 | 只用对比,读成另立更严的条文;只用分布,读成两边不得罪的圆滑;只用变化,读成只等将来 |
| S2 粒子·波·场 | 他以什么形态出现:粒子、波、场,缺哪一种 | 撒该一天里三步:“撒该,快下来!”(路19:5)是叫出一个名字,街上议论是一阵波(路19:7),“今天救恩到了这家”(路19:9)是一整家 | 第 6 章 | 只用粒子,读成个别关怀的好心人;只用波,读成数人头的群众领袖;只用场,读成一种气氛 |
| S3 真·善·美 | 他朝哪种价值亮起来:真、善、美,美这一格有没有人站上去 | 美的样板:“为什么难为这女人呢?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太26:10);一件事、一句判语、一道嘱咐(太26:13),三样可查 | 第 7 章 | 只用善,会跟门徒说香膏是枉费;只用真,会把太23读成骂人;只用美,读成只讲情调的诗人 |
| D1 创造·自由·幸福 | 他为了什么走:创造、自由、幸福,缺不缺 | “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约10:10)三样拧成一股;拆成三样来读是本书的读法 | 第 8 章 | 只用创造,读成推倒旧制度的改革家;只用自由,忘了他把得自由的人送回家;只用幸福,把八福读成心灵鸡汤 |
| D2 九步(前六步) | 路怎样一步一步走:本章只读猜想到迭代前六步 | 七十人差出、回报、被评:“不要因鬼服了你们就欢喜,要因你们的名记录在天上欢喜。”(路10:20) | 第 9 章;后三步见第 21—23 章 | 只用动手,看不见他先问的那一句;只用修正,把“退我后边去”读成一时严厉;只用迭代,以为门徒笨 |
| D3 误差·冗余·损耗 | 路走得多紧:少出错、留余地、别浪费,怎样拿捏 | 一顿饭里三样都在:吃饱有余,又“把剩下的零碎收拾起来,免得有糟蹋的。”(约6:12) | 第 10 章 | 只用误差,把一点一画读成条文主义;只用冗余,把七十个七次读成纵容;只用损耗,会说香膏枉费 |
| E1 理念·现实·自我 | 他站在哪片地:想法里、环境里,还是自己心里 | 旷野一场三界同在:饿是现实(太4:2),“经上记着说”是理念,“你若是神的儿子……”逼问自我(太4:3) | 第 11 章 | 只用理念界,读成律法教师;只用现实界,读成社会行动者;只用自我界,读成修行人 |
| E2 符号·逻辑·数学 | 他用什么说话:画面、推理,还是数目 | 九十九与一三样同场:迷羊是画面,由羊推到天上的父是逻辑,一百只里走失一只是数目(太18:12-14) | 第 12 章 | 只用符号,读成讲故事的人;只用逻辑,读成辩士;只用数学,会把“一重过九十九”算成糊涂账 |
| E3 内能·动能·势能 | 他个人的三种劲:底气、干劲、攒下的信用,各在哪里 | 被推到山崖边:“他却从他们中间直行,过去了。”(路4:30)直行是动能,里面有底是内能,没有动用名声压人是势能的分寸 | 第 13 章 | 只用动能,读成烈性改革者;只用内能,读成隐修的人;只用势能,读成有名望的教师 |
| 九宫之外:三号位、显露光谱 | 站在哪个位置看(事外、事中、自己心里);一件事长到了哪一段 | 三号位:好撒玛利亚人一场对话,一号位起头、二号位翻转、三号位收尾(路10:25-37);光谱:“容这两样一齐长,等着收割。”(太13:30) | 第 14 章 | 只认一号位,把“谁是我的邻舍”当定义题;只认三号位,以为只讲内心;只认秩序态,急着拔稗子,连麦子一起拔 |
| 难题 | 章 | 哪把尺子量出了这个“难” | 换成三维的尺子怎么解 | 解开了什么、没解开什么 |
|---|---|---|---|---|
| 一 四福音为什么说法不一 | 第 39 章 | 只站一号位:笔录的尺子,认定真就是字字相同 | 四位作者的地与路不同,长出的记录不同;空坟与复活这一处,四卷没有例外。 | 解开:“不一”是四个切面,不是互相打架。没解开:细节怎样合排,交教会传统;四切面的读法是初判 |
| 二 睡在船尾,又斥退风浪 | 第 39 章 | 只认一头:只认神一头与只认人一头,是一对尺子 | 睡与斥风、哭与呼叫在同一处,是神人缠在一起的两头同时在场,不是轮流出现。 | 解开:难处在手里只有一头的尺子(本书读法)。没解开:神人二性怎样在一个位格里合一,交教会传统 |
| 三 神迹为什么时行时不行,为什么不要告诉人 | 第 40 章 | 只看一段:能力展示的尺子,神迹是本事,越大越公开越好 | 神迹是路与地一起长出的记号,地硬长得少;不让说,是不让势能成了中心。 | 解开:“不得行”不是无能;格拉森那人却被叫回家去说,没立反向中心。没解开:本章未标交教会传统之处 |
| 四 为什么用比喻 | 第 40 章 | 只站一号位:传递信息的尺子,道理是件货,越直白越好 | 比喻是要听的人自己走一段的路,“照他们所能听的”看地撒种,不是故意不讲清。 | 解开:比喻不是关门,是等人上路。没解开:“恐怕他们回转过来,就得赦免”(可4:12)一句,交教会传统 |
| 五 爱仇敌,又推翻桌子 | 第 41 章 | 只有一个刻度:只认温和是善、只认严厉是义 | 对人留门,对坑人、挡人的做法不让;重话的尽头,是张开翅膀的母鸡。 | 解开:温和与严厉各对各的东西;无花果树读作行出来的比喻(本书读法)。没解开:本章未标交教会传统之处 |
| 六 叫地上太平,还是动刀兵 | 第 41 章 | 只有一个刻度:把“和”当成“没有分别” | “刀”是九步里的分化,切开不问路向的旧太平,为重组开路;铁刀他叫收回鞘里。 | 解开:“使人和睦”与“动刀兵”是同一条路的两段(本书读法)。没解开:本章未标交教会传统之处 |
| 七 天国已经来了,还是将要来 | 第 42 章 | 只看一段:只认秩序态,要么有、要么没有 | 天国像种子:种下去“已经”在,收成在前头“还没有”,中间是介生态,正在成形。 | 解开:已经与还没有,是同一粒种子的两段。没解开:末后的事怎样发生、何时发生,交教会传统 |
| 八 迦南妇人 | 第 42 章 | 只站一号位:条文的尺子,差遣只到以色列家,管了就是破例 | 路有先后:先以色列家、后万民,“先”字后面还有;这场对话三拍走全,成全落在她身上。 | 解开:次序与成全并存,没拿条文关门。没解开:经上没写他当时怎样想,本书不补 |
| 九 不义的管家为什么被夸 | 第 43 章 | 只有一个刻度:账本的尺子,只有对与错 | 把“不义”(量善)与“做事聪明”(量看清将来)分开量;夸的是后者,不义经文没夸。 | 解开:只取为将来打算的聪明,不义的不学。没解开:路16:14 嗤笑的人嗤笑哪一句,经上没写,不补 |
| 十 葡萄园的工钱为什么一样 | 第 43 章 | 只有一个刻度:账本的尺子,只量工时 | 约守住了,一钱没少;傍晚的人整天没人雇;埋怨的人把眼睛挪到别人那一钱上。 | 解开:约与恩典两样都在。没解开:为什么这样给,经文只说“我愿意”;一天的饭那一层是本书的读法 |
| 十一 守律法,还是破律法 | 第 44 章 | 只站一号位:条文的尺子,一对:条文是全部,与条文可全废 | 律法是长出来的样子,根在“为人设立”的地上;成全,是让它回到根上接着长。 | 解开:一点一画不废,与安息日掐麦穗、治病不相冲。没解开:本章未标交教会传统之处 |
| 十二 谁是我的母亲,与孝敬父母 | 第 44 章 | 只认一头:血缘的尺子,只认血脉连着的家,及它的反面 | 血缘的家与遵行旨意的家是两片地,他都站;说“谁是我的母亲”是把门开大,不是赶人。 | 解开:斥各耳板、十字架上托付母亲,都对得上。没解开:“爱父母过于爱我”怎样落实,交教会传统 |
| 十三 钱:变卖一切与一半,不忧虑与要算计 | 第 45 章 | 只有一个刻度:以钱的数目为刻度,在钱中心与“穷就是好”间跳 | 他量的是钱在人那片地上的位置,看谁坐主人的位子;不忧虑是松绑,要算计是一笔账。 | 解开:少年人先挪开中心,撒该自己说出一半与四倍。没解开:本章未标交教会传统之处 |
| 十四 “道路、真理、生命”是不是排他 | 第 45 章 | 只站一号位:称号的尺子,把“我”读成名号、入门的票 | “藉着我”读作三维不可拆:不能只取道理不走路,不能只认名号不进他的生命。 | 解开:排的是一种拆法,不是别的人(本书读法);他拦下过按名号划圈的人(可9:38-40)。没解开:救恩上怎样理解,交教会传统 |
| 十五 明知犹大要卖他,为什么拣选、蘸饼 | 第 46 章 | 只看一段:结果的尺子,只看最后一格;对面是预定的尺子 | 拣选后同在、差遣、托付、洗脚样样没少,蘸饼是门开到最后;不拿结果倒推当初。 | 解开:该给的都给了(本书读法)。没解开:犹大的结局与预定、预知与选择,交教会传统 |
| 十六 “为什么离弃我”,是神离弃了神吗 | 第 46 章 | 只看一段:只认“合一”,合一就是永不分开 | 照王德生口述九,十字架是第七步分化,是真分开;分化是路上一步,前头是重组与升维。 | 解开:呼喊开口仍叫“我的神”,朝着重组。没解开:十字架上父与子之间究竟怎样,三一的奥秘,交教会传统 |
| 白话说法 | SDE 术语 | 第一次讲清在第几章 |
|---|---|---|
| 脚下那片地 | E 特征纠缠:东西缠在一起分不开,拿起一样,另一样跟着动 | 第 1 章 |
| 走出来的路 | D 差异:一次一次的不一样,路就往前走 | 第 1 章 |
| 长出来的样子 | S 显露:藏在地里、路里的东西终于露出来,看得见、尝得到 | 第 1 章 |
| 料、做法、味道(年夜饭里的叫法) | 料对应 E,做法对应 D,味道对应 S | 第 1 章 |
| 样子是路和地一起长出来的;路照着样子、就着地走;地被样子和路改过 | 三方程:S=F(D,E),D=G(S,E),E=H(S,D) | 第 1 章 |
| 谁先起步的六种次序;路走不通,就换一个地方起步 | 六路径:三维谁先起步的六种次序;换路即前进 | 第 2 章 |
| 一件事怎样“成”的三步 | 三原理(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 第 3 章 |
| 劲儿在攒 | 张力积累(第一拍) | 第 3 章 |
| 劲儿攒够了,样子一下变了 | 形状改变(第二拍) | 第 3 章 |
| 把变出来的东西写回地里,下一回接着用 | 回写(第三拍) | 第 3 章 |
| 一条路一步一步怎么走 | 九步:猜想、动手、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分化、重组、升维 | 第 3 章(前六步);后三步见第 21—23 章 |
| 绕桌子走一圈的九个角落 | 九宫:S1 S2 S3,D1 D2 D3,E1 E2 E3;九格各三个视角,共二十七个 | 第 4 章 |
| 三片地:讲究和念想、灶锅和肉价、心里的盼头 | E1 三界: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 第 4 章;耶稣身上见第 11 章 |
| 一个画面、一串道理、一组数目 | E2 信息三模态(三元):符号、逻辑、数学 | 第 4 章;耶稣身上见第 12 章 |
| 藏在里面的底气、往前冲的干劲、攒下的位置和信用 | E3 能量三状态:内能、动能、势能 | 第 4 章;耶稣身上见第 13 章 |
| 站在事外、站在事中、站回自己心里 | 三号位:一号位(客体、条文)、二号位(互动)、三号位(主体、自己) | 第 4 章;耶稣身上见第 14 章 |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了型 | 显露光谱:混沌态、介生态、秩序态 | 第 4 章;耶稣身上见第 14 章 |
| 把一个角落当成整桌饭 | 中心主义:把一组三视角里的一个视角抬成全部 | 第 4 章 |
| 从一个中心跳到它的对面,又立一个 | 反向中心 | 第 4 章 |
| 原来连着的东西要分开 | 分化(九步之七):十字架,与父分开 | 第 21 章 |
| 分开的重新接上,不是复原,是新样子 | 重组(九步之八):复活 | 第 22 章 |
| 同一件事换到更高一层去做,从一处到处处 | 升维(九步之九):升天 | 第 23 章 |
| 查缺式、查偏路、查断拍 | 三道检查:三方程缺式、六路径偏路、三原理断拍 | 第 4 章 |
本书每章末的“日常里”故事,人物都不起名,场景都是设想出来的,不指任何真人真事。下表列出它们在哪一章,方便回头查。
| 章 | 章名 | 日常里 |
|---|---|---|
| 第 1 章 | 料、做法、味道:三方程 | 日常里:那一年照着电视做的红烧肉 |
| 第 2 章 | 谁先起步:六路径 | 日常里:那一年母亲扭了手腕 |
| 第 3 章 | 张力、出锅、留下菜谱:三原理 | 日常里:那一道没人会做的扣肉 |
| 第 4 章 | 九宫与中心主义:怎样读一个人 | 日常里:初一早上,把昨晚那桌饭再看一遍 |
| 第 5 章 | S1 对比·变化·分布:他怎样看 | 日常里:菜市场里挑菜 |
| 第 6 章 | S2 粒子·波·场:他以什么形态出现 | 日常里:一个合唱团 |
| 第 7 章 | S3 真·善·美:美这一格第一次有了样板 | 日常里:县城的修鞋铺 |
| 第 8 章 | D1 创造·自由·幸福:他为了什么走 | 日常里:退休后学画画的老人 |
| 第 9 章 | D2 路径组织:平常日子里的前六步 | 日常里:孩子学骑自行车 |
| 第 10 章 | D3 误差·冗余·损耗:够吃、有余、不糟蹋 | 日常里:母亲给孩子收拾书包 |
| 第 11 章 | E1 理念·现实·自我:他站在哪片地上 | 日常里:刚到县城上班的年轻人 |
| 第 12 章 | E2 符号·逻辑·数学:他用什么说话 | 日常里:一张菜谱的三种写法 |
| 第 13 章 | E3 内能·动能·势能:他个人的三种劲 | 日常里:爬山 |
| 第 14 章 | 九宫之外:三号位与显露光谱 | 日常里:小区里的一块公共菜地 |
| 第 15 章 | 四卷书,一个人:四福音是四个切面 | 日常里:一场婚礼,四个亲戚讲给你听 |
| 第 16 章 | 夜里的学者,正午的妇人:S=F(D,E) | 日常里:走一夜的路,煮一碗面 |
| 第 17 章 | 先吃饱,再讲生命的粮:D=G(S,E) | 日常里:一碗热汤,然后坐下来谈 |
| 第 18 章 | 一张饭桌挪动了界线:E=H(S,D) | 日常里:家里添了一副碗筷 |
| 第 19 章 | 六路径(上):先进地,先换路 | 日常里:先去坐坐;学三年才出师 |
| 第 20 章 | 六路径(下):先排座,先说一句,先弯腰 | 日常里:搬家那天,先排好队 |
| 第 21 章 | 九步之七:分化——十字架,与父分开 | 日常里:第一次住校 |
| 第 22 章 | 九步之八:重组——复活 | 日常里:寒假回来,座位不一样了 |
| 第 23 章 | 九步之九:升维——升天 | 日常里:老店主退到后面 |
| 第 24 章 | 第一拍:张力积累,从旷野到客西马尼 | 日常里:高考前的那一年 |
| 第 25 章 | 第二、三拍:形状改变,与亲手设计的回写 | 日常里:老师傅退休前 |
| 第 26 章 | 不作律法的人,不作王,不留在山上 | 日常里:一位乡村医生的三把尺子 |
| 第 27 章 | 不将自己交托他们 | 日常里:小吃店突然出名之后 |
| 第 28 章 | 马大与马利亚 | 日常里:家里来了客人 |
| 第 29 章 | 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 日常里:借出去的那笔钱 |
| 第 30 章 | 退我后边去 | 日常里:被人叫惯了“学霸”的孩子 |
| 第 31 章 | 反中心不是反向中心 | 日常里:从“只盯成绩”到“只管玩” |
| 第 32 章 | 一句话,三个维度 | 日常里:一位母亲 |
| 第 33 章 | 真理是显露:真是存在的显露 | 日常里:外婆的一碗面 |
| 第 34 章 | 道路(一):意义的路 | 日常里:留在村小的老师 |
| 第 35 章 | 道路(二):九步与极美 | 日常里:一张不多一钉、不少一榫的桌子 |
| 第 36 章 | 生命(一):三界的纠缠 | 日常里:远嫁的女儿 |
| 第 37 章 | 生命(二):神人互动的符号 | 日常里:一枚婚戒 |
| 第 38 章 | 生命(三):神人的内能、动能、势能;耶稣是美 | 日常里:一座老石桥 |
| 第 39 章 | 无缺之难(一) | 日常里:一场球赛,四份报纸 |
| 第 39 章 | 无缺之难(一) | 日常里:办公室里睡着的老师 |
| 第 40 章 | 无缺之难(二) | 日常里:不愿被叫“神医”的老中医 |
| 第 40 章 | 无缺之难(二) | 日常里:一个故事和十条规矩 |
| 第 41 章 | 无偏之难(一) | 日常里:蹲下来,和拍桌子 |
| 第 41 章 | 无偏之难(一) | 日常里:拆墙那几天 |
| 第 42 章 | 无偏之难(二) | 日常里:一锅炖肉 |
| 第 42 章 | 无偏之难(二) | 日常里:“不做外卖” |
| 第 43 章 | 无偏之难(三) | 日常里:被辞退的店员 |
| 第 43 章 | 无偏之难(三) | 日常里:零工市场的傍晚 |
| 第 44 章 | 无中心之难(一) | 日常里:十点钟的家规 |
| 第 44 章 | 无中心之难(一) | 日常里:家里添了儿媳 |
| 第 45 章 | 无中心之难(二) | 日常里:睡得着,算得清 |
| 第 45 章 | 无中心之难(二) | 日常里:夜里带路的人 |
| 第 46 章 | 分化之难 | 日常里:一把钥匙 |
| 第 46 章 | 分化之难 | 日常里:手术室门口 |
| 第 47 章 | 十六道难题,一个来路 | 日常里:用秤量布,用尺称米 |
| 第 48 章 | 缝在传播层 | 日常里:一道家传菜,传到第三代只剩“多放糖” |
| 第 49 章 | 学一个无缝的人:不做补丁,三维一起学 | 日常里:学写字临帖,不是只学一笔 |
| 第 50 章 | 读你自己 | 日常里:一张写在日历背面的四问 |
这本书对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凡是经上没有明说、靠把几处经文并排放才读出来的,都标明“这是本书的读法”。这一页把它们汇在一起,方便读者逐条同意,或者逐条不同意。不同意,不影响其余的论证站不站得住;每一条后面写明了它承着多少分量。
| 读法 | 在哪一章 | 经上明说的是什么 | 它承多少分量 |
|---|---|---|---|
| 四福音是同一个人的四个切面,马太偏理念界,马可偏动能与动手,路加偏现实界,约翰偏自我界;马可一卷跨组 | 第 15 章 | 经上只是四卷各有各的笔法,没有说它们配三界 | 只用于卷二结账;第一条判决的证据不靠它 |
| 约翰福音七个“我是”,约11:25 照通常数法列入 | 第 15 章 | 和合本原文作“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 数法问题,不影响各句本身 |
| 第 7 章“美”读作时候、分寸、意思三样合上;第 35 章极美读作整条路拧到极处;第 38 章“耶稣是美”读作连接、次序、组织三样合得恰好 | 第 7、35、38 章 | 太26:10、路7:36-50 说“美事”;口述只说“耶稣是美” | 三处是同一个字:从一件事,到一条路,到一个人 |
| 口述八的读法:连接、次序推动、结构组织三项都是“在耶稣”里的内能;次序推动向外显为动能,结构组织向外显为势能 | 第 38 章 | 口述原话如本书第 38 章所录 | 卷五对生命一维的收束 |
| 第 32 章把多马的问话拆成“去处、怎么走、怎么知道”三问,与道路、真理、生命逐一对开 | 第 32 章 | 约14:5-6 | 全书内核的读法 |
| “若不藉着我”读作三维不可拆;排他的神学含义不判,交教会传统 | 第 32、45 章 | 约14:6 | 只解难题十四,不作救恩论判断 |
| 第 26 章用 E=H(S,D) 解释他为什么能从三片地上走下来 | 第 26 章 | 经上只写他走了 | 解释,不是新条文 |
| 第 29 章把“站在当中”(约8:3;约8:9)与“起来,站在当中”(可3:3)并读;第 30 章把“退我后边去”(可8:33)与“退去吧”(太4:10)并读 | 第 29、30 章 | 各处经文本身 | 并读,不是同一件事 |
| 约18:8-9 读作“放他们走是一种护着”;十字架上“称呼还在、交托还在” | 第 21 章 | 约18:8-9;太27:46;路23:46 | 与第 46 章解难题十六的口径一致 |
| 约18:18 与约21:9 两处“炭火”并排放 | 第 22 章 | 经上没有把两处说成相连 | 只是留意,不立论 |
| 消息先到妇女,再由妇女带给使徒,读作重组里次序的新 | 第 22 章 | 四福音所记 | 本书的读法 |
| 十字架上的“我的神”与复活早晨的“我的神,也是你们的神”前后对读 | 第 23 章 | 经上没有用这些字连起来 | 照口述九往下读 |
| 冲突五层加码(商议、想杀、动手、定案、内应);旷野与客西马尼以路4:13“暂时离开”为接口对读 | 第 24 章 | 各卷所记先后不同,跨卷排列 | 本书的排法 |
| “三次不认,三次问爱”对应;七处回写写在七个不同地方 | 第 25 章 | 约18:17-27;约21:15-17 | 经上没有连起来说 |
| 第 33 章把三座棚并排读作中心主义的苗头;第 34 章“窄”的读法;第 35 章“回去的不只他一个”“后三步换格局”“十二营未求”“百夫长与众人所见” | 第 33—35 章 | 各处经文本身 | 都已在正文注明 |
| 第 36 章前六步各埋着后三步的线头;第 37 章他是神人之间推理的“中项” | 第 35、37 章 | 经文本身 | 本书的读法 |
| 十六把尺子分四家(只站一号位、只有一个刻度、只看一段、只认一头) | 第 47 章 | 经上没有这样分 | 只为看清来路,不当作新条文 |
| 学一个无缝的人:三维一起学为主,照镜子补自己为辅 | 第 49 章 | 约20:30 一类说他做了许多事 | 本书全章为初判,两种排法并列写明 |
| 剂量对不对的两个记号:太小不长进,太大就躲;卡住、来问、接着做 | 第 50 章 | 路13:8-9;可1:35 只取画面与意思 | 本书的读法,不替信仰定做法 |
| 神人二性、救恩的门、预定、三一的奥秘、末后的事 | 第 4、32、39、45、46 章等处 | 教会有各自的传统和教导 | 本书一律不判,只读“它是怎样发生的” |
另有几处地方,本书只转述不引字:和合本在约6:6、可3:16-17 等处整节带括号或旁注,核对时无法逐字引用;路17:21“心里”的旁注作“或译中间”,本书转述旁注。第 15、47 章里的计数(“应验”“立刻”等)为约数,已在正文写明。
写到这里,不妨再说一遍这本书的态度:这一页上的每一行,都准许读者推翻。
引文核验:全书引经文共 1816 条,每一条都与和合本原文逐字核对,不符为零,出处无效为零。核对用的是简体和合本全文库:引文去掉标点后,须是所注出处经文的连续片段;用“……”省略的,各段须按次序出现。和合本整节带括号或旁注的地方(约6:6、可3:16-17、太28:19 等),不引字,只转述。
| 部分 | 核对条数 |
|---|---|
| 前言 | 22 |
| 导读 | 17 |
| 导论 | 53 |
| 第 1 章 | 12 |
| 第 2 章 | 15 |
| 第 3 章 | 15 |
| 第 4 章 | 9 |
| 第 5 章 | 42 |
| 第 6 章 | 47 |
| 第 7 章 | 41 |
| 第 8 章 | 49 |
| 第 9 章 | 39 |
| 第 10 章 | 39 |
| 第 11 章 | 45 |
| 第 12 章 | 47 |
| 第 13 章 | 55 |
| 第 14 章 | 45 |
| 第 15 章 | 50 |
| 第 16 章 | 44 |
| 第 17 章 | 37 |
| 第 18 章 | 34 |
| 第 19 章 | 35 |
| 第 20 章 | 37 |
| 第 21 章 | 32 |
| 第 22 章 | 43 |
| 第 23 章 | 36 |
| 第 24 章 | 47 |
| 第 25 章 | 35 |
| 第 26 章 | 37 |
| 第 27 章 | 36 |
| 第 28 章 | 33 |
| 第 29 章 | 33 |
| 第 30 章 | 42 |
| 第 31 章 | 21 |
| 第 32 章 | 23 |
| 第 33 章 | 33 |
| 第 34 章 | 35 |
| 第 35 章 | 23 |
| 第 36 章 | 27 |
| 第 37 章 | 27 |
| 第 38 章 | 23 |
| 第 39 章 | 42 |
| 第 40 章 | 35 |
| 第 41 章 | 33 |
| 第 42 章 | 36 |
| 第 43 章 | 32 |
| 第 44 章 | 30 |
| 第 45 章 | 29 |
| 第 46 章 | 30 |
| 第 47 章 | 18 |
| 第 48 章 | 28 |
| 第 49 章 | 22 |
| 第 50 章 | 23 |
| 结语 | 28 |
| 附录 | 15 |
口述命题登记(王德生口述,2026 年 10 月 4 日;一字不改,引用时标“王德生口述”):
| 编号 | 口述原话 | 用在哪里 |
|---|---|---|
| 口述一 | “耶稣的智慧是典型的SDE智慧,完美地实现了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 | 导论、卷三 |
| 口述二 | “你要有个假设啊,即福音书的记载都是事实,这是信仰啊。” | 前言、第 4 章 |
| 口述三 | 要从三个方面论证耶稣的 SDE 智慧的丰满:“1. 没有维度的缺乏 2. 方法论的完美使用 3. 没有中心主义”,并解决所谓“福音书的难题”至少十个 | 卷二、三、四、六 |
| 口述四 | “耶稣说,我是道路,这是D,我的真理,这是S,我是生命,这是E。耶稣的D,就是意义的D:创造,自由,幸福,这是D1。耶稣的道路,就是D2:六步到九步;耶稣的D3:最优化是极美的实现。” | 第 32、34、35 章 |
| 口述五 | “耶稣是生命,就是E:他是三界,他是信息,他是能量,这就是生命的内核:特征纠缠。他是神人纠缠的完美表征:符号,逻辑,数学。这是信息。他是能量:内能,动能,势能。” | 第 36—38 章 |
| 口述六 | “耶稣说,我是真理,真相,就是S,就是显露,他是神的本体的真相,是神的真实显露,就是S,是神人SDE的显露。真,就是存在的显露。” | 第 33 章 |
| 口述七 | “十字架到复活和升天,就是耶稣的道路的九步:分化,聚合,升维。”(后来他改定为“重组”) | 第 21—23 章 |
| 口述八 | “耶稣就是生命,这个生命就是神人SDE的特征纠缠,是三界特征纠缠:理念纠缠,现实纠缠,自我纠缠;而且这个纠缠是用具体的信息三元陈显了:符号,逻辑,数学。他是神人互动的符号。耶稣的生命代表着神人SDE的内能,动能,势能。内能是:神人的连接在耶稣,神人的次序推动在耶稣,神人的结构组织在耶稣,耶稣是美。” | 第 36—38 章 |
| 口述九 | “用重组比聚合好,耶稣十字架是与父分开。” | 第 21—23 章 |
| 口述十 | “应该写一本专著,你先列提纲,20万字。” | 全书立项 |
| 口述十一 | “开始写,连续完成,用最美的文字,和丰富的经文,让普通人都能明白的。” | 全书文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