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经的SDE解构
王德生 邬燕琴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 · ISBN 979-8-90690-776-9 · 约 33 万字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本书从一句话长出来:人用思维发明了数学,数学反过来回写人的思维;回写一旦固化,思维的发展和创新就被阻碍。他把这句话放到中国人回写最深的那套“数学”——易经——上去检验,于是有了这本书。
邬燕琴,德麦读书馆领航者,英国格林多大学 EMBA。有十七年团队管理、市场运营与组织经营的经历,参与过一家企业从成长、扩张到上市的全过程。2019 年起,她跟随王德生博士系统学习三视角、321 智慧、SIO 与 SDE 本体论;近年从事生成式学习、创新阅读与 AI 教育智能体的研发。著有《邬燕琴讲陶行知》(德麦国际专著第 221 号),并与王德生合著《与AI一起进行思想创新——创造力解码和工程化实践》(第 168 号)、《普通人都能读懂的德鲁克》(第 207 号)。
快过年了,家里要贴春联。老人说,今年别买印好的,自己写一副。
红纸铺开,墨也磨好了。你提起笔,写“春”字,顺;写“福”字,顺;写到“馨”字,笔停在半空——上面是个“声”,下面是个“香”,中间怎么接?明明天天在手机上打这个字,拼音一敲,“xin”,它就出来了,可手却想不起来。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很多人都有过“提笔忘字”的时候。
原因不难找。十几年来,我们写字的方式变了:脑子里先冒出读音,手指敲出拼音,屏幕给出一排候选,眼睛挑中一个。整个过程里,字的笔画结构一次也没有经过手。输入法替我们记住了字的样子,也慢慢改写了我们和字的关系:字不再是一笔一画搭起来的房子,而成了一串读音后面跟着的一个选项。
输入法是人发明的。发明出来以后,它又反过来写了发明它的人。
有意思的是,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自己丢了什么。打字更快了,错字更少了,一天能写的字比过去一年还多。只有到了某个时刻——红纸铺在面前,手机不在手边——你才忽然发现,有一样本来属于你的东西,已经悄悄交了出去。
更深的一层是:你不只是忘了“馨”怎么写,你连“想一想它该怎么写”的那个习惯也松了。过去遇到想不起的字,人会把它拆开,猜一猜它从哪个偏旁来、和哪个字是一家;现在,第一反应是去找手机。工具不只替你记住了答案,也替你收走了找答案的路。
这件小事,就是这本书的起点。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教了多年书,一辈子和公式、算法、网格打交道。2015年起回国推广三视角方法论,2024年提出 SIO 本体论,后来凝练为 SDE 发生学。
和数学打交道久了,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一件事:人用思维发明了数学,数学反过来回写人的思维。
回写本身是好事。没有回写,就没有熟练,没有传承。一个人被乘法口诀写过,才能张口算账;被输入法写过,才能一分钟打一百个字。
麻烦出在回写“固化”的时候。固化,就是只剩一个方向:工具写人,人不再写工具。工具装不下的问题,不是被当成新问题,而是被当成不该问的问题。到了这一步,回写就从帮手变成了围墙,思维的发展和创新,就在墙里打转。
数学史上,这样的围墙并不少见。两千年的欧氏几何,让高斯这样的头脑也不敢公开说出另一种几何;一套微积分记号的忠诚之争,让一个国家的数学慢了一百年。这两个故事,导读里会细讲。
我想问的是:中国人最早、回写最深的一套“数学”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易经。
说易经是数学,乍听奇怪。可它确实是一套用符号和规则来整理世界的系统:两种爻,三爻成八卦,六爻成六十四卦,二的六次方,一格不多,一格不少;起卦、看变爻、查卦爻辞,是一套地道的“计算”。只是它算的不是数量,而是局面。
它对中国人的回写,深到几乎看不见。很多人没读过易经,“否极泰来”“物极必反”“穷则变,变则通”却天天挂在嘴边;做事先问时与位,凡事留三分余地。这些想事情的姿势,已经像拼音一样,不用想就跳出来了。
回写这么深,好处巨大,它锁住的地方也深到看不见。于是我用 SDE 这面镜子去照它。S 是结构,是显露出来的样子;D 是差异,是路径和目标;E 是纠缠,是一个人和他所处的时刻、位置、人群咬合在一起、分不开的那一层。照下来,全书的判断可以压成一句话:
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而不是一部发生史。
数字卦是光秃秃的结构;卦爻辞给它贴上局面和吉凶,像一张判定表;十翼贴上路径和“中”;汉代象数贴上天时历法;王弼揭掉一层,回到义理;宋人画上完满的图式;今天的人贴上二进制、遗传密码,又贴进公司的会议室。三千年,层层相加,补得用心,补得周全。
可是每一层都从外面贴上去,三维之间从没在内部碰撞过,没有一层回过头来改写六十四卦本身。
“贴”和“碰”的分别,用那副春联就能说清。你想不起“馨”字,第一种办法是掏出手机,照着屏幕描一遍。字写出来了,可下回还是想不起,手机只是在你和字之间又贴了一层。第二种办法是把手机放下,对着红纸较劲:上面那个“声”多宽,下面的“香”要不要缩一缩,笔画挤不下了,就得改一改整个字的架子。描是贴,较劲是碰。只有碰过的字,才真正长进了手里。
SDE 缺的不是哪一维,而是三维之间的这种较劲。补得越全,反而越难碰:一套什么都能接住的系统,不再需要长出新的格子。而一套不再长新东西的系统,往往只能靠“你还没参透”来守住权威。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所以本书的副题叫“有变化,无发生”:易经可能是世上最会讲变化的书,可它的变化都在一个画好的盘子里,六十四种局面,配六十四条路,显露六十四种结果,全都预先摆好。它只有1到N,没有0到1;没有人能从里面卜出一个第六十五卦。
这本书里,孔子占着一个关键位置。
马王堆帛书《要》记着,孔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子贡不解,孔子说,我看重的是它的德义,和史巫“同途而殊归”。
我认为,孔子思想的底子,就在这一步:把一本查吉凶的书,转成了一本讲怎样做人、怎样往前走的书。《论语》是这个底子在日常言行上的展开;十翼和《中庸》,是后学沿着这条路的补充。十翼传统上归于孔子,学界多认为出自孔门后学,本书统一读作“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
孔子解易,我概括为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中庸是方法,1到N是路径。他在每一卦里补上了三维——E 是时与位,D 是“君子以……”和中正之道,S 是儒家喜欢的那种和谐的显露。一以贯之,就是从1贯到N。
《系辞》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终点是“久”。变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中庸像一根橡皮筋:你往前冲,可以;冲过了中,它就把你拉回来,冲得越猛,拉得越狠。乾卦上九“亢龙有悔”,就是这根橡皮筋在起作用。
这条路极好。几千年里,它教人把事做成、做稳、做久,一个人靠它可以过好一辈子。我对它的敬重,不比任何人少。我只是想看清它通向哪里:它是一条绕着山走的好路,不是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一个判断,光说不算。第三、四两编占了全书最大的篇幅,就是拿“孔子解易是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这个命题,从乾到未济,一卦一卦去验。
每一卦都按同一个顺序写:原文,日常场景,文王的判定,孔子补了什么,路怎样展开又怎样被“中”拉回,留白,后世的回响,最后是验证和判词。先把十翼的好讲足,再去找缝;不许跳过它的好,直接说它的不足。
验下来的结果是:成立五十三卦,部分成立五卦(否、明夷、姤、井、归妹),有张力六卦。
有张力的六卦是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蛊卦真的在改父辈留下的事;复卦把一个开端放在了“天地之心”;无妄写的是推不出来的意外;大过的枯杨长出新芽,房梁弯了还要往前;革卦正面肯定“汤武革命”;未济让整部书以“未完成”收尾。
这六卦是易经里最接近0到1的六道缝。十翼在这里用力最深,把它们收回中庸也最费劲:改,被读成了继承;开端,被读成了复归;意外,被读成了诚;越度,被读成了“中”的罕见形态;革命,被放回四时的循环;未完成,被读成了“不穷”。我不掩盖它们,而是把它们当作本书自己摆出来的反例候选,也当作第九编的入口。命题因此修得更准了:易经并非没碰到0到1,而是碰到之后,一次次把它读回了1到N。
我常用一个比喻讲易经:走路。
阴阳交替,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就像成年人走路——左、右、左、右,稳,省力,能走很远。这是了不起的本事。可这是成人之道,不是婴儿的发生之道。婴儿学步,是爬、扶、摔、再站起来;每摔一次,那个会爬的自己就死掉一点,一种新的身体组织方式就生出一点。
顺着这个比喻,我有一个猜想。每卦六爻,正对应 SDE 里组织一条路径的六步: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六步走满,如果又从头再走,路只会越走越熟,不会分化,不会重组,不会涌现。要发生,就得冲破第六爻,死而后生,进入第七爻——发生之爻。第七爻是分化,第八爻是重组,第九爻是涌现。
易经自己留了线索。六十四卦里,只有乾坤两卦在六爻之外多出一条辞:乾“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坤“用六:利永贞”。第七爻被画过,又被十翼封住了。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正是冲破第六爻的那一刻,象传却判它“其道穷也”——死了,没有后生。
还有一个人可以对照。西汉扬雄作《太玄》,八十一首,每首九赞,共七百二十九赞,他真的画到了九;可这九赞被拿去配一年的日夜,仍然成了循环。可见关键不只是位数,而是第六爻之后有没有那一拍死而后生。
所以我愿意把两个人并排写:周文王不敢画九爻;扬雄画到了九,却仍在轮回。
一个停在六,守住了一条最完美的路;一个越过了六,却把多出来的三爻又编回了日历。
还要补一句,免得误会:前六步一步也不能省。婴儿要先爬几个月,腿上有了力气,摔倒之后才站得起来。没有1到N的本钱,0到1就没有材料。问题不在六步,而在只有六步。
这只是一个猜想,不是考据。它摆在这里,等人来驳。
全书前有导读,后有结语,中间九编:
第一编“底子”,剥掉后来贴上的层,看数字卦和卦爻辞原本的样子——一张筮占的判定表。
第二编“孔子解易”,看孔子怎样把易经从占卜转成德义,中庸怎样成为方法。
第三编、第四编,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逐卦验证,是全书的主体。
第五编“孔子之后的补维史”,从汉代象数、王弼、宋代图书,到今天的科学易与管理易,看谁补了哪一维。
第六编“回写与固化”,看易经的思维方式怎样写进中医、管理和数学,又在那里固化。
第七编“差一点发生的地方”,看扬雄、邵雍、焦循几乎推开了门,为什么又差了一拍。
第八编“解读的解读”,李约瑟、杨振宁、朱伯崑、李镜池、高亨、成中英、曾仕强七位邻居,先把他们讲到最好,再说我和他们差在哪里。
第九编“发生的易”,回到那六道缝,试着让张力不被“中”抹平,看能碰出什么。
时间紧的读者,可以先读导读、第二编、第九编和结语,拿住骨架;再挑自己熟悉的卦去读,看我的判断在那一卦里站不站得住。
这本书不算命,不教人起卦,也不讲哪一卦吉、哪一卦凶。
它也不给经典判“缺陷”。易经养育了一个文明的思维,它教人看时位、知分寸、守常度,这些是1到N里最宝贵的智慧。我说“有变化,无发生”,是把它放在 SDE 这面镜子前照出的形状,是一种读法的盘点,不是判决。所以本书对古典文本用“留白”,不用“缺陷”:留白是画上没画的地方,它不减损画,反而给后人留下了落笔处。
它盘点的主要是解读史,不是经文本身。经文里许多地方,比解读它的人大胆得多。
它不主张哪个说法是自己“首次提出”。前人看到的,我都承认;我只是在他们停下的地方,再往前问一句。
它欢迎被驳倒。如果有人能在易经的解读史里找到一处三维在内部碰撞、碰出六十四卦之外新结构的地方——是碰出来的,不是贴上去的——定音句就该改。SDE 本身也是一套人发明的“数学”,它也会回写读它的人;哪一天有人用它读出了它自己装不下的东西,那正是我最想看到的。
这本书写给三种人:读过一点易经、想知道它到底在讲什么的人;做事做熟了、隐约觉得自己被“熟”困住的人;还有每一个提笔忘字之后,愣了一下、想问问自己还被什么写过的人。
你不需要先懂 SDE,也不需要读过易经。每一卦都从一件身边的事讲起。
易经已经走到了第六爻,走得极稳、极美。剩下的三爻,不在经里,也不在传里,在每个读它的人自己的日子里。
全书分九编,前有导读,后有结语。各编一句话:
读者如果时间有限,可以先读导读、第二编、第九编和结语,掌握全书的骨架;再按兴趣挑自己熟悉的卦去读,看本书的判断在那一卦里是否站得住。
第三、四两编占了全书最大的篇幅。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按同一个顺序写,读者熟悉了这个顺序,读哪一卦都不会迷路:
这个顺序本身也是一种自我约束:每一卦都必须先把十翼补的东西讲足,再去找缝;不许跳过它的好,直接说它的不足。
在路线图里,第二编占着一个关键的位置,这里先交代一句。
本书认为,孔子思想的底子,就在他把易经从占卜转成德义的那一步。
这个判断有一份出土文献作证。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里,有一篇被题为《要》的易传。其中记下孔子晚年的样子:“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在家时放在座席旁,出门时装在口袋里。他的学生子贡不理解:老师从前教我们,失德的人才去求神问卜,怎么您老了反倒喜欢起这本卜筮之书?孔子的回答大意是:我不是看重它的祝卜,“我观其德义耳也”;我和史官、巫者用的是同一本书,走的是同一条道,归宿却不一样——“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
这一步非常了不起。它把一本“查吉凶”的书,转成了一本“讲怎样做人”的书。《论语》里的许多言行,可以看成这个底子在日常生活上的展开;十翼与《中庸》,是后学沿着这条路做的补充。十翼传统上归于孔子,学界多认为出自孔门后学,本书统一读作“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
孔子解易,本书概括为: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中庸是方法,1到N是路径。他在每一卦里补上了 E(时与位)、D(“君子以……”与中正之道)、S(儒家喜欢的和谐之显露)。“一以贯之”,就是从1贯到N。
《系辞下》说:“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句话常被引来说易经讲变革。可是请注意它的终点:久。变,是为了通;通,是为了久。变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
中庸在这里像一根橡皮筋:你往前冲,可以;冲过了中,它就把你拉回来,冲得越猛,拉得越狠。乾卦的上九“亢龙有悔”,坤卦的上六“其道穷也”,都是这根橡皮筋在起作用(详见第三编乾卦、坤卦)。
最后,要交代本书的立场。这一点很重要。
第一,本书是一种读法的盘点,不是给经典判缺陷。
易经是一部三千年的经典,养育了一个文明的思维。本书说它“有变化,无发生”,不是说它错了、它差、它该被扔掉,而是说:把它放在 SDE 这面镜子前面照一照,它呈现出这样的形状。就像一个人说“这条路是一条很好的山路,但它是绕山走的,不通往山外”,这不是骂路,而是说清楚路的走向。
所以本书对古典文本,用“留白”这个词,不用“缺陷”。留白是画上没画的地方,它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画家那个时代还画不出来的;它不减损画的价值,反而给后人留下了可以落笔的地方。
第二,本书盘点的主要是解读史,不是易经本身。
定音句说的是“易经的解读史”。经文本身有许多地方远比解读它的人大胆:龙战于野、枯杨生稊、汤武革命、以未济收尾……这些地方,本书在逐卦部分会一一指出。六十四卦里,有六卦对本书的命题构成真实的张力,本书不掩盖,而把它们当作第九编的入口。
第三,本书不作稻草人。
第八编的七位邻居,本书先把他们的读法讲到最好、最公道,再说本书和他们差在哪里。前人看到的,本书都承认;本书只是在他们停下的地方,再往前问一句。本书也不主张自己的说法“首次提出”。
第四,本书欢迎被驳倒。
本书的命题是可以被检验的:如果有人能在易经的解读史里找到一处真正的“三维在内部碰撞、长出六十四卦之外的新结构”的地方——不是贴上去的,而是碰出来的——本书的定音句就要修改。逐卦验证里那六个“有张力”的卦,就是本书自己先摆出来的反例候选。
你不需要先懂 SDE,也不需要读过易经,就可以读这本书。
每一卦,本书都先讲一个日常的场景:学徒、主厨、退休女工、开小店的人……再讲那一卦的原文,再讲孔子补了什么,再讲哪里本可以通向0到1。你可以把它当作一本“用易经照见自己”的书:看看自己平日里的智慧,哪些是1到N的熟练,哪些曾经是0到1的发生;看看自己身上,哪些回写已经固化成了墙。
就像那张乘法口诀表。它不必撕掉。只要你还记得,七乘八除了“五十六”这一声脱口而出,还有别的算法;只要你还敢问一句“能不能不按月、按每一单来算”——那张表就仍然是你的工具,而不是你的围墙。
易经也是一样。
很多中国人小时候都背过乘法口诀。“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七八五十六”,一句一句,背到滚瓜烂熟。
背熟以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你再也不用“算”七乘八了。题目一出来,“五十六”自己就跳了出来,比想还快。口诀不再是你手里的工具,它已经长进了你的脑子,成了你想事情的一部分。
这件事有好处。买菜找零、估一估装修要多少块地砖,张口就来。中国孩子的心算快,口诀立了大功。
可它也有另一面。有个小学老师讲过一件事:她让学生想一想,“七个八”还能怎样算出来——比如七个十减去七个二,或者八个八减去一个八。很多孩子愣住了。不是不会,而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想:答案不就是五十六吗?口诀把路走得太熟,别的路就看不见了。
再看两个更近的例子。
一个是手机导航。十几年前开车去陌生的地方,要先看地图,记住几个路口,走错了就停下来问人。现在打开导航,它说左转就左转,说掉头就掉头。方便极了。可很多人发现,用了几年导航,自己在住了十年的城市里,离开那个蓝色箭头就不认路了。导航替你认了路,也慢慢替你“想”了路:你脑子里的城市,从一张可以自己走出新路线的地图,变成了一串听命令的转弯。
另一个是办公室里的 Excel。一家小公司的会计用了十年表格,月报、季报、年报,模板越做越精。有一天老板问她:我们能不能不按月算,按每一单生意算一算到底赚没赚钱?她想了半天,说:“表格不是这么设计的。”她并不笨,她是被表格的格子“写”过了。十年里,每一个问题都先被翻译成“放进哪一列、哪一行”,久而久之,放不进格子的问题,就像不存在一样。
乘法口诀、导航、表格,都是人发明出来的。发明出来之后,它们又反过来改变了发明它们的人。
本书把这件事叫作“回写”。
人用自己的思维发明了一套数学——口诀、记号、图表、规则。数学一旦成形,就开始反过来“写”人的思维:它告诉你什么问题算问题,什么步骤算合理,什么答案算答案。
回写本身不是坏事。没有回写,就没有熟练,没有传承。一个孩子不被口诀回写,就永远要掰手指头;一个学徒不被师傅的刀法回写,就永远切不齐土豆丝。人类的大部分文明,都是靠回写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麻烦出在回写“固化”的时候。
所谓固化,就是回写只剩一个方向:工具写人,人不再写工具。工具成了不能动的前提,所有新问题都要先被翻译成工具认得的样子,翻译不过去的,就被当作不存在,或者当作“还没参透”。到了这一步,回写就从帮手变成了围墙。思维的发展和创新,就在这道墙里打转。
用 SDE 的话说一句(只说一句,后面会慢慢展开):一个活的思维,结构(S)、路径(D)和人与场的纠缠(E)三者之间是互相碰撞、互相改写的;回写一固化,结构就只往外“写”,不再被碰回来,三维之间的碰撞停了。剩下的只是在一个定好的结构里,一遍一遍地走同样的路。
回写有深有浅。分清深浅,后面读易经才不会一概而论。
第一种,是熟练。学开车的头一个月,换挡、看后视镜、打转向灯,每一个动作都要想;半年以后,这些动作自己就做完了,你可以一边开车一边和人聊天。车的操作规则回写进了你的身体,这是好事。熟练的标志是:需要的时候,你还能把它“拿出来”重新想。下雪天路滑,你会自动放慢、重新琢磨每一脚刹车。
第二种,是依赖。导航用久了,你不是不会认路,而是懒得认路。工具还在你手里,可你越来越少把它放下。依赖的标志是:离开工具,你会慌,但逼一逼,还能找回自己的办法。手机没电了,你站在街口骂一句,然后抬头看路牌,问路人,最后也能到。
第三种,是固化。到了这一步,工具已经不是“你在用的东西”,而是“你看世界的样子”本身。那个会计说“表格不是这么设计的”,她并没有意识到,是她自己被表格设计了。固化的标志是:你看不见工具了。它装不下的问题,在你眼里不是“一个新问题”,而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熟练和依赖,都还有回头的路。固化最难,因为它连“回头”这个念头都一起收走了。
本书说易经“回写最深”,说的是第三种。三千年下来,易经的许多想法已经不是中国人“在用的工具”,而是中国人“看事情的样子”。正因为如此,它的好,我们不容易说清;它锁住的地方,我们也不容易看见。
这不只是日常小事。数学史上,最聪明的人也被回写锁过。
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大约成书于公元前三百年。两千年里,它是全世界最权威的一套“想空间的方法”。它的第五公设(平行公设)说的大意是:过直线外一点,只能作一条与它平行的直线。许多数学家觉得这一条不像别的公设那样一目了然,想从其余公设把它推出来,推了两千年,都没成功。
到了十九世纪初,德国数学家高斯(1777–1855)已经私下想通了:不必推,可以换。换掉第五公设,照样能得到一套前后一致的几何,只是三角形的内角和不再是一百八十度。
可是他不发表。1829年1月27日,他在写给天文学家贝塞尔的信里说,自己怕的是“玻俄提亚人的叫嚷”——玻俄提亚是古希腊一个被讥为头脑迟钝的地方,高斯用它来指那些守着欧氏几何不放的人。1832年,匈牙利青年数学家鲍耶(János Bolyai)把同样的想法作为附录发表在他父亲的书里。高斯在1832年3月6日回信给鲍耶的父亲,说称赞这部著作就等于称赞他自己,因为其中的内容与他三十多年来的思考几乎完全一致。俄国的罗巴切夫斯基也在差不多同一时期独立发表了类似的工作。
这个故事常被讲成“高斯小气”。其实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件事:两千年的欧氏几何,已经把“空间只能是这个样子”写进了整个学术界的脑子里。连当时最强的数学头脑,也不敢正面去碰这道墙。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知道,想到了也会被当成笑话。回写固化以后,压住新东西的,往往不是哪个人,而是一整群人共同的“常识”。
另一个故事更有意思,因为锁住人的不是一个公理,只是一套写法。
十七世纪后期,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发明了微积分。牛顿用的是“流数”,在字母上头加一个点表示变化率;莱布尼茨用的是 dx、dy 这样的记号,把变化写成两个“微小差”的比。后来两边为谁先发明吵了几十年,英国学界站在牛顿一边,欧洲大陆站在莱布尼茨一边。
吵架的后果,落在了记号上。英国数学家出于对牛顿的忠诚,坚持用点号;大陆的数学家用 d 记号。点号写简单的东西不错,可一遇到多个变量、高阶导数、复杂的运算,就很别扭;d 记号却几乎是“自己会算”的,换元、链式法则,像代数一样推下去就行。十八世纪,伯努利家族、欧拉、拉格朗日、拉普拉斯在大陆上把分析学推进了一大片,英国却相对冷清下来。
直到十九世纪初,剑桥几个学生——巴贝奇、赫歇尔、皮科克——组织了一个“分析学会”,专门推动在英国改用莱布尼茨的记号。巴贝奇还开过一个双关的玩笑,说他们要宣扬“纯粹的 D 主义”,对抗大学里的“点龄”(dot-age,与“老糊涂”dotage 同音)。到大约1830年前后,大陆的记号才在英国普遍用开。
一个记号,看起来只是一支笔怎么画。可是它决定了你脑子里哪些推演“顺手”,哪些推演“别扭”。顺手的路越走越多,别扭的路越走越少。一个国家的数学,就这样被一种写法回写了一个多世纪。
高斯的故事说的是:一个结构被尊为唯一正确,新结构就不敢出生。
记号的故事说的是:一种写法被当成忠诚的标志,思维就只能沿着这种写法走。
两件事合起来,就是本书的起点:人用思维发明了数学,数学反过来回写人的思维;回写一旦固化,思维的发展和创新就被阻碍。
那么,中国人最早、回写最深的一套“数学”是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易经。
说易经是“数学”,乍听有些奇怪。它不讲加减乘除,不讲几何证明。可是如果把“数学”理解得宽一点——一套用符号和规则来整理世界的系统——易经正是这样一套东西,而且是相当严整的一套。
它只用两种符号:一条连着的线,一条断开的线,后来叫作阳爻、阴爻。三条叠在一起,得八种组合,叫八卦;两个八卦上下一叠,得六十四种组合,叫六十四卦。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个六位的二进制系统,二的六次方,正好六十四。每一卦有六个位置,叫六爻,从下往上数。每一卦有一句总的判辞(卦辞),每一爻有一句分的判辞(爻辞)。
它还有一套操作规则:用蓍草或者铜钱按一定程序得出一个卦,再看哪些爻在“变”,从本卦变到之卦,然后去查对应的判辞。
符号、组合、规则、查表——这是一套地道的“计算”。只是它算的不是数量,而是局面:眼下这件事处在什么样的形势里,往前走会怎样。
而它对中国人思维的回写,深到几乎看不见。
我们今天说“否极泰来”,说“亢龙有悔”,说“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说“穷则变,变则通”,说“物极必反”,说“见好就收”,很多人并没有读过易经,这些话却已经长在嘴边。我们看一件事,习惯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在什么位置”;做一件事,习惯先想“别太满,留余地”;遇到困境,习惯说“熬过去就好了,风水轮流转”。这些想事情的姿势,背后都有易经的影子。
这就像乘法口诀:你已经不需要去“读”它,它自己在你脑子里跳出来。
回写到这么深,好处是巨大的。易经给了中国人一种看形势、讲分寸、知进退的智慧,几千年里帮无数人度过了难关。坏处是:一套回写得这么深的系统,一旦固化,它所锁住的东西,也就深到看不见。
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把锁慢慢地看清楚。
全书的判断,可以压成一句话:
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而不是一部发生史。
这句话里有两个词需要解释:“补维”和“发生”。
先说“维”。本书用的是 SDE 三维:
三维之间有三条关系:结构由路径和纠缠决定,路径由结构和纠缠决定,纠缠由结构和路径决定。写成三个方程,就是 S=F(D,E),D=G(S,E),E=H(S,D)。意思很简单:三维谁也离不开谁,谁动了,别的两个都要跟着动。
再说“补维”。易经最早的样子,是一个只有结果的骨架;后来每一代读者,都给它补上一维、贴上一层:有人补局面,有人补路径,有人补宇宙图式,有人补科学的权威。补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周全。这是一部真实的、伟大的历史。
最后说“发生”。本书说的发生,不是“变化”,而是“从没有到有”:一种以前不存在的结构,在三维的互相碰撞里长出来。用生活里的话说,变化是同一盘棋走了不同的步,发生是棋盘上多了一种新棋子,甚至换了一张棋盘。
所以定音句说的是:三千年来,人们一直在给易经“补维”,补到了几乎完美;但三维之间从没在内部真正碰撞过,所以从没“发生”过新东西。
本书的副题是“有变化,无发生”。这是定音句的另一种说法。
易经当然讲变化。“易”字本身就有变易的意思。六十四卦一卦一卦地变,六爻一爻一爻地动,本卦变之卦,阴变阳,阳变阴。易经可能是世界上最会讲变化的一部古书。
可是它所有的变化,都在一个早已画好的盘子里进行。
六十四种局面(E),配六十四条发展路径(D),显露六十四种结果(S),全都预先摆好。你得到哪一卦,变到哪一卦,都逃不出这六十四格。你可以在格子之间走来走去,走出极其复杂的路线;但你不会走到第六十五格。没有人能从易经里卜出一个“第六十五卦”。
这里借用一对现在常听到的说法:1到N和0到1。
1到N,是在已有的东西上扩展、复制、展开。开一家面馆,开成连锁,从一家到一百家,是1到N。0到1,是做出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吃过的一种面,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吃面的方式,是0到1。
两者都重要。人类的大部分日子,都过在1到N里:把会做的事做熟,把已有的路走好。可是如果一个系统只有1到N,它就只能越走越熟、越走越稳,却不会越走越新。
易经正是这样一套系统。它的六爻,是一条从初到上的展开之路;它的六十四卦,是六十四条这样的路;它的卦序,是把六十四条路连成一条更长的路,走到最后的未济,又接回最前面的乾坤。每一步都是从已有的一格走向下一格。这是1到N的极致。
有人会问:易经不是讲“生生之谓易”吗?“生生”不就是不断地生出新东西吗?
这个问题,本书在逐卦部分会反复碰到,尤其在复卦、未济卦那里,会正面处理(详见第三编复卦、第四编未济卦)。这里先说一句:传统里的“生生”,是同一个易在自己里面不停地转,像一锅老面,今天的面用昨天留下的面引子发出来,明天的面又用今天的面引子。面是新蒸的,可还是那一锅面。它保证不断,不保证出新。
所以本书在未济卦那里,把命题修正得更准确一点:易经有不穷,无发生。
要看清“1到N”在易经里是怎样起步的,最好先看它最早的一层:卦爻辞。
家里的空调坏了,屏幕上跳出“E4”两个字符。你翻开说明书最后一页,有一张故障代码表:E1,室内温度传感器故障;E4,室外风机异常;E6,通讯故障……每一行一个代码,后面一句判断,再后面一句处理:“请联系售后”。
这张表很有用。它不需要你懂空调,只需要你会查。可是它有一个特点:从代码到判断,中间没有路。它不告诉你空调为什么会走到 E4,也不告诉你 E4 之后该怎样一步一步把它修成一台更好的空调。局面进来,结论出去。
易经最早的卦爻辞,很像这样一张表。屯卦:“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蒙卦:“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一卦一个局面,一句一个断语:吉、凶、悔、吝、无咎。查到哪一格,就念哪一句。
这一层里,E(你处在什么局面)和 S(结果是吉是凶)都有了,D(怎样从这里走到那里)却很薄。所以本书说,文王卦辞层是一张判定表。后来的十翼所做的最大一件事,就是在这张表的格子之间,铺上了路。
这张表本身就是封闭的:说明书上有多少个代码,空调就只能“报”多少种病。哪天出了一种表上没有的毛病,空调要么报一个最接近的代码,要么什么也不报。六十四格的易经也是这样。它的周全,和它的封闭,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既然说解读史是补维史,就要说清楚:谁补了哪一维,怎样补的。下面是一个粗线条的轮廓,各编会细讲。
第一层:数字卦,光秃秃的 S。 考古发现的商周之际的“数字卦”,是一串串数字刻在甲骨、陶器和青铜器上,学界一般认为是筮占的记录,后来才演成阴爻阳爻的写法。这时候只有一个结果的样子,一个符号的结构,什么都还没有贴上去。
第二层:卦爻辞,贴上 E。 文王(传统归属)系辞,给每一卦、每一爻写上判断。这些判辞多数是卜筮断语:在这样的局面下,吉,或凶,或悔,或无咎。局面进来,吉凶出去。这是给 S 贴上了 E——你处在什么局面。但中间的路,D,很薄。卦辞层像一张判定表:查到哪一格,就念哪一句。乾卦卦辞“元亨利贞”,按高亨等学者的考证,原意接近“大享,利于占问”,就是一句占断。
第三层:十翼,贴上 D 与“中”。 《彖》《象》《文言》《系辞》等十篇传文,把卦爻辞读成了德义。《文言》把“元亨利贞”改读成四德:“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大象传在每一卦后面加上一句“君子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一张判定表,从此有了路——君子应该怎样走。同时,十翼反复强调“中”与“正”:居中的爻多吉,过了中就要回来。路有了,路的分寸也有了。
第四层:汉代象数,贴上更大的 E。 汉代易学家(如孟喜、京房一系)用“卦气”把六十四卦配到一年的节气与月份上,用“纳甲”把卦配到天干上,让卦与天时、历法、灾异连成一片。易经的局面,从一件事的局面,扩成了整个宇宙运行的局面。
第五层:王弼,一次反向的减维。 魏晋的王弼(226–249)不满汉儒象数的繁琐,在《周易略例·明象》里讲“得意而忘象”:象是用来存意的,得了意,象就可以放下。他把汉代贴上去的大 E 撕掉了一大块,回到义理。这在补维史里很特别:不是补,而是减。可减去之后剩下的,仍是十翼的那条“中正”之路。
第六层:宋代图书之学,再贴 S。 北宋以后,陈抟一系传出各种易图,邵雍作先天图,朱熹把河图、洛书、先天后天诸图放在《周易本义》卷首。易经被画成了一幅幅完整对称的宇宙图式。这是在 S 上再贴一层:一个更大、更完满的结构。
第七层:现代科学易与管理易。 莱布尼茨在十八世纪初把他的二进制算术与邵雍先天图的卦序相对照,此后“易经与二进制”“六十四卦与六十四个遗传密码子”“易经与量子力学”的说法层出不穷。这是借现代科学来补 S 的权威:易经的结构,原来早就“暗合”了科学。另一面,当代的“管理易”“人生易”把卦爻贴到企业、职场、家庭上,这是贴现实界的 E。
从数字卦到管理易,三千年里,易经被补得越来越全:S 有了,E 有了,D 有了,宇宙有了,科学有了,公司也有了。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说:既然三维都补齐了,易经还缺什么?
缺的不是哪一维,而是三维之间的碰撞。
这里要说清楚“贴”和“碰”的分别。
想象一个人学做菜。第一种学法:师傅给他一本菜谱,他照着做;后来他又买了一本讲营养的书,把营养知识抄在菜谱边上;再后来,他又看了一本讲摆盘的书,把摆盘图贴在菜谱后面。菜谱越来越厚,知识越来越全,可他做出来的,还是菜谱上那几十道菜。这是“贴”:每一样新东西都从外面加上去,彼此不打架,原来的东西也不被改动。
第二种学法:他按菜谱做红烧肉,家里老人说太甜吃不了(局面变了);他减了糖,肉的颜色就上不去(结构出了问题);他试着用老抽代糖上色,又发现咸了,只好改火候、改下料的次序(路径被改写)。三样东西互相较劲,几轮下来,他做出了一道菜谱上没有的红烧肉。这是“碰”:两维之间的矛盾,逼着第三维改变;改变之后又回过头来改写前两维。
SDE 把这叫作“三原理”:两维之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改变。它有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新东西,就是在这三拍里长出来的。
易经的补维史,几乎全是第一种学法。每一代人给它贴上一层,贴得用心、贴得精彩,可每一层都从外面加上去,没有一层回过头来改写易经本身的结构。六十四卦还是六十四卦,六爻还是六爻。十翼加了“中”,“中”就成了一切的标尺;汉代加了卦气,卦气就套在六十四卦上;宋代画了图,图还是那六十四个卦。层层相加,彼此相安。
所以,SDE 缺的不是某一维,而是三维之间的碰撞。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道理:补得越全,发生反而越难。
想一想一个开了二十年的小饭馆。头几年,菜单很短,老板常常因为缺一样料、来了一位口味怪的客人、隔壁新开了一家店,被逼着琢磨出一道新菜。那几年菜单上多出来的菜,几乎都是“碰”出来的。
后来生意好了,老板请了顾问,做了标准化:每道菜有配方卡,每个岗位有流程表,每一种客诉有应对话术。店越来越稳,出错越来越少。可是你会发现,这十年里菜单再也没多过一道真正新的菜。不是老板不想,而是这套系统太周全了:任何问题来了,都有一张卡、一张表、一句话术接住它。问题被接住了,张力也就散掉了;张力散掉了,就没有什么东西逼着三维去碰。
易经的补维史也是这样。每补一层,它就多一种“接住”新问题的办法:有了十翼,任何处境都能找到一句“君子以……”;有了卦气,任何时节都能对上一卦;有了先天图,任何结构都能画进那个圆;有了科学易,任何新发现都能说成“古人早已暗合”。
接得住,是补维的成就;什么都接得住,就是发生的难处。一个能把一切都放进去的系统,不再需要长出新的格子。
所以本书说“补维史”,不是在贬低补维的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补得太好了,易经才成了一套几乎没有缝的系统。本书要找的,是那些仍然没被补严的缝。
还有一个现象,在讲易经的书里很常见,本书也要先说一句。
一套只有1到N的封闭系统,怎样保住自己的权威?它不能靠“不断长出新东西”来让人信服,因为它不长。于是常见的办法是:把它说得深不可测。“你觉得它简单,是因为你还没参透。”“易经无所不包,只是你没看懂。”
这就像一个开了几十年的老店,菜单从没换过,生意却不靠新菜,靠的是“祖传秘方”“不外传”“只有老师傅懂”。秘方当然可能是真的好,但当一家店只能靠“秘”字来留住客人的时候,它多半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一道新菜了。
本书把这概括为一句话: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这句话不是说易经里没有深刻的东西——它有,而且很多。这句话说的是:当一套系统不再发生,它的守护者往往就会把“还没参透”当作最后的护城河。
一座老房子要翻修,先得知道它原来的梁柱在哪里。后来的人在墙上糊了多少层纸、隔出多少间房、挂了多少块匾,都要先放一放,先摸到那几根承重的木头。
本编做的就是这件事。全书要讲一部“补维史”:三千年里,每一代人都往易经上补一些东西。要看清补了什么,先得看清原来有什么。
本编分四章,一层一层往下摸。
第一章讲最底下的一层:数字卦。商周人在甲骨、铜器、陶器上留下一串串数字,四十多年前才被认出是卦。那时的卦,只有数,没有话,是一个光秃秃的S。
第二章讲这层数的骨架:三画成八卦,六画成六十四卦。二的六次方等于六十四,这是一个封闭的结构。《连山》《归藏》《周易》三部书,名字不同,卦序不同,用的却是同一副骨架。
第三章讲骨架上挂的第一层话:卦辞和爻辞。它们的主体是一张判定表,一边是局面,一边是吉凶。《左传》《国语》里的占筮故事,可以让我们看到这张表当年是怎样被人拿在手上用的。
第四章讲判定表里最有名的四个字:“元亨利贞”。它原本是祭祀和占问的用语,后来才被读成四种德行。这一转,是第二编“孔子解易”的入口。
本编只摸底子,不急着下判断。有些话后面各编还要细说,这里只把材料摆清楚。
搬家收拾老屋,常会翻出长辈留下的小本子。有的本子里一页页全是数字:
“3 5 2 7”
“8 6 6 1”
没有日期,没有名目,也没有一个字的说明。孩子们拿着它猜:是电话号码?是存折密码?是记的工分?还是麻将桌上的输赢?有人说这是老人自己编的暗号,有人说这只是随手乱写。
后来一位老邻居看了一眼,笑了:“这是你爷爷打卦的记录。他每次遇到大事,就拿铜钱摇几回,把摇出来的数记下来。”
一句话,一本“密码本”就成了一本“卦本”。数字一个没变,变的是人看它的眼光。
易经最底下的那一层,就经历过这样一次重新认出来的过程。只是这一次,猜了不是几天,而是将近九百年。
北宋重和元年(1118),湖北孝感出土了一批西周铜器,后来通称“安州六器”。其中一件“中鼎”(也称中方鼎),铭文末尾有两组奇怪的符号,南宋薛尚功把它收进了《历代钟鼎彝器款识》。宋人看不懂,只照样摹了下来。
此后几百年,类似的符号在铜器、甲骨、陶器上陆续出现。它们一般由三个或六个字符竖着排成一组,字形很像古文字里的一、五、六、七、八。可是放在一起,不成句子,读不出意思。
于是有了各种猜法。
1932年,郭沫若把中鼎铭文末尾那两组符号看作“族徽”,就是一个家族的标记,像今天的商标。
1957年,唐兰搜集了十几个同类的例子,写了《在甲骨金文中所见的一种已经遗失的中国古代文字》(《考古学报》1957年第2期)。他看出来这些“奇字”是用数目字构成的,这一步很要紧;但他推测,这是古代西北某个民族用过的一种文字,后来失传了。
族徽、失传的文字,这两种猜法都不荒唐。一串符号反复出现在贵重器物上,像家族标记;它由固定的几个字符组合而成,又像一种文字。猜的人都很认真,只是缺了一把钥匙。
钥匙是张政烺(1912—2005)拿出来的。
1978年12月初,吉林大学召开古文字学术讨论会。会上,张政烺作了一次临时发言,题目据记录是《古代筮法与文王演周易》。他提出:这些由数字组成的符号,不是族徽,也不是文字,而是筮占留下的卦。发言的记录后来刊在《古文字研究》第一辑(1979)上。
两年后,他把这个想法写成正式论文《试释周初青铜器铭文中的易卦》,发表在《考古学报》1980年第4期。
他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把奇数当阳爻,把偶数当阴爻。
拿中鼎来试。中鼎铭文末尾的两组数字,按今天学者的转写,一组是“七八六六六六”,一组是“八七六六六六”,都是从上往下写的。
第一组:最上面是七,奇数,阳;下面五个都是偶数,阴。上面一根阳爻,下面五根阴爻,这正是《周易》的剥卦。
第二组: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是七,奇数,阳;其余都是偶数,阴。这正是比卦。
两组并列,就是筮书里常说的“剥之比”:先得剥卦,再变成比卦。下卦坤没有动,上卦由艮变成了坎。
一本“密码本”,就这样成了一本“卦本”。
张政烺还处理了一个难题:这些符号里,几乎看不到二、三、四。他的解释是,古汉字里一、二、三、四都是横画叠起来写的,竖排的时候,几个横画上下一挤,就分不清是哪个数了。所以记录的人把它们归并到相邻的奇数或偶数里。这样一来,记录里“一”和“六”就特别多,“六”尤其多。
他前后收集了三十二条甲骨金文里的这类材料,逐一转成卦。
张政烺的发言之后,这类符号被越认越多,名称也慢慢定了下来。最初大家叫法不一:易卦、筮卦、筮数、数字符号、卦象都有人用。张政烺本人并没有用“数字卦”这个名字。到2013年,李学勤写《清华简〈筮法〉与数字卦问题》(《文物》2013年第8期),也接受了“数字卦”这个称呼,此后它成了通行的叫法。
几批材料值得记一下:
殷墟四盘磨卜骨。 这是一块商代晚期的卜骨,上面刻着几组六个数字的符号,如“七五七六六六”“七八七六七六”,旁边还刻着“曰魁”“曰隗”一类的字。曹定云专门写过《殷墟四盘磨“易卦”卜骨研究》(《考古》1989年第7期)。如果这些字是卦名,那么商代就已经有给数字卦起名字的做法了。
周原甲骨。 陕西岐山、扶风一带的周原遗址出土的西周甲骨上,也有成组的数字。发掘简报把它们叫作“数卦”。
楚简。 战国时期的楚地占卜竹简,比如天星观一号楚墓的简,记录卜筮时也画出成组的数字,发掘报告称之为“卦象”。
清华简《筮法》。 这是一篇战国时期楚地专讲占筮的竹书,共六十三支简,收在2013年出版的《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四辑里。它给数字卦研究提供了一份相对完整的说明书:怎样看卦,各种数字代表什么,还附有一幅目前所见最早的八卦方位图。研究者注意到,它在卦例中把“七”一律写成“一”,并且有专门讲数字作爻的一节。数字是爻,至此有了古人自己的说法。
王家台秦简《归藏》。 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台15号秦墓出土一批竹简,其中一部分被许多学者认为就是失传已久的《归藏》。它的卦画只用两个符号:“一”(代表七)和“六”。到了这里,满纸的数字已经收缩成了两个。本编第二章还会细说这批简。
把这些材料按时间排一排,可以看到一条大致的线:早期用的数字多,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个,再后来就成了我们熟悉的阳爻“—”和阴爻“- -”。至于阴阳两种爻画究竟是从哪两个数字变来的,学者还有争论:有人主张来自“六”和“一”,有人主张阴爻来自“八”。这里不必替他们下结论。要紧的是,卦的最早样子,是一串数。
还有一个问题:这一串数,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偏偏是六、七、八、九这一类数,而不是随便什么数?
传世文献里,讲得最完整的是《系辞上》那段揲蓍法: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大意是:取五十根蓍草,只用四十九根;随手分成两堆;从一堆里取出一根挂在指间;然后四根四根地数,把余数夹在指缝里;这样反复几次,最后剩下的蓍草数,除以四,就得到六、七、八、九中的一个。每得一个数,就定下一爻;《系辞》说“十有八变而成卦”,十八次操作,得到六个数,成一卦。
这套程序里,每一步都配上了天地、四时、闰月的说法。但剥去这些说法,它的实质是一个随机取数的办法:靠随手一分,制造一个谁也预先算不准的结果。
这和今天抽签、掷骰子、抛硬币是一回事。一家人周末去哪里吃饭争执不下,最后有人说:“抛硬币吧。”硬币一抛,争执就停了。不是硬币知道哪家饭馆好,而是大家都同意,把决定交给一个谁也控制不了的东西。
需要说明的是,《系辞》的大衍法成文较晚,商周数字卦里出现的一、五、六、七、八等数,未必都是用这套方法得出的;清华简《筮法》显示的数字体系,也和大衍法不完全一样。古人取数的具体办法,学界还在研究。本书只取一个确定的事实:卦,是一次取数的结果。
一个结果,就是一个 S。
把邻居站在最强的位置上写,这里也要交代一句:张政烺认出了“卦”,并不等于他的每一个推断都被后人接受。
比如他曾推想,商周筮数原本用到十个基本数字,后来不断向“一”和“六”两个数集中,阴阳爻画就是这样来的。这个“数字集中说”,后来受到不少质疑。有学者根据清华简《筮法》等新材料认为,阴阳两种爻画分别来自筮数“八”和“一”(即“七”),而数字的取值是由揲蓍的方法本身决定的,跟“集中”无关。
这种争论是好事。它说明“数字卦”已经从一句临时发言,长成了一个能被新材料检验、能被改写的研究领域。四十多年里,名称换了几次,解释修了几回,材料一批一批地进来,旧说一条一条地被调整。
这正好和易经本身形成对照:关于易经的研究在长,在改;易经那块面板,三千年没有改过。研究是一个会发生的东西,被研究的对象却是一个封闭的东西。这个对照,本书后面还会反复碰到。
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奇偶在先,阴阳在后。
今天的人一看到卦,就想到阴阳。可是《周易》的卦辞和爻辞里,几乎找不到“阴阳”二字。全部经文里,“阴”字只出现一次,在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意思是山的北面、树荫底下,和阴阳之道无关;“阳”字一次也没有。
用“阴”“阳”来讲卦,是传的功劳。《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阳卦奇,阴卦偶”;《说卦》说“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到了这时,奇偶才被讲成了阴阳,数才被讲成了道。
也就是说,最早的卦画上,只有一个算出来的数是单是双。这个单双后来被赋予了天地、男女、刚柔、君臣的意义,那是第二层、第三层的事。
打个比方。你抛一枚硬币,正面朝上记“1”,反面朝上记“0”。抛六次,得到“101000”。这一串数本身什么也不说,它只是一个结果。后来有人告诉你:“1是阳,0是阴,阳是天,阴是地,101000是某某卦,主某某事。”这些话都是后加的。硬币不知道自己是天还是地。
现在用本书的三个字母来看这一层。
S 是结构,是显露出来的状态;D 是差异、路径,是往哪里走;E 是纠缠,是一件事和它所在的场缠在一起的那个局面。
一个数字卦,就是一个 S:六个数,排成一列,显露出一个确定的形状。这个形状是怎么来的?是揲蓍草揲出来的,是一套操作程序的结果。它是这次占问的“结果态”。
可是这个 S 是光秃秃的。
它没有 D。 数字卦本身不说接下来怎么走。七八六六六六,不告诉你该进还是该退,该出门还是该在家。它只是一个状态。
它几乎也没有写出来的 E。 是谁在问、为什么事问、在什么处境里问,大多没有记在卦旁边。铜器上、甲骨上留下的,常常只有这几个数。占问的那个局面,当时当然有,就在那位问卦人和他的家族、他的君主、他面临的那场仗或那门亲事里;但它没有被写进卦里,没有和卦长在一起。
四盘磨卜骨上那几个“曰魁”“曰隗”之类的字,是很珍贵的例外:数字旁边开始出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是一个把手,后人可以握着它,往上挂更多的东西。可这时的把手还很短。
所以说,数字卦是“光秃秃的 S”:它是一个结果,一个状态,一个形状,而形状两边,路径和局面都还空着。
说“光秃秃”,不是贬低。
一个光秃秃的 S,有它的好处:它干净,它可以被反复使用。同一个“剥之比”,今天甲为出兵问,明天乙为娶亲问,都可以用。正因为它什么都没说,它才能去配任何一件事。
这有点像体温计上的读数。37.8,就是37.8。它不告诉你是感冒还是中暑,不告诉你该吃什么药。但正因为它只是一个数,它才能被任何一位大夫、在任何一种病里拿来用。
对古典文本,本书用“留白”这个词,而不说“缺陷”。数字卦的留白很大,大到几乎整个画面都是白的。后来三千年里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补充、所有的发挥,都是在这片留白上画出来的。本书的书名叫“补维史”,补的就是这片留白。
不过,留白不是无边的。
数字卦的 S 虽然光秃,却有一个很硬的边:它只有奇偶两种取值,排成固定的三位或六位。不管后人往上画什么,都只能画在这个格子里。
这又回到全书的起点。人用思维发明了数学,数学又反过来回写人的思维。数字卦是一个很早的例子:古人发明了一套揲算的办法,算出一串数,再把数归成奇偶。这套办法原本是为了从混沌里取一个结果,是人手里的工具。可是一旦它被固定下来,被一代代人用来对照自己的处境,它就开始反过来规定人怎样看事情:每一件事,都要先变成一个六位的单双组合,才能被“看懂”。
工具开始规定使用者,回写就发生了。这一步,在数字卦的阶段还很轻;到了六十四卦被排定、被写上卦辞、被抬成经典,这道回写就越来越深。下一章讲的就是这个格子本身。
数字卦是易经最底下的一层:一串揲算得来的数,按奇偶归成阴阳。1978年张政烺把它认了出来,此后殷墟、周原、楚简、清华简、王家台秦简的材料陆续证明,卦最早是数,奇偶在先,阴阳在后。用 SDE 看,它是一个光秃秃的 S:有形状,没有写出的路径,也几乎没有写出的局面。后来的一切补充,都从这片留白开始。
带走的话
易经的底子是一串数;它先是一个光秃秃的结果,后来的话都是从外面一层层贴上去的。
很多老式客厅的墙上,有一块长长的开关面板,一排六个按钮:吊灯、壁灯、筒灯、灯带、阳台灯、排风扇。
新搬进来的人,头几天总是按错。按着按着,就发现一件事:不管怎样按,这块面板能出现的样子是数得过来的。每个开关只有开和关两种,六个开关,一共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六十四种组合。
六十四种,一种不多,一种不少。
你可以给每一种起名字:全开叫“会客”,只开壁灯和灯带叫“看电影”,只开阳台灯叫“晾衣服”。名字可以起得很有诗意,可以写一本小册子,讲每一种灯光适合什么心情、什么场合。但不管小册子写多厚,面板上不会出现第六十五种样子。要出现第六十五种,只有一个办法:在墙上再装一个开关,或者把某个开关换成能调亮度的旋钮。
易经的六十四卦,就是这样一块面板。
上一章讲到,最早的卦是一串数,后来数收缩成两种符号。一旦只剩两种符号,就可以开始数组合了。
先看三个位子。每个位子不是阳就是阴,三个位子一共二乘二乘二,八种。这就是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系辞上》讲揲蓍成卦的过程,说“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三画成一个八卦,叫“小成”,意思是小规模地完成了一次。
再看六个位子。两个三画卦上下一叠,就是六画。八乘八,或者说二的六次方,六十四。《系辞下》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把八卦重叠起来,就有了六爻。《说卦》说得更直接:“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天、地、人三才,各取两位,合成六画。
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一共三百八十四爻。
传统说法里,画八卦的是伏羲,重卦的是周文王。《史记·周本纪》说西伯(文王)囚在羑里的时候,“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注意这个“盖”字:司马迁自己也只是说“大概”。《系辞下》也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它用的是问句。
上一章的出土材料,给这个传说添了一个问号。殷墟四盘磨卜骨是商代晚期的东西,上面已经刻着六个数字一组的卦。如果那确实是六画卦,那么重卦这件事,至少在商代晚期已经有了,不必等到文王。
这并不妨碍本书继续用“文王卦辞层”这个说法。本书说“文王层”,指的是卦爻辞编成的那一层,不是说文王一个人在囚室里发明了六十四卦。谁第一个把三画叠成六画,今天还说不清;能说清的是:叠成六画以后,这块面板就定型了。
《周礼·春官》讲太卜的职掌,有一段很有名的话:
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
三种易,名字不同,经卦都是八个,别卦(重卦)都是六十四个。
这句话本身就是本章的主题:骨架是同一副,挂在骨架上的东西不同。
后来的人想弄清这三部书的分别。东汉郑玄说:“夏曰连山,殷曰归藏,周曰周易。”三部书分给夏、商、周三代。有学者指出,这个说法本身是一种推测,容易让人以为三部书分属三个朝代;从《周礼》看,它们在周代是由同一位太卜同时掌管的。
古书里还有一些零星的记载。东汉桓谭在《新论》里说,《连山》有八万字,《归藏》有四千三百字。唐人孔颖达的《礼记正义》引熊安生的说法,说殷人的易以坤为首,所以先坤后乾。也就是说,《归藏》的第一卦不是乾,而是坤。
《连山》和《归藏》很早就失传了。《隋书·经籍志》著录过一部《归藏》十三卷,题晋代薛贞注;到宋代的《崇文总目》,说只剩《初经》《齐母》《本蓍》三篇。清代马国翰等人从古书里辑佚,辑出几十条《归藏》的卦名和零碎的话,却没有卦画。
很长时间里,《归藏》就只剩下这些碎片。直到1993年。
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台一座秦墓(编号15号)里出土了一批竹简。发掘简报1995年发表在《文物》第1期上。其中一部分占筮竹简,经整理者和许多学者比对,文字和传世辑本《归藏》有不少相同之处,于是被称为秦简《归藏》。
据整理者统计,这部分竹简编了号的有一百六十四支,未编号的残简二百三十支,共三百九十四支,总字数约四千字。能辨认出的卦有五十三个,估计原来有六十四个。
几个特点值得记下:
卦画和《周易》相同。 每一卦都是六画重卦,画法只用两个符号:“一”(代表七)和“六”。把它们换成阳爻和阴爻,和《周易》的同名卦画一模一样。
卦名大多相同,少数不同。 比如有一卦写作“鼒”,卦画和《周易》的鼎卦一样;有一卦写作“右”,对应《周易》的大有;有一卦写作“陵”,卦画和《周易》的谦卦一样。还有写作“毋亡”的,对应“无妄”。
每一卦后面跟的不是吉凶判词,而是一个故事。 格式大致是:“某卦。曰:昔者某某卜某事,而枚占于某某,某某占之曰:吉(或不吉)。”比如节卦一条,说从前武王卜伐殷,请老考来占,老考占后说吉。明夷卦一条,说从前夏后启卜乘飞龙登天。
学界对这批简是不是《归藏》、是不是全本,还有不同意见。多数学者倾向于认为它是古《归藏》的一个抄本。本书不必替他们下结论,只取一个大家都承认的事实:一部和《周易》不同的筮书,用的是和《周易》完全相同的六十四个卦画。
回到那块开关面板。
两户人家,墙上装着同样的六键面板。一家给六十四种组合编了一本《灯光心情手册》,另一家给它编了一本《家庭故事集》:每一种组合,配一个“上次这样开灯时发生了什么”的故事。两本册子内容完全不同,可面板是同一块。
《周易》和秦简《归藏》就是这样两本册子。一本在卦下面挂判词,一本在卦下面挂故事;一本以乾为首,一本据说以坤为首;卦名有的相同,有的改了一个字。可是骨架,一模一样:两种符号,六个位子,六十四种组合。
这说明,到了周代,骨架已经比话更固定。 话可以换,可以有好几套;骨架只有一副,大家都用它。
这件事对本书很要紧。全书讲“补维史”,补的都是话:卦辞、爻辞、十翼、象数、图书。话一层一层往上补,骨架从来没有动过。早在《连山》《归藏》《周易》三书并行的时候,这个格局就已经定下了:可以有三本说明书,但只有一块面板。
骨架相同,排列可以不同。
今天通行本《周易》的六十四卦,从乾、坤开始,到既济、未济结束,分上下经,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这个次序有它的讲究:相邻两卦,多数是一对,要么上下颠倒(如屯和蒙),要么阴阳全反(如乾和坤)。《序卦》后来又给这个次序配上了一套“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的说法,把六十四卦讲成一条前后相承的链子。
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它的六十四个卦画和通行本一样,卦序却完全不同。学者整理发现,帛书本是按上卦把六十四卦分成八组,每组以一个重卦(上下卦相同的卦)打头,排列很有规则,像一张按行列编好的表格。张政烺曾专门写过《帛书〈六十四卦〉跋》,从这个次序推想当时流行的八卦次序。
后来北宋邵雍又排出了一种次序,把六十四卦按阴阳爻的规律排成方图和圆图。这种排法后来被人拿去和莱布尼茨的二进制相比,第八编李约瑟一章已经讲过,这里不再重复。
三种排法,各有道理。通行本像一部讲故事的连续剧,一集接一集;帛书本像一张整齐的课程表,横着竖着都能查;邵雍的图像一张数学表格,每一格都能用规则推出来。
回到开关面板:你可以按“使用频率”把六十四种灯光排成一本册子,也可以按“开了几盏灯”排,还可以按开关的二进制编号排。排法变了,册子的读法就变了,可册子里写的,还是那六十四种灯光。
排法是补维史上最早的一种“补”:它不加一个新卦,只给旧卦安排一个新位置。位置一变,卦和卦之间就有了“先后”“相对”“相承”这些新关系。后人在这些关系上又写了很多话。可是,所有这些排法,都是在同一个闭集里重新排队。
“封闭”这个词,这里要说得精确一点。
第一,它穷尽了。 六个位子,每个位子两种取值,所有可能的组合一共六十四种。任何一个六画的卦画,必然是这六十四种之一。没有一个卦画会落在表外。
第二,它在变化里不出界。 占筮的时候,常常一卦会变成另一卦,比如上一章讲的“剥之比”,下一章要讲的“观之否”。不管怎样变,变爻是一爻也好,几爻也好,变出来的还是六十四卦里的一卦。从表里出发,走一步,还在表里;走十步,仍在表里。用数学的话说,这六十四种组合在“变爻”这种运算下是封闭的。
第三,扩张也在表里扩张。 西汉焦延寿作《易林》,把每一卦变成六十四卦中任一卦的情形都配上一条繇辞,六十四乘六十四,四千零九十六条。这是一次很大的扩张,四千多条比三百八十四爻多了十倍。可是你仔细看,它没有新增一个卦画;它只是把表格从一维铺成了二维,格子还是那六十四个卦画排出来的。
开关面板也是这样。你可以研究“从会客模式切到看电影模式”的六十四乘六十四种切换,写一本更厚的书。可是只要墙上还是那六个开关,就没有第六十五种灯光。
封闭不是坏事,先把它的好处说足。
封闭让它好用。 一个问卦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在六十四卦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会有“这件事不在表里”的尴尬。这就像一部好的字典:每个字都能查到,所以人人敢用。
封闭让它好传。 骨架只要两种符号、六个位子,一个孩子用几天就能记住怎样画、怎样数。它可以刻在骨头上、铸在铜器上、写在竹简上,也可以用算筹摆在地上,用铜钱掷出来。三千年里,载体换了无数种,骨架从没失真。
封闭让它好比较。 正因为大家用同一块面板,《周易》和《归藏》的话才能对照着读。今天的学者能把秦简上的“鼒”认作鼎卦,靠的就是卦画相同。
这三个好处,是易经能活三千年的重要原因。
可是封闭也有代价。代价不在骨架本身,而在人怎样对待骨架。
一块六键面板,本来是人做出来的工具。如果这户人家后来添了一盏灯,自然会在墙上加一个开关。工具跟着生活变。
易经这块面板,从商周到今天,一个开关也没有加过。不是没人想过。西汉末年扬雄作《太玄》,用三种符号、四个位子,排出八十一首,这是换了一块面板;可它是另起炉灶,没有回过头去改易经。(扬雄的事,第七编还要细说。)易经自己的面板,始终是六键的。
为什么没加?一个重要原因是:面板被抬成了“圣人所画”“天地之数”。一旦工具被当成了天地本身,改工具就成了改天地,谁还敢动?
这就是全书开头说的“回写”。人发明了一套数,用它来整理世界;后来这套数反过来规定人:世界上的事,必须能放进这六十四格,才算看懂了;放不进的,是你还没参透。人原本是面板的主人,后来成了面板的读者。
用 SDE 的话说:六十四卦是一个预先排好的 S 的总表。它把所有可能的“结果态”都先摆出来了。后面各层的话,给每个 S 配上局面(E),配上路径(D),配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圆。可是 S 的总数是定的。全书说易经“有变化,无发生”,“变化”就是在这六十四格之间走来走去,“无发生”就是始终没有第六十五格。
还可以再细看一层:这块面板上,除了 S,有没有 E 和 D 的影子?
有一点。六个位子不是平的:最下面一爻叫“初”,最上面一爻叫“上”,中间第二、第五两爻居上下卦之中。后来的传把这些位子讲成了“时”和“位”:初是开头,上是终了,二和五是中,三和四是转折之处。一个人得到某一爻,就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这就是面板里埋着的一点 E:卦画本身给出了一个处境的坐标。
变爻也给出了一点 D。一卦“之”另一卦,像观之否、剥之比,说明局面会从这一格走到那一格。有出发点,有落脚点,中间有一条线。
可是这点 E 和这点 D,都被面板本身的形状限住了。位子只有六个,坐标再细也是六格;变爻再多,也是从六十四格走到六十四格。E 是格子里的位置,D 是格子之间的连线,二者都画在同一张纸上,都不能让纸变大。
就像一盘象棋。棋盘上有位置(楚河汉界、九宫、兵线),也有走法(马走日、象走田)。下了几千年,名局无数,可棋盘还是九路十行。位置和走法都是棋盘规定的,不会因为哪一局下得精彩,棋盘就多出一行。
最后要防一个误会。
说六十四是闭集,不是说它小、说它简单。六十四种局面,每种六个位子,再加上变卦,组合出来的情形已经足够丰富,足够古人在里面安放他们对出行、打仗、婚嫁、疾病、祭祀的全部经验。后来的人在里面安放天文、历法、医学、政治、修身,也都放得下。一个闭集可以非常大。
封闭指的是另一件事:它的边界是事先画好的,后来的经验只能往格子里填,不能让格子本身变。 填得再满,格子还是那些格子。
就像一套很好的户型。六十四间屋子,间间有用,住得下一大家人。可是房子盖好以后,几十年里只换窗帘、换家具、换墙纸,从不拆一堵墙、不加一间房。住久了,一家人连“这堵墙其实可以拆”的念头都不会有了。
两种符号,三个位子成八卦,六个位子成六十四卦。商代晚期已有六数一组的卦,重卦不必等到文王。《周礼》说三易“经卦皆八,别卦皆六十四”,1993年出土的王家台秦简《归藏》证明:一部和《周易》说法不同的筮书,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六十四个卦画。骨架比话更早固定。六十四是一个闭集:它穷尽了所有组合,变卦不出界,扩张也只在表里扩张。它的好处是好用、好传、好比较;它的代价是,三千年里,这块面板一个开关也没有加过。
带走的话
六十四卦是一块六键面板;后人可以为它写无数本说明书,却从没在墙上多装一个开关。
开车的人每天都在读一张判定表,只是很少这样想。
路口的红绿灯,就是一张最简单的表:红灯,停;绿灯,行;黄灯,小心。它不管你为什么赶路、车里坐着谁、前面那条街好不好走。它只认一个局面——你此刻在这个路口、这个方向——然后给出一个判定。
判定表有几个特点。
第一,它很短。三种颜色,三个字,就够了。
第二,它不讲道理。红灯不会告诉你“因为横向车流正在通过,所以请停”。道理在设计红绿灯的人心里,不在灯上。
第三,它不教你怎么开。绿灯亮了,你是慢慢起步还是一脚油门,是直行还是右转,它不管。它只说“可以走”。
第四,它很好用。正因为短、不讲道理、不教路,它才能让成千上万个司机在一秒钟里做出反应。
易经的卦辞和爻辞,主体就是这样一张判定表。
讲判定表之前,先做一件笨事:数。
《周易》经文(不含十翼),共六十四条卦辞、三百八十四条爻辞,再加乾坤两卦的“用九”“用六”,一共四百五十条。全部经文不到五千字。
经文里反复出现的,是一小撮断语字眼:吉、凶、悔、吝、厉、无咎、利、不利、亨、贞。笔者用维基文库所收经文粗略数了一遍(异文和分句会让数字略有出入,只看大数):“吉”字约一百四十多见,“凶”约六十见,“无咎”约九十见,“悔”约三十多见,“厉”二十多见,“吝”约二十见,“利”一百多见,“贞”一百多见。
四百五十条里,带有这几类断语字眼的,约有八成。剩下两成,像坤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只叙一个场景,不下判语。
不到五千字的书,吉凶类的字眼占了几百个。不管后人怎样读它,经文的身体主要是由判语构成的,这一点是数得出来的。
这些断语字眼不是随便用的,它们大致排成一个由好到坏的刻度。
吉:好。还有程度之分:“元吉”“大吉”是大好,“终吉”是最后好,“贞吉”是占问的结果好。
无咎:没有灾祸,不出错。不是大好,是“过得去”。
悔:有懊悔,事后会后悔。“悔亡”是懊悔消失了。
吝:有些难堪、不顺,小麻烦。
厉:危险,要小心。
凶:坏。“征凶”是出行或出兵则凶,“贞凶”是占问的结果凶。
利/不利:有利于做某事,不利于做某事。“利涉大川”(利于渡大河)、“利见大人”(利于去见大人物)、“不利有攸往”(不利于有所前往)。
后来《系辞上》专门给这几个词作了解释:“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吉凶说的是得和失,悔吝说的是小毛病,无咎说的是善于补过。这已经是传对经的整理,把这些散落的判语排成了一个有层次的刻度。
把这个刻度和红绿灯放在一起:吉是绿灯,凶是红灯,悔、吝、厉是各种深浅的黄灯,无咎是“没有违章”。利与不利,像路口的导向箭头:这个方向可以走,那个方向不能走。
再看一条条的爻辞,最常见的样子是:前半句一个局面,后半句一个判定。
“拔茅茹以其汇,贞吉”——拔茅草连根带出一串,占问的结果吉。(否初六)
“履霜,坚冰至”——踩到霜了,坚冰就要来了。(坤初六,只有局面,后果是预告)
“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像孩子一样看,对小人没事,对君子有点难堪。(观初六)
“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女子捧着筐,里面空空;男子宰羊,不见血;没有什么好处。(归妹上六)
左边是局面,右边是结果,中间几乎没有“所以该怎么做”。
用本书的三个字母说:左边那一段是 E,是问卦人和他所处的场缠在一起的那个局面,用一个画面写出来:拔茅草,踩着霜,捧着空筐;右边那一段是 S,是显露出来的结果:吉、凶、无咎、吝。从 E 到 S,一步跳过去。中间那一段,也就是 D——路径、方向、怎么走——很薄。
说“很薄”而不说“没有”,是因为经文里确实有一些带方向的话:“利涉大川”“利见大人”“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它们像指路,但细看是许可或禁止:可以过河,不宜出门。为什么可以、过了河又怎样,经文不说。这正是红绿灯和导航的区别:红绿灯告诉你能不能走,导航告诉你怎么走。经文这一层,多是前一种。
上一章说六十四卦是一个预先排好的 S 的总表。这一章可以补一句:卦爻辞这一层,是给每个 S 贴上了 E。数字卦是光秃秃的结果,到了卦爻辞,结果旁边有了局面。全书说“卦辞贴 E”,指的就是这一步。
一张表好不好用,要看人怎样用它。幸运的是,《左传》和《国语》记下了二十来个春秋时期的占筮故事。据刘大钧的统计,两书中与《周易》及其他筮书有关的记载共有二十二条。这些故事让我们看到,这张判定表当年是怎样被人拿在手上用的。
这一年,陈国的公子完(敬仲)逃到了齐国。《左传》借这个机会,追记了他小时候的一次占筮:
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
陈厉公请一位带着《周易》来访的周王室史官,为幼小的敬仲占一卦。占得观卦,第四爻变,成了否卦。史官先念出观卦六四的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这是判定表上现成的一条:局面是“观看一国的光辉”,结果是“利于去做王的宾客”。
接着史官开始解释。他说观卦下坤上巽,坤是土,巽是风;变成否卦,上卦成了乾,乾是天。风变成天,落在土上,就像一座山。他又从“观”字讲到“还要再看”,所以应在后世;从“风行于土上”讲到“应在别的国家”;最后断定:这孩子的子孙将在异国,而且是姜姓之国,得到一个国家。
后来的事情,《左传》的读者都知道:敬仲的后人陈氏(田氏)在齐国日渐强大,最后取代姜姓,成了齐国的君主。这则故事很可能是事后追记、添了润色的,这一点不必回避。要紧的是它显示的用法:
第一步,查表:得了什么卦、哪一爻变,表上那一条怎么说。
第二步,配局面:把表上的话套到问卦人的处境上。
第三步,补说法:用八卦的物象(土、风、天、山)把两者接起来。
注意第三步。表本身只给了“利用宾于王”五个字,从这五个字到“子孙在姜姓之国得国”,中间那一大段,全靠史官自己补。表是短的,用表的人是长的。
晋献公要把女儿伯姬嫁到秦国,先占一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后说“不吉”,并念出一大段繇辞,其中有“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和今本归妹上六的爻辞几乎相同。多年以后,晋惠公被秦国俘虏,才想起这一卦,说当初若听史苏的,就不至于此。
这个故事里,判定表起的作用和红灯一样:不吉,别走。它没告诉晋献公怎样嫁女儿才好,只告诉他这样嫁不好。
晋公子重耳流亡在外,想回国,亲自占了一卦,问能不能得到晋国,结果是“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们看了,都说“不吉”,说卦象闭塞不通。可是重耳身边的司空季子说:吉。他的理由是:在《周易》里,屯卦和豫卦的卦辞都有“利建侯”三个字。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同一个卦象,筮史们说不吉,司空季子说吉。有学者认为,筮史们依据的是另一部筮书,司空季子依据的是《周易》。不管怎样,它说明两件事:其一,当时并行着不止一张判定表;其二,判定的权力在查表的人手里。司空季子翻开《周易》这张表,指着“利建侯”三个字,一个“不吉”就翻成了“吉”。
鲁国季氏的家臣南蒯要叛乱,私下占了一卦,遇坤之比,得到坤六五的爻辞“黄裳元吉”。他以为是大吉,拿去给子服惠伯看。惠伯说:我学过这个,如果是忠信的事就可以,不然必败。接着他把“黄”“裳”“元”三个字一个个讲成“中”“下”“善”,最后说:“且夫易,不可以占险。”《易》不能用来占问危险的、不正当的事。
这是判定表历史上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时刻。惠伯没有否认表上的“元吉”,可是他在判定前面加了一道门:你这件事是不是正当的?正当,表上的“吉”才算数;不正当,“吉”也不灵。表还是那张表,可是查表的规矩变了:结果不只看卦,还要看人。
这一步,是从卜筮走向德义的萌芽。本书第二编会接着讲,这条路后来怎样被孔子走成了大道。
说到这里,还得提一下:周人手里不止一张判定表。
最隆重的占问,用的是龟卜:在龟甲或牛骨上钻凿,用火烧灼,看裂开的纹路。筮是用蓍草取数,查卦。《周礼》里,太卜一职同时掌管“三兆”(龟卜的三种法)和“三易”(筮的三种书),可见两者是并行的。
两张表意见不一怎么办?《左传·僖公四年》记了一件事:晋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龟卜不吉,蓍筮吉。献公说:“从筮。”卜人劝他:“筮短龟长,不如从长。”意思是龟卜更灵,应当听龟卜的。献公不听,后来骊姬之乱,晋国几代人不得安宁。
这件事很像今天看病:同一个症状,化验单说正常,拍片子说有问题,病人该信哪一张?病人往往挑自己想听的那张。晋献公也是。两张判定表摆在面前,挑哪一张,是查表的人的事。
所以,判定表从一开始就离不开查表的人。表负责给出结果,人负责选表、解表、补说法。表很硬,人很软。这一软一硬,是后来两千多年里一切“补”的空间。
讲到这里,有人会问:天气预报也是从局面推出结果,“明天有雨,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它和易经的判定表有什么不同?
不同就在一件事上:天气预报会被明天改写。
今天的气象台报了明天有雨,明天没下,气象台不会说“是你没看懂”。它会把这次误报记下来,回头去查:是哪一个数据没测准,是哪一个模型的参数该调。几十年下来,预报从“明天可能有雨”进步到“下午三点到五点,城西有阵雨”。表本身在长。
易经的判定表,三千年里一条也没有改过。
这个分别,和表做得好不好无关,和人怎样对待表有关。气象台把预报当成工具,工具错了就修;后人把卦爻辞当成经典,经典是不能错的。
公平地说,经文这一层并不是一点路径都没有。
有些爻辞读起来就像一句格言。泰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没有平地不变成斜坡的,没有去了不回来的。这句话不只给结果,还说出了一个“事情会往回走”的趋势。有些卦的六爻连起来,像一条渐进的路:渐卦从“鸿渐于干”到“鸿渐于陆”,大雁一步一步往高处去;乾卦从“潜龙”到“亢龙”,一级一级往上走。(详见第三编乾卦、第四编渐卦。)
还有一种更隐的 D:编这张表的人心里有方向。第八编李镜池一章讲过,他晚年认为卦爻辞的编者有意借占辞提醒周王室。如果是这样,表的背后就站着一个想往某处引的人。
这些都是真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改变表的形状。泰九三的格言,后面紧跟着的仍是“艰贞无咎”这样的判语;乾卦的六级台阶,每一级仍以“勿用”“无咎”“有悔”收尾。D 是零星的苗头,长在判定表的缝里,没有长成一条贯穿全书的路。要等到十翼,“君子以……”才把这些苗头连成路。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想一想:编这张表的人,为什么不把“该怎么走”也写进去?
一个可能的回答是:在当时,不需要。
问卦的是谁?是国君、卿大夫、贵族之家的主人。他们问的,是已经想好要做、只差一个“可不可以”的事:出兵,嫁女,立嗣,迁都。怎么出兵,有将军;怎么嫁女,有礼官;怎么立嗣,有宗法。路径早就在他们的生活里、在周人的礼制里,不必写进卦里。卦只负责一件事:在这么多已经铺好的路之间,给一个“这条可以走”的确认。
这就像一家老字号饭馆的点菜单。单子上只写菜名和“招牌”“辣”“售罄”几个标记。怎么做这道菜,在后厨师傅手里,不在菜单上。客人看菜单,只是为了挑;厨师不看菜单,也知道怎么做。
所以,D 很薄,不是编表人想得不周到,而是表和路本来就分在两处:路在礼里,表在卦里。
后来的变化恰恰出在这里。春秋以后,周礼一层层松动,原来铺好的路不再可靠,问卦的人越来越多,问的事越来越杂。表还在,路却没了。这时候,人们才开始觉得这张表“缺了点什么”,开始往上补路。子服惠伯补“忠信”,穆姜补“四德”,后来十翼补“君子以……”。D 是在礼崩乐坏的时候,被补进易经里来的。
这一点,第二编会接着讲。
把它叫作“判定表”,不是看低它。
一张好的判定表,是人类最了不起的发明之一。急诊室里的分诊表,飞行员的检查单,药品说明书上的“禁忌”一栏,都是判定表。它们的力量正在于:不讲道理,不教路,只在紧要关头给出一个清楚的判断。
易经的这一层,在周代是给贵族决大事用的。打不打仗,嫁不嫁女,立谁为嗣,迁不迁都。这些事,等不及把道理讲透;需要的是在众说纷纭里,有一个大家都认的东西来定一下。判定表就是这个东西。《周礼》说“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说的就是它的分量。
它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长处:它把决定的重量从一个人身上卸下来。一位国君做出一个可能出错的决定,如果有卦为凭,失败了可以说是天意,成功了可以说是顺天。这在一个没有别的办法分担风险的社会里,是一种很实在的安排。
可是判定表也有它天然的留白。
它不说为什么。 观六四为什么“利用宾于王”?表上没说。陈国那位周史只好自己用土、风、天、山去补。
它不说怎么走。 南蒯得了“黄裳元吉”,表上说大吉,可是这个吉要怎样才能落到实处?表上没说。子服惠伯只好自己加一道“忠信”的门。
它不会被结果改写。 《周礼》说占人“岁终,则计其占之中否”,到年底统计一年的占断中了没有。可是我们没有看到哪一条卦爻辞因为屡屡不中而被改掉。重耳那一卦,筮史说不吉,后来重耳回国成了晋文公,那位筮史的判定错了;可是错了的只是那位筮史,不是那张表。表永远是对的,错的总是读表的人。
最后这一点,是判定表走向封闭的关键。一张表,如果每次判错都只怪读表的人,它自己就永远不必改了。红绿灯如果总让人撞车,交通部门会去改信号的配时;天气预报报错了,气象台会去修模型。易经这张表三千年没有改过一条,每一次“不灵”,都被读成“你没读懂”。
这就是全书说的: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 一张不会被现实改写的表,只能靠“你还没参透”来保住权威。
把这一章的意思收一下。
卦爻辞这一层,主体是一张从局面(E)到结果(S)的判定表。它在光秃秃的数字卦上贴了一层 E:每个卦、每一爻,都配上了一个画面、一个处境。这一层贴得很好,很生动,至今读起来仍有周人生活的气味。
D 在这一层很薄:零星的格言,渐进的爻序,编者的用心,都有,但没有成为改变表格形状的力量。
从春秋占例看,用表的人在不断往上补东西:周史补八卦物象,司空季子换一张表来查,子服惠伯补“忠信”的道德门槛。这些补充,都发生在表的外面,都没有回写进表里。表还是那张表。
三维之间,有没有碰撞?没有。E 和 S 是配好的,D 从外面加;局面不会因为路径而改变,路径不会因为结果而改变,结果不会因为局面变了而在表上多出一格。
《周易》经文约四百五十条,八成带着吉、凶、悔、吝、厉、无咎、利、不利这一类判语。它的基本形状是:左边一个局面,右边一个判定,中间很少讲怎么走。《左传》《国语》的占筮故事显示,这张表在春秋时是怎样被用的:查表、配局面、补说法;有时换一张表查,有时在判定前加一道德行的门。这些补充都在表外,表本身从未被结果改写。
带走的话
文王卦辞层是一张从局面到吉凶的判定表;它像路口的红绿灯,只管停与行,不管怎么开,也从不因撞了车而改一次信号。
很多人家里挂过一种日历,每一天下面印着两栏小字:“宜”和“忌”。
“宜:祭祀、嫁娶、出行、动土。”
“忌:开市、安葬。”
老人看日子,就看这两栏。办喜事挑“宜嫁娶”的日子,上坟挑“宜祭祀”的日子。这两栏不讲道理,不说为什么今天宜嫁娶、明天忌开市,只给一个判定。它是一张按日子排的判定表。
现在想象一下:几百年后,有位读书人拿到一本旧黄历,看到某天印着“宜祭祀,利出行”。他觉得这几个字很有深意,于是写了一篇文章:
“祭者,敬也,人之本也;祀者,续也,承先启后也;利者,义之和也;出行者,君子行道于天下也。君子能敬、能续、能义、能行,故曰:宜祭祀,利出行。”
这篇文章写得不坏,道理也讲得通。可是它讲的已经不是黄历了。黄历上那几个字,原本只是说:这天适合上供,适合出门。
易经最有名的四个字,“元亨利贞”,走过的正是这样一条路。
先把这四个字在经文里的位置摆出来。
乾卦的卦辞就是这四个字:“乾:元亨,利贞。”这是整部《周易》的第一句话。
四个字连在一起出现的,还有屯、随、临、无妄、革五卦的卦辞,加上乾,共六卦。坤卦卦辞作“元亨,利牝马之贞”,中间插进了“牝马之”三个字。
拆开来用的就更多了。“元亨”单独出现在大有、蛊、升、鼎等卦辞里;“利贞”出现在二十多处;“亨”四十多处;“贞”一百一十多处;“元吉”十几处。
这四个字,与其说是一句话,不如说是经文里最常用的几个判语零件。它们可以组合,可以拆开,可以和别的零件搭配:元吉、贞吉、贞凶、利永贞、利艰贞、不可贞。
上一章说经文的主体是一张判定表。“元亨利贞”就是这张表上最常用的几块字模。
对这四个字,历来有两种读法。
一种读成四德。 《文言》开头就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接着说君子能体仁、合礼、和义、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元是仁,亨是礼,利是义,贞是固。四个字成了君子的四种品德。
这个读法比《文言》成书还早。《左传·襄公九年》记鲁国的穆姜(鲁宣公夫人)筮得随卦,她就用几乎一样的话讲了这四个字,并且说自己四德全无,所以不能免祸。(这件事第八编高亨一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复。)
宋代朱熹在《周易本义》里把它们解作:元是大,亨是通,利是宜,贞是正而固。四个字读成“元亨,利贞”两截:大通,而宜于守正。他比《文言》朴素,但“贞”仍落在“正”上,仍是一个劝人守正的意思。朱熹自己也说过易本是卜筮之书,所以他的读法其实介于两种之间。
另一种读成祭祀与占问。 这是二十世纪古史辨以来,高亨、李镜池等人用训诂和甲骨材料推出来的读法。元是大;亨就是“享”,祭献;利是有利;贞是占问。“元亨,利贞”的意思是:可以举行大的享祭;这次占问有利。
本书采用后一种读法作为经文这一层的原意,前一种读法看作十翼开出的新意。两位学者的论证细节,第八编已经分章写过(李镜池揭出“贞”是卜问,高亨把四字逐一考回祭祀与占问),这里只用他们的结论,另外补几条经文内部的证据,让普通读者自己也能检验。
甲骨卜辞的格式很固定:某日占卜,某人贞,问某事。比如“某日卜,某贞:今夕亡祸?”这个“贞”字,意思就是“问”,向龟甲兽骨发问。商代留下来的十几万片甲骨里,这个用法到处都是。
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也这样解:
贞,卜问也。从卜,贝以为贽。
贞,就是卜问。字形从“卜”,下面的“贝”是问卜时献上的礼物。
把这个意思带回《周易》,很多原来别扭的句子一下子顺了。
试看几句: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如果贞是“正”,“利牝马之正”是什么意思?母马的正道?历来注家为了讲通,只好说牝马柔顺,所以君子要学母马的柔顺之正。绕了一圈。如果贞是“问”,就很直白:利于问母马的事,或者说,为牝马之事占问是有利的。周人是养马的。
“家人:利女贞。”读成“利于女子守正”,说得通,但有点像训话;读成“利于为女子之事占问”,就是一条卜官的记录。
“节:亨。苦节不可贞。”“不可贞”,读成“不可以守正”就很奇怪:难道劝人别守正?读成“不可以占问”或“占问不吉”,就平平常常。
“利艰贞”“利居贞”:利于为艰难之事占问,利于为居处之事占问。
“贞吉”“贞凶”“贞厉”:占问的结果吉、凶、危。如果读成“守正则吉”“守正则凶”,“守正则凶”就很难讲:守正怎么会凶?注家只好说“虽正亦凶”,又绕了一圈。
当然,也有一些句子读成“正”更顺,比如“利君子贞”读成“利于君子守正”也说得通。所以严谨的学者不说“贞”在经文里一律是卜问,只说它的本义和多数用法是卜问,“正”是后起的意思。本书也取这个分寸。
再看“亨”。
古文字里,“亨”“享”“烹”本是一个字,后来才分化成三个。经文里就留着几处明显是“享”的“亨”:
“公用亨于天子”(大有九三):公侯向天子献享。
“王用亨于西山”(随上六):君王在西山举行享祭。
“利用亨祀”(困九二):利于举行享祀。
“王用享于帝,吉”(益六二):君王向上帝献享,吉。
前三句用的是“亨”字,最后一句用的是“享”字,意思一样,都是祭献。连《彖传》讲鼎卦,也说“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这里的“亨”是烹煮,“享”是献祭,鼎就是煮祭品的器具。
既然经文里“亨”本来就可以当祭献讲,“元亨”读成“大享”、“大的祭祀”,就不是今人硬加的意思,而是经文自己留下的线索。
最后一条证据,就在上一章的判语小词典里。
“元”“亨”“利”“贞”在经文里,和吉、凶、悔、吝、无咎排在同一个位置上:句子的末尾,局面之后,作为判定。
“大有:元亨。”(大的享祭,吉。)
“蛊:元亨,利涉大川。”(大享;利于渡大河。)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大享,占问有利;到了八月有凶。)
最后这一条特别能说明问题。“元亨利贞”后面紧跟着“至于八月有凶”。如果“元亨利贞”是四种圆满的德行,怎么会紧接着说八月有凶?可如果它是一条占断,就很自然:眼下大吉,但时限到八月,过了八月有凶。这像商场门口的促销牌:“本周全场八折,月底恢复原价。”眼下好,好有期限。
四个字在经文里的作用,就是判语。它们是判定表上的“宜”字,不是道德课本里的条目。
剩下两个字,“元”和“利”,原意更朴素,争议也小。
“元”是大,也是头、是开始。经文里“元吉”就是大吉,“元夫”(睽九四“遇元夫”)就是大丈夫或良人。“元亨”就是大享。《文言》说“元者,善之长也”,把“大”和“首”讲成了众善之首,那是往上抬了一级。
“利”是有利、适宜。经文里“利涉大川”“利见大人”“利建侯”“利有攸往”,都是“适合做某事”的意思,跟黄历上的“宜”字最像。《文言》说“利者,义之和也”,把“有利”讲成了“义的和谐”。这一抬也很大:在经文里,“利”是一件事办起来顺不顺;在《文言》里,“利”成了一件事合不合义。一个讲结果,一个讲德行。
把四个字的原意排在一起:大(元),享祭(亨),有利(利),占问(贞)。这四个字合起来,正是一次祭祀加一次占问的场面:要办一场大祭,先占一卦,卦上说有利。
这是周人生活里很平常的一幕,就像今天一户人家要办寿宴,先翻黄历看日子,看到“宜宴会”就定下来。只不过周人的“黄历”,是一部用蓍草查的书。
普通读者不必懂甲骨文,也可以自己检验这两种读法。办法很简单:拿一支笔,把经文里所有的“贞”字,先全部换成“占问”读一遍,再全部换成“守正”读一遍,看哪一遍顺的地方多。
笔者的感觉是:换成“占问”,大多数句子读起来像一条条平实的记录;换成“守正”,有一部分句子很顺,有一部分要绕着讲,还有少数几句(如“贞凶”“苦节不可贞”)几乎讲不通。
这个小实验说明不了全部问题,但它能让人亲手摸到那层“贴痕”:哪些地方原来的字和后来的意思贴得严丝合缝,哪些地方贴得起了皱。
把这些证据放在一起,可以说清楚“元亨利贞”经历了什么。
在经文这一层,它是卜官记录里的一句占断:大享,占问有利。它告诉问卦的人:这件事可以办,可以办大祭来配合,结果是好的。它是 E→S 的判定:局面进来,吉利出去。
到了穆姜和《文言》那一层,它变成了四种德行:仁、礼、义、固。这时它不再是给问卦人的判定,而是给君子的路标:你要先有仁,才能长人;要合礼,要和义,要坚固,才能干成事。
这一转,用本书的话说,是给判定表贴上了一层 D。
原来四个字只说结果;现在四个字说的是路径:君子应当怎样做人。原来的问卦人是被动的,等着一个判定;现在的君子是主动的,要去“行此四德”。原来吉凶在卦里,现在吉凶在人里:穆姜说自己四德全无,所以随卦虽然“元亨利贞无咎”,她也不能免咎。上一章讲子服惠伯说“易不可以占险”,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吉不吉,不只看卦,更看人的德。
这是易经历史上一次很了不起的转身。一张卜官的查对表,被转成了一本修身的书。没有这一转,易经大概会像别的古代筮书一样,慢慢失传在故纸堆里。《连山》失传了,《归藏》只剩秦墓里的一批竹简;《周易》活了下来,并且成了群经之首。它之所以活下来,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一转。
可是还要看清楚这次转身是怎样完成的。
《文言》没有改动经文一个字。“乾:元亨利贞”还是那四个字,排在那个位置。《文言》是在旁边另写了一段,告诉读者:这四个字应该这样读。
这和本章开头的黄历一样。那位读书人写了一篇大文章,讲“宜祭祀,利出行”的深意;黄历本身一个字没动,下一年印出来的,仍是“宜祭祀,利出行”。
所以,从占辞到四德,不是经文自己长出了新意思,而是读的人从外面给它换了一副眼镜。换上这副眼镜以后,同样四个字,看出去是一片德行的天地;摘下眼镜,它还是一条占断。
这就是“补维”和“发生”的分别。补维是从外面贴;发生是从里面长。如果“元亨利贞”真的从内部长出了新意思,我们应该在经文里看到它的痕迹:比如某一卦的卦辞因此改写,比如多出一条讲“四德”的爻辞,比如后来的占断不再写“元亨利贞”而改写成别的。这些都没有。四德只存在于传里,经文始终是占断。
正因为这样,高亨和李镜池才能把两层分得那么干净。如果两层真的长在一起了,就分不开了。
还可以问一句:为什么被读成四德的,偏偏是“元亨利贞”?
一个原因是位置。它在乾卦的卦辞里,是全书第一句。第一句被读成什么,整本书就被读成什么。把第一句读成四德,整部《周易》就从第一页起变成了德行之书。
另一个原因是这几个字本身的“空”。元、亨、利、贞,都是很短、很抽象、很好用的字。“元”可以是大,也可以是始,也可以是善;“亨”可以是享,也可以是通,也可以是嘉;“利”可以是利益,也可以是宜,也可以是义之和;“贞”可以是问,也可以是正,也可以是固。越空的字,越容易装进新意思。
这又回到第一章说的“光秃秃的 S”。一个越光秃的结果,越容易被后人往上贴东西。“元亨利贞”是判定表上最光秃的一句:它只说“好”,不说哪里好、为什么好。正因为它光秃,它成了后人补维最先下手、下手最重的地方。
《文言》是谁写的?传统说法是孔子。今天学界多认为,《文言》和其他各篇“十翼”一样,出自孔门后学之手,成书在战国时期。本书不在这里替学界下结论,而是采用第二编要细说的读法:把十翼统一读作“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
这条路的起点,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要》篇里,有一段很生动的记载。孔子“老而好易”,在家时把它放在坐席边,出门时放在行囊里。学生子贡不解:老师以前教我们,德行不够的人才去求神问卜,怎么您老了反倒喜欢起这本卜筮之书来了?孔子回答的大意是:我和史巫用的是同一本书,走的是同一条路,归宿却不同;他们看它的占断,我看它的德义。
“同途而殊归”。这五个字,把本章讲的这次转身说得再清楚不过:同一部《周易》,同四个字“元亨利贞”,史巫看到的是占断,孔子看到的是德义。
第二编要讲的,就是这一“殊归”怎样被孔子和他的后学一卦一卦地走下去:每一卦补上时与位(E),补上“君子以……”的路(D),补上和谐安顿的结果(S),最后成为一条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
而本编要留下的,只是一个底子:在孔子之前,在《文言》之前,“元亨利贞”是一条占断,易经是一张判定表,判定表的底下是一块六十四格的面板,面板最初是一串揲算得来的数。
“元亨利贞”在经文里是一组判语零件,和吉凶悔吝站在同一个位置。从卜辞和《说文》看,“贞”的本义是卜问;从经文内部看,“亨”本可读作“享”,是祭献;“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这样的句子,只有读成占断才通顺。所以它的原意近于“大享,利于占问”。穆姜和《文言》把它读成仁、礼、义、固四德,给判定表贴上了一层路径。这次转身让易经活了下来,但它是从外面贴的,经文一个字没改。
带走的话
“元亨利贞”本是黄历上的“宜”字:大享,利于占问;《文言》在旁边写了一篇修身的大文章,经文却一个字也没动。
第一编讲了易经原本是什么:一套卜筮的判定表,局面(E)进来,吉凶(S)出去,中间的路(D)很薄。
本编讲这张判定表在孔子手里发生了什么。
本书的判断是:孔子思想的底子,在他把易经从占卜转成德义的那一步。《论语》是这个底子在日常言行上的展开;十翼和《中庸》,是后学沿着这条路做的补充。孔子解易,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中庸是方法,1到N是路径。
这个判断要分五步来立(即全书第 5 至 9 章)。第一章看证据:孔子到底读没读易,怎样读。第二章看那一步本身:从占卜到德义,补上的是哪一维。第三章看“一以贯之”:为什么说它是从1贯到N。第四章到《论语》里去,看这个底子怎样落在吃饭、做事、进退上。第五章看十翼与《中庸》:作者问题学界怎么说,本书为什么仍把它们读作孔子开出的一路。
每一步都会写明可能的异议。这个判断是王德生的读法,不是考据结论;读法要站得住,就得经得起反驳。
有一位开了三十年出租车的老司机,退休以后,家里人发现他添了一个怪习惯:天天翻一本旧的城市地图册。在家时摆在茶几上,出门遛弯也塞在包里。
孙子笑他:“爷爷,现在都用导航了,您还看地图干什么?您又不出车了。”
老司机说:“我年轻时看地图,是为了找路,哪条近、哪条堵。现在看,是看这座城是怎么长出来的:为什么这条街是斜的,为什么老火车站在这儿,为什么新区要往东边摆。同一本地图,导航看的是路线,我看的是道理。”
孙子没听太懂。可是这位老人说的,几乎就是两千多年前孔子对学生说过的话。
讲孔子与易,绕不开《论语·述而》这一句: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字面意思很平:再给我几年,五十岁去学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
麻烦出在一个字上。唐代陆德明的《经典释文》记下了一条异文:《鲁论》把“易”读作“亦”。照这个读法,这句话就成了“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五十岁去学习,也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一个“易”字变成“亦”字,孔子和易经的关系就从这句话里消失了。
清代惠栋以后,不少学者据此怀疑孔子根本没有读过易。1973年河北定州汉墓出土的竹简本《论语》,这一句也写作“亦”,似乎又给“亦”字添了一份分量。
另一边的学者不同意。李学勤从古音上指出,“易”和“亦”在先秦分属不同的韵部,读音相距较远,到西汉才变得接近,所以“亦”字更像是汉代形成的读法,而不是原貌(见其《周易经传溯源》,长春出版社,1992)。宋立林在讨论这一章时,同意李学勤的意见,并认为定州简只能说明西汉已有“亦”字本,不能证明那就是原貌(宋立林《〈论语·述而〉“五十以学易”章考论》,《现代语文》2009年)。
这个争论今天没有定论。本书不靠这一个字立论。即使取“亦”字,孔子与易的关系,还有另外两份材料作证。
第二份材料是司马迁的《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这里有三件事。一是时间:晚年。二是程度:串竹简的皮绳断了好几次,读得极勤。三是孔子自己的话:再给我几年,我对易就能文质相称、通透了。
《史记》还说孔子“序”了彖、系、象、说卦、文言。这一条,后来成了“孔子作十翼”的主要根据,也是后来争议最大的地方,第五章再谈。此处只取它最朴素的部分:在司马迁听到的传闻里,孔子晚年和易经很亲。
同书《仲尼弟子列传》还开了一份传承单:孔子传易给商瞿,商瞿传楚人馯臂子弘,一代一代,到汉代的杨何。这份单子有多可靠,学者意见不一,但它说明一件事:在汉代人心里,易学有一条从孔子出发的线。
第三份材料最重要,也最晚为人所知。
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其中有《周易》经文,以及附在后面的几篇易传:《二三子问》《系辞》《衷》(旧称《易之义》)、《要》《缪和》《昭力》。这座墓下葬于西汉初年,这些易传抄写的时间不会晚于那时,成文则更早。
《要》篇里有一段孔子和子贡的对话。下面的引文,据学者通行的释文(廖名春等整理,见廖名春《帛书〈周易〉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文字以王中江《孔子好〈易〉和追寻“德义”考论》(《河北学刊》2019年第4期)、宋立林前引文、刘彬《从出土文献看孔子的学〈易〉阶段》(2024)所引为准。帛书残缺处,各家补字略有出入,本书只引各家一致的部分。
开头一句写孔子晚年的样子:
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
在家时,易放在座席边上;出门时,装在口袋里。就像那位老司机的地图册。
子贡看不懂,提出了疑问:
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德行亡者,神灵之趋;智谋远者,卜筮之繁。”赐以为然矣……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
老师您从前教我们:德行丢了的人,才去奔走求神;智谋不足的人,才频繁地去占卜。我觉得您说得对。怎么您老了,反倒喜欢起这本卜筮的书来?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子贡是在用老师的话问老师。
孔子的回答,分了几层。
第一层,他说这部书有它的分量:《尚书》缺失多了,《周易》没有散失,而且里面有古人留下的话。
第二层,是整段对话的中心:
《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
易,我是把它的祝祷占卜放在后面的;我看的,是它里面的德义。
第三层,他讲了一个三级的阶梯:
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
暗中求神,要通到“数”;明白了数,还要通到“德”。紧接着又反过来说:只会求神而通不到数,那是巫;会算数而通不到德,那是史。
第四层,是那句最有名的话:
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
后世的人怀疑我孔丘,大概就会因为这部易吧?我求的只是它的德。我和史官、巫者,走的是同一条路,归宿不一样。
后面还有一句,把“殊归”讲得更具体:
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
君子靠德行求福,所以祭祀少;靠仁义求吉,所以卜筮稀。
《要》里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却很要紧。子贡追问:“夫子亦信其筮乎?”您也信占筮吗?孔子答:“吾百占而七十当。”我占一百次,七十次是对的。
这句话说明两件事。
一是孔子会占,也占过,不是一个站在门外批评占卜的人。
二是他并不把占卜当作命门。七十次对,也就是三十次不对;他说下去的意思是,跟着多数结果走就是了。占卜在他那里降成了一个参考,而不是一个判决。
这就是“同途”的意思:书还是那本书,蓍草还是那些蓍草,路是同一条路。变的是归宿。史巫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拿到的是吉凶;孔子走到尽头,拿到的是德义。
几份材料有一个共同点:都说孔子是晚年才喜欢易的。《史记》说“晚而喜易”,帛书说“老而好易”,《论语》说“五十以学易”。
这一点很耐人寻味。年轻时教学生“德行亡者,神灵之趋”,老了反而书不离身。为什么?
一个日常的类比也许能帮上忙。一个人年轻时看家里的老相册,只觉得是一堆旧照片:谁穿得土,谁的发型好笑。到了五六十岁再翻,看到的就不一样了:父亲哪一年突然瘦了,那是他下岗那年;母亲哪一年开始笑得少了,那是外婆走的那年。同一本相册,年轻时看的是画面,老了看的是一家人走过的路。
易经的卦爻辞,很多就是这样一幅幅画面:“履霜,坚冰至”,“枯杨生稊”,“密云不雨”。没有经历过的人,只看到一句费解的话;经历过的人,看到的是一种局面,以及人在这种局面里的处境。孔子周游列国十几年,进退出处,屡试屡挫,到晚年回到鲁国。这时候再读“潜龙勿用”“亢龙有悔”,读的已经不是占断,而是自己的一生。
所以“老而好易”不难理解。易经里那六十四种局面,要有足够多的人生才能填满。年轻时的孔子,用德行代替卜筮;老年的孔子发现,卜筮之书里本来就藏着无数德行的位置,只等一个走过足够多路的人来认出它们。
这也说明了“观其德义”这种读法的性质:它是一种经验对局面的认领。读的人带着自己走过的路,在卦里找到对应的格子。路走得越多,认得越准。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智慧,也是一种向后看的智慧:它认出的,是已经走过的路。
需要老老实实交代三点。
第一,帛书《要》是孔子之后的人写下的,不是孔子手稿。里面的“子曰”有多少是孔子原话,多少是后学的记录与加工,学界仍有讨论。李学勤、廖名春、王中江等学者认为它保存了孔子晚年好易的可信记忆,并据此重估孔子与易的关系;但也有学者对这类“子曰”保持谨慎。
第二,《史记》的“序彖、系、象”一句,不能直接证明孔子写了十翼。
第三,三份材料合在一起,能比较稳妥地证明的是:在战国到西汉初的儒者心中,孔子晚年确实喜好易,而且他读易的方式与史巫不同——不是求吉凶,而是观德义。
本书的判断只需要第三点。孔子是否逐字说过这些话,是考据问题;孔门记忆里,孔子与易的关系被讲成了“同途而殊归”,是思想史事实。正是这个事实,塑造了此后两千年易经被阅读的方向。
异议一:《论语》里孔子日常讲的是诗、书、礼,从不讲易。《述而》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里面没有易;子贡也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孔子与易的关系,被后人夸大了。
回应:这两条都是真实的材料,也是怀疑说最有力的根据之一。可是它们说明的,也许正是“晚年”二字。孔子平日教学生,用的是诗、书、礼,这是他一生的主课;易是他晚年私下的功课,“居则在席,行则在橐”,未必拿到课堂上讲。子贡的困惑本身就是证据:如果易一向是孔门常课,子贡就不会问“夫子何以老而好之”。至于“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李学勤认为这是弟子的谦辞,意思是老师讲得深,我们没能领会;也有学者理解为孔子确实少谈这些。不论取哪一种,它都不能证明孔子没有读易,只能说明易不在他日常教学的中心。
异议二:帛书出于汉初墓葬,离孔子已三百年,未必比《论语》更可靠。
回应:同意。所以本书不拿帛书去推翻《论语》,而是拿它去解释《论语》里那句“不占而已矣”(见下一章)。两份材料互相照应:《论语》里有一个现场,帛书给这个现场起了名字。
把孔子和史巫放在一起,三维的差别一下子就清楚了。
史巫手里的易:局面(E)——你遇到什么事,得了哪一卦;结果(S)——吉、凶、悔、吝。中间的路(D)几乎没有。像一张判定表:查到哪一格,就是哪个结论。
孔子手里的易:局面还是那个局面,卦还是那个卦,但他在中间放进了一个人,以及这个人应当怎样走。“德义”二字,说的正是这一维:德,是人身上的走法;义,是这一步该不该走。
这就是本书说的“补维”:孔子给易经补上了D。
老司机看地图,也是同一件事。导航只管从A到B,局面进、路线出;他看的却是“这座城为什么这样长”,在地图里读出了一条城市自己走过的路。
但要注意:老司机读出的,是城市已经走过的路,不是一座新城。孔子读出的德义,也是一条在既定局面里怎样走好的路,不是一个新的局面。这一点,后面几章会一再回来。
带走的话
孔子晚年读易,同途殊归:不求吉凶,而观德义;他给易经补上了D,读出的是在既定局面里怎样走好的路,不是一个新局面。
县城里有一家五金店,老板四十出头,生意时好时坏。他有个习惯:每到月初,就去找街口一位算命先生,问这个月生意怎样。算命先生说“小有阻滞,守则吉”,他就不进新货;说“财星入宅”,他就多压一批货。
有一回他父亲来店里帮忙,看了一个星期,对他说:“你这个月还用去算吗?你九点半才开门,人家八点就开了;客人要的螺丝你三回都说没货,人家下回就不来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还用问吉凶?”
儿子不服:“那算命先生说的也有准的时候。”
父亲说:“准不准我不管。你把门按时开了,把货备齐了,算不算都一样。”
这位父亲说的,正是《论语》里的一句话。
《论语·子路》有一章: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孔子先引了南方人的一句俗话:人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成。他说:说得好!接着他引了一句话:“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德行不能持久,就会招来羞辱。这正是恒卦九三的爻辞。然后孔子说:“不占而已矣。”
这句话历来有几种解释,最通行的是:这个道理明摆着,用不着去占卜了(详见第四编恒卦)。
这一章短短几句,却是从占卜到德义最清楚的一个现场:
那位五金店老板的父亲,做的是同一件事。算命先生的话是断语,“小有阻滞”;父亲把它换成了道理:“你不恒,就会受辱。”道理一明白,算命就多余了。
后来荀子把这个意思说得更干脆。《荀子·大略》有一句:“善为易者不占。”真正懂易的人,不去占卜。
帛书《要》里那三层阶梯,值得再看一遍。
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
可以把它画成三级台阶:
第一级是巫。巫的本事是“赞”,在冥冥中与神灵相通。巫知道这一卦“灵”,却说不出为什么。
第二级是史。史官掌管的是“数”,懂得筮法、卦象之间的推演,能算、能记、能对照先例。史比巫明白,但停在“算得准不准”上。
第三级是君子。君子要“达于德”:明白了数,还要进一步明白,人在这个局面里应当怎样做。
用一个日常的例子对照:天要下雨了。
巫会说:老天爷不高兴了,要祭一祭。
史会说:我查了几十年的记录,这种云一出,三成概率下雨。
君子会说:不管下不下,出门带伞,把晒在外面的粮食收了;该去的地方还得去。
三个人看的是同一片云——“同途”;拿到的东西不一样——“殊归”。巫拿到的是神意,史拿到的是概率,君子拿到的是一条走法。
还要补一个细节:从占卜到德义的那一步,不完全是孔子从外面强加的。经文自己就留着一道口子。
蒙卦卦辞说:“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第一次占问,告诉你;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问,就是亵渎,亵渎了就不告诉你。(详见第三编蒙卦)
这句话原本是占卜的规矩,像抽签的人常说的“一事不二问”。可是规矩里藏着一个态度:占卜不能代替人自己的担当。你问了一次,得到了答案,接下来就该自己去走;一问再问,说明你不是在求指引,而是在逃避。
日常生活里,这种人很常见。一个人要不要换工作,问了父母问朋友,问了朋友问同事,问了一圈又回来问第一个人。最后一位老朋友对他说:“你不是想要答案,你是想要别人替你担这个决定。”
彖传读蒙卦,就顺着这道口子往里走:“蒙以养正,圣功也。”占问的规矩,被读成了教育的道理:老师不追着学生讲,学生来求才教;教一次,学生要自己去想。占卜的“不告”,变成了教学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论语·述而》)。
孔子做的,是把这类口子一个一个找出来,撑开,让人走进去。这也说明,“补维”不是凭空捏造:他补的 D,在经文里有隐约的一点影子;他把影子画成了路。
本书用 SDE 的话说:德义,就是 D。
D 是差异、路径、目标:一个东西怎样从这里走到那里,往哪里走,一步一步怎样走。卜筮里没有这一维。卦辞告诉你“利涉大川”或“不利涉大川”,却不告诉你过河之前要准备什么、过河的时候怎样过、过不去怎么办。
十翼补上的,几乎全是这一维。最清楚的是六十四条大象传,每一条都是一个句式:“君子以……”——
每一卦的局面(天、地、山下出泉、雷风),后面都接上了一个“君子以”,一个人在这个局面里的走法。六十四卦由此变成了六十四条路。
《系辞上》有一句话,把这种读法总结成了方法:
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
平时,观卦象、品卦辞;有事要动了,才观变化、品占断。占卜还在,但被排到了后面,前面站着的是“观象玩辞”,读出道理。这正是《要》里“我后其祝卜矣”的意思。
这是本编最要紧的一个判断,需要多说几句。
说“从占卜到德义”是孔子读易的一个特点,不难。说它是孔子思想的底子,就要证明:孔子在别的地方,做的也是同一个动作。
翻开《论语》,这个动作到处都是。
对鬼神:“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雍也》)不否认鬼神,但把它推到远处,人自己的事放在近处。这和“我后其祝卜矣”同一个句式:不废,后之。
对怪异:“子不语:怪、力、乱、神。”(《述而》)不谈的不是“没有”,而是“不以它为路”。
对生死:季路问怎样事奉鬼神,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死,答:“未知生,焉知死?”(《先进》)把问题从“那边”拉回“这边”。
对祈祷: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丘之祷久矣!”(《述而》)意思是:我一辈子的言行,就是我的祷告了。祷告的位置,被德行占去了。
对天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尧曰》)命还在,但“知命”是君子的功课,是人这一边的事。
五处,一个动作:把一件原本交给神意或运数的事,转成一件人可以自己走的路。鬼神、祈祷、天命、占卜,孔子一样都没有拆,只是全部“后之”,在前面放上一个“德”。
这就是本书说的“底子”:不是孔子说过的某一句话,而是他反复使用的那一个动作。易经是这个动作最集中的材料:一部纯粹的卜筮之书,被他整本读成了德义之书。所以说,孔子思想的底子,在他把易经从占卜转成德义的那一步。
有一个难题必须面对。帛书和《史记》都说孔子“晚而喜易”“老而好易”。可是“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这些话,未必都是晚年说的。底子若是晚年才打下的,怎么能先于它展开?
本书的回答是:这里说的“底子”,不是时间上的第一步,而是思路上的那一个动作。孔子一生都在做“把神意转成人道”这件事;到了晚年,他在易经里找到了这个动作最完整的对象,于是“居则在席,行则在橐”。易不是他思想的起点,而是他思想的那个动作能做得最彻底的地方。子贡的困惑恰好说明了这一点:在学生眼里,老师一向远离卜筮;而孔子的回答是,他读易,用的还是一向那一套。
换句话说:易经不是孔子的老师,而是孔子最好的一块试金石。一个思想的底子,往往不是在开头最清楚,而是在它碰到最难的材料时最清楚。一部卜筮之书都能被读成德义,这个动作就算立住了。
讲到这里,还要看一看这一步付出的代价。
占卜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好处:它承认有一个人自己算不到的地方。你去问卦,等于承认:这件事的结果,不全在我手里;外面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东西。占卜的答案常常不准,可那个“不知道”是真的。
德义一路把这个“不知道”收了进来。吉凶不再取决于外面那个不可知的东西,而取决于你自己的德行:君子德行焉求福,仁义焉求吉。这很了不起,人从此不必看天吃饭。可是另一面是:一切都可以在修身里得到解释。顺了,是德行好;不顺,是德行还不够。外面那个真正的“不知道”,被一套“只要修身就能处理”的道理吸收了。
一个小店老板,如果把每一次生意好坏都归结为“我还不够勤、不够诚”,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也可能一辈子看不见:这条街的人流已经变了,这个行当正在消失,需要的不是更勤,而是另起炉灶。
占卜的“不知道”是一扇朝外的窗,虽然窗外看到的多半是幻影。德义一路把窗关上了,屋子里亮了许多;可从此屋外的新东西,也不太容易进来。这一点,本书在第一编和导读里说的“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可以对照着看:民间的易保留了神秘,书斋的易保留了修身,两边都没有留下“真正的新”可以进来的口子。
异议一:帛书《要》是后学托名,不足以说明孔子本人。
回应:本书的判断不依赖《要》逐字可靠。《论语·子路》“不占而已矣”是《论语》内部的证据,独立于帛书;上面列出的五处“后之”,也都在《论语》里。帛书的价值,是让这个动作在易经上有了一个明白的名字:“观其德义”。即使它出于后学,也说明孔门自己就是这样理解孔子的。
异议二:孔子自己说“百占而七十当”,他并不反对占卜,谈何“转成”?
回应:正因为不反对,才叫“同途而殊归”。本书说的“转”,不是拆掉占卜,而是改变归宿。这一点也正是第六编要讲的:占卜的身体没换,换了一颗心,以后两千年,易一直同时活在书斋和民间。
异议三:把德义化说成“只补了一维”,是小看了孔子。这是从神本到人本的伟大转折,是中国人文精神的开端。
回应:本书完全同意,这是易经解读史上最大的一步。说它“补了一维”,不是贬低,而是定位:它补上了此前几乎空着的 D,让一张判定表变成了一本修身之书。本书要追问的只是下一个问题——补上的 D,有没有去改变 E 和 S?下一章会看到:没有。德义之路是在既定的六十四种局面里走好,它的终点是早已摆好的和谐。
文王的卦辞:E→S,判定表。
孔子的德义:E→D→S。中间多了一条路。
可这条路有两个特点。一是它从局面出发:先认出你在哪一卦、哪一爻,然后才说怎样走。二是它通向的结果,是预先摆好的:亨、吉、无咎,以及儒家心中的那个和谐。
D 被补上了,但它没有回头去改动 E,也没有长出一个新的 S。三维排成了一列,前后接力,没有碰撞。这就是“补维”和“发生”的分界。
带走的话
孔子把占卜“后之”,在前面放上一个德,判定表成了修身之书;D补上了,却没有回头改动E,也没有长出新的S。
小区门口有一家理发店,老师傅剪了四十年头发。徒弟问他:“师傅,您做了那么多年,有没有什么秘诀?”
老师傅想了想,说:“就一条:看头型。”
徒弟不信:“就这么简单?剪平头、修短发、打薄、推鬓角,那么多手艺呢。”
老师傅说:“你看着多。脸圆的鬓角留长一点,后脑扁的顶上多留一点,头发硬的要打薄,老人家要好打理。哪一样不是看头型?我四十年就做了一件事,换了几万个脑袋做。”
徒弟后来自己开店,才明白这句话。一件事贯穿下去,在无数个不同的人身上展开,这就是手艺。
孔子把这个叫作“一以贯之”。
“一以贯之”在《论语》里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在《里仁》: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孔子对曾参说:我的道,用一个东西贯通起来。曾参答:是。孔子出去后,别的学生问是什么意思,曾参说:老师的道,就是忠和恕罢了。
第二次在《卫灵公》,对象换成了子贡: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你以为我是学得多、记得多的人吗?子贡说:是啊,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是用一个东西贯通起来的。
同一篇里,子贡又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有没有一个字可以一辈子照着做?孔子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两处合看,“一”是什么,曾子说是忠恕,孔子自己对子贡指的是恕。历代注家对“一”的解释很多:有人说是仁,有人说是诚,有人说是心。本书不去裁定“一”的内容,只看“一以贯之”的结构。
这个结构很清楚:一个东西,贯穿到许多事情上。子贡看到的是“多”,孔子说他靠的是“一”。
用本书的话说:一以贯之,就是从1贯到N。
1,是那个一以贯之的东西:忠恕、仁、中庸,或者一个人认定的走法。
N,是这一个东西在无数局面里的展开:事父母、交朋友、做官、教学生、吃饭、穿衣、进退出处。
易经恰好给了这个结构一个现成的框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就是 N 种局面;孔子和十翼在每一种局面里,都安放了同一套走法。第三、第四编逐卦验证过:六十四卦中成立五十三,部分成立五,有张力六。一以贯之的东西,在绝大多数卦里都贯得下去。
那位老理发师也是这样。“看头型”是 1;平头、短发、打薄、鬓角,是 N。他一辈子的手艺,就是把这个 1 贯到越来越多的 N 上去。
这里要分清一件事。1 到 N 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它让一个人在千变万化的局面里不慌不乱,让一种文明在两千年里保持连续。本书不是在贬低它。本书只是指出:1 到 N 里,没有 0 到 1。老理发师一辈子看头型,剪得出几万个好发型,却不会在看头型之中长出一种新的理发行当。那需要另一种东西。
曾子说“一”是忠恕。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从 1 贯到 N 的动作。
《论语·雍也》里,孔子讲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自己想站得住,也让别人站得住;自己想通达,也让别人通达。能从身边的事打比方,就是行仁的方法。
“能近取譬”四个字最要紧。从自己出发,打一个比方,推到别人身上;再从这个人推到那个人,从家推到国。这是一个一圈一圈往外推的结构。
一个当了妈妈的人常说:“有了孩子,才知道我妈当年多不容易。”这就是“近取譬”:从自己的处境,推到别人的处境。她并没有学到什么新东西,只是把自己已有的体会,贯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恕是推,忠是守。守住自己那个 1,推到无数个 N。这就是一以贯之的内在机关。
“一”贯到“N”,靠什么贯?孔子的答案是中庸。
《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中庸作为一种德,是最高的了,可惜百姓很久都做不到了。
中庸不是和稀泥,而是一种方法:在每一个具体局面里,找到那个恰好的点。《论语·子罕》里孔子说自己:“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一个乡下人来问我,我心里一片空白,我就从问题的两头去问,一直问到底。两端问清楚了,中自然出来。《中庸》把这个方法归到舜身上:“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这就是“贯”的手法。一个人要在六十四种局面里都走得好,不可能背下六十四套规则;他需要的是一个方法:在每一种局面里,找到两端,取其中。
做菜的人最懂这个。盐放多少,没有一个固定的克数:同一道菜,给老人做要淡,给干体力活的人做要咸一点,夏天和冬天也不一样。好厨师心里只有一条:咸淡适中。这一条,贯到一千道菜里。
易经的爻位,正好给中庸提供了一把尺子。每卦六爻,二、五两爻居上下卦之中。第三、四编的逐卦解读一再看到:十翼最赞许的,往往是这两爻;越过了中的上爻,往往被判“穷”“悔”“凶”。中,在易经里有了一个看得见的位置。
方法有了,路怎么走?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六爻就是一条路的六步:初爻起步,二爻得中,三爻多危,四爻多惧,五爻得位,上爻到头。乾卦的潜、见、惕、跃、飞、亢,坤卦的履霜、直方、含章、括囊、黄裳、龙战,都是这样一条从 1 到 N 的路(详见第三编乾卦、坤卦)。
本书在导读里用过一个比喻:走路。左脚、右脚、左脚、右脚。阴阳交替,六爻递进,六十四卦一卦接一卦,就是这样一种步法。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旁边,走得稳,走得远。
这是成年人的走路。成年人早就会走了,他的每一步,都只是在重复一种已经掌握的步法。婴儿学走路不一样:爬,扶着墙站,摔,再站起来。每一次摔倒,都是旧的身体姿态死掉一次,新的姿态生出来一次。那是 0 到 1。
孔子的路,是成人之路。它从不教人摔倒。
本书对六爻还有一个读法,在这里先交代一句,第九编再展开。
六爻像一个人做事的六步:先有个想法(猜想),去做(执行),看看结果(评估),听听反应(反馈),改一改(修正),再来一轮(迭代)。学车的人最熟悉这个过程:起步,熄火,想想为什么,下次松离合慢一点,再起步。一圈又一圈,越开越顺。
这六步可以无限循环,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好一点。这正是 1 到 N 的样子。孔子的一以贯之,就是把这六步走得又稳又准。
可是六步之外,还有没有第七步?如果学车的人有一天不再只是“把车开好”,而是想明白“为什么要开这种车”,于是去造一种从没有过的车——那就不是第七圈,而是第七步了。本书把它叫作“第七爻”:分化。第八爻是重组,第九爻是涌现。
六十四卦只有乾坤两卦在六爻之外多了一条辞:乾“用九”,坤“用六”。第七爻被画过一笔,又被十翼读回了谦德与永贞(详见第三编乾卦、坤卦)。一以贯之的路,走到第六步就回头,不去碰第七步。
路走到哪里去?
《中庸》开篇给了答案: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是根本,和是通达;做到了中和,天地各在其位,万物各得生长。
这个“和”,就是儒家路径的终点,也就是 S。乾卦彖传说“保合大和”,《论语·学而》说“礼之用,和为贵”。终点早已摆好: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所以,孔子解易的三维可以这样排:
三维齐全,而且排得井井有条。这就是“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
还有一句话必须放在这里,因为它最容易被误读。
《系辞下》: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句话常被拿来证明易经讲变革、讲创新。可是请仔细看它的走向:穷,变,通,久。终点是“久”。
变,是为了通;通,是为了久。变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
这和恒卦的彖传是一个道理:“恒,久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走到头,又从头开始;所以能久。(详见第四编恒卦)
一个家庭的日子也是这样。孩子上学了,作息要变;老人病了,分工要变;搬了家,买菜的地方要变。每一次变,都是为了让这个家继续过下去,过得久。没有人是为了“变出一个新的家庭”而变的。
这样的变,是 1 到 N 里的调整,不是 0 到 1 里的发生。
说到这里,要防一个常见的误会:中庸不是取平均数,不是两头各让一半。
一家人商量周末去哪儿。爸爸想去钓鱼,妈妈想去逛街,孩子想去游乐场。“平均”的办法是:上午钓鱼一小时,中午逛街一小时,下午游乐场一小时,结果谁都没玩好。会过日子的人不这样办。他会看:孩子这周考试辛苦,这周先去游乐场;下周妈妈生日,逛街;钓鱼可以放到天暖和一点。这才是“时中”:中不在两端的正中间,而在这个时候最恰当的那一点上。
所以中庸是一种很难的功夫。孔子说“民鲜久矣”,正是因为它难。
但是请注意它的边界:这位会过日子的人,做的是在三个已有的选项里安排得恰当。他不会想到:这个周末,一家人也许可以一起做一件三个人谁都没想过的事。中庸处理的是已经摆在桌上的东西,它把桌上的东西摆得最好;它不负责往桌上放一样新东西。
把方法、路径、终点合在一起,中庸就像一根橡皮筋。
你往前冲,可以;“自强不息”本来就是乾卦的要求。冲过了中,橡皮筋就把你拉回来;冲得越猛,拉得越狠。“亢龙有悔”,“其道穷也”,“过犹不及”——全是这根橡皮筋在用力。
开车的人对这个最有体会。车道线就是那根橡皮筋:往左偏了,往回打一点;往右偏了,再往回打一点。好司机的方向盘一直在微微地动,但车一直在车道里。他走得很远,却从不离开这条路。
这样开车,可以开一辈子而不出事。但是这样开车,永远开不出一条新路来。
异议一:“一以贯之”的“一”是仁或忠恕,是一种德性,不是一种“路径方法”,本书把它讲成了 1 到 N 的结构,是偷换。
回应:本书不改动“一”的内容。仁也好,忠恕也好,它们在孔子那里的作用方式,确实是“贯”:一种德性,贯穿到无数具体的人伦与处境中。本书讲的是这个作用方式的结构,不是德性本身。恰恰因为“一”是一种德性而不是一条规则,它才能贯到无数情境里去。
异议二:孔子讲“时”,“圣之时者也”,讲“权”,“可与立,未可与权”,说明他很懂变通,不是刻板的。
回应:完全同意。孟子说孔子“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论语·子罕》也把“权”放在学、道、立之上,是最难的一级。但“时”与“权”,正是 1 贯到 N 的高级形态:同一个 1,在不同的时机下灵活展开,展开得越灵活,贯得越好。权是在秤上称量,秤本身没有变。
异议三:《系辞》也说“生生之谓易”,“日新之谓盛德”,易明明讲“新”。
回应:这两句确实在《系辞上》。但“生生”在十翼里多指万物相继生长、一代接一代,是一种循环不已的生;“日新”是德的日日更新,是修身的功夫。两者都是在既定结构里的更新与延续。这一点,第七编“差一点发生的地方”还会细谈:这几句话本来可以通向 0 到 1,却被读成了 1 到 N 的永续。
一以贯之=从 1 贯到 N。中庸是方法,1 到 N 是路径,和谐是 S。
这个结构三维齐备,所以稳;三维之间是串联,不是碰撞,所以不会生出新东西。E(时位)决定 D(怎样走),D 通向 S(和谐);S 不会回头去冲撞 E,D 也不会冲破 S 去另立一个终点。走到第六爻,橡皮筋拉回来,或者交给下一卦从初爻重新开始。
带走的话
一以贯之就是从1贯到N:中庸是方法,和谐是S,像一根橡皮筋,开一辈子不出事,却永远开不出一条新路。
有一位中学班主任,带了二十多年毕业班。她退休时,学生们翻出她的一个笔记本,里面没有教案,记的全是这样的话:
“小王这两天话少,先别问,周五找他打球。”
“三班和四班的班长又较劲了,让他们一起办运动会。”
“李同学成绩上来了,有点飘,下周让他给后进的同学讲题。”
“期中考完别急着开总结会,先让大家睡两天。”
学生们看着笑,说:“老师,原来您的‘秘诀’就是这个?”
这个本子里,没有一句大道理,每一条都是一个局面、一步走法。可是翻完全本,你会看出一条线:她在每一个学生身上,都在找那个“刚刚好”的点:不逼也不放,不捧也不压,等他自己走过来。
《论语》也是这样一本笔记。
《论语》没有系统,一章一章,都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话。读者常常觉得它琐碎。
可是如果用第二章说的那个动作去读:把局面读成走法——《论语》就不琐碎了。它几乎每一章都是:在这个时位上(E),君子应当这样走(D),走好了就是和(S)。和大象传“君子以……”是同一种句式,只是不再需要一个卦象来起头。
本书的判断是:《论语》是孔子从占卜转向德义的那个底子,在日常言行上的展开。下面举几条,看它们和卦德怎样对上。这里不是说孔子说这些话时心里想着某一卦——那无法证明,也不必证明。说的是:同一种走法,一边写在卦里,一边落在日常里。
《论语·乡党》最后一章写了一个场面。孔子和子路走在山间,一群野鸡被惊起,盘旋之后又落下。孔子说:“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山梁上的母野鸡,懂得时机啊!
这一章很费解,注家众说纷纭,但“时哉”二字是清楚的。
易经最看重的,正是“时”。第三、第四编多处看到,彖传喜欢说“某之时义大矣哉”:豫、遁、姤、旅等卦都有这句话,随卦则说“随时之义大矣哉”。艮卦彖传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孔子在《论语》里的进退,就是这句话的人格版: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述而》)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泰伯》)
被任用就出来做事,不被任用就收起来。这是 E 决定 D:你在哪一个时,就走哪一种步。
日常生活里,这叫“看火候”。炖汤的人都知道,同样的料,火候不到汤不香,火候过了肉就柴。好厨子不和火候较劲,他顺着火候走。
《论语·先进》:子贡问,子张和子夏谁更好?孔子说:“师也过,商也不及。”子贡说:那子张更好些?孔子说:“过犹不及。”
过头和不够,一样不好。
这就是爻位上的“中”。二、五两爻得中,多吉;上爻过头,多悔。孔子对两个学生的评价,像是在给两个爻判吉凶:一个是上九,一个是初六;他要把两个都拉向二与五。
《论语·子罕》还有一句:“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臆测,不绝对,不固执,不自以为是。四个“毋”,都是在防“过”:把一个想法推到头,就成了“意、必、固、我”。
谦卦是六十四卦里六爻皆吉的一卦。彖传说“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大象传说“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详见第三编谦卦)。
《论语·泰伯》里,曾子回忆一位朋友(旧注多以为是颜回):
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
自己有本事,却去问没本事的人;自己知道得多,却去问知道得少的人;有,像没有;满,像空。
这几乎就是谦卦大象传的人格写照。“裒多益寡”是把多的那边减一点、补到少的那边;“以多问于寡”也是这个方向。
《论语·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是同一条路的家常版。
恒卦与《论语》的关系最直接,第二章已经讲过“不占而已矣”。
另外,《论语·述而》里孔子说:“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见不到善人,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一个“恒”字,被孔子放在“善”的下面一格,当作普通人够得着的一级台阶。
恒卦大象说“君子以立不易方”——站定了,不改方向。《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这是“立不易方”在一棵树上的样子。
乾卦文言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论语·微子》里,孔子评点了一串古代的隐逸者:伯夷、叔齐、柳下惠、少连、虞仲、夷逸……最后说自己:“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没有一定要怎样,也没有一定不能怎样。
孟子把这句话展开了:“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孟子·万章下》;《公孙丑上》也有几乎相同的一句)
知进退,是 1 到 N 的最高技巧:同一个君子,在乾卦的六个位置上,有六种不同的走法;而他心里贯穿始终的那个“正”,没有变。
艮卦大象:“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论语·宪问》里,孔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紧接着曾子说“君子思不出其位”——几乎原样引用了艮卦大象(详见第四编艮卦)。这是《论语》里离十翼最近的一处,像两本书之间的一道缝合线。
“位”是 E 的另一半。时是时间上的局面,位是关系里的局面。一个人在家是儿子,在单位是科长,在小区是业主,三个位,三种走法。今天的人说“守好本分”“别越位”,说的是同一件事。
最后是 S。
《论语·学而》:“礼之用,和为贵。”《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详见第四编睽卦)
和,是儒家要的那个终点。不是一模一样(同),而是各安其位、彼此协调(和)。一桌菜,咸的、甜的、酸的各有各的位置,合起来是一顿好饭,这就是“和”。
再补一条,看“改”。
益卦大象说:“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详见第四编益卦)
《论语·学而》:“过则勿惮改。”有了过错,不要怕改。《卫灵公》说得更重:“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有过错不改,这才真叫过错。
这几句话今天读来仍然很有力量。可是要注意“改”的方向:改,是改回正路。走偏了,回到中;做错了,回到对。像体重秤上的指针,高了降一点,低了升一点。改,是橡皮筋往回拉的那一下。
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发现,不是自己走偏了,而是这条路本身不再通向他要去的地方,那就不叫“改”了,那需要别的词。《论语》里没有给这个词。
还有一句话常被人引来证明孔子重视创新。《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这句话的结构很值得看:新,是从故里温出来的。好比一锅老汤,每天加新料,汤底不换。新知识是旧知识的延伸,是 N 往前多走了一格,而不是另起一个 1。
这不是缺点,而是一种很实在的学习方法。大部分人的大部分学习,都是温故知新。本书只想指出:这句话里的“新”,和本书说的“发生”,不是一回事。
时、中、谦、恒、知进退、位、和,再加上改与新——几条放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结构:
那位班主任的笔记本也是这个结构:“小王话少”是时位,“周五找他打球”是走法,一个不逼不放、慢慢回来的学生,是她要的和。
所以说,《论语》是这个底子的日常展开:卦被拿掉了,卦德留了下来,落在吃饭、交友、为官、教书上。易经里那张判定表的格子,一格一格变成了人的处境;格子里填的不再是吉凶,而是走法。
公平起见,《论语》里也有几处,不那么容易收进橡皮筋。
《宪问》里,晨门(守城门的人)评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明知做不到,还偏要做。这不太像“知进退”,倒有一点冲破第六爻的意思。
《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流水一去不回,这是一个没有“复”的时间感。
《阳货》:“予欲无言。”子贡急了:您不说,我们传述什么?孔子答:“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说话,四季照样运行,万物照样生长。
这几处,都碰到了 1 到 N 的边缘:一个明知不可的执拗,一条不回头的河,一个不靠言说的生长。它们没有被孔子展开成一套新的路,后世也多半把它们读回了“中”:知其不可而为之被读成“忠”,逝者如斯被读成“进德不已”,天何言哉被读成“道在日用”。但它们在那里,像六十四卦里那六道缝一样,是本书第九编要回来找的地方。
异议:把《论语》一条条对到卦德上,是牵强附会。《论语》说“恒”不一定是在讲恒卦,说“谦”不一定是在讲谦卦。
回应:本书同意,除了“不恒其德”和“思不出其位”两处直接对得上文字,其余各条都不能证明孔子说话时想着某一卦。本书的主张更弱,也更稳:《论语》和十翼用的是同一套走法——从时位出发、取中、通向和。它们是一个底子长出来的两根枝条,而不是一根引用另一根。至于哪根先长、哪根后长,第五章再谈。
带走的话
《论语》是这个底子的日常展开:卦被拿掉了,卦德留了下来,认时位、找走法、求和,落在吃饭、交友、为官、教书上。
镇上有一位老木匠,手艺远近闻名,却不识几个字。他一辈子带了十几个徒弟,教的方法只有一个:边做边说。“榫头要比卯眼紧半分,敲进去才吃劲。”“木头有脾气,顺着纹路走。”“宁可多量三回,不可多锯一刀。”
老木匠去世以后,三个大徒弟各自写了一本手册。
大徒弟写的是《榫卯要诀》,几乎全是师傅的原话,一条一条记下来,很短。
二徒弟写的是《木性论》,把“木头有脾气”展开成一整套道理:哪种木头硬,哪种木头软,什么季节砍,什么天气干,写得很系统,很多话师傅从没说过。
三徒弟最年轻,写的是《匠心》,讲的是做人:做木匠要诚,要守,要慢。书里几乎不谈手艺,谈的全是心。
三本书的封面上,都写着“某师傅传”。
几十年后,镇上的人争论起来:这三本书,哪本是老木匠的?
有人说:只有第一本算,后两本是徒弟自己的东西。有人说:三本都是,没有老木匠,就没有这三本书。
易学史上,也有一场这样的争论,争的是十翼。
十翼,是附在《周易》经文后面的十篇解说: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翼”是辅助的意思,好像给经文装上了翅膀。
本书第三、第四编逐卦引用的彖传、大象传、小象传、文言,第二章讲的“君子以……”,第三章讲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都出自十翼。可以说,易经从卜筮之书变成德义之书,文字上主要靠的就是这十篇。
汉代以后,很长时间里,人们相信十翼是孔子作的。
根据之一,是第一章引过的《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
根据之二,是《汉书·艺文志》。它讲易的来历:伏羲画八卦,文王重为六十四卦、作上下篇,“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接着一句:“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伏羲、文王、孔子,三位圣人,三个古代。
这个“三圣”说法,统治了易学一千多年。
北宋的欧阳修,写了一部《易童子问》,用一个童子提问、自己作答的方式,对十翼提出了系统的怀疑。
卷三一开头,童子问:《系辞》不是圣人作的吗?欧阳修答:
何独《系辞》焉,《文言》、《说卦》而下,皆非圣人之作,而众说淆乱,亦非一人之言也。
岂止《系辞》,《文言》《说卦》以下,都不是圣人作的;而且说法杂乱,也不是一个人说的。
他举的理由主要有两条。
一是重复与矛盾。他举乾卦初九为例:“潜龙勿用”,象传已经说了“阳在下也”,文言却又说“龙德而隐者也”,又说“阳在下也”,又说“阳气潜藏”,又说“潜之为言,隐而未见”。同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他说,如果是出自各家,前人杂取来解经,选得不精,不奇怪;如果说出自一人,那就是“繁衍丛脞”之言,再说是圣人作的,就大错了。
二是时代对不上。《文言》解释“元亨利贞”为四德,可是《左传·襄公九年》里,鲁国的穆姜早就说过几乎一样的话。欧阳修算了算:穆姜说这话,在孔子出生前十几年。那么“四德”不是孔子首创,《文言》也就不是孔子的话(穆姜一事,详见第八编高亨一章)。
欧阳修没有否认孔子与易的关系。他认为彖传、象传是孔子所作,怀疑的主要是系辞以下各篇。但他开了一个头:十翼不是一个整体,也不一定出自孔子一人之手。
到了二十世纪,怀疑走得更远。
1928年,钱穆在苏州中学讲易经,写成《论十翼非孔子作》,后来收进顾颉刚编的《古史辨》第三册(1931)。他列了十条证据,力证十翼与孔子无关。其中几条:《论语》引恒卦爻辞,没有说“易曰”;孟子、荀子都没有提到十翼;十翼讲“天”“道”“鬼神”的观念,与《论语》不同(据 Wue Hiong Ser《钱穆〈论十翼非孔子所作〉平议》2012年的归纳)。冯友兰等人也从“天”的观念差别立论,认为易传不是孔子的思想。
钱穆这一篇,被认为是否定说中最系统的一篇,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
此后,学界的主流看法大致是:十翼不是孔子亲笔,而是孔门后学在战国时期陆续写成的;各篇时代不一,有的早,有的晚。张岱年的意见可以作代表:他不能完全肯定易传是孔子所作,倾向于认为大部分出自孔子的再传、三传弟子,成书在战国前中期;其中“子曰”的部分,可能保存了孔子口授、经商瞿一类传易弟子传下来的话(张岱年《〈周易〉经传的历史地位》,《人文杂志》1990年第6期)。
1973年马王堆帛书出土,加上1993年湖北郭店楚墓竹简出土,这场争论有了新的材料。
郭店简是战国中期的墓葬。其中《六德》篇把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书并列;《语丛一》说:“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易是会通天道和人道的书。这说明,至迟在战国中期,易已经被儒家当作经典,而且被读成一部讲天人之道的书,不再只是卜筮之书。
马王堆帛书的意义更直接:它有一篇帛书本《系辞》,又有《二三子问》《衷》《要》《缪和》《昭力》等通行本十翼里没有的篇章,其中大量“子曰”,把孔子与易紧紧连在一起。第一章引过的“老而好易”“观其德义”“同途而殊归”,都在这里。
李学勤据此认为,孔子把数术之易与义理之易分开,是易学真正的开创者。这个判断,已经和“十翼与孔子无关”的说法拉开了很大距离。也有学者对钱穆的十条逐条复核,认为每一条都有破绽,结论应有保留(Wue Hiong Ser 前引文)。
今天比较平稳的看法大概是:十翼的文字多半出自孔门后学,成于战国;但其中的基本方向——观其德义——可以追溯到孔子本人。
还有一个线索。通行本《系辞》里,有二十多处“子曰”。比如《系辞下》: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孔子称赞颜回:有了不好的地方,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过的。接着引复卦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详见第三编复卦)
又如: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
能察知事情的苗头,算得上神妙了吧!
这些“子曰”的写法,和《论语》里谈人物、谈德行的口吻很接近,又和帛书《要》《二三子问》里大量的“子曰”连成一片。欧阳修曾据“子曰”二字反推《系辞》不是孔子亲笔:既然称“子曰”,便是弟子记录。这个推论可以成立;但反过来看,它恰好说明《系辞》的作者自认为是在记录、传述孔子。执笔的是后学,声音是从孔子那里来的。
本书的处理是:承认学界的作者考证,同时把十翼统一读作“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理由有三。
第一,本书讲的是一条路,不是一个作者。
本书的命题是“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补维史要问的是:每一次解读,给易经补上了哪一维?十翼补上的是 D 与“中”:君子以……,中正之道,时位。这条补法的方向,是孔子“观其德义”定下的。谁执笔,是第二个问题;补维的方向从哪里来,才是第一个问题。
那位老木匠的三本手册也是这样。二徒弟的《木性论》,很多话师傅没说过;可是“顺着木性走”这个方向,是师傅定的。说这本书是“师傅传”,并不是说师傅写了每一个字,而是说这条路是从他那里开出来的。
第二,帛书提供了一条连接线。
《要》里的孔子说“我观其德义耳也”;通行本十翼通篇都在观德义。即使两边都出自后学,它们指向的也是同一个源头。帛书《要》的作者显然认为,十翼式的读法就是孔子的读法。本书采信的,正是孔门内部这份自我理解。
第三,这样读不会掩盖差别,只是安排了层次。
本书在全书一开头就交代了三层:孔子从占卜转向德义,是底子;《论语》是日常展开;十翼和《中庸》是后学补充。这三层的分别,在逐卦解读中处处可见:有时十翼在一卦里讲得比《论语》多得多,有时彖传和大象传口径不一(欧阳修就指出过屯卦彖、象“与卦之义反”)。本书不把这些差别抹平,只是说:它们都在一条路上。
十翼还做了一件不太引人注意的事:它给易经的作者画了一幅像。
《系辞下》说: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易的兴起,大概在中古吧!作易的人,大概心怀忧患吧!后面又列出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九卦,一卦一句:“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九个卦,被排成了一份修德的课程表。
这幅像很重要。卜筮的作者是谁,本来无关紧要:一张判定表,不需要作者的心情。十翼却说,作易的人是一个处在忧患里的人,他画卦,是为了教人在忧患中怎样立身。这样一来,易经从一部工具书,变成了一部有作者、有心事、有教训的书。
日常里也有类似的事。一本老菜谱,如果只是菜谱,照着做就是了;可一旦有人告诉你,这是一位母亲在饥荒年代写给女儿的,每一道菜都是怎样用最少的米喂饱一家人,你再读它,读的就不只是做法,而是一种活法。
十翼给易经找到的,正是这样一位“写菜谱的母亲”。《系辞下》猜测易兴于“文王与纣之事”的时代;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里说得更具体:“西伯拘羑里,演周易。”文王被囚,在忧患中推演易卦。从此读易,就是读一位圣人的忧患与德行。这是“观其德义”在作者身上的落实。
可这幅像也有它的方向。忧患的人要的是安顿:度过危难,回到常道。九卦课程表的每一卦,都通向“德”的某一面——基、柄、本、固、修、裕。没有一卦是“新”。忧患意识在儒家传统里极为深厚,它让人谨慎、坚韧、不忘危亡;但它的目光,是守成的目光。
再说《中庸》。
《史记·孔子世家》说:“子思作《中庸》。”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和十翼一样,《中庸》的成书年代与作者,学界也有讨论:有人认为大体出于子思,有人认为经过后人增补。本书同样取“后学补充”的位置。
《中庸》和易的关系,看几个地方就够了。
时中。《中庸》说:“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君子的中庸,是随时而处中。“时中”这两个字,在蒙卦彖传里也出现过:“蒙亨,以亨行,时中也。”(详见第三编蒙卦)易讲“时”,讲“中”;《中庸》把两者合成一个词,成了儒家方法论的核心。
中和。第三章引过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把易经里那个“和谐的显露”推到了宇宙的高度。乾卦彖传说“保合大和”,《中庸》说“致中和”,两个“和”是同一个 S。
至诚无息。《中庸》说:“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乾卦大象“君子以自强不息”,恒卦彖传“恒久而不已也”。“不息”与“久”,正是易经 1 到 N 之路的两个关键词。
素位而行。《中庸》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安于自己所处的位置去做事,不贪图位置以外的东西。这和艮卦“思不出其位”一脉相承,是“位”这个 E 在修身上的定型。
还有一处特别值得注意。《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兴亡会表现在蓍草和龟甲的占卜上。
这一句说明,到了《中庸》,占卜并没有被赶走。它被放在“至诚”的下面:心诚到了极处,自然能预知;蓍龟只是这个预知显露出来的一种迹象。这正是“同途而殊归”的又一个现场:占卜的路还在,但归宿换成了“诚”。
十翼与《中庸》合起来,把孔子开出的那条路,铺成了一整套系统:
三维都在,而且彼此照应,严丝合缝。这正是一以贯之最成熟的样子。
可是也正因为严丝合缝,三维之间没有缝隙可以碰撞。时位决定走法,走法通向中和,中和又成为下一次判断时位的标准。这个圈走得很顺,越走越顺,顺到没有一个地方会卡住、会摔倒、会死而后生。
这就是本书说的“补维”:每一维都是从外面贴上去的,贴得越来越好;但三维从来没有在内部撞在一起,撞出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
异议一:既然十翼不是孔子作的,就不应该把它算在孔子名下。本书这样读,是回到了“人更三圣”的旧说。
回应:本书不回到旧说。旧说是“孔子作十翼”,本书说的是“十翼是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的后学补充”。前者是作者判断,后者是方向判断。本书在每一处都分开写“孔子”与“十翼”,就是为了守住这个区别。
异议二:十翼内部并不统一。《系辞》有很强的宇宙论色彩,《说卦》保留了大量象数材料,和“观其德义”并不一致;把它们都算作“德义一路”,过于简单。
回应:这个异议有力。《说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讲的就是蓍草的来历;它所列的八卦取象(乾为马、坤为牛之类),后来成了汉代象数学的材料。所以本书说十翼“贴 D 与‘中’”,是就主调而言;《说卦》里的象数成分,正是第五编要讲的汉代“贴更大的 E”的源头之一。十翼不是一块整板,而是一条主路加上几条岔道。本书走主路,并在第五编交代岔道。
异议三:《中庸》是一部独立的儒家经典,把它说成“易的后学补充”,降低了它的地位。
回应:本书不是说《中庸》是为易经而写的,而是说《中庸》的核心概念——时中、中和、至诚、素位——与十翼同出一源,都是孔子“观其德义”那个动作在不同方向上的展开。说它是“补充”,是就补维史这条线索而言,不是就《中庸》在儒学中的全部地位而言。
带走的话
十翼与《中庸》把孔子开出的路铺成一整套,三维都在、严丝合缝;也正因为严丝合缝,三维之间没有缝隙可以碰撞。
本编立了一个判断:孔子思想的底子,在他把易经从占卜转成德义的那一步。
第一章看证据。《论语》“五十以学易”有“亦”字异文,本书不靠它立论;《史记》说孔子晚而喜易、韦编三绝;马王堆帛书《要》记孔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面对子贡的质疑,说自己“观其德义”,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这几份材料能稳妥证明的是:在孔门的记忆里,孔子读易,读的不是吉凶,而是德义。
第二章看那一步。“不占而已矣”是《论语》里的现场:一句爻辞被抽出来,成了一句不必占卜的道理。巫、史、君子三级台阶,同一片云,三种归宿。德义就是 D:孔子给一张判定表补上了路。而且这个动作——把交给神意的事转成人可以自己走的路——在《论语》里对鬼神、生死、祈祷、天命反复出现。所以说它是底子。
第三章看结构。一以贯之=从 1 贯到 N。中庸是方法,1 到 N 是路径,和谐是 S。变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中庸像一根橡皮筋,冲过了中就被拉回。
第四章看日常。时、中、谦、恒、知进退、位、和,《论语》把卦德落在了吃饭、交友、为官、教书上。也有几处不太“中”的地方——知其不可而为之、逝者如斯、天何言哉——留作第九编的线索。
第五章看后学。十翼的作者问题,从欧阳修到钱穆,学界多认为出自孔门后学;帛书和郭店简又把孔子与易的距离拉近了。本书把十翼和《中庸》统一读作“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方向出自孔子,文字出自后学。
把五章合起来,就是本书第三、四编逐卦检验的那个命题的来历:孔子解易,是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它在每一卦里补上了 E(时与位)、D(君子以……与中正之道)、S(和谐的显露),三维齐备,前后接力,严丝合缝。
也正是这份严丝合缝,让本书要追问下一个问题:三维都补上了,为什么没有发生?
答案不在哪一维缺了,而在三维之间从来没有撞在一起。孔子把卜筮的心换成了德义的心,这是易经解读史上最大的一步;但这一步走的仍是“同途”,路还是六爻那条路,到第六爻就回头。孔子之后两千年,每一代人都在这条路上再贴一层:汉代贴象数,王弼减去象,宋人贴图书,现代人贴科学。那是第五编的故事。
这两编逐卦检验一个命题:孔子解易,是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中庸是方法,1到N是路径。孔子与十翼在每一卦里补上三维:E(时与位),D(“君子以……”与中正之道),S(儒家喜欢的和谐之显露)。每卦都依同一顺序写:原文、日常场景、文王的判定、孔子补了什么、1到N怎样展开又怎样被“中”拉回、留白、在后世儒学里的回响、验证、判词。
十翼传统上归于孔子,学界多认为出自孔门后学。本书依帛书《要》,把十翼读作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
六十四卦中,成立五十三卦,部分成立五卦,有张力六卦。
有张力的六卦是:蛊(干父之蛊,真的在改)、复(“复其见天地之心”,把一个开端放在了宇宙中心)、无妄(推不出来的意外)、大过(枯杨生稊,栋梁弯了还要往前)、革(“汤武革命”,正面肯定断裂)、未济(一部书以“未完成”收尾)。这六卦是易经里最接近0到1的六道缝,也是十翼用力最深、把它们收回中庸最费劲的地方。本书不掩盖它们,而是把它们当作第九编“发生的易”的入口。
部分成立的五卦是:否、明夷、姤、井、归妹。
| 卦序 | 卦 | 验证 | 卦序 | 卦 | 验证 | 卦序 | 卦 | 验证 | 卦序 | 卦 | 验证 |
|---|---|---|---|---|---|---|---|---|---|---|---|
| 1 | 乾 | 成立 | 17 | 随 | 成立 | 33 | 遁 | 成立 | 49 | 革 | 有张力 |
| 2 | 坤 | 成立 | 18 | 蛊 | 有张力 | 34 | 大壮 | 成立 | 50 | 鼎 | 成立 |
| 3 | 屯 | 成立 | 19 | 临 | 成立 | 35 | 晋 | 成立 | 51 | 震 | 成立 |
| 4 | 蒙 | 成立 | 20 | 观 | 成立 | 36 | 明夷 | 部分成立 | 52 | 艮 | 成立 |
| 5 | 需 | 成立 | 21 | 噬嗑 | 成立 | 37 | 家人 | 成立 | 53 | 渐 | 成立 |
| 6 | 讼 | 成立 | 22 | 贲 | 成立 | 38 | 睽 | 成立 | 54 | 归妹 | 部分成立 |
| 7 | 师 | 成立 | 23 | 剥 | 成立 | 39 | 蹇 | 成立 | 55 | 丰 | 成立 |
| 8 | 比 | 成立 | 24 | 复 | 有张力 | 40 | 解 | 成立 | 56 | 旅 | 成立 |
| 9 | 小畜 | 成立 | 25 | 无妄 | 有张力 | 41 | 损 | 成立 | 57 | 巽 | 成立 |
| 10 | 履 | 成立 | 26 | 大畜 | 成立 | 42 | 益 | 成立 | 58 | 兑 | 成立 |
| 11 | 泰 | 成立 | 27 | 颐 | 成立 | 43 | 夬 | 成立 | 59 | 涣 | 成立 |
| 12 | 否 | 部分成立 | 28 | 大过 | 有张力 | 44 | 姤 | 部分成立 | 60 | 节 | 成立 |
| 13 | 同人 | 成立 | 29 | 坎 | 成立 | 45 | 萃 | 成立 | 61 | 中孚 | 成立 |
| 14 | 大有 | 成立 | 30 | 离 | 成立 | 46 | 升 | 成立 | 62 | 小过 | 成立 |
| 15 | 谦 | 成立 | 31 | 咸 | 成立 | 47 | 困 | 成立 | 63 | 既济 | 成立 |
| 16 | 豫 | 成立 | 32 | 恒 | 成立 | 48 | 井 | 部分成立 | 64 | 未济 | 有张力 |
乾:元亨利贞。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初九:潜龙勿用。(象曰:阳在下也。)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象曰:德施普也。)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象曰:反复道也。)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象曰:进无咎也。)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象曰:大人造也。)
上九:亢龙有悔。(象曰:盈不可久也。)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象曰:天德不可为首也。)序卦: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
一个年轻人进了一家老字号饭馆当学徒。头一年只洗菜,不许上灶,师傅说:“先沉住气。”第三年能炒几个家常菜了,熟客开始点名要他。第五年他天天最早到、最晚走,生怕出错。第八年有人请他去开分店,他犹豫要不要跳。第十年他成了主厨,名气最大。第十五年,他开始对谁都指手画脚,师傅叹气:“满了。”
这十五年,就是乾卦的六爻。
文王只留下四个字:“元亨利贞”。按高亨等人的考证,原意接近“大享,利于占问”:举行大祭,这次占卜是吉的。这是一句判定,局面(E)进来,吉凶(S)出去,中间没有路。爻辞稍多一些,“潜龙勿用”“亢龙有悔”,已经有了时间的先后,但仍是一条条的断语:在这个位置,做这件事,吉或者有悔。
孔子一路做了三件事,正好补齐三维。
E:他给出了“时”与“位”。 彖传说“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六爻不再是六条断语,而是六个时位,一个人和他所处时刻的纠缠。学徒在第一年和第十年,手艺可能差不多,但时位不同,该做的事就完全不同。这个E不是“外部环境”,而是人与时的咬合:你此刻在哪一格,决定了你能怎样动。
D:他给出了一条路,“自强不息”。 大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卦辞里没有的人,被放进来了,而且给了他一条一以贯之的走法:不管在哪一爻,都要“终日乾乾”,都要不停地往前。这就是D,是儒家给易经加上的发展路径。
S:他给出了终点,“保合大和”。 “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每一样东西各得其正,合成一个大的和谐,“万国咸宁”。这是儒家最喜欢的显露:不是某个新东西出现,而是万物各安其位。
乾卦的六爻是一条标准的1到N:潜、见、惕、跃、飞、亢。每一步都在前一步的基础上长出来,像台阶一样一级一级往上。
但这条台阶不是无限的。九二、九五两爻居中,文言传赞九二“龙德而正中者也”;上九越过了中,象传马上判它“盈不可久也”。文言传说得更透:“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然后给出正路:“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中间的九三最能看出这条路的步法。小象说“反复道也”:白天往前,晚上回头警惕,一进一退,一来一回。这很像人走路,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留下的位置旁边。走得稳,走得远,但走路的人早已会走,这一步一步不会让他长出翅膀。
这就是中庸在乾卦里的作用:它像一根橡皮筋,你往上冲得越猛,它把你拉回中的力越大。学徒成了主厨,可以;主厨变成了指手画脚的“亢龙”,就要被拉回来。路是有的,而且一直往前,但前面有一个看不见的天花板,到了就回头。
乾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最后那一句“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六条龙都在,却没有一条做首领,这本来可以读成一种全新的结构:不再有上下高低,不再有从潜到亢的阶梯,而是一群各自飞行的龙组成的新秩序。这才是一个“第七爻”,一个阶梯之外的东西。
可是象传立刻把它收了回去:“天德不可为首也。”群龙无首被解释成谦德:天的德行不居于首位,君子也不要争先。一个可能的新结构,被读成了一种修身的态度,重新落回到“中”里。
就像那个主厨,本来可以不再做“最大的厨师”,而去创造一种没有主厨的厨房,每个人都能主灶,菜单天天由大家碰出来。但师傅告诉他的是:“别争头,谦虚一点。”他听了,变成了一个好主厨,而不是一种新厨房。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六爻是一条路的全部台阶,到了上九,路就走完了;《序卦》接着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下一卦从屯重新起步。也就是说,走完的路不会长出新东西,只会交给下一条路,从第一格再来。一卦接一卦,六十四条台阶连成一条更长的台阶。
乾卦是六十四卦里两个有“第七条辞”的卦之一(另一个是坤卦的“用六”)。六爻之外,只有这里开了一扇门;而这扇门,也是唯一被十翼当面关上的。
乾卦的这条阶梯,几乎成了儒家讲“君子一生”的总模板。
第一条线是“自强不息”。《论语·述而》里,孔子自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这正是“终日乾乾”落到一个人身上的样子。《孟子·离娄下》讲泉水“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坑灌满了才往前流,一格一格,不跳级,这和乾卦从潜到飞的次序是一个道理。《中庸》说“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把这条阶梯讲成了修身的总纲。
第二条线是“知进退”。孟子在《公孙丑上》称赞孔子,说他该做官就做官,该停就停,该久留就久留,该快走就快走。这就是文言传“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的人格化:圣人不是走得最高的人,而是最懂得在哪一格停下的人。后来“亢龙有悔”成了中国人最熟的一句劝诫,“做人留一线”“不要太满”,都是它的民间版本。
第三条线是宋明理学把乾提升为天理与本心。程颐在《伊川易传》里把“乾”解作天的性情,朱熹以“健”释乾,乾卦从一个龙的故事,变成了天道运行的本体。到了二十世纪,熊十力晚年写《乾坤衍》(1961),把乾读成生生不已的心与创造之力,用乾来对抗他所理解的寂灭之学。这已是乾卦在现代儒学里最高的一次抬升。
第四条线活在今天。1914年梁启超在清华演讲,以乾坤两卦的大象勉励学生,“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由此成了清华校训,后来又成了无数学校、企业的格言。一代代学生在开学典礼上念它,意思也一直是“努力向上、包容担当”,从没有人把它念成“去造一种新的东西”。这八个字今天挂在中国的墙上,比易经本书读的人多得多。
把这四条线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一件事:后世儒学接下来的,都是阶梯本身(自强、知止、天理、校训),没有一家去接“群龙无首”那扇门。阶梯被越修越高、越修越稳,门却一直关着。
验证 · 成立 乾卦是“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最纯的样本:时位(E)、自强不息(D)、保合大和(S)齐全,越中的上九被“盈不可久”拉回;唯一的出口“用九”被读成谦德,后世也无人重开。
带走的话
乾卦是一条从潜到亢的阶梯:孔子补上了时位(E)、自强不息(D)与保合大和(S),使它成为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唯一通向阶梯之外的“群龙无首”,被读回成谦德。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文言: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序卦: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
一位中年女人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社区食堂,专做老人的午饭。头一个冬天,她发现来吃饭的老人越来越少,一打听,才知道是天冷了,腿脚不便,出不了门。她没有声张,只是开始每天多做几份,自己骑车送上楼。
第二年,送饭的单子多了,有人劝她扩张、上平台、做连锁。她说:“先把这几栋楼送好。”第三年,社区把老年助餐点交给她管,她把功劳都推给街道和志愿者。到了第五年,有一家大公司想收购,条件是换掉她的菜谱和做法,双方谈崩了,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她退了一步,守着原来那几栋楼,继续做她的饭。
她这五年,走的就是坤卦的路。
坤的卦辞比乾长,但仍是一串占断:占问的是牝马之事,利;君子出行,先迷路,后来找到主人,利;往西南得到朋友,往东北失去朋友;安守占问的结果,吉。
这里有方向、有得失,却没有“人应当怎样活”。它回答的是“这一趟出门顺不顺”,是局面直接对上吉凶。D 几乎没有:卦辞只告诉你结果,不告诉你路。
E:他给坤找到了位置,“顺承天”。 彖传开头就把坤放到乾的对面:“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乾是开始,坤是生成;乾在上,坤在下。坤不再是一次占卜里的牝马,而是一个与乾咬合在一起的位置。这个 E 是关系里的位,不是背景:离开乾,坤就没有“顺”可言。
D:他给出了一条路,“厚德载物”和“后顺得常”。 大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卦辞里“先迷后得主”本是一次出行的吉凶,彖传把它改写成“先迷失道,后顺得常”:一开始走错不要紧,顺下来,就能回到常道。初六的小象又补了一句“驯致其道”,一步一步顺着走,路自己会到。这就是坤的走法:不抢先,不另起,顺着、积着、托着。
S:他给出了显露,“品物咸亨”与“美在其中”。 “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万物各得亨通;文言说得更美:“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坤显露的和谐,是一种内在的、不张扬的美:功劳不归己,美却处处可见。
坤的六爻,是一条从细微到盛大的顺路。
初六“履霜,坚冰至”:脚下踩到一层霜,就知道坚冰要来了。这是 1,一切从最小的积累开始。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居下卦之中,又是阴爻居阴位,中而且正,是全卦最好的一爻,小象赞它“地道光也”。六三“含章可贞……无成有终”:有才华但收着,跟着做事,不居其成,只求有个好的结局。六四“括囊”:把口袋扎紧,不说不露,“无咎无誉”。六五“黄裳,元吉”:黄是中色,裳是下服,居尊位而守中守下,“文在中也”。
一路走来,每一爻都在“收”:收才华,收言语,收功劳,收身份。坤的路是往前走的,但它的方向不是向外冲,而是向内沉、向下托。
到了上六,收不住了:“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走到了尽头,和阳在野外相战,两边都见了血。这是全卦唯一一次真正的冲撞。小象一句话判下:“其道穷也。”走过了头,路就到底了。
坤卦有两处留白,而且挨在一起。
第一处是上六的“龙战于野”。这是六十四卦里少有的、阴阳正面相撞的场景。文言后来解释说“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的玄色与地的黄色混在了一起。两种颜色混在一起,本来正是新东西出现的时刻:不再是天,也不再是地,而是第三种颜色。可是十翼给它的判词是“道穷”,是该避免的结局,不是该珍惜的开端。冲撞被当成了病,而不是当成燃料。
第二处是“用六”。和乾卦的“用九”一样,这是六爻之外的第七条辞,是这条路走完之后唯一的出口。如果说上六是“死”,那么用六本可以是“后生”:经过一场冲撞,生出一种既不是乾、也不是坤的新秩序。但用六的辞只有三个字:“利永贞”,象传补上“以大终也”。永远守正,以大的方式结束。出口打开了,又立刻被“永”字锁上。
那位开社区食堂的女人,在跟大公司吵到最激烈的时候,其实有机会做出一种全新的东西:比如把她的做法和对方的平台碰出一种从没有过的社区厨房。但她选择了“守着原来那几栋楼”。这是一种很有德性的选择,也是一种没有发生的选择。
坤卦这条“顺着走到底”的路,在后世儒学里有三条清楚的回响。
第一条是“厚德载物”成为人格理想。《中庸》讲天地之道“博厚所以载物也”,把坤的厚与载放进了至诚之道。和乾卦一样,1914年梁启超在清华演讲,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勉励学生,坤卦的大象从此成了校训,与乾卦并列挂在墙上。
第二条是“无成有终”成为为臣、为下的伦理。六三“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做事而不居功,后来与“阳尊阴卑”的讲法合流。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以天地阴阳论君臣父子夫妇,天覆地载,君主臣从,坤的“顺”由一种卦德变成了一套上下秩序。朱熹注坤,也以阴从阳、臣从君为大义。坤的路越走越稳,也越走越窄:它从“万物资生”的大地,渐渐变成了“在下者”的本分。
第三条是“积”的智慧。初六“履霜坚冰”与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连在一起,成了中国家训里最常见的一句话。它教人看见小事的累积,这是坤卦给普通人最实在的礼物。
到了现代,坤的“顺”受到不少批评,尤其是它与女性、与在下者绑在一起的那一层。可是批评者多半攻的是“谁该顺”,很少有人追问“顺到尽头的那场冲撞,为什么只能是穷”。
验证 · 成立 坤卦是“中庸里的变化”最彻底的一卦:孔子补上顺承天(E)、厚德载物与后顺得常(D)、品物咸亨与美在其中(S);唯一的阴阳冲撞被判为“道穷”,第七条辞“用六”被读成“永贞”。
带走的话
坤卦是一条顺着走到底的长路:孔子补上了与乾相对的位、厚德载物的走法和美在其中的和谐;路尽头那场“其血玄黄”的冲撞,本是新颜色出现的时刻,却被判为道穷,出口“用六”也被锁成了“永贞”。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序卦: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一位四十岁的女人辞了厂里的工作,到一座陌生的县城开米粉店。头一个月她没急着开张,天天在街上转,找本地的供货人、问老街坊的口味。第二个月,房东提出低租金入股,她觉得来路不清,拖着没答应,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真心。第三个月,她看外卖平台火,没人带就一头扎进去,补贴烧光了,单子没起来。第四个月,她主动去找隔壁卤菜店合伙,一起做套餐,生意活了。第五个月手里有了点钱,想一口气开第二家,账一算,只敢先把后厨换了。中间有一阵,她半夜坐在店里哭,觉得撑不下去。
这半年,就是屯卦。
“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按卜筮的原意,这是一条很实用的断语:大吉,利于占问;不宜出行远去,宜于封立诸侯(立一个能管事的人)。局面是“刚开头、乱”,判定是“别乱跑,先立个头”。
爻辞同样是断语式的。“即鹿无虞”像是打猎的占辞:追鹿没有向导,进了林子,不如作罢。“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像是婚嫁的占辞:来了一队骑马的人,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每一条都是一个局面配一个吉凶,至于这些局面怎样一步接一步,卦辞层没有交代。D 很薄,因为占卜只需要回答“这一次行不行”。
连“屯”这个字本身,在卦辞里也只是给局面贴的标签。字形像草芽顶着土往外拱,拱得出来拱不出来,卦辞不管,它只告诉问卜的人:这种时候,宜守,宜立人,不宜远行。至于为什么开头会难、难里有没有路,要等十翼来说。
E:他把“难”读成了一个时刻。 彖传第一句“刚柔始交而难生”,把屯从“一件乱事”变成“一个时刻”:阴阳刚刚碰在一起,难就在这一碰里生出来。“动乎险中”,人已经在动,而动的地方正是险。这是人和“开头”这个时位的纠缠:同一个女人,在老厂里稳稳当当,到了新县城的第一个月,她的每一步都带着险。E 不是“县城的市场环境”,而是她和这个起点咬在一起的样子。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君子以经纶”。 大象传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在上、雷在下,雨还没下来,正是闷着的时候。君子在这时要做的事叫“经纶”,朱熹说就是理丝:经是把丝引出来,纶是把丝理顺。初九小象再补一条:“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有本事的人放低身子,先去找帮手。这条 D 是一以贯之的:乱的时候不是冲,而是理;不是独闯,而是结人。
S:他给出了显露的样子,“大亨贞”。 卦辞的“元亨利贞”,彖传读成“大亨贞”:穿过难,能大通,而且正。这个通,不是一个新东西冒出来,而是乱丝理顺之后的秩序。
六爻是一条从“不动”到“动”、又从“动过头”回到“止”的路径。
初九在最下,“磐桓”,徘徊不进,但小象说“志行正也”,不动不是怯,是守。六二“屯如邅如”,想走又转回来,小象解释为“乘刚”——它压在初九这根阳爻上,处境别扭;“十年乃字”,等了很久才答应婚事,小象一句“反常也”,意思是终于回到常道。六三“即鹿无虞”,没有向导就去追,小象判它“往吝穷也”:路走窄了。六四“求而往,明也”,同样是去,主动去求正应的初九,就是明白事理。九五居中得正,却“屯其膏”,有恩泽施不出去,所以“小贞吉,大贞凶”:小步正之可以,大动干戈就凶。上六走到尽头,“泣血涟如”,小象一句“何可长也”,告诉你这种状态不会久。
爻与爻之间的应,也排成了一张求助的网。初九与六四相应,所以六四主动去求,“往吉,无不利”;六二与九五相应,本是正配,却被脚下的初九缠住,只好拖着。整卦只有两根阳爻:初九在下,有才无位;九五在上,有位而陷在坎险里。真正能办事的人在底下,这正是“以贵下贱”要解决的事——上面的人要往下找,下面的人要守得住。
这里中的作用很清楚。六二、九五都居中,一个等,一个收着劲。程颐解九五,举盘庚、周宣王“以道驯致”为正例,举鲁昭公那样急于夺回权柄的君主为反例。越出中的六三和上六,一个被判“穷”,一个被判“何可长”,都被拉回来。米粉店老板娘的第五个月,只换了后厨,正是“小贞吉”。
屯卦里最像“发生”的,是彖传那句“天造草昧”。
天在昏暗混沌里创造,这是易传里很少见的一处直接说“造”的地方。“刚柔始交而难生”也是:难不是从外面来的,是在第一次相交里生出来的。一个此前没有的东西正要出现,形状还看不清。这本来可以读成:起点本身就是新结构的发生处,它的样子不该事先定好。
可是大象传给的走法是“经纶”,理丝。丝本来就有,经纬的格式也本来就有,君子要做的是把乱的理回原来的格子里。六二小象“十年乃字,反常也”更直白:等了十年,最后是“反常”,回到常道,不是走出一条新的。“宜建侯而不宁”也一样,乱世里立个侯,让秩序先站住。
还有一处张力藏在六二。“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她不肯轻易许嫁,一等十年。这十年本可以是一段真正的悬置,人在两种可能之间,不急着落到哪一边,新的关系或许就在这段悬置里长出来。小象却只用三个字收尾:“反常也”。悬置被读成迂回,迂回的终点仍是原来那门亲事。
就像那个老板娘,本来可以在混乱里摸出一种县城里没有过的吃法、一种新的邻里合作方式;但她听到的劝告是“先理顺,先站稳”。她做成了一家规矩的好店,草昧里那个“造”,被理成了丝。
其一,“经纶”被《中庸》放大成圣人的事业:“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从屯卦的理丝,到治理天下的大纲,路径是一路往大里推的,方向始终是“立本”,不是“立新”。
其二,程颐《伊川易传》把屯读成“屯难之世”的处世学。初九要“居正而固其志”,九五要“渐正之”,以道慢慢引导,不可骤然求正。朱熹《周易本义》也说“屯难之世,君子有为之时也”。屯从此成了儒家士人面对乱局的一套心法:守正、求辅、渐进。程颐还特别提醒,不作为也不行,像晚唐的僖宗、昭宗那样“恬然不为”,就会“常屯以至于亡”。快不得,也停不得,这正是橡皮筋的两头。
其三,王夫之《周易外传》把屯抬得更高:“故《屯》者人道也”,以屯接乾坤,是《易》“立人道”。他还说万物冒土而出,要经风雨寒冷的摧折,“非资乎刚健,见险而不朒者”担当不起。这是儒家里少有的、把起点之难当成人的本分来肯定的声音,但他肯定的仍是“刚健而不退”,路径照旧。
今天创业者常说的“万事开头难”,大多也是这套读法:先扎根、找帮手、别冒进,熬过去就好。
验证 · 成立 屯卦本是开头的混乱,十翼把它读成一条守正、求辅、渐进的路,“经纶”与“反常”两处都把可能的新起点理回了常道,正合“有变化,无发生”。
带走的话
屯卦是开头最难的一段路:孔子补上了“始交而难生”的时位(E)、经纶与以贵下贱(D)、大亨贞(S);彖传里那句“天造草昧”,本可以是一次真正的造,被大象传理成了丝。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象曰:利御寇,上下顺也。)序卦: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穉也。
一位老师傅退休后被请到一所职业学校,给一个成人夜班教木工。班上有转行的快递员,有想给自家装修的会计,也有被单位派来的年轻人。
第一周他只定规矩:工具怎么拿,什么情况必须停机。有人嫌啰嗦,他说规矩先立住,手才能放开。头一个月,谁问他都答,哪怕问得很外行。那个会计学了两周就想去接私活,一心奔着钱,他劝不住。有个快递员总坐在最后一排,不问也不靠近,一学期没长进。一位五十多岁的工程师,每次都把最笨的问题老老实实拿来问,进步最快。还有一回,一个学员同一个问题问了第三遍,明显没自己试过,他放下刨子说:“你先去做,做坏了再来。”
这一学期,就是蒙卦。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这一卦的卦辞特别像占卜者在说自己的规矩:不是我去找求占的蒙昧之人,是他来找我;第一次占,我告诉你;同一件事反复占,就是亵渎,亵渎了就不告诉你。这是一条关于“怎么问卜”的判定:诚心来问、只问一次,就亨。
它讲的是问与答的关系,但没有讲答了以后人怎样长进。问者进来,吉凶出去,D 依然很薄。
爻辞也是零散的断语。“纳妇吉”“勿用取女”是婚嫁的占辞,“利御寇”是兵事的占辞,“利用刑人,用说桎梏”或许原是关于刑狱的占辞。它们被放在同一个“蒙”字下面,彼此之间的先后关系,卦辞层并不交代。把它们串成一堂课、一套教法,是后来的事。
E:他把“问卜”读成了“时中”。 彖传说“蒙亨,以亨行,时中也”。问与答被放进了时:问在该问的时候,答在该答的分寸上,就通。“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两个人的志相应。这是师生之间的纠缠,不是“学习环境”:同一句话,学生心里没有那个问题时讲,是噪音;他憋到要问时讲,就是启发。老师傅不追着学员讲,正是等这个“应”。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果行育德”。 大象传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泉水刚从山下冒出来,还不知道往哪里流。朱熹说泉水初出“必行而有渐”。君子取这个象:行要果决,德要慢慢养。一快一慢,合成一条一以贯之的路。
S:他给出了终点,“蒙以养正,圣功也”。 卦辞的“利贞”,被彖传读成“养正”:把蒙昧养成正,这就是成圣的功夫。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端正的人,不是一个奇特的人。
蒙卦的六爻分成两种人:九二、上九两根阳爻是教的人,四根阴爻是学的人。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开蒙先立法度,小象说“以正法也”;但“以往吝”,一味用刑就走窄了。九二“包蒙吉”,居下卦之中,能包容蒙昧,这是教者的中位,小象说“刚柔接也”,师与生接上了。六三“见金夫,不有躬”,见了有钱人就失了自己,小象判“行不顺也”,正如那个奔着私活去的会计。六四“困蒙,吝”,小象一句“独远实也”:它离两根阳爻都远,没有可以亲近的老师,困在原地。六五“童蒙,吉”,居上卦之中,却甘愿像童子一样去问,小象说“顺以巽也”——程颐解为“舍己从人”“降志下求”,那位老工程师就是六五。上九“击蒙”,到了顶要打,但“不利为寇,利御寇”:打是为了挡住害人的东西,不是去害人。
再看应。九二与六五正应,一刚一柔,一个在下肯教,一个在上肯学,这是全卦最好的一对,彖传“志应也”说的就是它们。程颐把这一对读成君臣:六五是虚心的君,九二是被信任的贤臣,“发蒙之功皆在于二”。六四则谁也不应,上下无援,所以“独远实”。可见在十翼眼里,学得好不好,一半在人肯不肯靠近老师。
两个中位,一个善包容,一个肯虚心,都吉。越出的两头,初六用刑和上九用击,都马上被收住:“以往吝”“不利为寇”。中庸在这里就是教育的分寸:严可以,但不能过;宽可以,但要接得上。
蒙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大象传那眼泉:“山下出泉”。
泉水刚冒出来,前面没有河道。它往哪里流,事先并不知道,流过去了,才有了河。这本可以读成:学生是一个新源头,教育要做的,是让一条原本没有的水路出来。“童蒙求我”也藏着这个意思:主动权在学的一方,问题是从他那里冒出来的。
可是十翼给这眼泉配的是“育德”和“养正”。泉要被养成“正”,而正是什么,早已写在先王之道里。上九的“击蒙”更把方向锁住:凡离开正道的,都是要御的“寇”。泉水被引进了预先挖好的渠。
“再三渎,渎则不告”也有一层可惜。反复地问,有时恰恰是一个新问题正在成形:学生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一遍遍绕着它转。卦辞把它判为亵渎,彖传说“渎蒙也”,问法于是被规定成“一次、诚心、问对”。这守住了师道,也挡住了那些还没长成形的问题。
老师傅教出的学员,个个手稳、规矩好;但没有哪一个,因为他的课,做出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家具。
其一,“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的问答规矩,与《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同一路数:学生憋到要说说不出,才去点拨;举一反不了三,就不再重复。《礼记·学记》把它写成一套教法:“当其可之谓时”“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又说“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蒙卦彖传的“时中”,在这里成了教育学。
其二,程颐解“蒙以养正”,直接借用《学记》“发而后禁则扞格而难胜”,说趁未发之时养正,是“学之至善”。从此“养正”成了蒙学的总纲。朱熹解上九“击蒙”,也只许“御寇”式的严,不许“为寇”式的暴;他另写《童蒙须知》,从衣服冠履、言语步趋讲起,把“养正”落到一日的起居里。成年人进修也一样,规矩先于手艺,正是那位老师傅头一周做的事。
其三,王阳明《训蒙大意》说童子“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主张用歌诗、习礼引导,反对鞭挞绳缚。这是对初六“刑人”、上九“击蒙”的一次纠偏,更接近“山下出泉”的本意;但他教的内容,仍是“孝弟忠信礼义廉耻”。王夫之《周易外传》则说《蒙》“告之以尊师之宜”,把“童蒙求我”读成尊师之道。
今天说“因材施教”“启发式教学”,多半还是蒙卦这条路:方法越来越活,终点仍是“养正”。
验证 · 成立 蒙卦从卜者的问答规矩,被补成时中、果行育德、养正的教育之道,发展的分寸极细,终点始终是正;泉水的源头意义被收进了先定的渠。
带走的话
蒙卦是一位等学生来敲门的老师:孔子补上了“志应”与时中(E)、果行育德(D)、蒙以养正(S);那眼本可以自己冲出新河道的山泉,被养成了正。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序卦: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
孩子半夜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妈妈先在家观察,量体温、喂水,不急着出门。第二天邻居在楼道里说:“这么烧还不去医院?”她听着,心里有点乱,还是按医生以前教的办法看着。第三天她慌了,把家里几种药一起喂,孩子吐了,反而更糟。半夜她抱着孩子冲进急诊,排在长长的队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护士安排。轮到看完,医生说没大事,她才在医院门口的小店里吃了一碗热面。回家后,三个亲戚没打招呼就提着水果上门来看,她累得不想应付,还是客客气气招呼了。
这三天,就是需卦的六爻:郊、沙、泥、血、酒食、穴。
卦辞是一句结论:“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有诚信,大顺,占问吉,可以渡大河。这是一张判定表:遇到需这个局面(E),结果是吉(S)。有学者把卦爻辞里的“孚”读作俘获或信验;照这样读,“有孚”更像“占得信验”,还不是后来讲的诚信之德。
爻辞多了地点:郊外、沙滩、泥里、血中,一步比一步离水近。但每一爻仍然是断语。在泥里,“致寇至”;在酒食中,“贞吉”。为什么在泥里会招来寇,在酒食中又会吉?卦辞没说,中间那条怎样走过去的路(D)是空的。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卦辞说“利涉大川”,可整卦爻辞里没有一爻真的在渡河。人一直在岸边,从郊外挪到沙滩,从沙滩陷进泥里。判定表只告诉你“可以渡”,没告诉你什么时候渡、怎样渡。杂卦传用三个字概括它:“需,不进也。”一张说“利涉”的判定,配着一卦“不进”的爻,中间的空白,正等着人去补。
E:他给出了“险在前”的时位。 彖传第一句就把局面讲成一种纠缠:“需,须也,险在前也。”需不是单纯的等,而是“刚健的我”和“前面的险”咬在一起的那一刻。乾在下,想往上冲;坎在上,挡在前面。这个E不是“外面有危险”,而是一个有力气的人此刻正卡在一道险前。那位妈妈有力气、有主意,但孩子的病还没到能下结论的时候,她和病程咬在了一起。
D:他给出了一条路,“刚健而不陷”。 有力气,却不硬冲;等,却不软塌。大象传给的走法很朴素:“君子以饮食宴乐。”该吃饭吃饭,该安心安心。小象又一路叮嘱:初九“不犯难行”,九三“敬慎不败”,六四“顺以听”。这是一以贯之的一条路:守常、敬慎、顺听。
S:他给出了终点,“往有功”。 彖传说“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等待的结果是九五居中得正,然后渡河成功。显露出来的不是什么新东西,而是“时候到了,事成了”。
六爻是一条越走越近险的路:郊离水最远,沙已近水,泥贴着水,血已经入了险,酒食是在险中安坐,穴是险的尽头。
这条路上,中位的两爻最安稳。九二“衍在中也”,程颐解“衍”为宽裕,人居中,心宽,所以别人说几句闲话也终吉。九五“以中正也”,在最好的位子上安心吃喝。
越了中的九三最危险。它刚而不中,又在下卦最上面,冲得太前,“自我致寇”,寇是自己招来的。小象没有判它死,而是拉了一把:“敬慎不败也。”冲过头了,只要恭敬谨慎,还能回来。上六不当位,小象也收住:“未大失也。”
六四已经“需于血”,伤在险中了,爻辞说“出自穴”,从藏身的洞里出来。小象只给三个字:“顺以听也。”程颐解得细:阴柔之质“不能与时竞”,守不住就退,顺着时势听候,所以不至于凶。受了伤的人,不是让他拼,而是让他听。那位妈妈在急诊的长队里,什么主意也不出,只听护士安排,就是这一爻。
这根橡皮筋拉得很柔:不是把人往回拽,而是让人在原地多坐一会儿。
需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上六那句“有不速之客三人来”。
等了一整卦,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雨”或“渡河”,而是三个没请的客人。这本来可以读成:等待的尽头,进来了一个计划之外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带来了什么,这正是新局面的入口。
但小象只说了“敬之终吉”。客人来了,恭敬接待就好。程颐把三个客人解释成下卦的三个阳爻,“需时而进者也”,原来他们不是外来者,而是本卦早已安排好的自己人,时候到了自然上来。小象再补一句“虽不当位,未大失也”,连位置不对这件事,也被宽宥掉了。一个意外,被读成了预定好的轮到。
大象的“云上于天”也有一处同样的留白。云已经升到天上,雨还没下来。雨会是什么样的雨,下在哪里,本是未定的。朱熹却说:“云上于天,无所复为,待其阴阳之和而自雨尔。”雨不是要发生的东西,而是迟早会来的东西,人只需等。未定被说成了已定,只是还没到。
那位妈妈门口站着三个亲戚,本来也可以聊出一个新办法,比如以后谁家孩子病了大家轮流帮忙。但她只是客气地端茶倒水,送走了。
需卦这条“不躁进、守中而待”的路,被后世反复用作修身的底子。
《中庸》说:“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程颐解需卦大象时直接把这句搬了进来:君子“怀其道德,安以待时……所谓居易以俟命也”。需从一个渡河前的等待,变成了一种做人的姿态。
《论语·子路》有“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孟子·公孙丑上》讲揠苗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这两段原本不是解易,但和需卦的九三是同一个意思:自己急,就是自己招寇。
朱熹《周易本义》把需的大象推到底:“但饮食宴乐俟其自至而已,一有所为则非需也。”等待被定成了不作为。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看出了问题:只讲“往涉”,会变成申不害、商鞅那样急功;只讲“宴乐”,又会变成老庄的守雌静候。他的回答是要有“为之主者”,有主心骨,劳也行,逸也行。这是在需卦里对“等”本身最认真的一次追问,但答案仍是九五那个中正之主。
《序卦》把需定为“饮食之道”,程颐顺着说“物之幼稚必待养而成”。从这里,需卦又接上了儒家的“养”:养气、养性、养民。孟子讲“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正是一种需的工夫,不停手,也不催。
今天家长常挂在嘴边的“别急,慢慢来”,以及职场上的“沉得住气”,都还在这条路上。
验证 · 成立 需卦从卦辞的“有孚贞吉”到孔子补出的“险在前”“刚健而不陷”“往有功”,是一条标准的守中而待的1到N;唯一的意外“不速之客”也被读成了预定的轮到。
带走的话
需卦是一场从郊外等到酒席上的等待:孔子补上了“险在前”的时位(E)、刚健而不陷的走法(D)和往有功的终点(S);等待尽头那三位不速之客,本可能带来新局面,却被接待成了时候到了的自己人。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九五:讼,元吉。(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序卦: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老周开了家小面馆,请一位师傅装修。完工后,师傅说多用了材料,要加两千;老周说当初讲好是包工包料。两人在店门口吵起来。
老周的小舅子是律师,劝他:“先别闹大,说两句就算了。”老周不服,跑去找师傅的老板理论,人家是大公司,他根本说不过,只好回来。他想起这位师傅过去几年帮过自己好几回,心里软了一点。第二天他冷静下来,把合同翻出来重看,发现条款确实写得含糊,心气就平了。最后两人请街道调解员来评理,调解员说了句公道话,各让一步。
这件事前前后后,老周最后悔的是开工前没把“包工包料”写清楚。
老周的一个朋友不一样。他和房东打官司,一路打到底,终于赢了,拿到赔偿。可半年里他睡不好觉,房东也不再续租,新店又得重找。赢来的东西,一早上丢了三回。
卦辞是一张很细的判定表:“有孚,窒,惕,中吉,终凶。”你有理,但被堵住了,心里发怵;争到中途停下吉,争到底凶。后面两条也是判定:“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适合找有威望的人评理,不适合冒大险。
这里已经有了时间上的“中”和“终”,但还只是两个结果:中途吉,到底凶。为什么中途停下就吉,怎样才能停得下来,卦辞里没有路,D是薄的。
爻辞也是这样。“不克讼,归而逋”,说不过就回家躲;“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赢了腰带又被夺。每一句都像一条古老的经验:打官司的人后来怎样了。它们并排放着,没有人告诉你从第一步怎样走到第六步,也没有人告诉你九五那个“元吉”的断案人是谁、凭什么断得好。
E:他给出了“险而健”的纠缠。 彖传说:“上刚下险,险而健,讼。”大象说:“天与水违行。”天往上走,水往下流,两股力方向相反。讼不是某个外在的纠纷,而是一个心里有险、外面又刚硬的人,和另一个同样硬的人咬在一起。老周和师傅都觉得自己占理,又都不肯低头,这就是讼的时位。
D:他给出了一条路,“作事谋始”。 大象传说:“君子以作事谋始。”做事之前就把开头想清楚。程颐解得很具体:“慎交结,明契券之类是也。”签合同写清楚,交朋友看清楚。这是一条往前走的路,而且是从开端往后的路:在讼还没起的地方下功夫。
S:他给出了终点,“尚中正”。 彖传说:“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九五“讼,元吉”,小象说“以中正也”。讼的终点不是谁赢,而是有一个中正的人出来,把是非摆平。显露的是秩序被恢复,不是新秩序被造出来。
讼卦的六爻,像一条“越争越该停”的路,几乎每一爻都在退。
初六“不永所事”,开头就不把事拖长,小象说“讼不可长也”。九二自下讼上,说不过,“归而逋”,回家躲着,小象说得很重:“患至掇也”,灾祸像捡东西一样容易来。六三“食旧德”,想想从前的情分,守着本分。九四“复即命渝”,回到正理上,心变了,“安贞吉”。
九五居中得正,是唯一不用退的位置,因为它不是打官司的一方,而是断案的那个人。
上九越过了中,一路争到底,赢了,得了一条官服腰带,可“终朝三褫之”,一早上被夺走三次。小象收得最狠:“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赢了也不值得尊敬。
有意思的是彖传自己的一句:“刚来而得中也。”讼卦的“中吉”,被落到九二这个阳爻身上,它从外面来,正好落在下卦的中位。可九二恰恰是“不克讼”、要回家躲着的那一爻。也就是说,彖传所说的“得中”,就是知道自己争不过、及时收手。中不在争赢,而在停得住。
这是全书里橡皮筋最紧的一卦:不是冲过了中才往回拉,而是从第一步起就在劝你别往前走。
讼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有孚,窒”这三个字。
有理,却被堵住了。这个“窒”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入口:两种都有道理的说法撞在一起,现有的规矩装不下。如果把它展开,讼可以成为新规则出生的地方,就像一条合同纠纷,最后催生出一个新的行业惯例。
但十翼把“窒”读成了要“惕”,要害怕;读成了要“中”,要停。程颐说:“讼非善事,不得已也。”堵住的地方,不被看作要打通的新路,而被看作要绕开的险。
初六的小象里其实还有半句:“虽小有言,其辩明也。”说了几句,道理就辩明白了。这个“辩明”本可以是讼卦的正面:争论让是非显露出来,让双方都看到原来没看到的东西。可是它只是被当作初六终得吉的理由,一辩明就该收手,辩明出来的东西也就没有下文。杂卦传说“讼,不亲也”,讼被定在了关系破裂这一头,而不是关系重新订立这一头。老周那份写得含糊的合同,本来可以让他和师傅一起改出一份更清楚的行业模板;最后他们各让一步,事情平了,模板没有出现。
讼卦这条“止讼、谋始”的路,后来成了中国人对待官司的基本态度。
《论语·颜渊》:“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审案子我和别人差不多,要紧的是让官司不发生。《大学》引了这句,并接着说“此谓知本”。止讼被放进了修齐治平的根本处。
程颐解大象,把“作事谋始”落到“绝讼端于事之始”;朱熹《周易本义》同样说“作事谋始,讼端绝矣”。两家都把讼卦读成了预防之学。
程颐对九四的解释也很有代表性:要“克其刚忿欲讼之心”,“革其心,平其气”。讼从一件人与人之间的事,转成了一件人与自己心气之间的事。损卦大象说“君子以惩忿窒欲”,周敦颐《通书》把它列为成圣必经的一步;讼卦在程颐手里,也被并进了这条克制心气的路。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有一层不同的读法:他说“以无情而诬上者,逆也,非讼也,讼则有可言之情矣”,承认讼里有真实的委屈。但他最后仍推崇六三“柔以承天,善世而不伐”,回到退让。
到了当代,“和为贵”“能调解就不打官司”仍是很多基层调解与家族、商会规矩的底色。费孝通在《乡土中国》(1948)里专有《无讼》一篇,谈的正是这条路在乡土社会里的后果:打官司被看作丢脸,调解比判决更受信任。
验证 · 成立 讼卦卦辞已有“中吉终凶”,孔子与十翼在其上补出“险而健”的时位、“作事谋始”的走法和“尚中正”的终点,六爻一路被拉回中;“有孚,窒”里可能的新规则,被读成了要止的险。
带走的话
讼卦是一场争到一半就该停下的官司:孔子补上了险而健的纠缠(E)、作事谋始的走法(D)和中正评断的终点(S);“有理却被堵住”这一处本可以长出新规则,却被读成了应当绕开的险。
师:贞丈人吉,无咎。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六三:师或舆尸,凶。(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杂卦:比乐师忧。
序卦: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
一个小区要换电梯。业委会主任老林牵头,召集了十几个志愿者:有人跑物业,有人联系厂家,有人挨家挨户收签名。
第一次开会,老林先定规矩:谁对接哪家,钱怎么走账,每周几点碰头。有人嫌麻烦,他说:“没规矩,后面准乱。”
真正干活的是老林手下的小何,退休前做过工程,懂行。老林放手让他拍板,街道还专门表扬了他几次。
中间有一阵,几个热心的楼长都想说了算,各自去找厂家谈,报价乱成一团,差点黄了。小何看形势不对,主动停下来,先不签合同,等大家统一意见。
电梯装好后,业委会开会论功,有个平时最积极、但总爱占小便宜的人,想进下一届业委会管账。老林客气地谢了他,没让他管钱。
卦辞只有一句:“贞丈人吉,无咎。”占问的是老成的统帅,吉,没有灾。这是一个人选的判定:带队伍这个局面(E),用对人,结果就是吉(S)。
爻辞多了一些细节:有律还是无律,一个人统帅还是多人主事,进还是退。但仍然是一条条的断语。“师或舆尸,凶”,为什么凶,怎样才能不凶,没有展开。D很薄。
“舆尸”二字本身就很能说明卦辞层的样子。字面是车上载着尸体,像是一次战败后运尸回营的记录。后来程颐把它解成“众主”,多人做主;朱熹却仍读作“舆尸而归”。同一个词,早期是一幅战场画面,后来变成一条管理原则。这正是从卜筮记录到德义之学的那一步:画面被抽出道理,断语被补上理由。
“田有禽,利执言”也是这样。田里有禽兽,利于捕捉,原本像一句打猎占得的吉辞。程颐读为夷狄寇贼侵害百姓,“奉辞以诛之”,变成了出兵必须师出有名。
E:他给出了“行险而顺”的时位。 彖传说:“刚中而应,行险而顺。”大象说:“地中有水。”险藏在顺里,水藏在地里。一支队伍不是外部的工具,而是一群人和一件险事咬在一起的时刻。程颐说一阳在下为将,五阴相从;朱熹说“伏至险于大顺”。老林这群志愿者,和换电梯这件又费钱又容易吵架的事,此刻正纠缠在一起。
D:他给出了一条路,“容民畜众”。 大象传说:“君子以容民畜众。”朱熹解为“水不外于地,兵不外于民,故能养民则可以得众矣”。打仗之前,先把人养好、容住。初爻又给出第二步:“师出以律”,有规矩才能出发。养人、立规、专任,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走法。
S:他给出了终点,“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彖传把一支军队的胜负,拉到了“正”上:让一群人都正,就能成就王道。上六“大君有命,以正功也”,论功行赏,各归其位。显露的是秩序:将有将位,赏有赏格,小人不入。
师卦的六爻,是一支队伍从出发到收官的全过程:出师立律、主帅在中、多人主事、退守驻扎、君主任将、论功封赏。
九二是全卦唯一的阳爻,居下卦之中。“在师中吉”,小象说“承天宠也”。他是真正带兵的人,专任而不越权。六五居上卦之中,是君位,懂得“长子帅师”,把事交给九二,小象说“以中行也”。两个中位一上一下,一个放手一个担当,正好对上。
越了中的是六三:“师或舆尸,凶”,小象说“大无功也”。三位不中不正,想插手主事,结果是多人做主,一败涂地。六五的后半句也在警告同一件事:“弟子舆尸,使不当也。”六四退了一步,“师左次,无咎”,小象说“未失常也”,见难而退也是常道。
六四的“左次”值得多说一句。程颐的解法相当宽厚:“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师之常也。”“度不能进而完师以退,愈于覆败远矣。”他还说“易之发此义以示后世,其仁深矣”。退兵不算失败,保全队伍本身就是正道。小何停下来不签合同,正是这一爻:不是怕,而是看清了这时候往前冲只会散。
上六收得最干净:“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功可以赏,位不能给。橡皮筋在这里的作用很清楚:队伍可以壮大,权力不能散,胜利之后要回到原来的名分里。
师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上六“开国承家”四个字。
一场仗打完,产生了新的国、新的家。这本来是全卦最大的结构变化:一群人因为共同经历了一件险事,变成了一种新的组织。
但小象说的是“以正功也”,开国承家被读成了论功行赏。程颐解得更明白:“大君以爵命赏有功也。”新国新家不是新长出来的结构,而是旧君主手里的封赏。王夫之更进一步,强调“威福之权自一也”,一切权力仍归一个中心。
还有一处更细的张力:彖传说“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毒”字很重,程颐承认“师旅之兴,不无伤财害人,毒害天下”。打仗本身就是一种伤害,这本可以引出一个问题:一种会伤人的力量,能不能长出不伤人的新形式?但彖传马上接上“吉又何咎矣”,只要民从,伤害就被正当性吸收掉了。
老林的小区也是这样。一场换电梯,本来可以让这十几个人变成一个长期的小区互助组织,自己定规矩,自己选人。最后却是开了个总结会,表扬几个人,散了。
师卦的“以众正”“容民畜众”,塑造了儒家对战争的基本看法:兵的根在民,胜的根在正。
《论语·子路》:“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没教过的百姓拉上战场,等于抛弃他们,这是“容民畜众”的反面。《孟子·公孙丑下》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尽心下》说“《春秋》无义战”,把师卦的“正”推成了衡量一切战争的尺子。
《荀子·议兵》最接近师卦:“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荀子把“容民畜众”讲成了兵法的第一条。
程颐在《伊川易传》里举了司马穰苴、韩信,说丈人“不必素居崇贵”,看的是众人是否畏服;解上六时举汉初英布、彭越,说小人有功不可使为政。朱熹则把“丈人”解为“长老之称”,强调任用老成。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对俗儒很不满:他们只看重“左次无咎”,“常仅不失,而变无以御”,并说宋朝就是这样亡的。这是儒学内部对师卦“太守中”的一次反省。
今天很多单位讲“先带好队伍再干事”“用人要稳”,仍然在这条路上。
验证 · 成立 师卦从卦辞“贞丈人吉”到彖传“能以众正,可以王矣”,是一条把战争收进德义的1到N;“开国承家”这一新结构被读成论功行赏。王夫之对“左次”的批评说明儒学内部也看到了守中的代价,但他的答案仍不出“容畜”与“致果”的配合。
带走的话
师卦是一支队伍从出发到论功:孔子补上了行险而顺的时位(E)、容民畜众与师出以律的走法(D)和以众正的终点(S);“开国承家”本是一群人长成新组织的时刻,却被读成了君主手里的封赏。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六四:外比之,贞吉。(象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上六:比之无首,凶。(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序卦: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
刘阿姨在新小区开了一个团购群,卖自家老家的土鸡蛋。
她第一批鸡蛋个个新鲜,价钱实在,几个老邻居先进了群。她的老同事从别的小区专门过来,说:“你的东西我信得过。”群里也进来过一个人,到处拉人买保健品,大家跟着吃了亏,她只好把那人请出去。隔壁楼一位开小超市的老板,看她做得好,也主动来合作。
群越来越大,刘阿姨定了个规矩:想买就买,不想买的随时可以退群,她从不追着人问。邻居们也没人互相提防,买卖都顺。
只有一位张大爷,一开始嫌麻烦,不肯进群。等大家都熟了、规矩都定了,他才想加进来,却发现很多事已经插不上嘴,最后自己也觉得别扭,又退了。
卦辞是:“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亲附是吉的;再占一次,大吉、长久、正固,无灾;不安的各方都来归附,来晚的人凶。
这是一张很像政治占卜的判定表:众人归附这个局面(E),早来吉、晚来凶(S)。“原筮”一词还留着占卜的痕迹,朱熹解为“必再筮以自审”。为什么早来吉、晚来就凶,归附靠的是什么,卦辞没有说。D几乎是空的。
“后夫凶”三个字尤其像一条古老的记录。传说禹在会稽大会诸侯,防风氏后到,被禹所杀(见《国语·鲁语下》)。不管这个故事和比卦有没有直接关系,“后夫凶”读起来都像一次会盟之后留下的教训:迟到的人没有好下场。它只记了结果,没有记道理。
程颐已经感觉到这里需要补理由,所以他把“后夫”读成一个普遍的道理:“凡生天地之间者,未有不相亲比而能自存者也。”人不能独立存活,所以不能后。这个理由,正是孔子一路要补上的东西。
E:他给出了“上下应”的时位。 彖传说:“比,辅也,下顺从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大象说:“地上有水。”水贴着地,没有一点缝。比不是一群人被外部力量聚到一起,而是上下两方彼此相应的那一刻:下面的人不安,要找依靠;上面的人也不能独立,要人来辅。程颐说“君不能独立故保民以为安”。刘阿姨需要邻居,邻居也需要靠谱的鸡蛋,两头正好咬上。
D:他给出了一条路,“有孚”在先,“自内”为本。 初六“有孚,比之”,诚信是第一步;“有孚盈缶”,诚信像装满瓦罐一样实在。六二“比之自内”,小象说“不自失也”,是从自己的中正出发去亲人,不是巴结。六四“外比于贤,以从上也”,往外亲近贤人。这条路一以贯之:先有诚,再由内而外。
S:他给出了终点,“建万国,亲诸侯”。 大象传说:“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亲附的终点是一个大家各有其国、彼此相亲的天下。程颐说“建立万国所以比民也”。显露的是一种向心的和谐,一个中心,众人环绕。
比卦五个阴爻都朝着唯一的阳爻九五靠拢,六爻是一条从诚到附的路。
初六最远,但“有孚”在先,终会有意外之吉。六二居下卦之中,与九五正应,“比之自内,贞吉”,自己站得正,自然被看见。六三不中不正,“比之匪人”,亲错了人,小象叹一声“不亦伤乎”,没有判凶,只有惋惜。六四紧挨九五,“外比于贤”,就近从上。
九五是全卦中心:“显比”,光明正大地让人来亲。“王用三驱,失前禽”,打猎只围三面,留一面让禽兽走。小象说“舍逆取顺”,程颐解为“来者抚之,去者不追”。这是中在比卦里的样子:不强求,留出口。
上六越过了九五,来得最晚,“比之无首,凶”,小象说“无所终也”。朱熹把“无首”和“无终”连起来讲:“无首则无终矣。”开头没有跟上,结尾也就没有着落。橡皮筋在这里不是把人拉回,而是把来晚的人关在外面。
再看六三。它夹在六二与六四之间,上下都是阴爻,没有一个阳刚中正的人可亲,所以“比之匪人”。程颐说它“所比皆不中正”。这一爻提醒的是:亲附本身不等于好,亲错了比不亲更伤。比卦的D因此是有方向的,始终指向那唯一的中心。
比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五那个“失前禽”。
围猎时故意留一个口子,前面的禽兽跑了,就让它跑。这个口子本可以读成:秩序之外,故意留出一块不归附的地方。那些不来的人,可能会在别处长出另一种聚合方式,另一个中心。
但小象把它读成“舍逆取顺”,王者的宽厚:走的不追,来的抚慰,最后天下仍归一个中心。程颐说这是“人君亲比天下之道”。留出的口子,成了中心的气度,而不是另一个中心的起点。
上六“无首”也是一样。比卦的“无首”和乾卦的“群龙无首”字面相近,乾卦用九说“吉”,比卦上六却说“凶”。没有首领的聚合,在比卦里只被看作失败。
朱熹对大象还有一句很细的话:“彖意人来比我,此取我往比人。”彖传讲的是众人来亲附中心,大象讲的是先王主动去亲诸侯。两个方向本可以引出一种没有固定中心的相互亲附,但无论哪个方向,终点都还是那一个“先王”。
刘阿姨群外的张大爷,本来可以自己拉一个群,卖他老家的米。但他只觉得“来晚了”,退了。
比卦的“有孚”“自内”“显比”,塑造了儒家对人际亲附与政治向心的看法。
《论语·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孔子在这里用的“比”是结党偏私,和比卦“亲附”的意思不同,却正好划出一条线:要“比之自内”,不要“比之匪人”。
《孟子·尽心下》记孟子门下的规矩,“往者不追,来者不拒”,和九五“舍逆取顺”的用意相通。程颐解九五时也说“来者抚之,去者不追”;朱熹《周易本义》用的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程颐还特别说“比以不偏为善”,把九五“位正中”读成亲附天下的标准:君主亲人不能有偏私。他又批评“暴其小仁,违道干誉”,靠小恩小惠讨人喜欢,这样的亲比“其道亦狭矣”。比卦从此成了儒家讲君德的一卦。
程颐解六二时说,伊尹、诸葛亮救天下之心很切,却“必待礼至然后出”,把“比之自内”读成士人出仕的尊严。王夫之在《周易外传》中则特别看重六二不因受宠而骄、“不丧其故吾”。
今天讲“以诚待人”“凝聚人心”“来去自由”的团队文化和社群规则,背后仍有这条路的影子。
验证 · 成立 比卦卦辞是一张近于政治占卜的归附判定,孔子与十翼补出上下相应的时位、有孚自内的走法与建万国亲诸侯的终点;“失前禽”留出的口子被读成中心的宽厚,“无首”只被判为凶。
带走的话
比卦是大家围拢过来的一卦:孔子补上了上下相应的时位(E)、有孚与自内的走法(D)和建万国亲诸侯的终点(S);九五围猎时故意留出的那个口子,本可以长出另一个中心,却被读成了王者不追的气度。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序卦:比必有所畜也,故受之以小畜。
一个家里,存折归妻子管。丈夫想换车,大儿子想买新电脑,小儿子想报一个很贵的夏令营。三个男人,各有各的冲劲,她一个人一笔一笔地拦。
大儿子被拦了一次,自己想通了,回头去打零工。小儿子跟着哥哥,也不闹了。只有丈夫不服气,为了换车跟她吵了一架,两天不说话。后来她的弟弟知道他们在攒首付,主动借了一笔,说“一家人,别客气”。
钱一直在攒,可三年都没够首付。云很厚,就是不下雨。等到房子终于买下,她管钱管惯了,连丈夫买包烟都要问。她的姐姐劝她:“钱攒成了,手可以松一松了。”
卦辞只有一句话:“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前一半是断语:通。后一半是一个天象:云从西边的郊野聚起来,很厚,没有落雨。朱熹《周易本义》解释,这是文王在羑里,望着西边的岐周说的话。
这仍是一张判定表:看到这样的局面(云聚而不雨),判一个“亨”。局面是什么,吉凶是什么,写得清清楚楚;可是人在这里应当怎样走,卦辞没有说。D 很薄,只有一个“还没到”的暗示。
爻辞也是这样。“舆说辐,夫妻反目”,车坏了,夫妻吵了,这是一幅画面,配一个隐含的凶;“富以其邻”,是一句关于财富的断语。每一爻都是一个场面加一个结果,彼此之间怎样接起来,爻辞本身并不交代。把六爻串成一条路的,是后来的小象与彖传。
E:他补上了“一阴畜五阳”的位置纠缠。 彖传说“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全卦只有六四一根阴爻,它居阴位,得位,上下五阳都和它相应。小畜之所以“小”,不是东西少,而是一个柔弱的位置,拉住了一群刚健的力量。这不是外面的环境,而是人与位置咬在一起:妻子能管住三个男人,靠的不是力气,而是她恰好站在存折这一格上,大家都认这一格。
D:他补上了“懿文德”。 大象说“君子以懿文德”。风在天上吹,吹不到地面,好比恩泽还到不了人身上。孔颖达《周易正义》说,君子此时“但修美文德,待时而发”。卦辞里只说“不雨”,孔子给了一条走法:雨还没来,就把自己的德行修好。这是一条向内的、慢慢积累的路。
S:他补上了“德积载”。 上九小象说“既雨既处,德积载也”。终点不是某个突然的变化,而是德行积满了,雨自然落下,大家各得其所。这是儒家最熟悉的显露:积小成大,水到渠成。
六爻是一条“被拦—回头—积累—落雨”的路。
初九“复自道”,被拦住了,自己走回正路,吉。九二“牵复”,被初九牵着一起回来,小象特别说“在中,亦不自失也”:居中的人,跟着回头也不会丢了自己。九三越过了下卦的中,冲得最猛,结果是“舆说辐”,车轮的辐条脱了,“夫妻反目”。小象判它“不能正室也”。冲过中的那一个,被直接拉了回来。
到了上卦,六四“血去惕出”,一阴拦五阳,本来是有伤害、有恐惧的,但因为“有孚”,以诚相待,伤与惧都过去了。九五居中,“富以其邻”,有了力量就拉上邻居一起富,小象说“不独富也”。上九“既雨既处”,雨终于下了,局面安定了。
注意六四与九五的关系。两爻都说“有孚”,一个以诚化解伤害,一个以诚拉住邻居。拦人的一方和被拦的一方,靠“孚”连在一起,于是拦就不再是对抗,而成了一种互相成全。孔子给的路,是用诚信把冲突化掉。
可是上九紧接着就是“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阴的力量积满了,就像月亮快要圆了,这时阴若继续往上压,就有危险;君子若在这时出行,也凶。小象说“有所疑也”。这就是橡皮筋:攒的时候要攒,攒满了就要松手。那个管钱的妻子,房子买成之后还要紧紧攥着,便是“妇贞厉”。
小畜里最有意思的,是那朵“密云不雨”的云。
一个柔弱的位置拉住了五个刚健的力量,力量被压着,越积越厚,却不落下。这本来是一个很强的张力:一种被拦住的力量,会不会在拦与被拦之间,长出一种原来没有的东西?比如九三的“夫妻反目”,一个家里的冲突,本可以逼出一种新的相处方式,而不只是回到“正室”。
十翼没有往那个方向走。彖传说“尚往也”、“施未行也”,云不下雨,只是因为还在往上走、还没施出去,时候没到而已。大象把它读成“懿文德”,修德等待。九三的冲突被判为“不能正室”,问题在于不够正,而不在于结构需要改变。张力被读成了时间问题:不是要发生什么新东西,只是要等。
还有六四本身。一个最柔弱的位置,成了五个刚健力量的中心,这在全书里并不多见。它本可以被读成一种新的权力形式:不靠强,而靠所有人都去应它。可是小象只说“上合志也”,它和上面的九五同心,阴最终还是在辅助阳。中心又回到了九五。
就像那个家,三个人的冲劲和一个人的拦,本来可以碰出一种新的家庭理财办法,比如大家一起定规矩、一起管账。但它最后只是“攒够了,买了房”。云下成了雨,可下的还是原来那场雨。
“懿文德”在《论语》里有一个很近的回声。《季氏》篇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别人不服,不去用力压,而是回头修自己的文德,让人自己来。这和小畜“一阴以柔畜众阳”的路数是一致的:力量不靠硬拉,靠德的吸引。
孔颖达《周易正义》把大象读成“修美文德,待时而发”,把“等待”明确写成了儒家的一种修养。朱熹《周易本义》说得更具体:“懿文德,言未能厚积而远施也。”意思是:现在只能把文德修得美一些,还谈不上厚积远施。小畜于是成了“大畜”之前的一个预备阶段,是一条路上的较低一级。
《中庸》里有一句话,把这种等待说成了君子的常态:“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君子安于平常的处境,等候天命;小人冒险,去碰运气。小畜的初九、九二回头守正,是“居易以俟命”;九三硬冲,车辐脱落,近于“行险”。等待从一卦的时机,变成了一种人格的分界。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看得最锋利。他说小畜是巽以柔“密为之止”,阴靠“养”来拦住阳,九三去争,正中了它的机关。他认为初九最好,能“受其止”而不乱。但他最后又加了一句:“小畜之时,不数遇也。”这样的时候不常有,君子只在这时候“以变行权”;平常若处处用这种“机”,就是“细人之术”。连最有锋芒的王夫之,也把小畜收成了一种特殊时刻的权宜。
到今天,“密云不雨”已经是一个成语,比喻事情正在酝酿、还没有发作。它被留在日常语言里的意思,正是“还没到时候”。
验证 · 成立 小畜从“云聚不雨”的断语,被补成“懿文德、德积载”的积累之路;九三的冲突与上九的过满都被小象拉回中位,张力被读成时机问题,没有长出新结构。
带走的话
小畜是一朵攒着不下的云:孔子补上了一阴畜五阳的位置(E)、懿文德的等待之路(D)与德积而雨的安定(S);本可以在拦与被拦之间碰出新结构的张力,被读成了“时候还没到”。
履虎尾,不咥人,亨。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初九:素履,往无咎。(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九五:夬履,贞厉。(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系辞下:履,德之基也……履,和而至……履,以和行。
序卦: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
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进了一家公司,部门经理脾气出了名的大,大家私下叫他“老虎”。
她第一个月什么都不争,穿着朴素,按时交活。同组一个老员工,安安静静,从不掺和是非,日子过得很平稳。另一个新来的男生,自觉能力强,头一次开会就当众指出经理方案的漏洞,话说得很冲,结果被训得抬不起头,三个月后走了。
她后来做了小组长,要直接向经理汇报。每次去之前都反复检查,说话小心,居然一直相安无事。再后来她自己当了经理,做事很果断。一位老同事提醒她:“你现在说一不二,要当心。”退休那天,她把这些年走过的路回头想了一遍,觉得大体没走歪。
“履虎尾,不咥人,亨。”踩到了老虎尾巴,老虎没有咬人,通。
这是一句很干脆的判定:局面是“踩了虎尾”,结果是“没被咬”,所以吉。它不告诉你为什么没被咬,也不告诉你应当怎样踩。六三爻辞同样是踩虎尾,结果却是“咥人,凶”。同一个局面,两个相反的结果,卦辞层只给出结果,中间那条“怎样走才不被咬”的路,是空的。D 薄到只剩一个“踩”字。
上九“视履考祥”也是这样。看看走过的路,考察吉凶的征兆,这原本很像占卜者的工作:根据走过的脚印判断祸福。朱熹注意到这一点,说“占者祸福视其所履而未定也”。它仍是一句判断,只是判断的根据从卦象换成了行迹。
E:他补上了“柔履刚”与上下之位。 彖传说“履,柔履刚也”,又说“说而应乎乾”。下卦兑是悦,上卦乾是刚。柔弱的一方踩在刚强的一方后面,靠和悦去应它,所以不被咬。这里的 E 是人与位置的纠缠:新员工面对脾气大的经理,危险不在经理本身,而在她和他的相对位置,以及她怎样和这个位置咬合。
D:他补上了“辩上下,定民志”,以及“以和行”。 大象说“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孔颖达说,“履”在这里就是“礼”,“在下以礼承事于上”。《系辞下》九卦章把履排在第一位:“履,德之基也……履,和而至……履,以和行。”履从“踩老虎尾巴”变成了“礼”,变成了一切德行的地基。走法是“和”:守住上下的分寸,又以和悦去行。
S:他补上了“光明”与“大有庆”。 彖传说九五“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上九小象说“元吉在上,大有庆也”。终点是上下各安其位、民志安定,一个光明而有秩序的局面。
履卦六爻是一个人一路“走”的过程。
初九“素履”,带着本色上路,小象说“独行愿也”,只是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九二居中,“履道坦坦”,路很平,“幽人贞吉”,安静守正的人吉,小象说“中不自乱也”。这是全卦最安稳的一格,就是那位不掺和是非的老员工。
六三是越过分寸的那一个。“眇能视,跛能履”,一只眼看不清偏说能看,腿瘸偏说能走,去踩虎尾,被咬,凶。小象一句一句收回来:“不足以有明也”、“不足以与行也”、“位不当也”、“志刚也”。阴爻居阳位,不中不正,心气却刚。那个当众顶撞经理的男生,就是六三。
九四也踩虎尾,但“愬愬”,小心戒惧,所以“终吉”。九五居中得正,“夬履”,果断地走,可是“贞厉”,正也有危险。朱熹说这是“伤于所恃”,仗着自己正,就容易出事。连最好的位置也被提醒一句。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周全无亏,大吉。
注意九四和六三的对照。两爻都“履虎尾”,都不中不正,一个被咬,一个终吉。差别只在一个“愬愬”:心里怕,脚下就慢。孔子在这里给出的不是新的走法,而是同一条路上的分寸感,怕是对的,冲才是错的。
这条路很清楚:素、坦、慎、决、旋。冲过分寸的六三被重重拉回,最高的九五也被轻轻拉住。橡皮筋在这卦里绷得特别紧,因为“履”本身就是“礼”,礼的意思就是不越界。
履卦最接近“发生”的地方,是“柔履刚”本身。
一个柔弱者走在刚强者的后面,危险就在脚下。这里本可以生出一种新的关系:柔与刚在相处中互相改变,老虎不再是老虎,踩虎尾的人也不再只是小心翼翼的下属。“不咥人”这三个字,本可以读成一种新的共处方式的出现。
十翼把它读回了“礼”。大象一句“辩上下”,把这种危险的相处定成了上下尊卑的秩序;系辞把它定为“德之基”,地基就是不动的东西。六三那种不守分寸的冲劲,被判为“志刚”、“位不当”,只看到它的危险,看不到它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初九的“素履”也值得多看一眼。小象说“独行愿也”,一个人照自己的愿望独自上路,不看别人怎么走。这里本有一个独立的起点。但这条路很快被纳入九二的“坦坦”和上九的“视履考祥”:独行的愿望,只是礼之路的第一步,后面还要回头检查自己有没有走偏。
《系辞下》九卦章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履排在忧患九德的第一位。忧患本来是最容易逼出新东西的处境,但这里给出的答案,是先把脚站稳:守住礼,以和而行。
履与礼的关联,在先秦已经说得很明白。《荀子·大略》说:“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礼就是人脚下踩着的路,离开了就会跌倒、沉没。这正是履卦“不咥人”的反面:踩不稳,就被咬。
《中庸》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这个“素”字,和初九“素履”用的是同一个字。按着自己所处的位置去走,在下不攀附,在上不欺压,正是履卦的走法被写成了做人的通则。
《论语·学而》里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这与《系辞》“履,和而至”、“履,以和行”几乎是同一个意思:礼要靠和来推行。履卦的 D,在《论语》里变成了日常的待人接物。
程颐《伊川易传》对大象“辩上下,定民志”的发挥,被朱熹在《周易本义》里整段引用,并说“程传备矣”。程颐说,古时候公卿大夫“位各称其德,终身居之”,农工商贾“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所以人心安定;后世人人“日志于尊荣”、“日志于富侈”,天下就乱了。这把履卦读成了一套社会分层的理想:各安其分,民志才定。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给了另一种读法。他认为“不咥人”不是靠计算,也不是靠道家那种无心的“天和”,而是靠“自反之诚”。他举郭子仪为例:鱼朝恩挖了郭家的祖坟,郭子仪却对皇帝说,自己的部下也挖过别人的坟,这是报应。王夫之说,这就是“其旋之考”:回头反省,老虎也就不咬了。履的路被他引向了内心的诚。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判“踩虎尾不咥人”,孔子与十翼把履补成“礼”、“德之基”与“以和行”;越界的六三被小象逐句收回,连九五也被“贞厉”拉住;柔刚相处可能生出的新关系,被定成了上下之分。
带走的话
履是踩着老虎尾巴走路:孔子补上了柔履刚的位置(E)、辩上下与以和行的礼(D)、光明而大有庆的秩序(S);危险里本可以长出的新关系,被定成了德行的地基。
泰:小往大来,吉亨。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序卦: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
一个老旧小区,原来物业和业主天天吵架。后来换了一个新物业经理,她挨家挨户上门听意见,业主们也选出了几个热心人当代表。两边一交流,事情一下子顺了:路灯修了,花园翻新了,连多年不说话的楼上楼下都开始互相送菜。
第一年,大家拉着彼此一起做事,一个带一个。热心的代表们把爱挑刺的老头、不交物业费的租户都包容进来,不搞小圈子。第二年,有位老会计在业主大会上说:“好日子不会一直这样,大家别松劲。”第三年,小区出了名,开始有人为争代表的位置拉票,群里的通知越来越没人看。又过了一年,围墙塌了一段,代表们想找物业算账,物业经理已经调走了。
“小往大来,吉亨。”小的走了,大的来了,吉,通。
这是一句典型的判定:看到这个局面,判吉。小与大是什么,往与来是什么,卦辞没有交代,后来才被读成阴与阳。卦辞只说结果好,没有说人在这个好时候该怎么办。孔颖达在《周易正义》里注意到一件事:泰卦“亨通之极”,却不具“元亨利贞”四德,因为“物既太通,多失其节”。通到极点,反而有失节的危险。卦辞层没有讲出这一点,是后来的解释补上的。
爻辞里还留着更早的痕迹。六五“帝乙归妹”,说的是商王帝乙嫁女,朱熹说这是帝乙当年嫁女时“亦尝占得此爻”。这像是一条占卜的档案:某王某事,得此爻,吉。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城墙塌了,不要出兵,也是一条具体的军事断语。它们原本是一条一条的记录,不是一条路。
E:他补上了“交”。 彖传说“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乾在下,坤在上,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两者相交。泰之所以好,不是条件好,而是两方面咬合在了一起:物业和业主本来是对立的两边,一旦真的“交”了,局面才通。这个 E 是两方的纠缠,不是外部的好环境。
D:他补上了“财成辅相”。 大象说“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财”就是“裁”,朱熹解释:“财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好时候也要有人去裁剪、去辅助,多了的要减,少了的要补。这是一条明确的中庸之路,而且是在最顺的时候特别提出来的。
S:他补上了“其志同”。 上下交而志同,君子道长,小人道消。终点是上下一心、各得其宜的和谐,像小区里楼上楼下互相送菜的那种安宁。
泰卦六爻,是一条从好往上走,走到顶又往回落的路。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拔茅草时根连着根一起拔起来,同类相牵而进,征吉。九二居中,是全卦的主心骨:“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能包容荒秽,敢于徒步过河,不遗弃远方的人,也不结私党,配得上中道。小象说“以光大也”。
九三是转折点。“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没有一直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一去不回的。小象说“天地际也”,正处在天地交接的边上。这时要“艰贞”,在艰难中守正,才无咎。那位老会计在业主大会上说的话,就是九三。
越过中线进入上卦,六四“翩翩”,三个阴爻轻飘飘地往下来,“不富以其邻”,小象说“皆失实也”。六五居中,“帝乙归妹,以祉,元吉”,以尊位下嫁,柔中而应九二,是上卦最好的一格。上六“城复于隍”,城墙倒回到护城河里,小象说“其命乱也”。泰到了顶,就变回了否。
九二和六五的相应值得单独说。九二是刚爻居柔位,在下卦之中;六五是柔爻居刚位,在上卦之中。两个都不当位,却都居中,又彼此相应。泰卦最好的两爻,恰恰不是“各正其位”,而是刚柔互换了一下,各自让出一点。这正是“交”在爻位上的样子。可是小象给它们的评语,一个是“以光大也”,一个是“中以行愿也”,落点都在“中”,而不在“换”。
这一卦的橡皮筋,不是在最后一爻才拉,而是在第三爻、全卦最好的时候,就已经在提醒:往回走开始了。
泰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交”这个字本身。
天在下、地在上,本来是一个颠倒的结构。天地一交,万物才通。如果把它推到底,“交”可以是一个新结构出现的时刻:两方相交,碰出一个原来两边都没有的第三样东西。那个小区,物业和业主一交,本可以长出一种新的社区自治方式,而不只是“关系好了”。
十翼没有这样读。彖传把“交”的结果定为“其志同”:交的目的是同,而不是新。九三“无往不复”更把整条路定成了一个圈:去了就会回来,平了就会斜。大象让君王“财成辅相”,任务是裁剪过头的、补足不够的,让局面保持在中间。连六五“帝乙归妹”这样一个本来带着具体史事的爻,也被小象读成“中以行愿”,变成了柔居尊位、虚心下应的一个范例。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把这一点说得最清楚。他反对把泰读成天地真的颠倒相入,认为那会“强纳地于天中,而际亦毁矣”。在他看来,泰的“交”是天地的往来,天地之位“仍高卑秩然而无所杂”。交不打乱秩序,秩序也不因交而改变。
“财成辅相”在《中庸》里有一个更大的说法:“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又说至诚的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人不只是顺应天地,而是参与到天地的化育里,替它裁剪、替它补足。这与泰卦大象是一个方向,只是《中庸》把它从君王的职责,推到了每一个修身者身上。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成了儒家“居安思危”的一个根据。《孟子·告子下》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泰是安乐的顶点,九三正是在安乐里说忧患的话。这条思路后来贯穿了历代的治国箴言:最兴盛的时候,要最警惕。
朱熹在《周易本义》里把九二“包荒”一句读成四种德行:“包容荒秽而果断刚决,不遗遐远而不昵朋比。”度量要大,手段要断,远的不丢,近的不偏,四样合起来才是“中行”。这样一读,九二就成了一个执政者的样子。泰的路,于是从天地的往来,落到了一个人的器量上。
“否极泰来”成了中国人最熟悉的成语之一。它的意思是坏到头就会好,而它的反面“泰极否来”也一直被人记着。这两句合起来,正是泰否两卦的一个圈:好与坏轮流出现,人能做的是在好的时候守住、在坏的时候撑住。今天很多人在顺境里会说一句“别太得意”,这句家常话背后,就是九三。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判“小往大来吉亨”,孔子与十翼补上了天地交(E)、财成辅相(D)、上下志同(S);九三“无往不复”在最好处就把路径拉成一个圈,上六“城复于隍”回到否;“交”可能生出的新结构,被读成了志同与秩序的保持。
带走的话
泰是最好的时候:孔子补上了天地相交(E)、财成辅相(D)与上下志同(S);它本可以是两方碰出新东西的时刻,却在第三爻就被“无往不复”定成了一个往返的圈。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六三:包羞。(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系辞下: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序卦: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
一所县城中学换了校长。新校长只看升学率排名,开会只听好话,谁会奉承谁就当年级组长。
一位教了二十年语文的老师,看不惯,却也不去吵。学校请她当教研组长,条件是帮着压掉别的老师的意见,她推掉了,还是安安静静上自己的课。几个年轻老师跟着她,不争也不闹,只把课备好。另一位同事很会顺着校长说话,一年里升了两次,后来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开会时常常低着头。
两年后,教育局派来一位新的分管领导,要恢复正常的教研。老老师被请出来带头。她没有急着翻旧账,每次开会前都提醒自己:别以为好了就好了。又过了一年,那套只看排名的做法彻底改掉了,老师们终于又能坐在一起说真话。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不是正当的人当道,对君子的占问不利,大的走了,小的来了。
这又是一句局面到吉凶的判定,而且是个坏判定。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还提到,有人怀疑“之匪人”三个字是从比卦六三“比之匪人”误抄进来的。卦辞只告诉你:这个时候不利。至于不利的时候人该怎么活,卦辞没说一个字。
爻辞同样简短。六三只有两个字“包羞”,没有吉凶,像一句被截断的断语;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原本可能只是一句占卜时的警示语,提醒占者将有危亡,要像系在桑根上一样牢靠。孔颖达说用“苞桑”是因为桑树“其根众也”,根多就牢。这些都是一个个场面,还没有串成一条路。
E:他补上了“不交”。 彖传说“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否和泰的六爻刚好倒过来:乾在上,坤在下,看起来天在天位、地在地位,各就各位,可是两者不往来。否的坏,不是条件坏,而是两方不再咬合。那所中学里,校长和老师都在,可上面听不到下面,下面也不信上面。
D:他补上了“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大象给了君子一条路:收敛德行,避开祸难,不拿官禄来让自己显荣。朱熹解释为“收敛其德不形于外”。这不是逃,而是把力量收回来,不和这个局面绑在一起。老老师推掉教研组长,就是“不可荣以禄”。
S:他补上了“系于苞桑”与“先否后喜”。 九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时时想着“要亡了,要亡了”,就像系在桑树丛生的根上一样牢固。《系辞下》借孔子之口把它讲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终点是“身安而国家可保”,又回到了上下相安。
否卦六爻是一条从堵住到松开的路。
下卦三阴,是小人得势的一边。初六“拔茅茹,以其汇”,和泰卦初九的话几乎一样,只是“征吉”换成了“贞吉”:泰时一起往前,否时一起守住。小象说“志在君也”。六二居中,“包承”,顺着上面,小人吉;“大人否亨”,君子在这时候要守住自己的否塞,才能通,小象说“不乱群也”,不混进那一群里。六三“包羞”,不中不正,顺从得过了头,只剩羞耻,小象说“位不当也”。那位一年升两次的同事,就是六三。
过了中线,九四“有命无咎”,转机来了,有了上面的命令,同类都得福。九五居中得正,“休否”,让否塞停下来,可是要“其亡其亡”,在最有成就的时候最警惕。上九“倾否,先否后喜”,把否塞推倒,先难后喜。小象说“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六二这一爻很微妙。同一个“包承”,对小人是吉,对大人却是“否”,要守住自己的闭塞才通。一个局面,按人的不同给出两种走法。这说明孔子的 D 在否卦里分了岔:小人顺势而上,君子逆势而守,两条路并存,却不相交。
在泰卦里,橡皮筋是把太好的拉回来;在否卦里,它是把太坏的拉回来。坏到头,不会一直坏下去。可是九五刚刚走出否塞,就被“其亡其亡”轻轻拉住,不许它一路高兴下去。路又回到了中间。
否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上九的“倾否”。
前五爻都在守、在等,只有上九主动把否塞推倒。这是一个可以很激烈的动作:堵死的局面被推翻,本可以在废墟上建一个新东西。那所中学,本可以在推倒旧做法之后,长出一种新的学校治理方式。
小象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它收了回来:“否终则倾,何可长也。”推倒否塞,不是谁创造了什么,而是否本来就不能长久,到时候自己会倒。序卦接着说“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推倒之后,下一步是与人相同、重新聚合,回到“交”的老路上。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否卦的乾坤,恰恰是“天在上、地在下”,各就其位,可彖传偏说这是“不交”、是“否”。这本来是对“各正其位”的一个反问:位置都摆对了,为什么反而堵死了?这一问如果追下去,会动摇儒家“各安其位即和谐”的显露。十翼没有追,它只把位置换成“往来”来解释,泰是交,否是不交,问题被收回到往来的节奏里。
这一卦里,君子的 D 主要是收敛与守住,不是往前开拓。本书说孔子在每一卦里补的是“发展之道”,在否卦,这条道更像是一条“不被拖垮”的道:它让人在堵塞中保存自己,却没有在堵塞里找到一个新的出口。
否卦大象“俭德辟难”,在《论语》里有直接的回声。《泰伯》篇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又说:“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无道的时候还富贵,就是“荣以禄”,是可耻的。孟子说得更简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尽心上》)否卦的君子,就是“独善其身”的那一半。
《系辞下》对“其亡其亡,系于苞桑”的解释,后来成了儒家政治伦理里最常引用的一句。“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从士大夫的奏疏到今天的各种讲话,都在用。
王夫之在《周易外传》里给“俭德辟难”做了一个很深的辩护。他说:“避难者,全身者也;全身者,全道者也。”躲避祸难不是怕死,而是保全道。他举伊尹在有莘躲避夏桀、伯夷在北海躲避殷纣为例。他还特别批评一种说法:在否的时候还想“施吾仁”、“伸吾直”,以为可以一点一点改变局面,结果“不知其入于利赖而以荣禄终”。在王夫之看来,否的时候,最清醒的做法就是不进去。这是明亡以后的王夫之写下的话,否卦对他来说不是抽象的。
验证 · 部分成立 “有变化无发生”在否卦成立:唯一的主动之举“倾否”被小象读成“何可长也”的自然轮转,序卦又接回同人。但“发展之道”在这里偏弱:孔子补的 D 主要是收敛自守,不是向前展开的1到N,本书把它看作1到N在逆境中的守势形态。
带走的话
否是堵住的时候:孔子补上了上下不交(E)、俭德辟难(D)与系于苞桑的安固(S);唯一推倒否塞的“倾否”,被读成了“否终则倾”的自然轮转,路又接回了与人相同。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系辞上:“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序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
一栋三十年的老楼要加装电梯。最先张罗的是三楼的老陈,他先敲开对门的门,两家一拍即合。接着他拉了几个老乡进群,事情却卡住了:老乡们只顾商量怎样对自家方便,别的住户觉得被排除在外。一楼的住户最反对,电梯挡光、又用不上,私下串联,准备到时候集体不签字。有人放话要去街道告状,到了街道门口又折回来,觉得闹僵了没意思。最后开了一次全楼大会,一楼的李阿姨当场哭了,说她家采光本来就差。大家吵到半夜,方案改了,补偿也定了,散会时李阿姨笑了。签完字,老陈又想把隔壁楼也拉进来,人家还没这个心思。
这一圈一圈往外推的过程,就是同人卦。
卦辞是一句很干脆的判定:在旷野里聚众(同人于野),亨通;利于渡大河;利于君子占问。局面是“在野外与人会合”,结论是“亨”“利”。至于为什么在野外就好,聚了之后怎么走,卦辞没有交代。爻辞里有门、宗、莽、墉、郊这些地点,也有哭和笑,但每一条仍然是“在这里,吉或吝”的断语。D 很薄,像一张从地点查吉凶的表。
这张表里还有一个对不上的地方:卦辞说“同人于野,亨”,到最远处会合是好事;可上九“同人于郊”,郊比野近一些,却只得到“无悔”。判定与判定之间没有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每一格只管自己的吉凶。要把门、宗、莽、墉、郊、野串成一条路,得有人来补。
E:他把“野”读成了位。 彖传开头不讲地点,讲爻位:“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全卦唯一的阴爻六二,居下卦之中,与上卦的九五遥相呼应。所谓“同人”,被读成一个人在恰当的位置上,和上面那股刚健之力咬合在一起。这里的 E 不是“到旷野去”这样一个场地,而是人与位、与对方的纠缠:你站在哪里、和谁相应,决定了你能和多少人走到一起。
D:他给出了“类族辨物”的走法。 大象传说:“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很有意思,讲的是“同”,给的方法却是“辨”:先把人群按类分清,把事物的差别看明白,再去求同。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路:不是抹掉差别,而是在辨清之后找共通处。
系辞里孔子说九五,先讲的不是“同”,而是“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有人出来做事,有人在家不出;有人开口,有人沉默。走法各异,心却可以相同。这把“同人”从“大家站到一起”改成了“各走各的位置,心意相通”,D 因此可以一以贯之,不管你在门口还是在郊外。
S:他给出了终点,“通天下之志”。 彖传说:“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系辞再补一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显露出来的,是人心相通的和谐。不是造出一个新团体,而是让本来就在的人心彼此通达。
六爻是一圈圈向外的同心圆:门口(初九)、宗族(六二)、草莽中的埋伏(九三)、城墙上(九四)、大会上的哭与笑(九五)、城外的郊野(上九)。范围一层层扩大,就像老陈从对门到老乡到全楼再到隔壁楼。
“中”在这里拉得很明显。六二本来居中得位,是彖传的主角,爻辞却说“同人于宗,吝”:只在自家宗族里求同,路就窄了,小象直接判为“吝道”。中位也会被拉回,因为它向内缩了。九三、九四两爻不中,一个埋伏三年不敢动,一个爬上城墙却打不下去。小象给九四的评语是“困而反则也”:困住了,就回到法则上来。这正是橡皮筋:冲突越往外走,越被拉回“则”。
九五居中,小象说“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先哭是因为中正率直,后笑是因为终于相遇。到了上九,同到了城外,小象却说“志未得也”:圈子虽然大了,心志并没有完全通达。路可以一直往外推,但每一步都要回到中直,推到最外面,留下的是一句“还没得”。
同人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五那一声“先号咷而后笑”。
哭,说明两边真的撞上了。九三埋伏、九四攻城,冲突一路累积,到九五才摊开。在这种碰撞里,本可能长出一种原先谁都没有的东西:不是谁去“同”谁,而是双方都被改变,生出一个新的共同体规则。就像那次楼里的大会,李阿姨的眼泪逼出了一个新方案,补偿办法是原来谁也没想过的。
可是十翼的读法把它收了回去。小象说“以中直也”,“言相克也”:哭是因为中正,笑是因为克服了阻碍。系辞借孔子之口,读成“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结果是同心,不是新生。哭与笑之间那一段真正的碰撞,被读成了回到同心的过程。
大象传“类族辨物”本来也是一处口子:既然承认类与类有别,就可能让差别彼此碰出新东西。但它落在“辨”上,辨清之后各归其类,差别成了秩序的一部分,而不是发生的原料。
同人卦这条“由近及远、辨而后同”的路,在后世被反复接续。
《论语·子路》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句话像是对同人卦的一个提醒:真正的“同”不是一样,而是在差别里求和。它和“类族辨物”是一个方向。
《礼记·礼运》的“大同”把这条路推到了最远:“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谓大同。”从家门口到天下,同人卦的同心圆,在这里被画成了一整个理想社会。近代康有为写《大同书》,孙中山常题“天下为公”,都接续了这一路。
宋明理学把它内化成心与心的相通。张载《西铭》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把同人之“同”扩到万物。王阳明《传习录》中“拔本塞源”一段讲“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要人去掉“有我之私”,复其“心体之同然”。这正是“通天下之志”的心学版本:同不在外面聚合,而在本来相同的心体被重新打通。
《中庸》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也可以看作“类族辨物”的远景:各类各安其道,并行不悖。差别被承认,但被安排在一个大的和谐里,而不是让它们相撞。
在今天,“和而不同”常被用来讲人与人、文化与文化相处,“天下为公”也仍刻在许多地方。这条路的方向始终是“复其同然”,而不是生出新的东西。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给“在野则亨”的判定;孔子与十翼补上了得位得中的 E、类族辨物的 D、通天下之志的 S,六爻由门到郊层层外推,冲突被“反则”“中直”收回,九五的碰撞读成了同心。
带走的话
同人卦是一圈圈向外推的同心圆:孔子补上了得中而应(E)、类族辨物(D)与通天下之志(S);那一声通向新共同体的号咷,被读回成“二人同心”。
大有:元亨。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晢也。)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系辞上: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序卦: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一对夫妻在县城开了家早餐店,起早贪黑十年,去年终于把房贷还清,存折上头一回有了一笔像样的数字。丈夫想换辆好车,回老家风风光光走一圈;妻子说先别声张,亲戚借钱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正月里,丈夫被拉去给村里修路的事讲几句话,他推了,说出钱可以,主意让村干部拿。老店的伙计说想自己出去开分店,夫妻俩没拦,反而借了他启动的钱。那一年他们没换车,店照样早上五点开门。年底算账,生意比哪年都好,熟客说:“你们家人实在。”
富了以后怎么过日子,这就是大有卦。
卦辞只有两个字:“元亨”。按高亨一派的读法,就是“大享”,一次大的祭祀,吉。卦名“大有”,在早期也常被理解为丰收、收获很多。局面是“大收成”,判定是“大吉”,中间没有路。爻辞里有大车装货、公侯向天子献享、上天保佑,几乎条条吉、条条无咎,像一张丰年的喜报。D 薄到几乎看不见:已经有了,就是好。
唯一带一点路的,是初九“艰则无咎”和九三“小人弗克”:知道艰难就没有过错,小人担不起这份献享。但它们仍然是条件句式的判定,“如果这样,就吉”。至于怎样从初九的谨慎走到上九的天佑,中间每一步凭什么相连,爻辞没有交代。
E:他把“有”读成了一种位置上的咬合。 彖传不从粮仓说起,而是从爻位说起:“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全卦五个阳爻,只有六五一个阴爻,偏偏坐在君位上,以柔居尊,上下五阳都来应它。“大有”不是一个人手里攥着很多东西,而是一个柔和的中心,把许多刚强的力量吸引到身边。这里的 E 是人与位、与众人的纠缠:你有多少,取决于你站的位置能和多少人咬合。
D:他给出了“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大象传说:“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太阳高照,什么都看得清,所以富有的人要遏止恶、发扬善,顺着天给的美好命运走。一个本来只是“收获多”的局面,被放进了一条道德的走法:有了之后,用它来做什么。
S:他给出了终点,“自天祐之”。 系辞借孔子说:“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上九的“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被解释为守信、顺理、尊贤的结果。显露出来的,是上天、众人和自己都相安的和谐。
六爻是一条“怎样持有”的路径:初九刚开始富,“无交害”,还没跟人纠缠出祸害,但要知道艰难;九二“大车以载”,能承担,能往前走;九三是公侯向天子献享,把财富交给更大的秩序;九四“匪其彭”,不让自己膨胀;六五以诚相交,又有威严;上九得天之助。
这条路一步步往上,但每一步都是在“收”。九二居中,小象说“积中不败也”:东西装得多,因为放在中间,才不会翻车。九三小象提醒“小人害也”:同一件事,小人来做就是祸害。九四紧挨君位,最容易越过去,爻辞只说“匪其彭”,小象补一句“明辨晢也”:看得清楚,就知道不该张扬。六五居中,以柔居尊,小象说它“信以发志”,又说“易而无备也”:威严来自平易,而不是防备。
上九越过了中,按理最容易“亢”,这一卦却给了它最好的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这是大有卦与乾卦不同的地方。乾的上九是“亢龙有悔”,大有的上九却得天助。系辞解释说,那是因为它“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上九肯在六五之上而尊重六五,肯信、肯顺。冲过中的那一爻,不是被斥回来,而是因为自己先回到了中的德行,才得到保佑。橡皮筋还在,只是被内化成了人自己的手。
就像那对夫妻:不是不往前走,而是每往前一步,都提醒自己别满。橡皮筋在这卦里拉得早,还没冲过中,就已经开始往回收。
大有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六五“厥孚交如”。
一个柔弱的中心,没有强力,靠彼此的信任与五个刚爻交织在一起,这本来可以读成一种新的组织结构:不靠控制,靠互信,把许多人的力量连成一个新的整体。“交如”就是交织,一张信任的网,原来是没有的。
但十翼把它收回了两次。第一次,小象紧接着说“威如之吉”:光有交孚还不够,要有威严,网又回到了君与臣的上下格局。第二次,系辞把上九读成“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信任被读成了修身的德目,得天之助是因为你守信尊贤。一个可能长出新关系结构的地方,被读成了一位好君主的品格。这里的收回很轻,几乎看不出痕迹,因为信任本来就是儒家的德目。
还有一处更隐蔽的留白:大有既然是“有”,就可能问“有了以后,生出什么新的东西”。像那对夫妻借钱给伙计开分店,本来可以是一种新的经营方式在发生。可整卦关心的只是“怎么守住”,而不是“拿去生出什么”。
大有卦这条“富而能守、以德持有”的路,在儒家经典里一直很清楚。
《论语·学而》里子贡问“富而无骄,何如”,孔子说可以,但“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这几乎是大有卦九四“匪其彭”与六五“交如威如”的白话版:富了不骄还不够,要好礼。《论语·子路》孔子到卫国,说先让百姓“富之”,富了之后“教之”,也是大有之后接一条德义的路。
《大学》讲得更直接:“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又说“生财有大道”。大有卦以柔居尊、上下应之,在这里成了一套治国理财的原则:财富本身不是目的,民心才是。
大有与谦的次序本身,也成了后世的一条训诫。序卦说“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程颐在谦卦下注:“其有既大,不可至于盈满,必在谦损,故大有之后,受之以谦也。”有了就要接着谦,这两卦被连读成一个整体:大有不是终点,而是谦的起点。
程颐以下的理学,更把“持满”作为修身的大题目。到了今天,许多人家教孩子“有钱也别显摆”,不少企业讲“回馈社会”,大体也不出“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的框架:有了,就要守,就要还,很少有人追问,有了之后能生出什么新的东西。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是“大享”的吉判;孔子与十翼补上了柔得尊位、上下应之的 E,遏恶扬善的 D,自天祐之的 S;六爻步步收敛,“交如”这一新关系结构被“威如”与“履信思顺”读回上下秩序与修身。
带走的话
大有卦是一条满仓之后怎么端稳的路:孔子补上了柔中而上下应(E)、遏恶扬善(D)与自天祐之(S);那张本可长出新关系的信任之网,被读回成一位有威有信的君主。
谦:亨,君子有终。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六四:无不利,撝谦。(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系辞上:“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系辞下: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谦,尊而光……谦以制礼。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
驾校里有位教了二十年车的老教练,学员都爱跟他。他从不说自己带出过多少人,学员倒车入库撞了杆,他先说:“我年轻时撞得更多。”有一年他带的学员全部一次过,驾校要给他发奖金、挂照片,他说照片就算了,奖金分给几个刚来的年轻教练,他们带的学员底子差,更辛苦。可也有一回,一个学员仗着家里有关系,考试前在场地里横冲直撞,还骂了安全员。老教练当场把他从车上叫下来,停了他一周的课。别的教练说:“您不是一向最好说话吗?”他说:“好说话,不等于没规矩。”
这位老教练身上,就是谦卦。
卦辞是“亨,君子有终”:亨通,君子会有好结果。这在六十四卦里不算特别,但谦卦的六条爻辞很特别,没有一条是凶、悔、吝,全是吉、利、无不利。局面一进来,结论就是吉。至于为什么谦就吉,怎样谦,卦辞不讲,爻辞也只给了几个名字:谦谦、鸣谦、劳谦、撝谦。像一张表上,这一整列都填了“吉”。D 很薄,只有一个字的方向。
更奇怪的是,这张“全吉表”里的最后两格写着“利用侵伐”“利用行师,征邑国”。一个讲谦的卦,结尾却是出兵。对一张卜筮的表来说这并不矛盾:占到这一爻,打仗是利的,如此而已。可一旦有人要从这六条里读出一条“谦德之路”,这两格就成了难题。孔子与十翼要补的,不只是一条路,还要把出兵也安放进这条路里。
E:他把“谦”放进天、地、鬼神、人四重纠缠里。 彖传说:“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不只是一个人的态度,它和天的运行、地的流动、鬼神的祸福、人心的好恶纠缠在一起。满的会被削,低的会被补,这是一个人与整个世界咬合的方式。这里的 E 不是“周围的人喜欢谦虚的人”那样一个环境,而是人在高低盈亏的时位里,怎样与天地的节律咬合。
D:他给出了“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大象传说“地中有山”:高山藏在地下面。君子从中学到的走法,是把多的取一些,补给少的,称量事物,公平地施予。这比“不要骄傲”走得更远:谦不只是收敛自己,还是一种分配的路径。系辞下又说“谦以制礼”,谦成了礼的把手。
S:他给出了终点,“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 越是谦卑,越显得尊贵光明,低到别人越不过去。系辞上借孔子说“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谦的结果是保住位置,各安其位。这是儒家最喜欢的显露:不争而自有其位。
六爻是一条谦德由内到外、由小到大的路径:初六“谦谦”,谦了又谦,小象说“卑以自牧”,是自我修养;六二“鸣谦”,谦德有了名声;九三“劳谦”,有功劳还谦,是全卦唯一的阳爻,小象说“万民服也”;六四“撝谦”,把谦发挥出去,小象说“不违则也”;六五“不富,以其邻”,不靠财富而能得到邻人,进而“利用侵伐”;上六又是“鸣谦”,却要“行师,征邑国”。
这条路有一个很少见的转折:越往上,谦越要配上武力。六五、上六都谈出兵。这正是“中”在起作用:谦本身也会过头。程颐在六五下注得很清楚:“君道不可专尚谦柔,必须威武相济”,又说“五之谦柔,当防于过”。上六小象则说“志未得也”:一味谦下,志愿反而达不到,所以要“征邑国”,纠正自己的私。
橡皮筋在这里是双向的:骄傲要被拉回谦,谦过头了,也要被拉回“中”。谦不是越多越好,它被放在中庸里,有一个度。
还要注意九三。全卦五阴一阳,唯一的阳爻不在中位,却是全卦的主心骨。系辞特地挑它出来讲:“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有功劳的人最难谦,所以它是路径上最吃力的一格。那位老教练全员一次过、把奖金让出去,就站在这一格。
谦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大象传那一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把多的匀给少的,本来可以长出一种全新的结构:不再是谁高谁低,而是一种重新分配之后的新秩序。像那位老教练把奖金分给新教练,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可以变成一套驾校里新的带教制度,老教练和新教练的关系就此改变。“地中有山”也一样,高与低本可以翻转,生出新的地形。
但十翼把它收回了。“称物平施”重点在“平”:称量之后让它平,回到均衡。彖传紧接着说“卑而不可逾”,系辞说谦是“致恭以存其位”:分出去不是为了改变格局,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位置更稳。高山仍然是高山,只是藏在地下面。一种可能的重新分配,被读成了一种守位的德行。
六五、上六的“侵伐”“行师”本也是一处张力:谦卦里怎么会有战争?这本可以逼出一个问题:谦与力之间,是否能生出第三种东西?但小象一句“征不服也”,就把它读成谦德的补充:对不服的,才用兵。
谦卦是被后世用得最多、也最日常的一卦。
《荀子·宥坐》记孔子观鲁桓公庙里的欹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子路问“持满有道乎”,孔子说“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这与序卦“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完全是一个意思,也正是橡皮筋:满了就翻,中了才正。
《论语》里孔子说“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泰伯》);子贡形容孔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学而》)。谦在这里成了孔子本人的形象。
程颐《伊川易传》说“有其德而不居,谓之谦”,又说谦者“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显”,把谦解成一种“安履乎谦,终身不易”的修养。清代曾国藩把书房名为“求阙斋”,讲求缺不求满,家书中屡以“谦”字诫子弟,是谦卦在近代士大夫家风里最有名的回响(此处据通行传记转述)。
到今天,《尚书·大禹谟》的“满招损,谦受益”几乎人人会说,许多学校和家庭把“谦”写进校训、家训,单位里推崇“低调做事”。这条路一直很稳:谦,为了守住,而不是为了生出新的东西。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有“亨,君子有终”与六条皆吉的判定;孔子与十翼补上天地鬼神人的四重纠缠(E)、裒多益寡的走法(D)、尊而光、存其位的显露(S);谦过头时以“威武相济”拉回中,重新分配的可能读成了守位之德。
带走的话
谦卦是六十四卦里唯一六爻皆吉的一卦:孔子补上了亏盈益谦(E)、裒多益寡(D)与尊而光(S),连谦本身也被中庸拉住;那一点本可改变高低格局的“平施”,被读回成“致恭以存其位”。
豫:利建侯行师。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系辞下: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序卦: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公司年会。部门拿了年度第一,大家都很高兴。刚来半年的小伙子喝了两杯,拿着话筒大声说自己功劳最大,场面一下子冷了。一位老同事敬完一轮酒,看看时间,说家里孩子明天要考试,先走了。另一个同事一直盯着老板那桌,想凑过去说几句,又犹豫,来回好几趟,最后也没说上话。部门经理是这次业绩真正的推手,他举杯说:“这是大家的。”大家都跟着站起来。老板身体不好,坐在主位上,脸色发白,却一直撑到散场。还有几个人喝到凌晨,第二天一早,其中一个给大家发消息:“昨天喝多了,以后不这样了。”
一场年会里的六种人,就是豫卦的六爻。
卦辞只有一句:“利建侯行师”,利于封立诸侯、出兵打仗。这是一句很实用的占断:遇到这一卦,可以分封,可以用兵。“豫”字本身,古训有安乐、喜悦之义,也有“预备”之义,后来系辞讲“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取的正是预备。卦辞把局面(豫)直接接到行动吉凶(建侯行师)上,为什么快乐或者预备就利于用兵,中间没说。D 很薄。
爻辞也是一格一格的:嚷出来的快乐,凶;像石头一样,吉;眼睛往上瞟,悔;由它而来的快乐,大有得;病着,不死;昏昏然,改了就无咎。六种情形并列在那里,彼此之间没有“因为……所以”。它们更像六张面孔,而不是一条路。初六凶、六二吉,紧挨着的两格,结论正好相反,可中间没有一个字说明怎样从一个走到另一个。
E:他把“豫”读成一个时机。 彖传说“顺以动”:坤在下为顺,震在上为动,顺着去动,所以豫。接着它连说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最后赞叹“豫之时义大矣哉”。豫不再只是一种情绪,而是一个人与时刻的咬合:什么时候动、怎样顺着时势动。九四是全卦唯一的阳爻,“刚应而志行”,众阴都来应它,这个 E 是一股力量与众人、与时机的纠缠,而不是“外面的气氛很欢乐”。
D:他给出了“作乐崇德”。 大象传说:“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春雷破土,声音发出来,先王由此制作音乐,用来尊崇德行,献给上帝,配享祖先。快乐被引上了一条路:不是放纵地乐,而是用礼乐把乐组织起来。
S:他给出了终点,“刑罚清而民服”。 圣人顺着时势而动,就能刑罚清简,百姓服从。显露出来的,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和乐局面:天上日月不过,人间刑罚清明。
豫卦的六爻,是面对快乐的六种站法。这条路不像乾卦一样往上爬,而像一场欢宴从开始到散场。
初六“鸣豫”,把快乐嚷出来,凶,小象说“志穷凶也”。六三“盱豫”,眼睛往上瞟,想凑近九四沾光,进退都有悔,小象说“位不当也”。九四“由豫”,快乐由它而来,“大有得”,只要诚而不疑,朋友自然聚拢。六五“贞疾,恒不死”,柔弱的君位被九四压着,一直病着却不至于死,小象说“中未亡也”。上六“冥豫”,乐到昏昏然,但“成有渝”,若能改变就无咎,小象说“何可长也”。
把这条路拉住的,是六二。全卦只有它居中又当位,“介于石,不终日”,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用等一天结束,就知道该离开。小象说“以中正也”。程颐在这里注得很透:“处豫不可安且久也,久则溺矣。”快乐可以有,但冲过了度,就要立刻收回。那位看看时间先走的老同事,就是六二。上六喝到凌晨,第二天也被“渝”拉了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六二与九四并不相应,它是一个人守着中。程颐说它“无应,为自守之象”。豫卦众阴都在望着九四,只有六二不看,反而最吉。这和前几卦不同:在同人、大有里,“应”是好事;在豫卦里,不随众人去应那个快乐的中心,才是中正。中庸在这里的拉力,是让人和人群的情绪保持一点距离。
豫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几”这个概念。
系辞借六二说出了一段很重要的话:“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是事情刚刚萌动、还没有成形的那一刻。这本来可以通向一种真正的发生学:在还没有结构的地方,看到新结构正在冒头,并参与它的生成。九四“勿疑,朋盍簪”也一样,朋友像头发被簪子拢在一起,一个新的群体可能就此结成。雷从地里冲出来,“雷出地奋”,本就是一个从无到有的意象。
可是十翼把“几”读成了“吉之先见者”:看到苗头,是为了预知吉凶,及早避开或顺应。“见几而作”的“作”,在六二的语境里是及时离开,而不是动手造出新的东西。系辞紧接着说“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知几的结果是成为众人仰望的君子。一个可能通向“参与发生”的概念,被收回成了“洞察先机、守住中正”的修养。
“雷出地奋”也一样,被大象传读成“作乐崇德”:新的声音变成了礼乐,用来荐上帝、配祖考,回到了祖先的秩序里。
豫卦这条“乐而有节、见几而退”的路,在后世分成两股。
一股是与民同乐。《孟子·梁惠王下》说“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又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这是“刚应而志行”的政治版:君主的快乐要能让众人应和,就像九四“由豫”,大家都因他而乐。
一股是礼乐。《礼记·乐记》说“乐者,天地之和也”“大乐与天地同和”,与豫卦大象“作乐崇德”一脉相承,把快乐纳入礼乐秩序。
还有一股是警戒逸豫。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序》说:“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这句话后来家喻户晓,几乎成了豫卦的反面注脚。程颐注六五“贞疾”,说“人君致危亡之道非一,而以豫为多”。
“见几而作”则成了后世儒者常用的处世语,从宋儒的出处进退到今天常说的“把握时机”,用法大体都是及时察觉、及时调整,而不是开创。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是“利建侯行师”的占断;孔子与十翼补上了顺以动的时义(E)、作乐崇德的路(D)与刑清民服的显露(S),六爻以六二的中正“不终日”为准星拉回过度之乐;“几”这一最接近发生的概念,被读成预知吉凶的修养。
带走的话
豫卦是一场欢宴从开场到散场的六种站法:孔子补上了顺以动的时义(E)、作乐崇德(D)与刑清民服(S);那个本可通向发生的“几”,被读回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的及时离场。
随:元亨,利贞,无咎。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系辞下: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
杂卦:随无故也,蛊则饬也。
序卦: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老周刚退休,跟着小区里一支健步走的队伍每天傍晚绕湖走。头几个月,他谁走前面就跟谁,图个热闹。
后来队伍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年轻点的老李,走得快,爱拍视频;一拨跟着老队长,走得慢,爱聊天。老周两边都想跟,结果哪边都不熟。他选了快的那一拨,慢的那拨就不太招呼他了。
再后来,老李想把队伍做成“网红队”,拉赞助、穿统一队服,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私下说,老李这是借大家的腿给自己挣名气。老李听见了,把账目贴在群里,一笔笔说清楚,大家才服气。
天黑了,不管跟着谁,大家都各自回家吃饭。老周说:“跟人走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几点该回家。”
卦辞是“元亨,利贞,无咎”,按高亨等人的读法,接近“大享,利于占问,没有灾咎”。这是一句很满的好断语:问到这一卦,事情顺。
爻辞也多是断语式的:“系小子,失丈夫”,抓住这个就丢了那个;“随有获,贞凶”,跟随而有所得,占问却凶;“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像是一条祭祀的记录。局面进来,吉凶出去。至于人为什么跟、该怎么跟、跟到哪里为止,卦辞没有说。D 很薄。
E:他补上了“时”。 彖传最重的一句是“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原本“随”是人跟人,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把它改成人跟时。你跟的不只是某个领头的人,而是你和此刻的咬合:这个时刻需要你动,你就动;这个时刻需要你停,你就停。老周跟谁走不是关键,关键是傍晚这一段时光,他正在这一格里。
D:他补上了一条很生活化的走法,“向晦入宴息”。 大象传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雷藏在泽里,像是在休息。君子天黑了就进屋歇着。程颐解释得很直白:“君子昼则自强不息,及向昏晦,则入居于内,宴息以安其身。”白天自强不息,晚上安然休息,这是一以贯之的节奏。跟随不是一路跟到底,而是跟着时的起落,该动就动,该歇就歇。
S:他补上了“大亨贞,无咎”的和谐面貌。 彖传说“刚来而下柔,动而说”:刚强的一方肯放低身段到柔弱者之下,一动大家就高兴。上面肯下来,下面愿意跟,这就是儒家喜欢的显露:不是谁压住谁,而是上下相悦,各得其所。
六爻连起来,是一个人学会跟随的过程。
初九“官有渝”,原来守的东西变了,要走出门去交往。六二“系小子,失丈夫”,抓住了近处的小的,丢了远处的大的。六三反过来,“系丈夫,失小子”,懂得舍下而取上,小象说“志舍下也”。九四“随有获”,跟的人多了,自己有了收获,可这时最危险,小象判为“其义凶也”,因为别人跟你,好处却落到你身上,名分就乱了;唯一的出路是“有孚在道,以明”,诚信摆在路上,让大家看得明白,就像老李把账目贴出来。九五“孚于嘉,吉”,小象点明“位正中也”。上六“拘系之”,跟随到了极处,已经变成捆绑,小象说“上穷也”。
六二和六三是一对镜像,很像日常里的两难。六二抓住了眼前的“小子”,丢了远处的“丈夫”,小象说“弗兼与也”:两头不能都要。六三反过来,宁可舍下近的,去跟上面的,小象说“志舍下也”。老周在两拨人之间只能选一拨,正是这一处。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在这里不教人怎样两全,而是教人知道“不能兼”,然后选那个更正的。选择本身被承认了,但选择的标准是现成的:往正处、往上处选。
从不会选,到会选,到被人跟,到用诚信立住,到居中而吉。九四和上六都是越了界的地方:一个是跟随变成了收割,一个是跟随变成了捆绑。小象一个判“凶”,一个判“穷”,把它们拉回到九五的“正中”。中庸这根橡皮筋,在随卦里拉的是“跟得太紧”。
随卦里有两处离“新东西出现”很近。
第一处在初九。“官有渝,出门交有功”,原来守着的东西变了,你走出家门,去和原本不认识的人结交。这本来可以读成一个开口:旧的归属松开了,新的关系在门外碰出来,碰出一个之前没有的群体。可是小象马上给了两个收口:“从正吉也”,变可以,但要跟着正道变;“不失也”,出门交友,要紧的是不丢掉原来的分寸。门开了,却是为了守住而开的。
第二处更有意思。系辞下说“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把牛马套上车,让它们驮重物走远路,这在古人那里是一项真正的发明,是一个从无到有的新结构。系辞偏偏把它挂在随卦名下。可是它的讲法是“取诸随”:圣人看见卦象,照着卦象做出器物。发明被说成是对一个早已存在的象的模仿。新东西不是碰出来的,而是从卦里“取”出来的。
杂卦还有一句“随无故也”,跟随的时候不念旧,旧的牵挂都放下。这本可以是一种彻底的“去故”。但十翼整体把它放回到“随时”里:放下旧的,是因为时到了,而不是因为要造一个新的。
第一处回响在“时”字上。孟子说“孔子,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伯夷清、伊尹任、柳下惠和,孔子集大成,就在于他能“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随卦彖传的“随时之义大矣哉”,到孟子这里成了对孔子本人的最高评价:会跟着时走,才是圣人。
第二处在程颐。他注随卦彖传说:“君子之道,随时而动,从宜适变,不可为典要,非造道之深,知几能权者,不能与于此也。”他在《易传序》里更把整部易经概括为“随时变易以从道也”。这句话很能说明本书的命题:变易是有的,而且很灵活,“不可为典要”;但变易的方向是“从道”,最后都回到一条早已在那里的道上。随卦的“随时”,被程颐提升为读整部易经的钥匙。
朱熹在《周易本义》里注初九,说“既有所随,则有所偏主而变其常矣,惟得其正则吉”。跟随就会有偏向,就会改变常态,这一点朱熹看得很清楚;但他马上补上“惟得其正”。变常是被允许的,前提是变到正上去。这与程颐的“从道”是同一个方向。
第四处在日常。“向晦入宴息”后来很少被当作大道理引用,但它的精神一直活在家训和养生的老话里:起居有时,日落而息。程颐注里还引了“君子昼不居内,夜不居外”,这正是把作息当成礼的一部分。今天人们讲“该下班就下班”,某种意义上也在重复这个最朴素的随时之道。
验证 · 成立 随卦把卜筮断语转成“随时”的德义,六爻是一条从不会跟到会跟、再到诚信居中的1到N路径;唯一接近发明的“服牛乘马”,被系辞读成“取诸随”的模仿,没有走向0到1。
带走的话
随卦教人跟着时走:孔子与十翼补上了随时(E)、向晦入宴息的作息之道(D)与上下相悦的大亨(S);“出门交”和“服牛乘马”两处开口,都被读回成守正与取象。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杂卦:随无故也,蛊则饬也。
序卦: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
小芳的父亲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去年中风,店交到她手上。
她一接手就发现问题:账是一本糊涂账,熟客赊了好几年没还,进货全凭老爸记性,仓库里堆着十年前的过期胶水。她想全盘改:上收银系统、清掉赊账、关掉一半不赚钱的货。
母亲拦着她:“你爸那些老客户,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你一下子去催账,人家怎么看我们家?”小芳只好先把母亲那一头放软一点,赊账慢慢收。
她用了一年,把账理顺了,店也救活了。街坊都说:“老陈家闺女能干,没给她爸丢脸。”
可是有一天她站在柜台后面想:我其实不想开五金店。我想把这个铺面改成一个修理工坊,让街坊拿坏了的东西来,大家一起修。这个念头,她一直没敢跟母亲说。
卦辞是“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大意是:大享,利于渡过大河;行事选在甲日前三天、后三天。“先甲”“后甲”很可能本来是择日的说法,是占卜里挑日子的规矩。
“蛊”字本身是皿中生虫,器物坏了。爻辞反复说“干父之蛊”“干母之蛊”,是讲儿子去料理父母留下的坏事,每一条后面跟着一个断语:“无咎”“不可贞”“小有悔”“往见吝”“用誉”。局面是“家里有坏事”,判定是“这样处理吉或吝”。为什么要修、修到什么程度、修好之后是什么样子,卦辞没有展开。D 依然很薄。
E:他把“坏了”读成“时到了”。 序卦说“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随卦大家高高兴兴跟着走,走久了必然出事。蛊不是一场意外,而是随之后必然来的那一格时位。彖传又说“终则有始,天行也”,一件事终了,另一件事就开始,这是天的运行。小芳接手烂摊子,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她正好站在“父亲那一代的终、她这一代的始”这一格上。E 是代际之间的咬合,是人与这个时刻的纠缠。
D:他补上了“振民育德”,以及怎样修的分寸。 大象传说“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修坏事,不是只修事,而是振作人、培育德。各爻小象又一一给出分寸:修父亲的事,要“意承考也”,心思是在继承父亲;修母亲的事,要“得中道也”,不能硬来;修到最后,要“承以德也”。路有了,而且是一条以继承为底色的路。
S:他补上了“天下治也”。 彖传说“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坏了的东西修好,天下复归于治。这是儒家熟悉的显露:不是造出一个新天下,而是让原来的天下重新井然有序。
六爻是一条治蛊的路径,越往上,越能修,也越要守住“承”。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刚开始修,家里好在有这个儿子,虽然危险,终究吉。九二修母亲的事,“不可贞”,不能一味坚持,小象说“得中道也”:九二居中,修的方式要柔。这正是小芳对母亲那一头的退让。九三修得猛了,“小有悔”,但“无大咎”。六四反过来,“裕父之蛊”,宽纵父亲的坏事,不去修,“往见吝”。六五居中,“干父之蛊,用誉”,修得好,得到名誉,小象点明“承以德也”。
九二值得多说一句。修母亲留下的事,为什么“不可贞”?历来的解释大多是:母亲柔,儿子刚,用硬的办法去纠正柔的一方,会伤了亲情。小象说“得中道也”,九二本身居中,所以懂得放软。这就是小芳没有立刻去催账的原因:老客户的交情,是母亲那一头的东西,修它要用柔的手。
修得太猛(九三)有悔,修得太松(六四)见吝。只有居中的九二、六五被肯定,一个“得中道”,一个“承以德”。路往前走,但始终被拉回到“继承”这条中线上。改是为了续,不是为了断。
蛊卦是六十四卦里与本书命题张力最大的几卦之一,有两处。
第一处是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前五爻都在修父母留下的东西,到了上九,忽然不修了,转身离开整个王侯的系统,去做自己认为高尚的事。这不是在旧结构里修修补补,而是走出旧结构。这一爻最接近0到1:小芳不想再开五金店,想做一个修理工坊。
小象把它收得很轻巧:“志可则也”,这个志向可以作为榜样。“不事王侯”被读成了一种高洁的品格,一种可以效法的人格。后来《后汉书·逸民列传》开篇就引“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把它放在隐士的谱系里。走出系统的那一步,被归档为“隐”,而隐在儒家里,是“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一个位置,仍在格子之内。
第二处是“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这本来很可能只是择日。彖传把它读成“终则有始”,程颐又进一步读成:“先甲谓先于此,究其所以然也。后甲谓后于此,虑其将然也。”往前查清坏事的来由,往后防备坏事再来,“善救则前弊可革,善备则后利可久”。程颐还说这是“古之圣王所以新天下”。这里的“新”字很接近发生,但它的目的写得清清楚楚:可久。革弊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
蛊卦的“干父之蛊”,与《论语》里一组讲孝的话形成了张力,也形成了互补。《学而》说“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里仁》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而不违”。蛊卦却要儿子去“干”父亲的坏事。后世儒家的办法,就是用小象的“意承考也”“承以德也”把两边接起来:改父之事,是在承父之志。《中庸》说“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修,正是一种善继。
程颐把“先甲后甲”变成了一套治理哲学:救弊要推原、要预防,“虑浅而事近”者,“劳于救世而乱不革”。这套“究其所以然、虑其将然”的思路,后来成为宋以后士大夫讲改革时的常用框架:改,但要稳;新,但要久。
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解“先甲后甲”,说前事已经过中、快要坏了,就“可自新为后事之端”,并且要叮咛再三,“以监前事之失”。“自新”二字很接近发生,但它的位置是“前事之失”与“后事之端”之间的接续:新是旧的下一段,不是旧之外的另一个东西。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另有去处:象传读成“志可则也”,进了隐逸传统。《后汉书·逸民列传》以此开篇,把隐士立为一种可敬的人格。从此,儒家对“不进入系统”的人,给了一个体面而固定的位置。
三条线合起来看:蛊卦的1到N之道,后来塑造的是一种“改良式的孝”。改是允许的,甚至是必须的,但改的名义永远是继承;真正想走出去的人,则被请进隐士的位置,受人敬重,却不再参与“治”。
验证 · 有张力 蛊卦明说要改父辈之事,上九更走出王侯体系,是本卦里真实的“断”;十翼用“意承考”“承以德”把改读成继承,用“志可则”把出走读成人格榜样。本书承认这里有一股接近0到1的力量,但在十翼的读法里,它被安放进了“治”与“隐”两个现成的格子。
带走的话
蛊卦是儿子修父亲的烂摊子:孔子与十翼补上了终则有始的代际时位(E)、振民育德与承考之道(D)、天下治(S);“不事王侯”本是走出旧结构的一步,被读成了一种可效法的高尚。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杂卦:临、观之义,或与或求。
序卦: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
阿琴在服装厂踩了八年缝纫机,今年被提成了组长,管十二个人。
上任第一周,她想让大家喜欢她:加班她说“能不加就不加”,返工她说“我来帮你改”,谁请假她都批。一个月下来,组里交货晚了三次,车间主任找她谈话。她回家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开会,先把自己的问题说了,再把规矩重新定清楚。
她慢慢摸出门道:自己的位子在机器旁边,不在办公室里。谁手慢,她站过去看一看,教一两招;新来的小姑娘怕出错,她就在旁边坐一上午。车间主任说她“会带人”。
到了年底,订单开始少了。老师傅提醒她:“旺季总要过去的,你别以为一直这样。”
卦辞是“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前半句和随卦、乾卦一样是满的好断语:大享,利于占问。后半句加了一个时间上的警告:到了八月,会有凶。“八月”具体指什么,历代说法不一,但它的性质很清楚:一个占卜上的时限,像天气预报一样,告诉你好日子有期限。
爻辞是六种“临”: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每一种跟一个吉凶。临是什么、为什么要临、怎样临才对,卦辞不讲。局面进来,吉凶出去。
E:他把“临”读成“刚浸而长”的时位。 彖传说“临,刚浸而长”。下面两个阳爻正在一点点往上长,这是一个上升中的时刻。临是“大”(序卦“临者,大也”),但这个大是正在长出来的大。阿琴当上组长,正处在一个人与位置开始咬合、力量渐渐长起来的时刻。“八月有凶”也被彖传读成“消不久也”:长的时候就要知道消,这是同一个时位的两面。
D:他补上了“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大象传说“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地在泽上,地贴着水,居高而临下,却是贴近的。君子临人,靠的是教,而且教的心思没有穷尽;靠的是容,而且保护人没有边界。这条路就是“教”与“容”一以贯之。阿琴站到机器旁边去教人,正是这一条。
S:他补上了“大亨以正,天之道也”。 彖传说“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下面喜悦,上面顺应,九二居中而与六五相应。上下相合,各得其正,这就是儒家要的和谐显露。
六爻是六种走到人跟前去的方式,形成一条从感应到敦厚的路径。
初九、九二都是“咸临”,以感动、感应去临人。咸者感也,用心去碰人。九二居中,“吉无不利”。六三“甘临”,用甜言蜜语、用讨好去临人,“无攸利”。小象判它“位不当也”,阴爻居阳位,又不中。但它马上给了出路:“既忧之,无咎”,“咎不长也”:只要你自己发愁、反省,过失就不长久。这就是阿琴那个睡不着的夜晚。六四“至临”,亲自走到跟前,“位当也”。六五“知临,大君之宜”,用智慧去临,小象说“行中之谓也”。上六“敦临”,以敦厚收尾,“志在内也”。
六四和上六两爻值得多看一眼。六四“至临”,“至”是到、是亲自到场,小象只说“位当也”: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只是待在该待的位置上,亲自到了,就无咎。这很像阿琴后来坐到新来的小姑娘旁边。上六在卦的最上头,本来已经越过了中,按常理该有悔,可是它是“敦临”,以厚道收尾,小象说“志在内也”:心思还在下面的人身上。所以它不但不凶,反而“吉无咎”。临卦的上爻难得没有被判穷,原因就在一个“敦”字:越过了中,却仍然向内、向下,没有往外冲。
甘临是“临”走偏的样子:太想被人喜欢,就从“教”滑到“讨好”。小象没有一棒子打死,而是用“忧”把它拉回来。到了六五,一个“行中”把整条路收拢:临人的最高境界,不是感动人,也不是讨好人,而是知道分寸、行乎中道。
临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咸临”。
“咸”是感。初九、九二以感临人,不是靠位置去压,而是靠两个人之间碰出来的感应。这种感应本来可以生出点新东西:组长和组员之间碰出一种之前没有的干活方式。可是九二的小象说得很怪:“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历来注家对这句话解法不一,大意多是说九二之吉,不是因为顺从上面的命令,而是出于自己的刚中之德。这一句里,本来藏着一点“不顺命”的锋芒。十翼把这锋芒放到“刚中而应”里:不顺命,是因为自己已经中正,而不是因为要另起炉灶。
另一处是“教思无穷”。“无穷”二字本可以指向一种开放的、不知终点的教,教着教着,师生一起碰出新东西。但它与“容保民无疆”并列,落在“保”字上:无穷的教,是为了无疆的保。教是向下的养护,不是一起去发生。
还有卦辞那句“八月有凶”。彖传把它读成“消不久也”:阳正在长,可阳长总有阳消的一天。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儒家时间感:盛的时候就要想到衰。阿琴的老师傅说“旺季总要过去的”,说的就是这个。程颐、朱熹以下,注家多在这里讲“戒盛”,在最好的时候提醒人收着点。这样一来,连一个占卜上的时限,也被读成了一条修身的提醒:长,但不要长过头。
第一处回响是《论语》里两个“临”字。季康子问怎样让百姓敬,孔子答:“临之以庄,则敬”(《为政》)。仲弓说“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孔子说“雍之言然”(《雍也》)。临,成了儒家讲为政时的一个基本动作:在上者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下面的人。庄、敬、简,都是“知临”“敦临”的展开。
第二处是《中庸》:“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能“临”天下的,是聪明睿知的至圣,这正是六五“知临,大君之宜”的放大。临的资格,被定在了“知”上。
第三处是“教思无穷”。孟子说君子三乐,其三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尽心上》);孔子自谓“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述而》)。这一条“教”的线,从孔子本人一直延伸到今天的师道观念:做老师、做师傅、带徒弟,最被看重的是“不倦”,是一直肯教下去。
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说:“卦惟二阳遍临四阴,故二爻皆有咸临之象。”两个阳爻把四个阴爻都照顾到,这个“遍”字,很能看出儒家对“临”的期待:一个都不落下,却也一个都不越位。
合起来看,临卦留给后世儒学的,是一套“在上者怎样面对在下者”的分寸:要感,不要讨好;要到场,不要越位;要知,要敦,要教而不倦。这套分寸后来几乎成了中国人心里“好领导”“好老师”的默认样子。
验证 · 成立 临卦卦辞是“大享但八月有凶”的时限判定,十翼补上“刚浸而长”的时位、“教思无穷”的路与“大亨以正”的和谐;九二“未顺命”的一点锋芒被读进“刚中”,命题在本卦中成立。
带走的话
临卦是走到人跟前去:孔子与十翼补上了刚浸而长、知消知长的时位(E),教而不倦、容而不穷的走法(D),以及上说下顺的大亨以正(S);咸临里那一点“不顺命”的感应,被安放回了刚中之德。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六二:窥观,利女贞。(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杂卦:临、观之义,或与或求。
序卦: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老郑每天晚上催十岁的儿子放下手机去写作业,越催儿子越磨蹭。
有一天他在厨房洗菜,回头一看,儿子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突然想到:儿子每天看到的,是他下班一进门就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一刷两个钟头。
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晚上把手机放进抽屉,自己坐到餐桌边读一本放了半年没拆的书。头三天儿子没反应。第五天,儿子拿着作业本坐到了他对面。
老郑后来跟同事说:“我讲一百遍不如我自己做一遍。孩子不是在听我说,是在看我活。”
卦辞是“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盥,是祭祀开始时洗手、以酒灌地降神;荐,是后面献上祭品。这句话描述的是一个祭祀场景:看了盥礼,不必再看荐礼,那时人心诚敬,样子庄严。
这一卦的卦辞甚至没有明确的吉凶,更像一句关于祭祀的记录或判断。爻辞也多是断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像小孩一样看,对小人没事,对君子是羞耻;“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看到国家的光华,利于做王的宾客。局面与断语之间,没有路。
E:他把“观”读成上下之间的互相看。 彖传说“大观在上……中正以观天下”,又说“下观而化也”。观有两个方向:上面的人被下面看,上面的人也看下面。杂卦说“临、观之义,或与或求”,临是给出去,观是被求取。观的 E,是看与被看之间的纠缠:老郑和儿子,谁也离不开谁的目光。九五的小象把它说透了:“观我生,观民也。”看自己,就是看百姓;看百姓,就是看自己。
D:他补上了“省方,观民设教”与“神道设教”。 大象传说“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风吹过大地,无处不到。先王巡视四方,看清民情,再定下教化。彖传更进一步:“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教化的路,是先看,再以自己的诚敬示范,让下面的人看了自然被化。这就是一以贯之的“以身示教”。
S:他补上了“天下服”与“四时不忒”。 天的神道运行,四季没有差错;圣人以此设教,天下心服。秩序不是靠强迫,而是像四季一样自然而然地各安其位。
六爻是一条从看得浅到看得深的路径,看的范围一步步扩大。
初六“童观”,像孩子一样看,只看到表面。六二“窥观”,从门缝里偷看,小象说“亦可丑也”。六三“观我生,进退”,开始回头看自己的一生,据此决定进还是退,小象说“未失道也”。六四“观国之光”,看到国家的光华,去做王的宾客。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居中居尊,看自己就是看百姓。上九“观其生”,看他人之生,小象说“志未平也”。
六四也很有意思。“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看见了一个国家的光华,就去做王的宾客。小象只说“尚宾也”:崇尚做宾客。宾客是一个有尊严、但不越位的身份,被请来,坐在客位上,看,并且被礼待。观卦给读书人留了这样一个位置:靠近权力,却以宾的身份靠近。后来“观光”一词就从这里来,原意不是旅游,而是去看一个国家的文明气象。
“看外面”到“看自己”再到“看自己即看天下”。九五是顶点,小象一句“观民也”把内外合一。上九越过了中,“志未平也”:已经不在位,还在看别人的生活,心里不平。中庸的拉力在这里很细:看得太远、太在意别人,就会不平;最好的看,是九五那样,看自己。
观卦最接近发生的,是六三“观我生,进退”。
一个人回头看自己的生活,然后决定往哪里走。这本来是一个很强的时刻:看见自己,可能看出一个从未想过的方向,从此换一种活法。老郑看见了自己躺在沙发上的样子,这一看本可以带他走得很远。可是小象只说了一句“未失道也”:你的进退,没有离开道。看自己,是为了检查自己是否还在道上,而不是为了看出一条新路。九五把这一看收得更紧,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说居此位者“当观己所行,必其阳刚中正亦如是焉,则得无咎也”。观我生,最后成了观己是否中正。
另一处是“神道设教”。这句话本可以引出一个很大的问题:教化靠的是什么?是真的神,还是一种被设计出来的庄严?荀子在《天论》里给过一个清醒的回答:“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儒家没有把“神道”推向新的宗教,也没有推向新的哲学,而是把它读成“文”,读成礼仪的庄严。一个可能的开口,被读回了礼。
还要看一看“盥而不荐”这句话自己的分寸。祭祀最庄严的是开头那一刻,后面的献祭反而不必看了。这里有一种儒家很在乎的东西:诚敬在开头,在那一刻的心,而不在后面越来越多的仪式。老郑把手机放进抽屉的那一刻,就是他的“盥”;后来读了几页书、儿子什么时候坐过来,都是“荐”,不必刻意去看,“有孚颙若”已经在了。
第一处是“盥而不荐”与《论语》。孔子说:“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八佾》)灌就是盥时以酒灌地。王弼注观卦说:“王道之可观者,莫盛乎宗庙;宗庙之可观者,莫盛于盥也。”孔子在禘礼灌完之后就不想看了,后世注家多把这两处连起来读:最值得看的,是礼开头那一刻的诚敬,后面的繁文就不值得看了。观卦的“有孚颙若”,就这样和孔子对礼之“本”的执着接在了一起。
第二处是“下观而化”。孔子对季康子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颜渊》)又说:“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同篇)大象传的“风行地上”,和这里的“草上之风”,是同一幅画:上面的人做出样子,下面的人看了,自然倒向他。这成了儒家德治最核心的一条路,也是后来“上行下效”“以身作则”一类说法的源头之一。
第三处在今天的家庭教育里。“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言传不如身教”这些家常话,背后就是观卦的结构:孩子在看你活。老郑的故事,在当代中国的家长群里几乎天天都在发生。
合起来看,观卦塑造的是儒家对“示范”的信任:秩序不必靠命令,而靠在上者被看见。这种信任一直延续到今天,从“以身作则”到“榜样的力量”,都还走在观卦这条路上。
验证 · 成立 观卦卦辞原是一句祭祀判断,十翼把它展开成上下相观、以身示教的德义,六爻由外观到内观,“观我生”的自我审视被读回“未失道”与“观民”,“神道设教”被荀子一路读为文饰;命题在本卦中成立。
带走的话
观卦是一双被人看着的手:孔子与十翼补上了看与被看的纠缠(E)、观民设教的身教之路(D)与天下服、四时不忒的秩序(S);“观我生”那一次回望自己,本可以看出新路,却被读成了检查自己是否仍在道上。
噬嗑:亨。利用狱。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系辞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系辞下: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序卦: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
社区门口有家小超市,老板娘姓周。有个初中生放学常来,有一天她看见他把一包辣条揣进了口袋。
她没报警,也没嚷嚷,只是把他叫到柜台后面,让他把辣条拿出来,付了钱,再帮她把一箱饮料搬进库房。孩子脸红得像番茄,以后进门都规规矩矩。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就不一样。他也发现过一个年轻人顺手拿螺丝刀,觉得“小事一桩”,一直没吭声。两年后那人撬了他的仓库,搬走了整整一车货。
同一件事,一个在开头轻轻咬了一口,一个等到最后再也咬不动。
卦辞只有五个字:“亨。利用狱。”意思大致是:通顺,适合用来断狱讼。局面(E)是有纠纷要处理,判定(S)是吉,可以用刑狱之事。爻辞也是一条条的刑罚与饮食的断语:脚上戴木枷,鼻子被遮没,啃到有毒的腊肉,啃干骨肉得到铜箭头,颈上套枷连耳朵都遮住——各自配一个吉凶。
这里没有人在走路。“灭趾”“灭耳”只是刑罚的轻重,不是一个人怎样从这一步走到那一步。D 很薄,像一张量刑表。
E:他给出了“颐中有物”这个时位。 彖传把卦象读成一张嘴:上下两排牙之间夹着一样东西,嘴合不上,所以要“噬”,咬断了才能“嗑”,才能合。这个 E 不是“社会治安环境”,而是此刻你和那块梗在中间的东西咬在一起的状态。周老板娘和那包辣条之间,就是这样一个时位:东西已经在嘴里了,不咬,就永远合不上。
D:他给出了“明罚敕法”与“小惩大诫”的走法。 大象传说“先王以明罚敕法”,要明,要先说清楚。系辞下记的孔子说解更进一步,把初九和上九连成一条路:小人一开始犯小错,给他一个小惩罚,他就警醒了,“此小人之福也”;如果小恶不去,一点点积起来,就“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刑罚不再是孤立的断语,而是一条一以贯之的教化路径:早咬、轻咬、咬在要害上。
S:他给出了终点,“合”与“各得其所”。 序卦说“嗑者合也”。系辞下把“日中为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也归到噬嗑。咬断阻碍,是为了让上下两排牙重新合拢,让市场上的人各拿各的东西回家。显露出来的,是一个恢复了秩序的和。
六爻的路很清楚。初九、上九是受刑的人,一头在脚,一头在耳:刚犯错就被锁住脚,走不远,“不行也”;恶积到顶,枷锁套到头上,“聪不明也”,听不进劝了。中间四爻是用刑的人:从咬软肉、咬腊肉、咬带骨的干肉,到咬干肉——一口比一口硬。
这条路有两层“中”。第一层是六二、六五居中。六二“噬肤灭鼻”,咬得太深,连鼻子都埋进去了,小象说“乘刚也”,压在初九这根硬骨头上,所以用力过了;但因为居中,仍得“无咎”。六五“噬干肉,得黄金”,黄是中色,小象赞它“得当也”。彖传也特意点出“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断案的人以柔居中,不偏不倚,所以适合断狱。
第二层是九四。它咬到最硬的骨头,“得金矢”,金是刚,矢是直,是全卦最刚直的一爻。但小象只给“未光也”,没有让它大放光彩。刚直到底的执法者,在孔子的读法里还差一步:要“利艰贞”,在艰难里守正,不能凭一股刚劲咬下去。
再看六三。它“噬腊肉,遇毒”,啃到放坏了的陈肉,中了毒。小象只给一个理由:“位不当也。”阴爻居阳位,自己站得不正,去咬别人,就会被反噬。这句话放在今天也很好懂:一个本身就不干净的人去管别人,管着管着就把自己卷了进去。孔门把刑罚的成败,落在了执法者自己的位置正不正上。
所以这条路一面往前,一面被中拉着:惩罚要有,但要在中;咬得越硬,越要提防自己“灭鼻”;自己站不正,咬下去的就是毒。从初九到上九,受刑者那一头讲“早”,用刑者这一头讲“正”,两头合起来,就是儒家心目中的明罚。
噬嗑里最接近“发生”的,是系辞那一句“日中为市”。
一个集市,天下的人带着天下的货聚到一起。这本可以读成一个新东西冒出来的地方:两样从未碰过的货在这里相遇,两个从未见过的人在这里讨价还价,也许碰出一门新手艺、一种新的交换方式。嘴里那块“物”,也本可以不只是要咬断的梗阻,而是要被嚼碎、消化、长成新的身体的东西。
可是系辞给集市的结局是“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人来了,换了,走了,各回各的位置。市场被读成一种分配的和谐,而不是一个新结构诞生的地方。“颐中有物”里的物,也只被当作“间隔”,咬断了,嘴合上了,事情就完了——没有人问它被吃下去以后变成了什么。
就像周老板娘,她把那个孩子拉了回来,做得很好。但那个孩子身上本来也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偏偏想要那包辣条?这个问题,被“小惩大诫”的分寸感盖过去了。
噬嗑还有一处更细的留白:彖传说“雷电合而章”,雷是动,电是明,两种不同的力量合在一起,“章”出光彩来。这本是两个东西碰撞后显出新面貌的说法。但大象传随即把它落成“明罚敕法”——雷电相合,只是让法令更威、更明。碰撞的能量,全被用在了维持秩序上。
第一处回响在《论语·颜渊》:“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孔子不否认要断案,但他真正想要的是不再有案可断。这正是噬嗑在儒家手里的方向:咬,是为了以后不必再咬。
第二处是董仲舒。他在《天人三策》里说“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又说“天之任德不任刑”。刑罚被放进阴阳的大框架里,成了德的辅助。噬嗑讲刑狱,在汉以后就一直被这样读:刑可以用,但只能“明罚”,只能居中,居于德之下。后来“德主刑辅”成了历代官方法律思想的通行说法。
第三处是系辞那段“小惩大诫”“恶积而不可掩”,它被后世家训、蒙学反复化用。“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一句,史书记为刘备临终诫子之语,与系辞“善不积”“恶不积”的意思一脉相承。直到今天,很多学校处理学生小错时讲的“抓早抓小”,走的也还是这条路。
验证 · 成立 文王只给了“利用狱”的判定;孔子补上“颐中有物”的时位、“小惩大诫”的路径与“各得其所”的和谐,刑罚被读成一条有中的教化之路;最接近新结构的“日中为市”被收回为分配秩序。
带走的话
噬嗑把刑狱读成一张要合拢的嘴:孔子给出了早咬、轻咬、咬在中的一以贯之之道;嘴里那块本可以被消化成新东西的“物”,被当作梗阻咬断了事。
贲:亨。小利有攸往。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杂卦:贲,无色也。
序卦: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
小林要结婚了,和未婚妻在婚礼上吵了三个月。
一开始,她想要拱门、灯光、无人机、十二道菜、三套礼服。他算了算钱,头都大了。后来一项项砍:无人机砍了,礼服留一套,菜减到八道。快到日子时,她妈妈说了一句:“你们俩站在那儿,亲戚都在,就够了。”
婚礼那天,院子里只挂了一串小灯,桌上是家常菜。小林的奶奶握着新娘的手,掉了眼泪。好几个朋友后来说,这是他们参加过最好看的一场婚礼。
从拱门到一串小灯,这三个月,就是贲卦。
卦辞是“亨。小利有攸往”:通顺,出门办事小有利。局面(E)是一件要装饰、要修饰的事,判定(S)是小吉。爻辞多是具体的打扮:修饰脚、修饰胡须、润泽光鲜、一身素白、白马奔来、在丘园里用薄薄的一束帛……每一条后面挂一个“吉”“吝”“无咎”。
六四那句“白马翰如,匪寇婚媾”尤其像古老的占辞:远处来了白马,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这是一个场面,不是一条路。至于为什么修饰脚要配“舍车而徒”,为什么一束薄帛先“吝”后“终吉”,卦辞层不解释,只给结论。D 很薄。
E:他给出了“文”与“时变”的咬合。 彖传说“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又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装饰不再是给东西刷一层漆,而是刚与柔此刻怎样交错在一起。小林的婚礼该多隆重,取决于这两家人、这对新人、这一年的光景咬合到哪一步——这才是时位,不是“婚庆市场行情”。
D:他给出了“文明以止”的走法。 这个“止”是全卦的枢纽。下卦离是火、是明,上卦艮是山、是止:文采要发出来,但要有一个停下来的地方。大象传接着说“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装饰的功夫可以用在日常政务上,让事情光鲜清楚,但不敢拿它来断大案——文饰到这里为止。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节制之路。
S:他给出了终点,“化成天下”。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装饰的最后显露,不是某一件华丽的东西,而是一整片被礼乐浸润、彼此相安的人间。这是儒家最看重的和谐,也是后来“人文”二字的出处。
六爻是一条从华到素的路。初九修饰脚,却“舍车而徒”,宁可走路也不坐不合身份的车,小象说“义弗乘也”。六二修饰胡须,胡须长在下巴上,随着脸动,小象说“与上兴也”,自己不单独发光,跟着上面的九三一起兴起。九三“贲如濡如”,是全卦最华丽的时候,润泽、光鲜,但马上被嘱咐“永贞吉”,要长守正道才吉,小象说这样才“终莫之陵也”,不会被人欺凌。
过了九三,路开始往回收。六四“贲如皤如”,一身素白,白马飞奔而来,小象说它“当位疑也”,犹豫,但“终无尤也”。六五居上卦之中,在丘园里,只拿出薄薄一束帛,看起来寒酸,“吝”,可是“终吉”,小象说“有喜也”。到上九,干脆“白贲”,用白来做装饰,“无咎”,“上得志也”。
这里还有一层应与不应。初九和六四正应,六四一身素白,白马飞奔,就是要去和初九相会,中间隔着九三那个最华丽的爻,像隔着一个“寇”。爻辞说“匪寇婚媾”,那不是强盗,是来求亲的。在孔子的读法里,最朴素的两爻彼此相应,最华丽的那一爻反而成了路上的疑障。装饰越多,越容易让人看不清谁是来求亲的。
再看六二和九三。六二本身没有光,“与上兴也”,是附着在九三上的那一撮胡须;九三借着六二的润泽才“濡如”。两爻相比相依,各自都不独立。这正是文与质的关系:胡须离开了脸就不成其为装饰,脸没有胡须也少了一份文采。孔子没有否定这层依附,只是提醒九三“永贞”:别把借来的光彩当成自己的。
这就是中庸在贲卦里的作用:九三最华丽,也最危险,被“永贞”拉住;六五居中,用的是最少的装饰,反而得喜。路一直往前,但往前的方向是做减法——越往上,装饰越少,越接近本色。小林的婚礼从拱门走到小灯,也是这样被“中”一点点拉回来的。
贲卦最接近“发生”的,是“刚柔交错,天文也”这一句,以及上九的“白贲”。
刚和柔交错,本身就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撞在一起。文采之所以叫“文”,原意就是交错的纹路。这本可以读成:两种从未相遇的质地交织,织出一种此前没有的花样,一种新的“文”。上九的“白贲”更进一步:用无色来做装饰,这是装饰对自身的翻转,本可以是一个新的审美结构的诞生。
可是十翼把交错读成“文明以止”,重点落在“止”上;把白贲读成“上得志也”,回到本色就是得志。杂卦一句“贲,无色也”,干脆把这一卦定成了“本无颜色”。新的花样没有被织出来,最后显露的是一个回到素朴的和谐。
就像小林的婚礼,本来也可以是两家人各自的风俗碰在一起,碰出一种谁也没见过的新仪式。但大家最后选的,是“简单就好”。简单很好,只是它是一个回归,不是一个诞生。
彖传那一句“观乎天文,以察时变”也有一点留白。天文是星辰的交错,它本身就在变;看它,是为了察知时变。可是“察”的目的是顺应,不是参与:人看天文,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而不是从星辰的交错里,织出一种天上本来没有的人间花样。人文跟着天文走,“化成”的是已经定好的样子。
第一处是《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把文和质的平衡定成君子的标准;《八佾》里子夏问诗,孔子答“绘事后素”,先有白底,再上彩色。这两句和贲卦的路一模一样:文可以有,但要以质为底,要停在中间。
第二处是《吕氏春秋·壹行》记的一个故事:孔子占卜得到贲卦,说“不吉”。子贡问贲不是挺好吗,孔子答:“夫白而白,黑而黑,夫贲又何好乎?”这个故事真伪难定,但它说明在先秦人眼里,孔子对“文饰”本身就保持着警惕,宁要纯色。
第三处是《礼记·礼器》:“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白色的底子才能接受色彩,有忠信的人才能学礼。这把“白贲”变成了一套礼学:礼文是加在忠信之上的饰,没有质,文就是空的。
到今天,彖传“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仍是“文化”“人文”这些词的源头之一,被大量写进学校的院训和文化机构的介绍里。人们引它时,多半记得“化成”,忘了前面那个“止”。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是“小利有攸往”的判定;孔子补上刚柔交错的时位、“文明以止”的路径与“化成天下”的和谐;最接近新结构的“交错成文”与“白贲”,被收回为回归本色。
带走的话
贲卦是一条做减法的路:孔子用“文明以止”让装饰停在中间,以“化成天下”为终点;刚柔交错本可织出新的花样,最后被读回了一片素白。
剥:不利有攸往。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象曰:山附地上,剥;上以厚下,安宅。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
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六四:剥床以肤,凶。(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杂卦:剥,烂也。
序卦: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
老吴的面馆开了二十年,这两年不行了。
先是后厨的老师傅回了老家,接着隔壁开了两家连锁店,再后来疫情,再后来房东涨租。他一样一样砍:先砍了早餐,再砍了外卖,再辞了两个服务员,最后只剩他和老婆两个人。墙上的菜单从三十多样,减到十样,再减到五样,贴上去的纸一张比一张小。
有天晚上收摊,他老婆问:“要不关了吧?”老吴想了一会儿,说:“汤底不能关。”那锅骨头汤是他师傅传下来的,熬了二十年没断过火,再难也没舍得换便宜骨头。
他把店面退了,在菜市场边上租了个小窗口,只卖一样东西:一碗清汤面。
卦辞只有一句:“不利有攸往。”不适合出门办事。局面(E)是一张床正被一层层剥掉,判定(S)是凶。爻辞跟着床走:先剥床腿,再剥床板,再剥到床上人的皮肤,“蔑贞凶”“凶”一路下来。
有意思的是六三“剥之,无咎”,六五“无不利”,上九“硕果不食”,中间夹着几处不凶的。但在卦辞层,这些只是占得这一爻时的吉凶,彼此之间没有一条讲得通的路。D 很薄。
E:他给出了“小人长”的时。 彖传说“柔变刚也……小人长也”。五根阴爻从下往上,一根接一根把阳爻挤掉,只剩最上面一根。这个 E 不是“大环境不好”,而是君子此刻和一个正在上涨的阴势咬合在一起的时刻:你还在,但下面的东西都在变。老吴的面馆,不是被“市场”打垮的,而是他和这个一层层剥落的时刻缠在一起。
D:他给出了“顺而止之”的走法。 下卦坤是顺,上卦艮是止。彖传说“顺而止之,观象也”:不硬顶,顺着势,但在该停的地方停住。接着说“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消长盈虚是天道,君子看重它、顺应它。大象传又补了一条实际的路:“上以厚下,安宅”——在上位的要厚待下面,房子才稳。这是一条在衰落里守住的路。
S:他给出了终点,“安宅”与“民所载”。 剥落的尽头不是崩塌,而是上九“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君子得到一辆车,被百姓载着。房子保住了,人心还在。这是一个缩小了、但仍然安稳的和谐。
六爻是一条往上剥的路:床腿、床板、皮肤,一步步逼近人身。初六、六二都是“蔑贞凶”,六四“切近灾也”,灾就在身边了。
但这条路在中间有两处转弯。六三“剥之,无咎”,小象说“失上下也”:它虽然也是阴爻,但和上九正应,跟上下的群阴脱了钩,所以无咎。在群体剥落里,一个人不跟着走,就可以免过。六五居上卦中位,“贯鱼,以宫人宠”,像把鱼串成一串,带着宫人们依次去承宠于上九,小象说“终无尤也”。居中的阴爻没有去剥最后那根阳,而是率领群阴归顺它。
再看床的比喻本身。初六剥床腿,小象说“以灭下也”,从根基开始毁;六二剥床板,“未有与也”,没有人来救援,因为它和六五同为阴爻,不相应。一个人在衰落的时候,最先失去的是根基,接着是援手。这两句小象,把一张床的散架讲成了一个人怎样一步步变得孤立。
六四“剥床以肤”,已经剥到睡在床上的人身上了,这里没有任何缓和,只有一个“凶”字。孔子没有替它找出路,小象只说“切近灾也”。这一点很诚实:剥卦承认有些时刻就是坏的,坏到了皮肤上,不必粉饰。
这就是中在剥卦里的作用:阴势涨到第五爻,本该把最后一根阳剥掉,却被“中”拉住了,转过身去服侍它。橡皮筋在这里是反方向的:不是往上冲得太猛被拉回,而是往下落得太狠被托住。
剥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上九那一句“硕果不食”。
全树的叶子都落了,只剩一颗大果子挂在枝头,没人吃。果子里面有种子。这本可以读成:一切旧的都剥尽了,在这个零点上,一个全新的东西可能从种子里长出来——不一定是原来那棵树。剥到底,正是从无到有最近的地方。
可是十翼没有往这里走。小象把它读成“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君子保住了位置;序卦接着说“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种子被读成“那根阳还没有断”,剥尽之后的事情,是回来,是复,而不是新生。程颐在《伊川易传》里说这颗果子不被吃掉,便有“复生之理”,“复生”二字说得很准:是原来的那个东西再长出来。
就像老吴,他守住了那锅汤,这是硕果不食。可那锅汤本来也可以变成别的东西——一种他师傅从没做过的面,一种新的店。他选的是一碗清汤面,是缩回到本来的样子,等时候好了再回来。
还有一处值得一提。杂卦说“剥,烂也”。烂,是果子熟透了,皮肉烂掉,种子才落地。这个字本来离“生”很近:腐烂是新生命的土壤。可在十翼的整体结构里,“烂”只是“盈虚消息”中的虚,是周期里的一个低点。烂掉的东西不是在孕育别的东西,只是在等着回到满。
第一处在《孟子·告子上》的牛山之喻:“牛山之木尝美矣”,斧斤伐之、牛羊牧之,山就秃了;但“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被剥得光秃的山上,还有新芽,只是没被养护。孟子讲的是本心被剥蚀之后仍然在,这正是“硕果不食”在心性上的样子。
第二处是程颐。他在《伊川易传》中说诸阳消剥已尽,独有上九一爻尚存,如硕大之果不见食,便有复生之理。又说上九一变就是纯阴的坤,可阳没有可以尽灭的道理,“变于上则生于下”。剥与复被他连成一条不断的线。
第三处是“剥极必复”这个成语。它成了中国人面对逆境时最常用的一句安慰话:坏到极点就会好起来。这句话的底子正是序卦“剥穷上反下”。
大象传那一句“上以厚下,安宅”,回响也很长。它和《尚书》里常被引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是同一个意思:山靠着地才立得住,上面的人靠着下面的人才安稳。孟子的“民为贵”、历代讲“轻徭薄赋”的奏疏,走的都是这条路。在剥落的时候不去刮下面,反而要厚待下面,这是儒家给衰世开出的一剂药方。王夫之在明亡之后注易,身处的正是一个剥极之时,他守着的,也是这样一颗不肯被吃掉的果子。
不过,这条回响有它的边界:“剥极必复”给了无数人在衰落里撑住的耐心;它没有给的,是在衰落里另起炉灶的想象。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是“不利有攸往”;孔子补上“小人长”的时、“顺而止之”“上以厚下”的路与“民所载”的安;最接近0到1的“硕果不食”,被读回成阳未断绝、等待复生。
带走的话
剥卦是一条往下落的路,被“中”从底下托住:孔子教人顺而止之、守住那颗硕果;果子里本可以长出一棵新树,却被读成了原来那棵树的复生。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系辞下: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系辞下:复,德之本也……复,小而辨于物……复以自知。
序卦: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
老张戒烟,戒了六次。
第一次,他扔了打火机,三天后在楼下小卖部又买了一包。第二次撑了一个月,同学聚会破了戒。第三次、第四次,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女儿笑他:“爸,你这叫反复横跳。”
第六次是在体检之后。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报告单上一个箭头,什么也没想,就是突然很清楚:不抽了。这次一直到现在,快两年了。
他后来跟人讲:“前五次也不算白戒,每次都知道自己是在哪一步掉下去的。”
卦辞比较长,但仍是判定:“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大致是:通顺;出入没有灾病,朋友来也无咎;往返在路上,七天就回来,适合出行。很多学者认为这原是一条关于行旅往返的占辞。局面(E)是出门和归来,判定(S)是吉。
爻辞里有各种“复”:不远就回来、高高兴兴回来、屡次回来、独自回来、敦厚地回来、迷了路回不来。每一种配一个吉凶,最后一条“迷复”最凶,连带着打仗大败、十年不能出征。这些“复”是并列的情形,不是一个人从初爻走到上爻。D 很薄。
E:他给出了“一阳来复”的时。 剥卦剥到只剩一根阳在顶上,翻过来,这根阳出现在最下面。彖传说“刚反,动而以顺行”。这一刻不是“形势好转”,而是人和一个刚刚转过来的时间点咬合在一起:最冷的冬至,地底下第一声雷。大象传因此说“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冬至这一天关上关口,商旅不走动,护着这一点刚萌的阳。老张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一下,就是这样一个时位:什么都还没变,但方向已经转了。
D:他给出了“不远复”的走法。 系辞下记孔子说解初九,拿颜回作例子: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小象也说“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复”从行旅的往返,被转成了修身的回头:走偏了一点就回来,不要走远。系辞下的九卦章更直接:“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回头,成了一切德行的根。九卦章还说“复,小而辨于物”:复的力量很小,只是最下面一根阳,却能在万物之中分辨出善与不善。老张第六次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一下,力气不大,但分得很清楚。
S:他给出了终点,“见天地之心”。 彖传问:“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在一阳回来的这一刻,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这是全卦最高的显露,比“各正其位”更深一层:不只是万物安好,而是看见让万物安好的那颗心。
六爻是一组离初九远近不同的“复”。初九就是那根阳,“不远复”,元吉。六二紧挨着它,“休复”,小象说“以下仁也”,向下亲近仁者,所以吉。六三“频复”,反复失、反复回,危险,但小象说“义无咎也”——老张的前五次,就在这里。六四在群阴中间,唯一与初九相应,“中行独复”,在众人之中独自回头,“以从道也”。六五居上卦之中,“敦复”,厚实地回来,“中以自考也”,用中道检查自己。上六离初九最远,“迷复”,迷了路回不来,凶到“十年不克征”。
所以这条路的尺子是:离那个本源越近越吉,越远越凶。居中的六五用“中”来自省;越到上面,越要回头。中在这里不只是拉回,它本身就是回的方向。
六三最值得细看。“频复”,反复失、反复回,按理说是不光彩的,可小象偏偏给了“义无咎也”。孔门在这里很宽厚:只要你还在往回走,屡次跌倒也合乎义。这给了普通人一条可走的路——不必像颜回那样一次就不再犯,戒六次烟也算数。但宽厚有边:六三能无咎,是因为它的方向始终朝着初九。一旦方向变了,走到上六那里,就成了“迷复”,小象判它“反君道也”,违背了做主的人该走的路。
所以复卦的六爻,其实是用“离本源多远”来排出一条从吉到凶的刻度。这条刻度本身就是1到N:每一爻都在问同一件事,你回得够不够快、够不够厚。
复卦是本书必须认真对待的一卦,因为它最接近对命题的反驳。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在哪里显露?不是在万物繁盛的时候,而是在剥尽之后、一阳初动的那一刻。程颐抓住了这一点。他批评前人:“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又说“天地以生物为心”。王弼一系的旧注说天地以“本”为心,寂然至无;程颐把它翻成了“动之端”,翻成了“生”。
这几乎就是一个0到1的说法:天地的核心不是秩序,而是开端;不是安顿,而是发生。如果顺着这条路走,复卦可以读成一切新结构的起点。
可是这个“端”,在卦里和传里都被安排成一次“回来”。卦辞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是一个周期;彖传说“天行也”,是天道的循环;序卦说“剥穷上反下”,是剥的反面。回来的那根阳,就是剥卦顶上被剥掉的那根阳,不是一根新的阳。朱熹注得很清楚:“积阴之下一阳复生,天地生物之心几于灭息而至此乃复可见。在人则为静极而动,恶极而善,本心几息而复见之端也。”关键词是“复见”:本心原来就在,只是几乎熄了,现在重新看见。
所以复卦里有一个真正的开端,但这个开端被读成了本源的重现。它离0到1只差一步:没有问一问,这一次回来的,可不可能是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上六“迷复”被判为大凶,也说明在这条路上,“走到别处去”本身就是迷。
第一处在《论语》。“克己复礼为仁”(《颜渊》),“复”的是礼,是原来就有的秩序。颜回“不迁怒,不贰过”(《雍也》),和系辞的“知之未尝复行”互相印证。复卦的修身之路,在《论语》里已经是孔门最高的德行。
第二处是程朱。程颐“动之端乃天地之心”、“天地以生物为心”,朱熹“本心几息而复见之端”,把复卦变成了理学讲“仁”、讲“生生”的核心文本。朱熹在《仁说》里讲“天地以生物为心”,就是从这里来的。宋明以后,“复性”“复其初”成了理学修养论的总方向。
第三处是王夫之。他在《周易外传》里说:“人者,天地之心也。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又批评那种“堕其已生,沦于未有”、去追求空寂的路子。天地之心落到了人身上,落到了已经生出来的这个世界上。王夫之比程朱更重“生”,但他的“生”仍是“反本自立”:回到本,才能立。
验证 · 有张力 “复其见天地之心”与程颐“动之端乃天地之心”“天地以生物为心”,把一个开端放在了儒家宇宙的中心,这是全书命题最需要正视的地方。本书的回应是:这个开端在经与传里都被结构成“复”——旧阳的重现、周期的回归、本心的复见,所以它是1到N的起点,而非0到1的发生;但“动之端”这个概念本身确实指向发生,本书把这个问题保留下来,作为儒家易学离0到1最近的一处。
带走的话
复卦把行旅的往返变成了修身的回头,又在一阳初动处看见天地之心:儒家在这里离“发生”只差一步——它看见了开端,却把开端读成了回来。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初九:无妄,往吉。(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象曰:不耕获,未富也。)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九四:可贞,无咎。(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杂卦:大畜时也,无妄灾也。
序卦: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
一个年轻妈妈,孩子半夜烧到三十八度。她慌了,翻出一堆药,想一样喂一点,又想马上打车去急诊。奶奶摸摸孩子的额头,说:“精神还好,先多喝水,看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可同一个星期,她也碰上了另一件事:楼下有人的电动车被骑走了,物业调监控,偏偏她家门口那段坏了,保安来敲了她两回门。她什么也没做,却平白担了嫌疑。
一周之内,两件“没来由”的事:一件病,不用药自己好了;一件祸,躲也躲不掉。这就是无妄卦里最难读的两爻。
卦辞是一句很典型的占断:“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大意是:大吉,利于占问;但如果不正,就有灾祸,不宜出行。局面进来,吉凶出去,中间只有一个“正不正”的开关。
“无妄”两个字本身,古来就有两读。朱熹《周易本义》说得很坦白:“无妄,实理自然之谓。史记作无望,谓无所期望而有得焉者,其义亦通。”一读是“不虚妄”,一读是“没有料到”。爻辞里“无妄之灾”“无妄之疾”,更像后一种:意外之灾、意外之病。卦辞层要的只是判吉凶,D 几乎为零:它不告诉你意外怎么来、该怎么走,只说正则亨,不正则眚。
E:他把“意外”放进了时与天命的纠缠里。 彖传说“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大象传说“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意外不再是孤零零的祸福,而是人与此刻、与天命咬合在一起的一个位置。“对时”二字是关键:人要对准时,与时相应。这个 E 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而是你此刻怎样与天命、与时刻纠缠在一起。
D:他给出了一条“不妄动”的路。 彖传反问:“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天不保佑,你往哪里走?路被画成一条很窄的线:顺着天命,不妄求、不妄为。六二“不耕获,不菑畬”,不为收成而耕,不为熟田而垦,被读成一种不计功利的走法;九五“勿药有喜”,被读成不要多事。
S:他给出了“物与无妄”的显露。 雷行天下,万物各得其本来,没有一样是虚妄的。儒家喜欢的和谐在这里叫“真实”:每一样东西都按它本来的样子长出来,先王只是帮着“育”。
六爻是一条“从诚而动到动极而止”的路:初九“往吉”,刚刚开始,心正就可以走;六二居中,不计收成地做事,“利有攸往”;六三不中不正,碰上了“无妄之灾”;九四“可贞,无咎”,守住就好;九五居中得正,“勿药有喜”;上九到了头,“行有眚,无攸利”。
中位在这里很清楚。六二和九五一下一上,都居中,都吉,而且吉的方式都是“少做”:一个不图收成,一个不吃药。越过中的上九,小象马上判:“无妄之行,穷之灾也。”同样是不妄,走到尽头再走,也成了灾。朱熹《周易本义》说得明白:“上九非有妄也,但以其穷极而不可行耳。”路本身没有错,错在走过了头。橡皮筋又一次把人拉回到中间。
六三最尴尬。它不在中,也不当位,于是“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过路人牵走了牛,村里人背了锅。小象只说“行人得牛,邑人灾也”,没有给出路。孔子一路的解法是:不中不正的位置,本来就容易遇上这种事。朱熹也照这个思路解:“六三处不得正,故遇其占者无故而有灾。”
九四的小象值得多看一眼:“可贞无咎,固有之也。”朱熹注“有犹守也”。九四没有应援,不能有为,只能守住本来有的东西。这一爻几乎是全卦的缩影:不往外求,不往外走,守着就无咎。于是六爻的重心落在两头都收:初九、六二可以走,是因为心里没有图谋;九四、九五、上九越往上越要停。整条路从“动”开始,以“止”收尾,像一个人刚出门时满怀诚意,越走越懂得什么时候该站住。
无妄卦是六十四卦里最接近“发生”的几卦之一,因为它的主题就是“没料到”。
“无妄之灾”“无妄之疾”,说的都是一个从局面里推不出来的东西突然到了。邑人什么也没做,牛丢了,祸来了;人好好的,病来了。这正是 0 到 1 的样子:新东西不是从旧路上一级一级长出来的,而是“闯进来”的。它要求的不是守,而是重新组织:既然意外会来,人就要学会和意外一起,长出一种过去没有的应对。
可是十翼把它收得很干净。病来了,“勿药有喜”,小象说“无妄之药,不可试也”——别试,等它过去。祸来了,读成“位不当”。卦辞“其匪正有眚”被提到最前面:意外之所以伤你,是因为你不正。于是“没料到”被悄悄换成了“不虚妄”,意外被读成诚,读成天命。程颐的话最直接:“无妄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
就像那位妈妈。奶奶的办法让孩子退了烧,这是对的;但对那辆电动车,她最后学到的只是“以后少惹事”。本来可以长出点别的——比如和邻居一起把坏掉的监控修了,把楼道的规矩重新立一立——可“守正就好”这句话,把这一步替她省掉了。
第一条线是“诚”。《中庸》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无妄卦的“天之命”与“物与无妄”,在宋儒手里与《中庸》的诚合成一体。周敦颐《通书·家人睽复无妄》写得最紧:“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程颐接着说“动以天为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到朱熹《周易本义》,“实理自然”成了正解,“无望”只算“其义亦通”。意外之义退到了边上,诚之义坐上了正位。
第二条线是“不助长”。六二“不耕获”、九五“勿药”,和《孟子·公孙丑上》那个揠苗的宋人正好对着读:“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不妄为、不强求,成了儒家修身里极稳的一条:做该做的,别替结果使劲。
朱熹解大象“茂对时,育万物”时,加了一句“因其所性而不为私焉”:先王只是顺着万物本来的性去养,不夹私意。这句话后来成了理学讲“去私”的一个常用注脚。一个讲意外的卦,就这样被嵌进了“存天理、去私欲”的大框架。
第三条线在今天的日常里。“无妄之灾”成了成语,用来形容平白受累;而“守正”“不折腾”仍是很多家训和企业文化里的口头禅。意外仍然天天发生,人们对它的标准回答,仍是先问一句“我自己正不正”。
验证 · 有张力 无妄卦的爻辞本身写的是意外与不可推的祸福,这正是“有发生”的材料,命题在这里受到冲击;但十翼与宋儒把“无望”读成“无妄”、把意外读成诚与天命,这一步恰好又是补维史的典型。本书保留这处张力:易经并非没有碰到 0 到 1,而是碰到之后把它读回了守正。
带走的话
无妄卦写下了“没料到”,孔子一路补上了天命与时(E)、不妄动(D)与物与无妄(S),把意外读成了诚;最接近发生的一卦,就这样成了最讲守正的一卦。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初九:有厉,利已。(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九二:舆说輹。(象曰:舆说輹,中无尤也。)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吉。日闲舆卫,利有攸往。(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五:豮豕之牙,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九:何天之衢,亨。(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杂卦:大畜时也,无妄灾也。
序卦: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报了驾校。教练第一天不让他上路,只让他在场地里一遍遍倒库。他急,想早点开出去,教练说:“先把车停住,再说开。”第二周他还是熟练不了离合,熄火了好几次,教练拍拍他:“今天先把车停这儿,别硬来。”一个月后,他每天练、每天把动作在心里过一遍,终于上了路。考完驾照那天,他开车出了城,一路往远处开,觉得天一下子宽了。
先停,再练,再练,然后才出门。这就是大畜。
卦辞是三句断语:“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利于占问;不在家里吃饭(出外谋食)吉;利于渡大河。这是一组典型的出行与谋生之占:局面合适,往外走是吉的。
爻辞多是车马牲畜的形象:车脱了輹,良马在追,小牛角上加了横木,阉过的猪的牙。它们原本可能就是一条条具体的生活经验,判的是“止”还是“行”。D 很薄:只有吉凶,没有“为什么先止后行”的道理。
E:他把“畜”放进了“时”。 杂卦一句“大畜时也”,点得很准。大畜不是单纯地攒,而是人与时机的咬合: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出门。彖传“能止健,大正也”,健是往前冲的力,止是让它停下的位,两者在某个时刻扣在一起,才叫大正。初九“有厉,利已”——时不对,就停。
D:他给出了一条“多识前言往行”的路。 大象传是这一卦最要紧的一句:“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卦辞里的“不家食”本来是出外谋生,现在前面多了一段:先学,学前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点一点攒成德。彖传“日新其德”,让这条路每天都往前挪一点。这是一条非常儒家的走法:学而后行。
S:他给出了“养贤”与“道大行”的显露。 “不家食吉,养贤也”,出门谋食被读成国家养贤;上九“何天之衢”,被读成“道大行也”。攒够了的人走出家门,被朝廷所用,天下的路就通了。这正是儒家喜欢的样子:人才各得其位,大道畅行。
大畜的六爻分两段。下卦乾的三阳是“被止的”,上卦艮是“去止的”。
初九想动,被止,“利已”;九二居中,自己卸下车輹,“中无尤也”——中位的好处是不用别人拦,自己就知道停;九三是乾的最上一爻,“良马逐”,开始跑了,但要“利艰贞”“日闲舆卫”,天天练习驾车与防卫。上面的六四给小牛的角加横木,趁早止住;六五居中,对付的是去了势的猪的牙,不硬碰,从根上制住,所以吉;上九畜到了顶,“何天之衢,亨”,一下子通了。
朱熹解九二说得很好:“以其处中,故能自止而不进。”中位的人不需要外力来拦,他自己知道还没到时候。九三则是另一种样子:它与上九同为阳爻,不相畜而俱进,所以“良马逐”,小象说“上合志也”——上下一条心,才敢放马跑。可就是在跑的时候,爻辞仍然叮嘱“利艰贞”“日闲舆卫”:天天练车,天天操练护卫。跑,不是放开了跑。
上卦三爻的“止”也有讲究。六四“童牛之牿”,在牛还小、角还没长硬时就加上横木,所以“元吉”,小象说“有喜也”;六五“豮豕之牙”,不去拔猪牙,而是去势,让它的凶性从根上消下去,小象说“有庆也”。这两爻说的都是一件事:止,要止得早、止在根上,而不是等冲出来再硬拦。
这条路很像一个人的学习曲线:先停,再练,再停在中位,最后通达。而中位的九二、六五,都是“不靠蛮力”的那一爻。九二自己卸车,六五去势而不拔牙。中庸在这里的作用不是往回拉,而是在冲之前先把劲收住、攒起来。
大畜最接近“发生”的地方,在上九。
“何天之衢”——多么开阔的路!畜积到顶,忽然豁然开朗,这本来可以读成一种质变:攒得足够多,就跳出了原来的车、马、牛、猪的世界,走上一条从未有过的天路。朱熹注“畜极而通,豁达无碍”。程颐在这里看得更清楚,他引胡瑗之说,认为“何”字是误加,并说“事极则反,理之常也”;又说“在畜道则变矣,变而亨,非畜道之亨也”。他承认,这里已经不是“畜”的逻辑了,是变。前五爻都在讲止,偏偏到了最上面一爻,止不住了,路自己开了。
可是这个“变”一出口,马上被收回到“道大行也”。天衢不是一条新路,而是旧有的大道终于畅行;不是新东西生出来,而是前言往行被用上了。“多识前言往行”这句大象,也决定了攒的东西都是“前”的、“往”的。积累的方向是向后看的,所以通达的时候,通向的也只是一个更大的旧世界。
还有一处也值得一提:卦名“大畜”本身有两义,程颐说“畜为畜止,又为畜聚”,止则聚。止和聚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这本来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结构:越是拦,越是积;越是积,越要冲。可这层张力没有往前推,最后都落到“德”的积累上。
就像那个学车的男人。他开出城的那一刻是真高兴;可他开的路,是别人修好的路,导航也早就画好了。从倒库到上高速,是一条完整的 1 到 N。若要 0 到 1,得是他在这一路上发现了一种前人没有的开法,或者一条地图上没有的路。大畜卦没有往这里写。
第一条线是“前言往行”与“好古”。《论语·述而》里孔子自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大象“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几乎就是这几句话的卦象版。程颐《伊川易传》解得更具体:“人之蕴畜,由学而大,在多闻前古圣贤之言与行。”学,就是向前人学。
第二条线是“日新”。彖传“日新其德”与《大学》所引汤之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同一个调子。后来“日新”成了儒家修身最常用的字眼,书院、学堂多以此命名或立训。值得留意的是:这里的“新”是德每天被擦亮一点,不是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
《中庸》说“温故而知新”,又说“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知新”在这里是从“温故”里长出来的:攒得越厚,新意越多,但新意的根仍扎在故里。大畜的积累方向,在《中庸》里被稳稳地接住了。
第三条线是“不家食”与士人出仕。程颐说道德充积于内,“宜在上位以享天禄,施为于天下”,窝在家里“道之否也”。这和《孟子·尽心上》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连成一条路:先畜,后出。中国读书人一千多年“学而优则仕”的路子,在这一卦里有一张很清楚的图。今天“厚积薄发”仍是校园里最常见的劝学话,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验证 · 成立 大畜的路径是典型的 1 到 N:止、练、中、通,每一步都在前一步上长出来;上九虽有“畜极而变”的苗头,程颐也承认“非畜道之亨”,但十翼与后儒把它读成“道大行”,通向的是旧道的畅行而非新结构。
带走的话
大畜是一条“先停、再攒、后出门”的路:孔子补上了时(E)、多识前言往行(D)与养贤道行(S);上九的天衢本可以是一条新路,却被读成了旧道终于大行。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杂卦:颐,养正也。
序卦: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
一家人围着一张饭桌。上初中的儿子埋头刷手机,菜来了才抬头,看见妹妹碗里的鸡腿比他的大,脸就拉下来:“凭什么她的大?”爸爸刚想说两句,妈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吃完饭,妈妈把儿子叫到厨房,一边洗碗一边说:“你自己的那份,你吃好了没有?”儿子不说话。过了半年,他开始自己学做饭,周末给全家炒一个菜。
一张嘴,一头管吃,一头管说。颐卦就是在讲这张嘴。
“颐”是腮帮、下巴,朱熹《周易本义》注:“颐,口旁也。”卦形上下两阳、中间四阴,外实内虚,像一张张开的嘴:下卦震在动,是下巴;上卦艮不动,是上颚。卦辞:“贞吉。观颐,自求口实。”占问吉;看看人家的腮帮,自己去找口中的食物。
这原本可能就是关于吃饭、谋食的占断:别光看别人嘴里的,自己去找吃的。爻辞也都贴着嘴:初九放下灵龟(不必进食也能活的神物),去盯着别人鼓动的腮帮,凶;六三“拂颐”,违背了养的常道,十年不能用。每一条仍是“这样做→吉或凶”。D 很薄:只是一张判吃得对不对的表。
E:他把“吃”放进了“时”与“所养”的纠缠里。 彖传最后一句:“颐之时大矣哉!”养不是单纯地往嘴里送东西,而是人此刻在什么位置、该养谁、被谁养。“观其所养”“观其自养”,两个“观”把人放进了一张关系网:你养什么,你怎么养自己,都是你此刻的位置决定的。
D:他给出了一条“慎言语,节饮食”的路。 大象传把一张嘴分成两件事:进口的是饮食,出口的是言语。都要管。程颐《伊川易传》说:“慎言语以养其德,节饮食以养其体。”朱熹《周易本义》说这是“养德、养身之切务”。卦辞里那个“自求口实”的人,从此有了一条每天都要走的修身之路:管住嘴,两头都管。
S:他给出了“养正”与“圣人养贤以及万民”的显露。 “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贞”被读成“正”,养得正就吉。然后一句话把一张嘴放大到天下:“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一家人吃饭的事,最后显露为天地圣人层层相养的大和谐。
颐卦六爻分上下两段:下卦震动,是“求养”的三爻;上卦艮止,是“施养”的三爻。程颐说:“自三以下养口体者也,四以上养德义者也。”
下面三爻都凶:初九丢了自己的灵龟去羡慕别人的腮帮,凶;六二居中,却要颠倒去找初九养,或者攀附上九,“征凶,行失类也”;六三最糟,“十年勿用,道大悖也”。往上三爻转吉:六四也是颠倒求养,却因为是居上求下、为了施养于人,所以“虎视眈眈,其欲逐逐”也“无咎”,“上施光也”;六五居中,自己力不足,“居贞吉”,守着,靠上九;上九是全卦的主人,天下由它而得养,“厉吉,利涉大川”。
上九叫“由颐”,天下由它而得养。它居卦之上,不中也不当位,按常理是越了中的一爻,却得了“厉吉,利涉大川”,小象还说“大有庆也”。为什么越中反而吉?因为它担的是养天下的担子,“厉”字就是收它的那根绳:位置高、责任重,要时时知危。别的卦里越中者被判“盈不可久”,这一卦里越中者被一个“厉”字拴住,同样拉回到谨慎里。
再看六三。它是下卦震动之极,动得最厉害,“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拂,就是违逆了养的道理,一味地往嘴里要。小象一句“道大悖也”,判得极重。下卦三爻的凶,凶在一个“求”字:都在往外找吃的。
这里中位的作用很特别。六二虽居中,却因“求养于下”而凶;六五居中,却因“顺以从上”而吉。同样在中,区别在于朝哪个方向养。橡皮筋在这一卦里拉的方向是:从求养拉向施养,从养口体拉向养德义。
颐卦最有生气的一句,其实是六四:“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这是全卦最不“节制”的样子:老虎一样盯着,欲望一样追逐。它写的是一种强烈的需要,一种饥饿。饥饿是很多新东西的起点:人饿了,才去开荒、去种新作物、去发明新吃法。那个孩子后来学做饭,也是从“凭什么她的大”那一口气开始的。如果顺着这股劲往下读,颐卦可以写一种“从欲望中长出新的养法”的路。
可是小象一句“上施光也”,把老虎的眼睛变成了在上者求贤的诚恳:盯着,是为了把贤人找来,好去养天下。欲望被读成了公心。程颐解得更细:六四柔弱,靠下面的贤人来养天下,所以“必养其威严,耽耽然如虎视”,好让下面不敢轻慢;“其欲”则是所需用的东西要“逐逐相继而不乏”。老虎的眼睛成了为官的威仪,追逐的欲望成了供给不断的行政。
初九的“灵龟”也一样。本来,“不靠吃也能活”的灵龟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可以读成一种全新的自足。但爻辞判它舍弃灵龟去看人家吃饭为凶,小象说“亦不足贵也”,这条线就成了“别羡慕别人”的修身劝诫。
再看那个饭桌上的孩子。妈妈那句“你自己的那份,你吃好了没有”,正是“自求口实”的儒家读法:别盯着别人碗里,管好自己。孩子后来学会了做饭,这是一个好结局;可它仍是从“求养”走到“施养”的一步,是颐卦本来画好的路。真正的新东西,比如他在厨房里琢磨出一道全家都没吃过的菜、一种新的分饭规矩,卦里没有给位置。
第一条线是“养其大者”。《孟子·告子上》说:“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又说:“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颐卦下三爻养口体而凶、上三爻养德义而吉,程颐正是用这个大小之分来读的。到了宋儒,“养”几乎都转成了“养心”“养气”,从一张吃饭的嘴,变成了一颗要养的心。
第二条线是“慎言”。《论语·学而》:“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一句话里饮食与言语同时出现,和颐卦大象一模一样。《乡党》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肉虽多,不使胜食气”“不多食”,则是“节饮食”在孔子饭桌上的样子。后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成了俗语,很多家训把它写在饭桌边。
第三条线是“养贤以及万民”。从汉代的举贤养士,到书院供给学子膳食,再到今天单位食堂、学校营养餐的说法,“在上者管饭”一直被当作仁政的一部分。颐卦把吃饭和治国连在一起,这条线在中国延续得极长。
验证 · 成立 颐卦从卦辞的“自求口实”出发,被十翼补成了养正、慎言节食、圣人养万民;六爻从求养转向施养、从口体转向德义,是一条清楚的 1 到 N,六四的欲望被读成公心,没有生出新结构。
带走的话
颐卦是一张嘴:孔子补上了所养之时位(E)、慎言语节饮食(D)与养贤及民(S);“虎视眈眈”那一股饥饿本可以长出新的养法,却被读成了在上者的求贤之心。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九三:栋桡,凶。(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系辞上:“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系辞下: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
序卦: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
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社区小超市,老板五十八岁,店里四个老员工,都是跟他干了十几年的。去年隔壁开了一家连锁便利店,生意掉了一半。老板硬撑:照旧进货、照旧排班,还多雇了一个人搞促销,结果房租、工资压得喘不过气,像一根被压弯的房梁。
他的女儿刚大学毕业,说:“爸,咱们别跟它拼了。改成社区团购的自提点,再给老人送菜上门。”老板犹豫了大半年。老员工有人说他“老了还瞎折腾”,也有人说“早该这样”。今年春天,他终于改了。店还是那间店,梁却像是重新立起来了。
压弯的梁,枯树发的新芽,老人做的新事。大过卦里全有。
卦辞:“栋桡,利有攸往,亨。”房梁弯了;利于有所往,亨通。这是一句很有意思的占断:局面很坏(梁都弯了),判词却是“往”和“亨”。
但它仍是一张判定表的口气。为什么梁弯了反而要走?怎么走?卦辞不说。爻辞里的形象非常鲜活:白茅垫物、枯杨生根、老夫娶少妻、梁弯、梁隆、枯杨开花、老妇嫁少夫、过河没顶。每一条后面跟一个吉凶。D 仍然很薄:形象很多,路没有画出来。
E:他把“过”放进了“时”。 彖传:“大过之时大矣哉!”大过不是平常日子,而是一个非常的时刻。人与这样的时刻纠缠在一起,平常的尺度就不够用了。朱熹《周易本义》说:“大过之时,非有大过人之材不能济也。”位与时咬合成一个特殊的格子:你在一个梁要断的时刻。
D:他给出了“刚过而中,巽而说行”的走法,和“独立不惧”的姿态。 彖传说,阳虽然太多,但二、五两爻都在中;内卦巽是顺入,外卦兑是和悦,带着这样的态度去走,“利有攸往,乃亨”。大象传更进一步,给出一个人的样子:“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天下都不认,也不怕;退出世人的眼光,也不闷。
S:他给出了“慎之至”的落点。 系辞上里,孔子专门说初六:“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东西放地上本来就可以,偏要垫上白茅,这是谨慎到极点。连“过”都被读成一种“过于谨慎”的美德。系辞下又说后世圣人改葬礼为棺椁“盖取诸大过”,大过显露为一种更厚重、更周全的礼。
大过四阳居中、两阴在头尾,像一根中间粗、两头细的梁。六爻是一条“梁的故事”:
初六垫白茅,在最下面小心托着;九二居中,以阳居阴,刚而能柔,“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枯树从根上发新芽,还能生育;九三以刚居刚,不中,“栋桡,凶”,自己太硬,别人也帮不上;九四以阳居阴,“栋隆,吉”,梁拱起来了;九五虽居中,却与上六老阴相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只开花不生根,“何可久也”;上六“过涉灭顶”,过河过到没顶。
九三与九四是一对。两爻都在卦的正中,都是“梁”。九三刚上加刚,小象说“不可以有辅也”——太硬的人,别人想帮也帮不上;九四以刚居柔,梁反而拱起来了,“不桡乎下也”。可九四下应初六,又被提醒“有它吝”:别被下面拉弯了。同是一根梁,弯不弯,看它是不是刚中带柔。
中位的作用在这里很微妙。九二和九五都在中,结局却一好一平:九二在下、向根,所以有生育之功;九五在上、向梢,只是一时之华。程颐的分辨是“阳爻居阴则善”,九二、九四都是刚中带柔。九三刚过不中,就弯了。橡皮筋拉回的是“刚柔相济”:过可以,但要有柔来托住。
大过是全书里最需要诚实的一卦。
它的主题就是“过”:超过常度。“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说的是一个本该枯掉的东西,从根上长出了新生命。这几乎就是 0 到 1 的样子:不是旧枝条一节一节往上长,而是在枯掉的地方重新发生。卦辞“栋桡,利有攸往”,更是在说:梁弯了,不是修梁,而是走。大象“独立不惧”,也已经站在了主流之外。
那家小超市从卖货改成自提点和送菜,就是枯杨生稊:店还在,根还在,长出来的东西却是新的。
可是这一卦被收回得非常用力。程颐《伊川易传》开篇就定了调:“夫圣人尽人道,非过于理也。”又说所谓大过,“常事之大者耳,非有过于理也”,尧舜禅让、汤武放伐,“皆由道也”,只因世人不常见,才叫大过。也就是说:大过不是真的“过”,而是“中”的一种罕见形态。于是枯杨生稊被读成“阳过而未至于极”,独立不惧被读成“自守”,系辞把整卦的初爻读成“慎之至”。一个讲“超出”的卦,最后成了一个讲“谨慎”和“守中”的卦。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也很有意思。凶,却无咎。朱熹说“盖杀身成仁之事”;程颐却说是“小人狂躁以自祸”。两位大儒对同一爻读出了一正一反,说明这一爻本身的张力很大:一个人越过了界线,死了,却没有错。这是一种悲剧式的“过”。十翼没有展开,后儒只在褒贬之间取一个。
第一条线是“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易·乾·文言》说潜龙“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中庸》说“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大过的大象和这两处几乎同句。值得注意的是《中庸》把它放在“依乎中庸”后面:独立不惧,仍是守中的独立。程颐解大象也落在“自守”上:“天下非之而不顾,独立不惧也。”
第二条线是“杀身成仁”。朱熹把上六读成“杀身成仁之事”,接的是《论语·卫灵公》“有杀身以成仁”。这条线后来在士大夫的气节里极重:文天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明末诸儒殉节,都是“过涉灭顶,凶,无咎”的人间版。但“过”在这里只有一个方向:为守住旧有的义而死,不是为开出新的路而闯。
第三条线是“狂狷”与“中行”。《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大过之人正像狂者,孔子愿意和他交往,但心里排第一的仍是“中行”。程颐说圣人只有“小过于中”,如“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语出小过卦大象),“矫之小过而后能及于中”——过只是回到中的手段。
验证 · 有张力 大过的爻辞(枯杨生稊、栋桡而往、独立不惧)明显带着越出常度、重新发生的材料,命题在这里被正面挑战;程颐“非有过于理也”的读法,正是把这股劲读回中庸的关键一步。本书承认此卦是“有发生的苗头”,但保留判断:在儒家解读史中,它被系统地读成了“中的罕见形态”,而不是 0 到 1。
带走的话
大过写下了梁弯、枯杨生稊与独立不惧,是易经里离 0 到 1 最近的一处;孔子一路补上了非常之时(E)、刚过而中(D)与慎之至(S),程颐一句“非有过于理也”,把“过”收回成了“中”。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坎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上六: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序卦: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
一位妈妈送八岁的女儿去学游泳。第一节课,孩子一下水就呛了,哭着往岸上爬。第二节课,她抓着池边,只肯把脸埋进水里一秒。教练不急,每次只让她多做一点点:先憋气,再漂,再蹬腿。第五节课,孩子又呛了一口,这回没哭,站起来抹把脸,接着练。
一个月后,她能游二十米了。妈妈问她还怕不怕水,孩子说:“怕。可是我知道呛了以后该怎么办。”
水没有变,池子也没有变浅。变的是孩子在水里的那颗心。
这一个月里,妈妈其实比孩子还难熬。她好几次想冲过去把孩子抱上岸,都被教练拦住了:“你一抱,她就永远在岸上了。”
“习坎”是两重险,坑里还有坑。文王的判定是:“有孚,维心亨,行有尚。”有诚信,心里通,往前走会有收获。这是一句典型的占断:遇到重险的局面(E),得到“亨”“有尚”的结果(S)。
爻辞也一样,一条一条地判:掉进坑底,凶;险中求,小有所得;进退都在险里,勿用;被捆住扔进荆棘丛,三年出不来,凶。每一条都是“在这里,是这个结果”。至于人怎样从一格走到下一格,卦辞没有说。D 薄得几乎只剩“行”这一个字。
连“有孚”本身,在占辞里也更像一个条件:心里有诚信,这次占问就通。它像判定表里的一个格子,填上了就得出结果,并没有告诉人诚信从哪里来、怎样在险中养成。
E:他把“险”读成了时。 彖传最后说“坎之时用大矣哉”。险不再只是一个要躲开的坑,它成了一个时刻:人在这个时刻里,和险咬合在一起。“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连王公都要“设险以守其国”。同一道险,你掉在里面是灾,你懂它就能用它守住自己。这里的 E 不是“外部有危险”,而是人与险的那种纠缠:你在险中的位置,决定了险对你是什么。
D:他给出了一条路,“常德行,习教事”。 大象传看水“洊至”,一波接一波地来,君子就学水:德行要常,教化之事要反复练。“习”字从卦名里被翻了过来,原本是“重叠的险”,在这里成了“反复地习”。险一再来,人就一再练。这就是那个游泳池:呛一次,练一次。
S:他给出的显露是“不失其信”。 彖传说“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水流过坑,不停在坑里,也不漫出来,始终是它自己。坎卦显露出来的和谐,不是脱离了险,而是在险中仍然守得住。人还在水里,可是心已经“亨”了。
“维心亨”三个字,在卦辞里只是一句占断;到了彖传,“乃以刚中也”,心之所以能通,是因为中间有刚。这一步把吉凶的原因从卦象挪到了人心。
六爻是一条从坑底往外爬的路:初六掉进坑底,九二在险中求一点点,六三进退两难,六四在窗口递进一樽酒、一簋饭,跟人结下约,九五坑快填平了,上六却又被绳子捆住。
关键在两个中位。九二、九五都是阳爻居中,彖传说“维心亨,乃以刚中也”,坎卦能通,全靠这两个“刚中”。可是小象对它们都很克制:九二“未出中也”,九五“中未大也”。在险里守住中,就够了,不要急着出头。九二只“求小得”,九五的坑只是“不盈”、刚刚“既平”。
六三夹在两个坎之间,“来之坎坎”,来也是坎,去也是坎,“险且枕”,连躺下都枕着险。爻辞给的办法是“勿用”,别动。小象判“终无功也”。这是路径中段最难的一格:既不能冲,也不能退,只能等。学游泳的孩子第二节课抓着池边不肯放手,就是六三。
两头都“失道”:初六一开始就掉进坑底,上六走到尽头反被捆住,小象都判“失道”。上六尤其值得注意,它离开了险的中心,按说该出来了,结果最凶。坎卦的橡皮筋拉得特别紧:你想一口气冲出险境,越过了中,就被捆在荆棘里三年。守中、慢慢来,才是坎卦认可的走法。
坎卦里最像“新东西”的,是六四那一句:“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
险最深的时候,不走正门,从窗口递进一点简单的酒食,跟人立一个约。这本来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构:险不是靠熬过去的,也不是靠力气冲出去的,而是靠两个人在最窄的缝里结成了新的关系。一个原本被困的局面,因为一个约,变成了另一种局面。而且这个约很简陋,“用缶”,用的是瓦器,不是礼器;“自牖”,走的是窗,不是门。规矩之外,偏偏长出了无咎。
小象只说“刚柔际也”,六四阴柔,挨着九五阳刚,刚柔相接,所以无咎。后来的解释多把它读成“诚意不在礼多”,用质朴的诚心去打动上位者。一个从窗口长出来的新关系,被读回成了臣子如何以诚事君的修身之道。
就像那个学游泳的孩子,她最大的收获其实不是会游二十米,而是她和水之间结了一个“约”:呛了,知道怎么办。这个约可以长出一种全新的、跟水相处的方式。可“习教事”的读法只告诉她:多练几次就好了。
坎卦“水流而不盈”和“常德行,习教事”这条路,在孟子那里被说得最透。《孟子·离娄下》里,徐子问孔子为什么多次称赞水,孟子答:“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水流到坑里,先把坑填满,再往前走。这正是坎卦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的意思被展开成了一套为学之道:有根本的人,一个坑一个坑地填,不跳步。《尽心上》又说:“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险被读成了学习的台阶。
《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后来的注家也常拿来和流水不息、君子自强相印证。
孟子还有一句和坎卦的“时用”很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告子下》)险不只是要熬过去的,它本身就在养人。这一层意思后来成了中国人讲逆境的常用语,学校、家长、企业培训,几乎人人都会引。
坎卦大象的“常德行”,和后面恒卦的“立不易方”是同一个底子:德要常,不因险而改。《论语·子路》里孔子引恒卦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说的也是这个。险来一次,德守一次,这是儒家在逆境中的基本姿态。
坎卦这条路的底子是:险是练出来的,不是破出来的。今天讲“抗逆力”“挫折教育”,口气上仍然是“常德行,习教事”那一路。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重险之中“有孚则亨”的判定,D 极薄;孔子补上险之“时用”(E)、常德习教(D)与“不失其信”(S),六爻以二五刚中为准,上六越出即被判“失道”,1到N与中庸收回都很清楚。
带走的话
坎卦是一条在险里慢慢爬的路:孔子把险读成可用的时(E),给出“常德行,习教事”的反复之功(D),以“行险而不失其信”为显露(S);从窗口长出一个新约的可能,被读回成以诚事上的修身。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六二:黄离,元吉。(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系辞下: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序卦: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老周六十岁退休,前三个月天天在家,看电视、打盹,脸色一天比一天灰。女儿给他报了社区的书法班。第一次去,他连墨都研不好,手抖,怕人笑,规规矩矩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说什么他就照着做。半年后,他的字被贴在了社区的墙上,人也亮了,见谁都笑眯眯的。
有一回班上来了个年轻老师,一上来就要把大家的字“全部推倒重来”,没几周,学员走了一半,他自己也待不下去了。老周说:“火太猛,烧不久。”
又过了两年,老周的老伴住院,他在病房里哭了一场。哭完,他把毛笔带进病房,每天给老伴写一张字。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占问有利,通达;养母牛,吉。这依然是判定:遇到这样的卦,做这样的事,得到吉。“畜牝牛”很可能就是一件具体的占事,和“大享,利于占问”一样,是当时生活里的断语。
爻辞也是:步子错乱,敬就无咎;黄色的附着,大吉;太阳西斜时不敲着瓦罐唱歌,就会有老人的叹息,凶;突然冲来,焚烧,死亡,抛弃。每一条都是一个画面配一个结果,D 很薄。
为什么“畜牝牛”会和光明的离放在一起?卦辞层并不解释。母牛温顺,或许只是当时一类占事的记录。是彖传后来才把它接上“柔丽乎中正”,给了它一个道理。
E:他把“离”读成了“丽”,附着。 彖传开头就说:“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火自己没有形体,它要附着在柴上才能亮;日月附着在天上,草木附着在土里。这就是一种纠缠:亮光不是一个东西自己有的,而是它和它所附着之处咬合在一起才有的。老周的光,就是他附着到了书法班、附着到了那面墙上才有的。E 在这里不是“环境好坏”,而是“你附着在哪里”。
D:他给出了一条路,“继明照于四方”。 大象传说“明两作”,上下两个离,两重光明接续起来,大人就要接续光明,照到四方。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走法:光要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一处接一处地照过去。
S:他给出的显露是“化成天下”。 “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光明附着在正道上,天下就被教化而成。这又是儒家最喜欢的那种和谐:不是某个新东西被点燃,而是正道被照亮,人人都在光里各得其所。
注意“丽乎正”这三个字。光不是随便附着在什么上都好,必须附着在“正”上。附着对了地方,光就能化成天下;附着错了,就是九四那种没处容身的火。这样一来,离卦的吉凶,就从“占到了什么”挪到了“你附着在哪里”。
离卦的六爻像一天的太阳:初九天刚亮,脚步错乱,要“敬”;六二日中,“黄离元吉”;九三太阳偏西;九四火势突然猛起;六五哭泣忧叹;上九出征正邦。
中位极其清楚。六二“黄离元吉”,小象直说“得中道也”。黄是中色,六二阴爻居阴位,又在下卦之中,既中且正,是全卦最好的一爻。彖传说“柔丽乎中正,故亨”,离卦的亨,全靠这个柔而中正。
越中的两爻都被狠狠拉回。九三“日昃之离”,小象说“何可久也”,太阳都偏了,还能亮多久?九四“突如其来如”,火突然烧起,“焚如,死如,弃如”,小象说“无所容也”,没有地方容得下它。那个要“全部推倒重来”的年轻老师,就是九四。
六五更有意思。它是阴爻居尊位,不正,却因为“出涕沱若,戚嗟若”,哭泣忧惧,反而得吉。小象说“离王公也”,它附着在王公之位上。忧惧让它不敢放肆,于是被拉回到中。老周在病房里哭那一场,就是六五:哭过了,人反而稳了。
离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恰恰是被判得最凶的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这是全卦唯一一处不是“附着”的火。它没有接续前面的光,而是突然冒出来,把旧的烧掉。这本可以读成一种断裂:旧的光熄灭,新的火种从别处来。火的本性本来就有两面,一面是照亮,一面是焚烧;焚烧之后,才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可是小象只给了一句“无所容也”,后来的注家多把九四读成不顺而强进、冒犯尊上的凶象。离卦里的火,只被允许做一件事:附着在正道上,接续地亮下去。“继明”的意思是光不能断,可一个新的光源,恰恰要从断处起。
那个年轻老师当然不对,他烧掉的是人。可是如果有一天,社区书法班真的要从毛笔走向别的什么,比如有人用书法的笔意去做一种全新的东西,那一定是从某种“突如其来”里开始的。离卦没有给这种火留位置。
还有一处值得一提。《系辞下》说结绳为网罟,“盖取诸离”,网眼一个挨一个地附着成一张网,这是一次真正的造物,有点像从无到有。但系辞把它放在圣人“观象制器”的谱系里,成了先王之道的一个环节。发明被读成了继承。
离卦是上经的最后一卦。上经从乾坤开始,到坎离结束,天地之后是水火。到这里,那条从潜龙到继明的路已经走完了一圈,没有越出圆圈之外。
“继明照于四方”这条线,后来最明显地落在《大学》开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明德要被“明”出来,再推到亲民,最后止于至善,这是一条一路照出去的路,和“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的口气几乎一致。朱熹《大学章句》释“明德”为“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又说它会被气禀、人欲所遮蔽,“有时而昏”。光本来就有,只是要接续地擦亮,这正是离卦那种“继”的读法。
九三“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可以和《论语·述而》对读:孔子自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太阳偏西的时候不叹老,而是敲着瓦罐唱歌,这是儒家对待晚年的态度。老周在病房里写字,就是这个“鼓缶而歌”。
上九“王用出征,以正邦也”,光照到最远处就成了征伐,但目的被定为“正邦”,而且“获匪其丑”,只拿首恶,不及其众。这和孟子反复讲的“仁者无敌”、征伐是为了救民,在方向上一致:力量走到尽头,仍要被“正”字收住。
今天以“明德”命名的学校、教学楼、讲堂随处可见,那都是“继明”的延续:光要一代代地传,而不是另点一把火。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利贞,畜牝牛吉”的判定;孔子补上“丽”的附着之时(E)、“继明照于四方”(D)与“化成天下”(S),六二以“得中道”为极,九三、九四越中即被收回,六五以忧惧回中。唯一的断裂之火九四被判“无所容”,正合“有变化,无发生”。
带走的话
离卦是一条附着而亮、接续而照的路:孔子补上了“丽”的纠缠(E)、继明(D)与化成天下(S);那把突如其来、可能另起光源的火,被判为无所容。
下经从咸、恒起手,到既济、未济收尾,共三十四卦。《序卦》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上经讲天道,下经讲人事:感应、恒久、退与进、家与国、损与益、聚与散,一直讲到渡河将到对岸的那一刻。
这一编照上一编的写法,逐卦检验同一个命题。三十四卦里,蹇、解、损、益是人事里最常见的四种局面;革、鼎是全书最大的考验;未济把整条路的终点写成了起点。六个有张力的卦里,革与未济在这一编;它们和上经的蛊、复、无妄、大过一起,留到第九编再从第六爻冲出去。
咸:亨,利贞,取女吉。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初六:咸其拇。(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九五:咸其脢,无悔。(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上六:咸其辅颊舌。(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系辞下: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小林二十八岁,被家里催着去相亲。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在奶茶店坐着,她脚尖一直朝着门口。第二次,对方提议去爬山,她小腿发酸,想走又不好意思说。第三次,她索性跟着对方的安排走,看电影、吃饭,一切都随他。
后来有一阵,她天天琢磨:“他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回得是不是太快了?”手机拿起放下,一晚上睡不着。闺蜜说:“你这样想下去,想到的都是你自己。”
再后来,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有一天晚上她发现,他们不再需要说很多话,他在厨房切菜,她在旁边剥蒜,谁也没开口,却什么都对上了。
“咸:亨,利贞,取女吉。”通达,利于占问,娶妻吉利。这是一条很具体的占辞:问婚事,得此卦,吉。局面(E)是婚嫁,结果(S)是吉。
爻辞从身体上取象:感在脚拇指,感在小腿肚,感在大腿,感在背脊,感在腮帮和舌头。每一条配一个判定,凶、吝、无悔。为什么感到脚趾就是这样,感到小腿就是那样?没有说,D 很薄。
有意思的是,“咸”字本身没有“心”。后来的“感”字,是在“咸”下面加了一个心。彖传一句“咸,感也”,等于是把心放了进去。卦辞层是身体的触碰,十翼把它变成了心的感应。
E:他把“咸”读成“感”,两气相与。 彖传第一句:“咸,感也。”然后说“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少女(兑)在上,少男(艮)在下,男子先降下身段,两股气才接上。这是很典型的 E:不是一方去感动另一方,而是两个人在一个时刻里咬合在一起。小林和他在厨房里不说话也能对上,就是这种相与。
D:他给出了一条路,“虚受人”。 大象传说“山上有泽”,山顶上有一汪水,山把自己让出一块地方,水才能停在上面。君子就要“虚”,把自己腾空,才能接受别人。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修养路径:感应的前提是空,不是填满。
S:他给出的显露是“天下和平”。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一对男女的感应,被推到天地,再推到天下。《序卦》下经开头那一段说得更直白:有天地,有万物,有男女,有夫妇,有父子,有君臣,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感,是整个人伦秩序的第一块砖。
所以下经不是从天地开始的,而是从一对男女的相感开始的。这一步很要紧:儒家的秩序不是从上面压下来的,而是从两个人之间的感应里一层层长出来的。只是它长出的方向,事先已经画好了。
咸卦的六爻是一条从下往上、沿着身体走的路:脚趾,小腿,大腿,心(九四没有说部位,正当心的位置),背脊,嘴巴。这是一条感应由浅入深、再由深入浅的路。
初六“志在外”,感只在脚尖,心思飘在外面。六二感在小腿,想动就凶,“居吉”,待着不动反而吉,小象说“顺不害也”。六二是中位,它的好不在于动,而在于守。九三感在大腿,“执其随”,一门心思跟着别人走,“往吝”。那个什么都随他安排的小林,就是九三。
最妙的是九四。它在心的位置,却没有写“咸其心”,只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心思来来回回,只有同类会跟从你的想法。小象判:“未光大也。”想得太多,感应反而窄了。
九五感在背脊,背是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小象说“志末也”,感得太浅。上六到了嘴巴,“滕口说也”,只剩下说话。越过中的一头,感应退化成了嘴皮子。
所以这条路并不是越往上越好。它在九四的心那里达到最深,往上反而一路变浅:背脊是看不见的感,嘴巴是只说不感。中位的六二、九五都没有得到大吉,六二要“居”,九五只是“无悔”。咸卦的中,是一个“别太用力”的中。感应用力过头,就成了憧憧,就成了滕口说。
咸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九四那一句“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一个人心思往来不定,正在和另一个人碰撞、试探。这是感应还没有定型的时刻,两个人的心思交错,可能碰出一种谁也没想到的东西,一种新的关系结构。小林那一阵睡不着,其实是她在和一个陌生人从无到有地建立一种语言。
孔子在《系辞下》专门解了这一句,答得很漂亮:“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然后讲日往月来、寒往暑来、“屈信相感而利生焉”。这是十翼里少有的、真正在讲感应如何生出东西的段落:“利生焉”,有东西生出来了。
可是他的落点是“何思何虑”:不要憧憧,天下的路虽然不同,终点是同一个。生出来的“利”,是日月往来那样的循环之利,不是一个没有先例的新东西。“殊途同归”把百般碰撞,都收回到了一个早已在那里的“一”。
这一段末尾,孔子自己说了一句:“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再往前,就不知道了。这是十翼里很诚实的一处留白:他看见了感应会生出东西,却止步于“穷神知化,德之盛也”,把未知交给了德。
咸卦对宋明理学的影响,集中在九四这一爻。程颢的《定性书》几乎就是为它写的:“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紧接着就引了“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心要像天地一样大公无私,东西来了就顺着去应,不要憧憧地起私念。程颐《伊川易传》解这一爻,直接说“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也”,又说以“思虑之私心”感物,“所感狭矣”。大象的“虚受人”,到了二程手里成了“定性”与“无我”的心性功夫。
《中庸》说:“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这和咸卦彖传、和《序卦》下经开头的那条从夫妇推到天地、推到礼义的链,口气完全一致。
到近代,“感通”成了儒学的核心词。谭嗣同《仁学》开篇说“仁以通为第一义”。牟宗三在《中国哲学的特质》(1963)里讲仁,以“感通”为仁之性;唐君毅晚年的《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1977)更以心灵的感通来贯穿九境。咸卦的“感”,成了当代新儒家讲仁的一块基石。今天婚礼致辞里常说的“心心相印”,口气也还是咸卦那一套。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取女吉”的婚占判定;孔子补上二气相与的感应之时(E)、“虚受人”(D)与“天下和平”“礼义有所错”(S),六二“居吉”、九四“未光大”、上六“滕口说”都被拉回;系辞中“利生焉”的生成之意,也收归“殊途同归”。
带走的话
咸卦是一条从脚趾到心、再到嘴巴的感应之路:孔子补上两气相与(E)、虚以受人(D)与天下和平(S);九四那段最可能碰出新关系的憧憧往来,被“何思何虑”收回成同归于一。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九二:悔亡。(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九四:田无禽。(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上六:振恒,凶。(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系辞下:恒,德之固也。……恒,杂而不厌。……恒,以一德。
序卦: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老陈和老伴在小区门口开了二十年早餐店。刚开张那年,老陈一心想做“全城最好的包子”,天天改配方,改到第三个月,熟客都说味道不对了。老伴劝他:“先把一样做稳。”
后来他们一直卖那几样:包子、豆浆、油条、稀饭。每天四点起床,雷打不动,过年也只歇三天。可是二十年里,豆浆从手磨换成了机器,付钱从找零换成了扫码,孩子们上学要赶时间,他们就加了一个外带窗口。
隔壁也开过好几家早餐店,有的今天卖煎饼明天卖米粉,有的开张时轰轰烈烈,降价、送券、排长队,半年就关了,门口只剩一张转让的告示。老陈说:“我们没什么本事,就是没变过,也一直在变。”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通达,无灾,利于占问,利于有所前往。全是吉辞,是一条很顺的判定。
爻辞却不太平:初六“浚恒,贞凶”,一开始就挖得太深,凶;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九四“田无禽”,打猎打不到东西;六五“妇人吉,夫子凶”;上六“振恒,凶”。卦辞全吉,爻辞多凶,为什么?从卦辞到爻辞之间,没有一条路把它们连起来。
卦辞说“恒”是好的,爻辞却在说:恒错了地方、恒错了方式,一样凶。这两层判定摆在一起,本身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恒才对?卦辞层没有回答,回答是孔子一路补上去的。
E:他把“恒”读成了雷风相与的时。 彖传说:“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雷在上,风在下,雷动风随,两个最不安分的东西,配在一起反而成了“恒”。这里的久,不是石头那样的久,而是两股动的力量互相应和、咬合在一起的久。老陈和老伴,一个想改、一个想稳,二十年咬合下来,才有了这家店。
D:他给出了一条路,“立不易方”。 大象传说:“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立住,不改方向。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路:方向不变,脚步可以一直走。《系辞下》把恒列入九个修德之卦,说“恒,德之固也”,“恒,杂而不厌”,“恒,以一德”。事情很杂,人不厌倦;德只有一个,守住它。
S:他给出的显露是“天下化成”。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日月久照,四时久成,圣人久行其道,天下就被化成了。还是儒家最喜欢的那种显露:不是出现一个新世界,而是旧的好秩序被长久地保住。
彖传里还有一句很要紧:“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走到终点又重新开始,所以能久。这几乎就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在恒卦里的落脚:变,是为了久。
恒卦的六爻是一条“怎样才算真的久”的路。
初六“浚恒”,一开始就求深,小象说“始求深也”。老陈第一年天天改配方,想一步做到最好,就是浚恒。九二只有两个字“悔亡”,小象说“能久中也”。它阳居阴位,不正,但因为在中,所以能久。这是全卦最关键的一句:久的根据不在正,而在中。老陈后来守住那几样早点,又随着孩子赶时间加了外带窗口,这就是九二:不求最好,只求守得住中。
九三“不恒其德”,过了中就守不住,小象判“无所容也”。九四“田无禽”,小象说“久非其位”,在不对的位置上待得再久,也打不到猎物。六五“恒其德,贞”,守得住,但“妇人吉,夫子凶”,小象解释:“夫子制义,从妇凶也。”男子要裁断事宜,只是一味顺从地守,就凶。上六“振恒”,在最高处动个不停,“大无功也”。那些今天煎饼明天米粉的店,就是振恒。
两头都凶:一头是太急着深,一头是太躁地动。只有居中的九二,安安稳稳地“悔亡”。这根橡皮筋两头都拉。
恒卦是下经的第二卦,和咸卦正好颠倒:咸是少男在少女之下,恒是长男在长女之上。《序卦》说“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咸讲夫妇如何相感,恒讲夫妇如何相守。上经从天地开头,下经从夫妇开头,人伦这条路由此铺开。
恒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彖传那一句“终则有始也”。
终了又有始。如果认真对待“始”这个字,它可以是一个真正的新开始:一段结束了,下一段不一定是上一段的重复。四时变化,春天回来,但每个春天长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可是彖传紧接着用的例子是日月、四时:日落了明天还会升,冬天过了还是春天。“始”被读成了循环里的又一圈。终则有始,始的还是原来那个。老陈的店换了机器、加了窗口,这些都是“变”,但从来没有变成另一种店。
六五也有一点张力。“夫子制义”,男子要自己裁断事宜,不能只是守。这本来为“恒”留了一道口子:真正的恒,要有能力在恒之外另做裁断。但小象把这一层收在了男女分工里,“从一而终”给了妇人,“制义”给了夫子,口子没有打开,反而被固化成了家庭伦理的一部分。
“立不易方”这四个字,在后世几乎成了儒家人格的底线:可以退,可以等,可以变通,但方向不能改。
恒卦在孔子本人那里就有直接的回音。《论语·子路》:“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孔子引了九三的爻辞,然后说“不占而已矣”:这句话不用去占,道理本身就够了。这几乎就是孔子把易从占卜转向德义的一个现场。
《孟子·梁惠王上》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恒从个人的德,被推到了民生和政治:要让百姓有恒心,先要给他们恒产。
《中庸》说:“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论语·雍也》说中庸之为德“民鲜久矣”。中庸本身就是一种久。
程颐在《伊川易传》里解“利有攸往”,说得最透:“恒非一定之谓也,一定则不能恒矣。唯随时变易,乃常道也。”不变的不是做法,而是道;做法要随时变易,才能常。这正是“变是为了久”的明白表述。
六五的“从一而终”,后来被固化为妇德教条,成了后世礼教里最受批评的部分之一,这一面也要诚实记下。今天的家训、企业文化里常说“持之以恒”“守正创新”,仍然是恒卦这一路:方向不易,做法随时。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全吉的判定,与多凶的爻辞之间无路相连;孔子补上雷风相与(E)、立不易方(D)与天下化成(S),以九二“能久中”为准,初六、上六两头都被拉回;程颐“随时变易,乃常道也”正是“变为了久”的典型表述。
带走的话
恒卦是一条在动中求久的路:孔子补上雷风相与(E)、立不易方(D)与天下化成(S);“终则有始”本可以是一个新开始,被读成了日月四时的又一圈。
遯:亨。小利贞。
彖曰:遯亨,遯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遯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初六:遯尾,厉,勿用有攸往。(象曰:遯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九三:系遯,有疾厉,畜臣妾吉。(象曰:系遯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象曰:君子好遯,小人否也。)
九五:嘉遯,贞吉。(象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
上九:肥遯,无不利。(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序卦: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遯;遯者退也。
老街菜市场里,有个卖豆腐的阿姨,摊子摆了十几年。去年市场换了承包人,新来几家摊主专门压价,还在过道里吆喝着抢客。她的老顾客开始被拉走,摊位费却一年年涨。
她没有吵。先是把摊位从正门口挪到靠里的角落,后来干脆退了一半,只在早上卖两个钟头。下午的时间,她骑着三轮给附近三家小饭馆送豆腐。两年后,饭馆的单子比摊子挣得还多,她把摊子整个让了出去,人反倒轻松了,逢人就笑:“退出来,也是一条路。”
可她女儿替她不平:“凭什么是你走?”她只说:“跟他们吵,豆腐也不会更香。”
这一进一退之间,就是遯卦。退得早还是晚,退得干净还是拖泥带水,结果完全不同。
卦辞只有五个字:“亨。小利贞。”占到这个卦,事情可以通达,小事利于占问。局面进来,吉凶出去,很干脆。
爻辞稍稍多了一点画面:尾巴上的退(遯尾)有危险;被黄牛皮绑住(执之用黄牛之革)脱不了身;被牵挂拖住的退(系遯)有病有险;最后“肥遯,无不利”,退得宽宽绰绰,没有不利。这是一张“退”的判定表:怎样的退吉,怎样的退凶。退本身的意义、为什么要退、退到哪里去,卦辞没有说。D 很薄,只剩一个动作的名字。
E:他把“退”放进了时里。 彖传一句话就把这个卦的重心挪了位置:“遯之时义大矣哉!”又说“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退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输,而是人与此刻的咬合到了这一步。下面两条阴爻“浸而长”,像水慢慢漫上来,这个时位里,刚强的人再硬顶,就是不识时。卖豆腐的阿姨不是被环境赶走的,是她看清了自己和这个市场此刻的关系已经变了。E 在这里是一种分寸感:此刻我在哪一格。
D:他给出了退的走法,“不恶而严”。 大象传说:“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离开,但不翻脸;不跟人结仇,自己的规矩却守得严。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走法:退的时候也有中道,不是逃,也不是斗,而是把距离拉开、把自己守住。朱熹《周易本义》注这句说:“严者君子自守之常,而小人自不能近。”严是管自己,不是管别人。
S:他给出了退的落点,“遯而亨”。 彖传开头四个字“遯亨,遯而亨也”,意思是正因为退了,所以才通。退之后显露出来的,是道的保全:人还在,志还在,日后还能再起。这仍是儒家喜欢的那种显露:不是新东西出现,而是该保住的东西各得其所。
六爻是一条退的阶梯,从退得最狼狈到退得最从容:遯尾(落在后面)、执之(被绑住)、系遯(被牵挂拖住)、好遯(舍得退)、嘉遯(退得好)、肥遯(退得宽裕)。越往上,人越超脱,阳爻离那两条浸长的阴爻也越远。
这里的“中”有一个特别之处。六二居中,它是阴爻,却被“黄牛之革”牢牢绑住,象传说“固志也”。二是下卦之中,它代表的是那股浸长的势力里最守本分的一位:它不往上逼,自己绑住自己的志。九五居上卦之中,“嘉遯,贞吉”,象传说“以正志也”。一个“固志”,一个“正志”,两个中位都落在“志”上。不管是进逼的一方还是退让的一方,中的作用都是把心定住。
九三最尴尬,它离二阴最近,“系遯”,想走又放不下,象传给它的判语是“不可大事也”,只能“畜臣妾”,管好家里的小事。这就是橡皮筋:放不下的人被拉回到小范围里,不许他再做大事。上九“肥遯”,走得最远,按说已经越过了九五的中,可象传说它“无所疑也”。退到最远反而不被拉回,因为退本身就是往回收。遯卦的橡皮筋方向是反的:别的卦怕冲过头,这一卦怕退不干净。九四“好遯”,象传特意加一句“小人否也”:同样是退,君子舍得,小人舍不得。退得干净与否,最后又落回到人的德上。
遯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上九“肥遯”。
一个人退到了卦外,不再和下面的阴爻有任何牵连,宽宽绰绰,无所疑。这本可以是一个新结构的入口:退出原来的局,在局外另起一种活法。卖豆腐的阿姨退出摊位以后,其实已经不是“一个退了一半的摊主”,而是一个给饭馆送货的人,她的生意结构变了。
可是十翼没有往这里走。彖传把全卦的重心放在“与时行也”,退是为了顺时;文言在乾卦初九讲“遯世无闷”,《中庸》讲“遯世不见知而不悔”,都把退读成一种不怨不悔的心态。退出去之后另外生出了什么,没有人问。“肥遯”被读成一种境界,宽裕自得,而不是一个新局面的开端。退,是为了等时再来,是“屈”以求“信”。系辞下说得透:“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屈是为了伸,蛰是为了存。这条路的终点仍然是回到原来那条路上。
遯卦的这条“退而存道”的路,被儒家接得很稳。
第一处是《论语·泰伯》:“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同一章还有“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见与隐,就是孔子给士人定下的进退之节,和遯卦“与时行”同一个口径。
第二处是《中庸》。它一边说“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一边说“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接着引《诗》:“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这句后来凝成成语“明哲保身”。有意思的是,这个词在后世慢慢变成了贬义,指怕事、圆滑。遯卦的退本来有一个“严”字撑着,一旦“严”丢了,只剩“保身”,退就成了躲。
第三处是孔子本人的张力。《论语·微子》里,隐者劝子路跟着“辟世之士”走,孔子怅然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孔子自己并没有“肥遯”。他讲退的道理,却一生没有真退。这也说明,在儒家那里,退只是一个时位上的权宜,终究要回到人群中来。
第四处是朱熹。他在《周易本义》里解“遯之时义大矣哉”:“阴方浸长,处之为难,故其时义为尤大也。”难处在于“处”,不在于“出”:怎样在一个变坏的局里安放自己。解初六时,他给的办法是“晦处静俟”,在暗处静静地等。等什么?等时势回转。理学把遯卦定成了一门“处难”的功夫,功夫越练越精,退出去另起一局的念头却越来越淡。
今天,“退一步海阔天空”挂在很多家庭的客厅里。它是遯卦的通俗版:退了,心宽了。可退之后那片“海阔天空”里能长出什么新东西,这句话同样没说。
验证 · 成立 遯卦把“退”读成顺时守志、屈以求伸,退的终点是回到原路,是典型的“变是为了久”;孔子自身“不与易”的张力,恰好说明儒家的退从来不是另起炉灶。
带走的话
遯卦是一条从被缚到肥遯的退路:孔子补上了时义(E)、不恶而严(D)与遯而亨(S),使退成为守道的方式;最接近另起一局的“肥遯”,被读回成宽裕自得的心境。
大壮:利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
九二: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系辞下: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序卦:物不可终遯,故受之以大壮。
小伙子二十岁,刚拿到驾照,家里给他买了一辆二手车。头一个月,他天天想上高速,油门一脚到底,觉得自己什么路都能开。
教练在电话里只叮嘱他一句:“新手最怕的不是车不行,是脚太重。”
第一次出事,是在小区门口。他想抢在栏杆落下之前冲出去,结果前保险杠顶在栏杆上,进不去,也退不出来,后面的车喇叭按成一片。保安过来帮他把栏杆抬起,他才倒出来,满头大汗。
后来他换了开法:不急着超车,路口先松油门,跟车留距离。半年后他开长途,父亲坐在副驾驶睡着了。父亲醒来说:“你这车,开稳了。”
车还是那辆车,力气一点没少,变的是他和这股力气相处的方式。
这半年,就是大壮卦。
卦辞只有两个字:“利贞。”力量正盛的时候,利于占问。这是一句吉的判定,但比“元亨利贞”少了“元亨”,好像在说:力气大是好事,可也就到这儿了。
爻辞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画面:公羊(羝羊)用角去撞篱笆(藩),角被卡住(羸其角)。到了上六,干脆“不能退,不能遂”,进退两难。初九“壮于趾,征凶”,脚趾上用力,往前走就凶。这是一张关于“用力”的判定表:在哪个位置使劲吉,在哪个位置使劲凶。为什么要节制、节制到什么地步,卦辞没有说。D 依然很薄。
E:他把“壮”放进了“正”与“时”之中。 大壮四阳在下,二阴在上,阳气正在往上长。彖传说“刚以动,故壮”,又紧接着说“大者正也”。壮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此刻的你和你的力量怎样咬合。新手司机的车和老司机的车一样快,不一样的是人与这股力量的关系。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说“阳长过中”:阳已经越过一半,正是最容易用过头的时候。E 在这里就是这个“过中”的时刻感。
D:他给出了走法,“非礼弗履”。 大象传:“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雷在天上,声势最大,君子在这时候做的不是往外打,而是往回管:不合礼的地方,脚不踏上去。朱熹只用四个字注这句:“自胜者强。”真正的强,是能管住自己。这是儒家给大壮加上的路:力量越大,越要沿着礼走。
S:他给出了显露,“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彖传最后一句把壮从一股力抬成了天地之情:力量正了、大了,天地运行的本来面目就看得见了。这是儒家喜欢的显露:大而不乱,力量各在其位,像雷声在天上,有声有时,不越界。
大壮六爻是一条力量的曲线,前四爻是阳,一路往上冲:初九脚趾用力,九二守正,九三撞篱笆,九四篱笆破了、车轮结实(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然后到六五、上六两条阴爻,力量用尽,上六卡在篱笆里进退不得。
中位在这里做了最清楚的示范。九二只有两个字“贞吉”,象传说“以中也”。全卦最平静的一爻,正是最吉的一爻:不撞、不冲,守中就好。六五是上卦之中,“丧羊于易,无悔”,在平易处丢了羊,反而不后悔,象传说“位不当也”。阴居阳位,本来不当,但它丢掉的恰恰是那只爱撞篱笆的羊:失去一部分冲劲,反而没有悔。
越中者都被拉回。九三是下卦之极,“小人用壮,君子用罔”,小人逞强,君子不用,象传重申“君子罔也”。上六是全卦之极,被篱笆卡住,象传说“不详也”,没有审慎;但又给出一条退路:“艰则吉,咎不长也。”只要肯艰难地守,错就不会长。橡皮筋在这里拉得很明白:冲得越猛,卡得越死;肯慢下来,就有吉。
还有一处细节。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爻辞里本来带着“有孚”,是有诚信的;象传却说“其孚穷也”,诚信也会走到尽头。朱熹解为“言必困穷”。在最低的位置用最大的力,再真诚也没用。新手司机冲小区栏杆,不是他存心坏,是脚放错了时候。大壮的拉回,不问动机,只问时位。
所以这一卦的路径是一个弧形:从下面一路往上冲,在九四冲到最高点,然后力量自己卸下,落回“艰”字。和乾卦从潜到亢的直线相比,大壮更像一辆车从起步、加速、到松油门滑行的全过程。
大壮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九四“藩决不羸”。
篱笆破了,角没被卡住,车轮结实,往前去了。这是全卦唯一一次真的冲破了边界。篱笆原本是界限,冲破它,前面就是一片没有走过的地方。新手司机如果不只是学会“开稳”,而是从开车里琢磨出一条新的生计,比如跑长途货运、做驾驶陪练,那就是从篱笆外长出来的新东西。
象传只给了三个字:“尚往也。”可以往前走。但往哪里走,九四之后紧接着是六五“丧羊于易”,力量被自己卸掉;再往上,又是撞篱笆。冲破的那一刻,没有被展开成一个新局面,而是很快被下一爻的“失”和“艰”吸收回去。
系辞下倒是在别处给过大壮一个很有意思的读法:“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从穴居到宫室,本是一次结构上的跳跃,人的居住方式变了。可是系辞读它的落点是“以待风雨”,是牢固、是庇护,取的是“壮”的稳,不是“变”的新。连房子的发明,也被读成了一种更结实的守。
第一处是《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己复礼”,又给出四条细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和大象传“非礼弗履”几乎同一个句式。大壮的力量收束,在孔门成了修身的总纲。
第二处是《孟子·公孙丑上》。孟子讲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至大至刚,是大壮;以直养、无害,是“利贞”。同一章里,孟子讲了宋人揠苗助长的故事,那正是“壮于趾,征凶”的白话版:力气用在了不该用的时候。
第三处是朱熹用“自胜者强”注大象。这四个字原出《老子》,朱熹借来讲非礼弗履,把一股外冲的力量全部转成了向内的克制。从此读大壮,重点不在“壮”,而在“自胜”。
第四处在明末。黄宗羲《明夷待访录·题辞》引胡翰“十二运”之说,盼着“向后二十年交入大壮,始得一治”。大壮在这里成了治世将至的符号,可他接着叹“乱运未终,亦何能为大壮之交”。连盼一个好时代,也是在等那个“运”轮回过来。
今天的驾校墙上常写“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可以算大壮卦在马路上的回响。
验证 · 成立 大壮的力量被“非礼弗履”与“以中”一路收住,唯一冲破篱笆的九四也只得“尚往”二字;连系辞读出的宫室之变,也落在“以待风雨”的稳上。
带走的话
大壮卦是一条从壮趾到触藩的力量曲线:孔子补上了过中之时(E)、非礼弗履(D)与正大见天地之情(S),把外冲的力量转成内胜的功夫;唯一冲破篱笆的“藩决不羸”,被读回成一句“尚往”。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序卦: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
社区卫生站里有个护士小周,刚来的时候只负责打针换药。第一年她想竞聘组长,名单公布出来没有她,她回家哭了一场,第二天照常上班,对老病人的笑一点没少。
第二年她又报了名,心里发愁:站长不怎么认识她,上面也没人替她说话。倒是那些常来的老人,在意见簿上写了好几页“周护士耐心”。第三年,同事们一致推她当了组长。
她的前任组长,是个占着位置又怕担责的人,遇事就躲,有功就抢,最后被调走了。小周当上组长后,有一次排班出了差错,挨了批评,她没有辩解,只说:“下回我先核一遍。”又过了两年,她当了护士长,第一件事是整顿自己这个组的排班和交接,有点严,有人抱怨,但再没出过错。
回头看,她每往上一步,都不是跳上去的,而是被那几年攒下的信任一点点托上去的。
这几年,就是晋卦。
卦辞是一幅受赏的画面:“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康侯得到很多赏赐的马,一天之中被接见三次。这是一句很具体的吉占:像康侯那样得宠。按朱熹《周易本义》的说法,“言多受大赐而显被亲礼也”。局面进来,荣宠出去。
爻辞写的是往上进的各种样子:被挫(摧如)、发愁(愁如)、众人信任(众允)、像鼫鼠一样(鼫鼠)、不计得失(失得勿恤)、用角去顶(晋其角)。每一爻给一个吉凶,没有说进的道理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进。D 很薄,是一份“升迁吉凶表”。
E:他把“进”放到了“明”与“顺”的纠缠里。 彖传说:“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晋卦上离下坤,太阳从地上升起。下面的坤是顺,上面的离是明,人往上进,是顺着、依附着一个大的光明。这里的 E 不是外面有个好领导,而是人与光明之间的一种咬合:你顺着它,它也照着你。小周往上走,靠的是她和那些老病人、那个工作之间日积月累的相互信任。
D:他给出了走法,“自昭明德”。 大象传:“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太阳是自己亮起来的,君子的进,也是自己把自己的德照亮。这把一个“被赏赐”的卦,翻成了一个“自己发光”的卦。进的路径不再是等人接见,而是不停地把自己擦亮。
S:他给出了显露,“往有庆”。 六五小象“失得勿恤,往有庆也”,不去计较得失,往前走就有喜庆。显露的是一种光明普照的和谐:在上的明,在下的顺,彼此相应。
晋卦六爻是一条升迁的路:初六被挫,六二发愁,六三被众人认可,九四占位而贪,六五得失不计,上九用角顶人。从下往上,人一级一级接近那个“大明”。
中位又一次是最稳的地方。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传说“以中正也”。六二既中且正,虽然没有上面的应援,愁是愁,却能守正得福。六五是上卦之中,离明之主,“失得勿恤”,象传说“往有庆也”。朱熹在这里加了一句很重的话:“一切去其计功谋利之心。”中位的人,得的是不计较。
初六的处理也很有意思。被挫,没人相信(罔孚),象传却说“独行正也”,又说“裕无咎,未受命也”:你还没有接到任命,就宽宽地等,不会有咎。这是一种对低位的安顿。
越中者都被收回。九四“晋如鼫鼠”,不中不正,象传说“位不当也”,朱熹解为“以窃高位,贪而畏人”。上九“晋其角”,进到了最顶端,像角一样硬,只能“维用伐邑”,用来整治自己的城邑,象传判“道未光也”:道还没有光大。进到最高处,光反而暗了,只许向内用力。橡皮筋拉回的方向是“向内”:往上冲过了头,就回去管自己的那一块。
朱熹解上九,说得更细:“以极刚治小邑,虽得其正,亦可吝矣。”即使是正当地整顿自己的地盘,用刚用到极处,也有遗憾。小周当护士长后先整顿本组,有人抱怨,就是这个“吝”。
把六爻连起来看,晋卦的路不是一路顺风。初爻被挫,二爻发愁,三爻才被众人认可,四爻出了一个贪位的鼫鼠,五爻要放下得失,上爻又要收住锋芒。往上走的每一步,都伴着一种需要克服的心态:怕挫、怕孤、怕失、怕不够硬、又怕太硬。孔子与十翼给每一种心态都配了一句安顿的话,这条路因此能一直走下去,不断,也不岔。
晋卦最接近“发生”的,是六三“众允,悔亡”。
六三不中不正,本来应该有悔,可是众人都信任它,悔就没了。这里藏着一种和“中正”不同的东西:一个人往上走,不是因为他占了好位置,也不是因为上面赏识他,而是因为一群人一起认他。这本可以是一种新的上升结构:不靠“大明”照下来,而靠众人从下面托上去。小周能当组长,正是同事们一致推举,老病人写满了意见簿。
可是象传把它读成“众允之志,上行也”:众人的志向,是一起往上走,去依附那个大明。众人的信任没有被当成一种新的力量来源,而被纳入“柔进而上行”的同一个方向里,最后汇到六五那位光明的主那里去。从下面托起的力,仍然被读成向上归附的顺。
晋卦“自昭明德”这四个字,后来几乎成了儒学的一根主梁。
第一处是《大学》。开篇第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传文引《康诰》“克明德”、《太甲》“顾𬤊天之明命”、《帝典》“克明峻德”,然后总结:“皆自明也。”这三个字与“自昭明德”同一个意思:德是要自己照亮的。
第二处是朱熹。他在《大学章句》里解“明德”:“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德本来就亮,只是被遮住了,要做的是擦亮它。晋卦“明出地上”的意象,在理学里变成了一套“复其初”的功夫:光原本在,只是重新出来。
第三处是王阳明。他的《大学问》把“明明德”与“亲民”连成一体,讲人与天地万物一体之仁,明德就在亲民之中显出来。从晋卦到阳明,“进”的含义一步步向内转:进不是升官,是心体越来越明。
第四处是朱熹注六五那句“一切去其计功谋利之心”。它让人想起《汉书·董仲舒传》里董仲舒的名言:“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晋卦的“失得勿恤”,被儒家一路读成了义利之辨。
今天,各地叫“明德”的学校、楼堂很多,用的大多是《大学》的这层意思。
验证 · 成立 晋卦的“进”被孔子与十翼读成“自昭明德”,上升路径一路向内转,越位者被判“位不当”“道未光”;最接近新结构的“众允”,也被汇入向上归附的同一方向。
带走的话
晋卦是一条从被挫到登顶的升进之路:孔子补上了明与顺的纠缠(E)、自昭明德(D)与往有庆(S),把受宠之占翻成自明之功;众人托举的“众允”,被读回成一起上行、归附大明。
明夷:利艰贞。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序卦: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
县城边上有一家做五金配件的小厂,会计是老板的远房侄媳妇,姓刘。头几年厂子好,老板也讲道理。后来老板迷上了赌,账上的钱一笔笔被挪走,谁提一句就被骂。
有个老师傅当面顶撞,第二天就被辞了。刘会计没有顶。她白天照常做账,老板要钱,她就开票,但每一笔都写清楚去向,自己另抄一份放在家里。工人的工资,她总是想办法排在最前面发。有人说她胆小,有人说她“跟老板一条心”,她都不吭声。
一年后,厂子撑不住了,老板跑了。工人们来讨薪,刘会计把那本手抄的账拿出来,哪笔钱去了哪里,一清二楚,大家拿着这本账去申请了欠薪保障。她没有留下来收拾残局,而是带着两个老工人另找了一家厂。
她后来说:“那一年,我就当自己是个瞎子,心里亮着就行。”
那个当面顶撞的老师傅,后来见了她也服气:“我是一盏灯摔在地上,你是一盏灯揣在怀里。”
这一年,就是明夷卦。
卦辞三个字:“利艰贞。”光明受伤的时候,利于在艰难中守正。这是一句很短的判定:局面很坏,守着才吉。
爻辞写的是受伤的光明:鸟飞时垂下翅膀,行路人三天不吃饭;左腿受伤,靠好马来救;向南狩猎,抓到了大首领;进入左腹,得知暗主的心思,从门庭走出去;箕子那样的受伤;最后上六,不明而晦,先登天,后入地。一爻一爻,都是“在暗处怎样”,吉凶各给一个。为什么要守、守的是什么,卦辞不说。D 很薄。
E:他把卦象落到两个人身上。 彖传说:“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又说:“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明夷下离上坤,太阳没入地中。孔子与十翼把这个象安到了文王被囚、箕子装疯为奴两个人身上。这里的 E 不是“坏环境”,而是人与一个昏暗时刻的咬合:你离那个暗主有多近,你在暗中处在哪一格,决定了你能怎样守。朱熹注六四时说得明白:“随其远近高下而处之不同。”
D:他给出了走法,“用晦而明”。 大象传:“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把自己的光收起来,而光并没有灭。这是一条很儒家的路:不硬碰,也不同流;外面柔顺,里面文明。刘会计就是这么做的,账照做,心里那本账一笔不乱。
S:他给出了显露,“明不可息也”。 六五小象:“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光可以被遮住,但不会熄灭。显露的不是一个新东西,而是那盏一直没有灭的灯,等天亮了,它还在原处。
明夷六爻是一条由浅入深的“入暗”之路。朱熹说:“下三爻明在暗外”,“盖下五爻皆为君子,独上一爻为暗君也。”初九离暗最远,垂翼而飞,早早走开,义不食;六二伤了腿,靠马来救;九三在明体之上,正对着上六那位暗君,向南狩猎,得其大首;六四刚刚入暗,还能出门庭而去;六五离暗君最近,只能像箕子那样守;上六就是暗本身,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两个中位都落在“守”上。六二居下卦之中,“用拯马壮,吉”,象传说“顺以则也”:顺着法则,不乱动,所以能救。六五居上卦之中,是箕子之位,象传说“明不可息也”。
越中的九三最值得看。它“得其大首”,是全卦唯一一次主动出击,可紧跟着一句“不可疾贞”:不能急。象传说“南狩之志,乃大得也”,肯定了它的志,却用“不可疾”把速度压住。上六更明白:一时登天,“照四国”,终究“失则也”,失了法则就入地。橡皮筋在这里同时拉住两头:拉住暗君,也拉住想要除暗的人。
明夷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
光明受伤到了一定程度,不再忍,而是出击,抓住那个首恶。这是一个局面的翻转:不是等天亮,而是自己去结束黑夜。朱熹也看出来了,他注这一爻:“成汤起于夏台,文王兴于羑里,正合此爻之义。”汤和文王都曾被囚,后来都改换了天下。这本可以读成一种新秩序的诞生。
可是“不可疾贞”四个字把它收住了。彖传选的典范也不是“南狩”,而是“晦其明”:文王的“以蒙大难”、箕子的“正其志”。全卦的重心落在忍与守,出击只是一爻,还要慢。刘会计最后没有去和老板对决,她做的是保住账、保住工人、另找一家厂。这是很好的守,但不是“另造一个厂”。
到了明末,这个留白被人推得最远。黄宗羲把自己的书题为《明夷待访录》,书中《原君》一篇说:“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又说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这已经很接近一种新结构的提出。可书名里的“待访”二字,题辞里“如箕子之见访”一句,又把它放回明夷卦的老位置:写好了治国大法,等一位明主来问。新思想被装进了“晦其明、待时来”的旧盒子。
第一处是《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去、奴、死三种结局,孔子都许为仁。箕子这一条,后来被明夷彖传与六五定成了“内难正志”的典范。
第二处是系辞下:“《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整部《周易》都被读成是在明夷时刻写成的忧患之书。
第三处就是上面说的黄宗羲。他在题辞里自比“夷之初旦,明而未融”,盼着天亮。《明夷待访录》后来在清末被维新与革命两派都拿来传印,明夷卦的“待”,到那时才有人想把它变成“行”。
第四处是朱熹。他在《大学章句》里解“明德”,说人的明德虽会“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这句话和明夷六五小象“明不可息也”几乎同声。理学把明夷的处境普遍化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被遮住的灯,修身就是在昏暗中守住它、擦亮它。明夷从一个乱世的卦,变成了一切人日常修养的底色。
第五处是民间的“韬光养晦”。这四个字不出于易经原文,但“用晦而明”“晦其明”是它的根。今天它多用在处世与谋略上,“晦”的一面还在,“明不可息”的那一面,常被人忘了。
验证 · 部分成立 明夷的主线确是“用晦而明”“明不可息”的守,被中庸牢牢收住;但九三“得其大首”与朱熹所举汤、文王,以及黄宗羲由此生出的《原君》,确实触到了翻转秩序的边缘,本书承认这里有一道真实的裂缝,只是在十翼与理学的框架内,它始终被“不可疾”“待访”收回。
带走的话
明夷卦是一条由浅入深的入暗之路:孔子补上了文王、箕子之时位(E)、用晦而明(D)与明不可息(S),使受伤的光成为可守之德;最接近改天换地的“南狩得大首”,被一句“不可疾”压回成等待。
家人:利女贞。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序卦: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
老周一家三代住在一起。儿子结婚那年,全家吃饭成了难题:孙子端着平板吃,儿媳边吃边回工作消息,老周自己也刷短视频。有一回饭吃到一半,老伴把筷子一放:“以后吃饭,手机都放到鞋柜上。”
头一个月,大家嘀嘀咕咕,孙子还哭过两回。老周带头把手机放过去,一次也没破例。半年后,饭桌上的话多了,儿媳说起公司的烦心事,孙子说起班上的新同学。再后来,小区里几户邻居听说了,也照着学。
规矩是从第一天立下的,最先守规矩的是立规矩的人。家人卦讲的就是这件事。
卦辞只有三个字:“利女贞”。按卜筮的原意,大约是说:占到这一卦,利于女子所问之事。这是一条很窄的判定,局面(E)是“家中之事”,结果(S)是“利”,中间怎么做(D),一个字也没有。
爻辞稍多一点,但仍是断语式的:“闲有家,悔亡”“富家,大吉”“王假有家,勿恤,吉”。家里设了防闲,悔就消了;家富了,大吉;王来到家中(一说家庙),不用忧。一格一格地对,像一张查询表。
E:他把“家”读成了一张位置之网。 彖传开口就是“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接着是“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每个人不是孤零零地在家里,而是和他的那个“位”咬合在一起:做父亲的那一刻,你就和“父”这个位纠缠上了。这正是E:不是房子、收入这些外部条件,而是人与身份、时刻的纠缠。孔子在《论语·颜渊》答齐景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与这里同一个句式。
D:他给出了一条由内向外的走法。 大象传说“风自火出”,风从火里生出来,由内到外。君子要“言有物,而行有恒”:说话有实际内容,做事有常度。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路:先管好自己的言行,再管家,家里的气象自然往外吹。上九小象把这条路的起点点破:“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家里的威信,是从反过来要求自己得来的。
S:他给出的显露,是“正家而天下定”。 九五小象说“交相爱也”,彖传说“家道正”。家里各安其位,互相亲爱,这个和谐还会扩散出去,直到“天下定”。
六爻是一条清楚的治家之路:初九立规矩(闲),六二各守其职(中馈),九三严与宽的拿捏(嗃嗃与嘻嘻),六四家道丰足(富家),九五由家及国(王假有家),上九威信立成(有孚威如)。从门槛到天下,一步一步往外走。
中位在这里格外好看:六二阴居阴位、九五阳居阳位,都得中得正,又上下相应。彖传正是抓住这两爻立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
最需要“中”来拉的是九三。九三阳居阳位,又在下卦之上,最容易过刚。爻辞给了两头:“家人嗃嗃”,管得太严,有悔有厉,但终吉;“妇子嘻嘻”,放得太松,终吝。小象的判断很有意思:“嗃嗃,未失也;嘻嘻,失家节也。”两边都不是中,但宁可偏严,不可失节。橡皮筋在这里不是对称的:往松的一头拉得更紧。
六四和上九是这条路的后半段。六四阴居阴位,上承九五,“富家,大吉”,小象说“顺在位也”:富不是因为会赚钱,而是因为顺着自己的位。上九居卦之终,已经越过了中,按理最容易“亢”,可爻辞给的是“有孚威如,终吉”。小象一句“反身之谓也”,把可能外露的威严收回到自己身上:威信不是压人得来的,是先要求自己。越中的那一爻,被“反身”拉了回来。
家人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三那一对张力:嗃嗃与嘻嘻。
一个家庭的严与宽,本来可以碰出第三种东西:既不是父母板着脸的规矩,也不是孩子随心所欲的嬉笑,而是一种全家人一起商量、共同长出来的新秩序。老周家的饭桌如果再往前走一步,规矩也许不再是“老伴宣布、大家服从”,而是孙子提一条、儿媳提一条,大家碰出一份谁也没想到的家规。
小象把这个可能收回来了:“失家节也。”“节”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尺度,嘻嘻的毛病被判为“失节”,而不是被当作另一种可能的起点。严与宽的张力,最后被读成“宁严毋宽”的分寸问题,回到既有的位里去。
另一处留白是“利女贞”。卦辞本来只对女子说话,彖传立刻把它扩成“男女正,天地之大义”,女子的那一个“位”被嵌进了整个伦理网,再无单独展开的余地。
家人卦的1到N之道,最直接的接续是《大学》。
《大学》经文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又说“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拿来与家人卦对照:大象“言有物,行有恒”、上九“反身”是修身;六爻的闲、馈、嗃嗃是齐家;九五“王假有家”是由家及国;彖传“正家而天下定”是平天下。四步在一卦里都有了。
但要写准:二者结构同,侧重不同。家人卦从“位”讲起,重在家里各正其位;《大学》把根落在身上,“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之前还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四步,这是家人卦没有的。《大学》释“治国在齐其家”一段引《诗》“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又说“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家人”二字就在这里。二者的成书年代都有争议,大致在战国到秦汉之间,谁先谁后、有无直接因袭,难以断定;可以确定的是,同一条由身而家、由家而国的路,在易传与《大学》里各写了一遍。《孟子·离娄上》把它压成一句:“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第二个回响是家训传统。司马光《家范》卷一开篇,先全录家人卦卦辞、彖象与六爻,紧接着节录《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一段,用作全书总纲。家人卦和《大学》在这里被正式合成一条治家之道。明末朱柏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走的仍是“闲有家”的路:从日常起居立规矩。
第三个回响在宋儒。《朱子语类》卷七十二记有人问:程颐《易传》说正家之道在“正伦理,笃恩义”,可正伦理会伤恩义,笃恩义又乖伦理,怎么办?朱熹答:“须是于正伦理处笃恩义,笃恩义而不失伦理,方可。”九三的严宽之争,到这里被收成“二者兼顾”,仍是中庸。在程朱之前,孔颖达《周易正义》疏彖传已说:“各正其家,无家不正,即天下之治定矣。”唐人已把这条线读成治天下的方法。
到了现代,梁漱溟在《中国文化要义》(1949)里把中国社会概括为“伦理本位”,以家庭关系推及社会,正是“父父子子”这张网的延长。今天许多家族、企业仍以“家和万事兴”为训,同样是这一路。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有“利女贞”的判定,孔子与十翼补上了位(E)、反身与言行有恒(D)、正家而天下定(S),并通过《大学》成为儒家修齐治平的骨架;九三的张力被“失家节”收回。
带走的话
家人卦是一条从饭桌到天下的线:十翼补上了位、反身与家道正,《大学》把它立成修齐治平;严与宽本可碰出新的家,却被读回“宁严毋失节”。
睽:小事吉。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系辞下: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序卦: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一对姐妹合租一套房子。姐姐是护士,三班倒,白天睡觉,最怕吵;妹妹做直播带货,晚上八点到十二点是黄金时段,嗓门越大越好。头两个月,两人几乎天天冷战。姐姐在门上贴纸条,妹妹回一句“你又不交我的房租”。
有一天晚上姐姐下夜班回来,看见妹妹的直播间只有十几个人,一个人对着镜头讲得口干舌燥。她没说话,给妹妹倒了杯水。第二天,妹妹把直播挪到阳台隔出的小间,还加了隔音棉。
两个人的作息还是一样不同,但不再互相较劲了。睽卦讲的就是这种“同住而志不同”。
卦辞只有三个字:“小事吉”。乖离的局面(E),占小事吉、大事不利(S)。中间怎么做,同样没有。
爻辞倒很生动,甚至有点怪:丢了马不用追,自己会回来;在小巷子里遇到主人;看见车被拖住、牛被拽住、人被黥额割鼻;看见猪背着泥、一车子鬼,先张开弓、又放下弓,原来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这些像是占辞里保存的一个个片段景象,各自对应吉凶,彼此之间并没有一条贯穿的道理。“小事吉”三个字也说明,占者看待乖离,只是把它当成一个不利于办大事的兆头,并不打算去理解它。
E:他把“乖”读成了一种时。 彖传先说清局面:“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离为中女,兑为少女,同在一个屋檐下,一个往上烧,一个往下流。但它最后一句是:“睽之时用大矣哉!”乖离不只是坏局面,而是一个有用的时刻。人和这个时刻纠缠在一起:你正处在“不同”之中,这本身就给了你特定的可为与不可为。
D:他给出的走法是“以同而异”。 大象传:“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在大处求同,在小处存异;彖传的“小事吉”也被他解释为“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六五以柔居中,下应九二,不硬碰,所以小事可成。这是一条在差异中行走的路:不强求一致,也不放弃相通。
S:他给出的显露,是“同”与“通”。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天高地低,却一起生养万物;男女有别,却志在成家。差异最后显露为一种更大的协同,到上九就是“群疑亡也”。
睽卦六爻是一条“先异后合”的路。初九丧马自复,不追;九二在巷中遇主,绕路而合;六三车曳牛掣,处境最难,但“无初有终”;九四孤立中遇到同道,“交孚”;六五“厥宗噬肤”,与宗亲相合,“往有庆”;上九从满车鬼影的猜疑,一路走到“匪寇婚媾”,遇雨而吉。
《朱子语类》卷七十二概括得最准:“睽,皆言始异终同之理。”又说:“大率睽之诸爻都如此,多说先异而后同。”
“中”在这里的作用很明显。九二、六五两爻都不当位,却居中相应,所以彖传特别点出“得中而应乎刚”。六三阴居阳位、夹在两阳之间,小象直说“位不当也”,然后又给了一个回拉:“无初有终,遇刚也”——靠上九的刚来接应,最后回到合。
初九也值得一看。“丧马勿逐,自复”,丢了东西不去追;“见恶人无咎”,碰到不喜欢的人也照样见。小象说“以辟咎也”。这是睽时的第一课:不强求,也不回避。乖离的局面里,硬追和硬躲都会把裂缝撑大。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孤立的人遇到了一个可以真心相交的同道,小象说“志行也”。所以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是在不同里找一个可以相通的点。
睽卦里离“新结构”最近的,是上九那一段: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
这是整部《易》里最像一场认知翻转的爻。一个孤立的人看见了满车的怪物,拉开弓准备射,忽然看清了,放下了弓:来的不是敌人,是求婚的人。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出现了,旧的判断被推翻。如果顺着这里往下走,“睽”可以是一种新关系的诞生:两个本来不同类的东西碰在一起,生出第三样此前没有的东西。
可是小象只说了一句:“遇雨之吉,群疑亡也。”那一车鬼,被读成了“疑”;放下弓,被读成疑云消散。新的东西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对旧关系的重新确认:原来本就是该结亲的人。彖传那句“睽之时用大矣哉”,本来最有张力,也被“其事同”“其志通”落回到天地男女的固有秩序里。
就像那对姐妹,她们碰出的是一间隔音的小屋,日子照旧。还有一种可能——护士与主播一起做一个“夜班人”的直播栏目——这种新东西,卦里没有往这个方向走。
系辞下说“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把弓箭的发明归到睽卦上。这一句倒碰到了“发明”二字,可它说的是取象,弓矢也被放回圣人制器的谱系,而没有被当作“差异中生出新东西”的证据去讲。
《周易正义》疏“君子以同而异”,说的是“佐王治民,其意则同;各有司存,职掌则异”。差异被分配到职位上:同一个朝廷,不同的岗位。差异有了安放之处,却没有了碰撞之处。
睽卦“以同而异”的路,在后世被接上了《论语》的“和而不同”。《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朱子语类》卷七十二记朱熹答问,正把“君子以同而异”解为“在人则是‘和而不同’之意”,又举伯夷、柳下惠、伊尹三人“所趋不同,而其归则一”。
同卷还记了程颐对这句大象的发挥:“不能大同者,乱常咈理之人也;不能独异者,随俗习非之人也。要在同而能异尔。”朱熹称许“此处伊川说得甚好”。这句话把“同”和“异”都当成了德行:大同是守常,独异是不随俗。程颐这一句,比孔颖达“职掌则异”的读法多了一层,异不只是分工,也是人格上的独立。但它的落点仍是“要在同而能异”——同与异要平衡,不能偏到任何一头,橡皮筋还在。
当代最为人熟知的延续,是“求同存异”。1955年万隆会议上,周恩来以这四个字处理与会各国的分歧,后来它成了外交和日常调解里的常用语。它和“以同而异”同一个结构:大处同、小处异,两边相安。相安之后,差异也就不再被追问能生出什么。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有“小事吉”的判定,孔子与十翼补上了睽之时(E)、以同而异(D)、其事同其志通(S);上九最接近新关系发生的一幕,被小象读成“群疑亡”,回到既有之合。
带走的话
睽卦是两团各走各路的火与水:十翼让乖离成为一种时,用“以同而异”走到“其志通”;满车鬼影本可迎来一种新关系,却被读成疑云散去、旧亲重认。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初六:往蹇,来誉。(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九三:往蹇来反。(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六四:往蹇来连。(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九五:大蹇朋来。(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序卦: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学开车,科目三考了三次都没过。第三次挂在一个坡道起步,车溜了半米。她回家把驾照资料往抽屉里一塞,说再也不考了。
过了两周,她找教练聊。教练没讲技巧,只问她:“你每次考前一晚睡几个小时?”她说三四个钟头。教练说:“先别练车,先把觉睡好。”第四次她没急着约考,先陪练了一个月,又拉上同小区两个也在学车的人一起练坡道。三个人互相盯着彼此的手脚。
第四次考试,她过了。考完那天她说,原来卡住的不是坡,是自己。
蹇卦讲的就是这种“走不动的时候”。
卦辞是:“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这是一条典型的方位占:遇到难,往西南利,往东北不利;去见大人物利,守正吉。局面(E)是“难”,结果(S)是方位与人事的吉凶,D 依然很薄——只告诉你往哪个方向,不告诉你怎么走。
六爻的爻辞几乎是同一个句式:“往蹇,来誉”“往蹇来反”“往蹇来连”“往蹇来硕”。往前走就难,回来就有誉、有反、有连、有硕。这很像一张表:去,难;回,有某种好处。“西南”“东北”到底指什么,历来众说纷纭,朱熹也说“不知从何插入这坤卦来”。这正说明卦辞原本只是一条方位判定,道理是后来补上去的。
E:他把难读成了一个“时”,而不是一堵墙。 彖传说:“蹇,难也,险在前也。”然后马上说:“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最后又是那一句:“蹇之时用大矣哉!”难是一个时刻,人与这个时刻纠缠:你看见了险,你在险前,这个位置本身就给了你一种智慧的可能——停下来。
D:他给出的走法是“反身修德”。 大象传:“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水本该往下流,却被托在山顶,走不动。君子在这时不往外冲,而是往回看,修自己的德。《周易正义》疏得直白:“蹇难之时,未可以进,惟宜反求诸身,自修其德,道成德立,方能济险。”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路:遇难先反己。
S:他给出的显露,是“以正邦”。 彖传说“当位贞吉,以正邦也”。难的尽头不是某个新东西出现,而是一个邦国重新回到正位。九五“大蹇朋来”,小象说“以中节也”:大难之中,守住中节,朋友自然会来。
蹇卦的六爻不是一条往前冲的路,而是一条“往而后来”的路。几乎每一爻都在说:往前是蹇,回来才有所得。初六回来得誉,“宜待也”;九三回来与内卦相亲,“内喜之也”;六四回来连结同伴,“当位实也”;上六回来得硕大之功。
程颐解“来往”二字,朱熹最为称许:《朱子语类》卷七十二记朱熹说,“唯程传言‘上进则为往,不进则为来’,说得极好”,又说“只是不往为佳耳。不往者,守而不进”。
只有两爻不说“往蹇”。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臣子为君主奔走在难中,不是为了自己;九五“大蹇朋来”,君主陷在大难中,朋友来了。这正是二、五两个中位:一个忠臣,一个得朋的君主,上下相应。中位的人不需要“回来”,因为他们本就站在中上。
六二最值得细看。它不说“往蹇”,而说“王臣蹇蹇”,两个“蹇”叠在一起,难上加难;“匪躬之故”,不是为了自己。小象只说“终无尤也”,不说吉,也不说成。这是儒家很看重的一种姿态:明知难,仍然去,结果不一定好,但没有过错。孔颖达疏为“尽忠于君,匪以私身之故而不往济君”。到了上六,才第一次出现“吉”字:“往蹇来硕,吉。”难走到头了,回来得到硕大之功。朱熹也注意到,“诸爻皆不言吉,盖未离乎蹇中也”。
所以蹇卦的橡皮筋拉得特别紧:其他四爻一往前就被拉回,只有守中的人可以在难中立住。
蹇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五“大蹇朋来”。
大难当前,一个人走不出去,却有一群人来了。这本可以读成一种新的结构从难里长出来:原本各自困住的人,在困境里结成了一个此前没有的共同体,像那位学车的女人和两个邻居组成的小练车组。难不是被“解”掉的,而是在许多人碰在一起时,生出了一个新的东西。
小象却只说:“以中节也。”朋友之所以来,是因为九五守住了中节。新共同体被读成了君主德行的回报,“朋”成了“得中”的结果,而不是一种自身会长大的结构。《朱子语类》同卷记朱熹讲九五是“人君当此,则须屈群策,用群力,乃可济也”——群策群力已经说出来了,但它仍是人君“用”的,主语不变。
就像学车的那位女人。她和两个邻居结成的练车组,按十翼的读法,只是她“反身”之后得到的帮助;而在她自己的体验里,那个三人小组才是真正让她过关的新东西。
另一处留白是大象的“反身修德”。水被困在山上,本可以引出一个问题:水能不能找到一条新的河道?十翼的回答是:先修自己。这是好德行,但它把一个“开新路”的问题,转成了一个“修己”的问题。
蹇卦“反身修德”的路,后来与《孟子》《中庸》连成一片。《孟子·离娄上》:“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中庸》也说“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连同蹇卦大象,三处说的是同一个动作:外面走不通,回头看自己。
朱熹在辨析蹇与困时,把这条路说得最细。《朱子语类》卷七十二记,学生潘谦之认为困卦“致命遂志”与蹇卦“反身修德”差不多,朱熹不同意:困是“泽无水”,“事无可为”;蹇是“山上有水”,“犹可进步,如山下之泉曲折多艰阻,然犹可行,故教人以‘反身修德’”。蹇不是绝境,所以要修德等待;这一区分,把反身修德定为“可行之难”的专门之道。
这一区分有它的道理:同是不顺,蹇有路可回,困无路可走。所以蹇的“反身”不是认命,而是退一步看清自己,留着往后走的力气。程颐“上进则为往,不进则为来”的解释,也是同一个意思:不往,不等于放弃。
还有一个常被并读的文本:《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下文说“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孟子没有点蹇卦之名,但“难中修己、而后有作”的路数与蹇卦一致。不过孟子多了一个“作”字:困过之后要起来做事,这比蹇卦的“来”更往前一步。
当代的延续更日常:许多人在挫折时会说“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企业复盘讲“先反思自己的部分”,都是“反身修德”在今天的样子。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方位与吉凶的判定,十翼补上了见险能止的时(E)、反身修德(D)与以正邦(S);“大蹇朋来”本可读成新共同体的发生,却被小象收为“以中节”的回报。
带走的话
蹇卦是山路上停下来的那一步:十翼教人见险而止、反身修德,守中节以待朋来;困境里本可长出一个新的共同体,却被读成君子得中的回报。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初六: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系辞上: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
系辞下: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序卦:物不可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
一家小面馆,老板和一个干了五年的伙计闹翻了。伙计嫌工资涨得慢,在外面说了老板几句坏话,传回老板耳朵里。两人僵了一个月,伙计递了辞职信。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店里没客人。老板煮了两碗面,叫伙计坐下一起吃。他没提那些话,只说:“你那几句,我听到了。工资的事是我拖了。下个月起加,你要还想走,我也不拦。”伙计低着头吃完,第二天照常来开门。
几个月后,伙计提议在店门口加一个早餐窗口,卖他老家的米粉。这个窗口后来成了店里最赚钱的一块。
解卦讲的就是:难过去之后,怎样放下,又怎样重新开始。只是卦里讲得最多的是放下,重新开始的那一半,留给了雨后的种子。
卦辞:“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与蹇卦一样,是一条方位占,加上一条时间提示:没有要去的地方,就回来,吉;有要去的地方,早去吉。局面(E)是“险难将解”,结果(S)是方位与早晚的吉凶。D 只剩两个字:回来,或者趁早。
爻辞里有一些生动的片段:打猎得了三只狐狸和黄色箭头;背着东西又坐车,招来了强盗;解开大脚趾的束缚;王公在高墙上射中一只隼。这些景象各自配着吉凶,并没有被串成一条道理。
“其来复”的“复”,原本可能只是“返回”的意思:不必出门,回来就好。“夙”是早。合起来是一句出行占:有事早去,无事回家。这里没有宽恕,也没有新生,只有去与回。
E:他把“解”读成天地间的一个时刻。 彖传说:“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冬天闭结的阴阳之气,一场雷雨打开,果木种子的外壳纷纷裂开。解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时:人与这个“松开”的时刻纠缠在一起。《朱子语类》卷七十二记朱熹说:“阴阳之气闭结之极,忽然迸散出做这雷雨。”
D:他给出的走法是“赦过宥罪”。 大象传:“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难过去了,君子要宽恕过失,宽免罪责。《周易正义》疏:“过轻则赦,罪重则宥,皆解缓之义也。”另一条走法藏在系辞下孔子对上六的解说里:“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一宽一待,合起来就是解时的路。
S:他给出的显露,是“得中”与“小人退”。 彖传说“其来复吉,乃得中也”;六五小象说“君子有解,小人退也”。解的终点,是一个君子在位、小人退下、秩序复原的局面。
解卦六爻是一条从松开到清理的路。初六刚从险中出来,“刚柔之际”,无咎即可;九二打猎得狐,得黄矢——黄是中色,矢是直——小象点明“得中道也”;六三背着东西坐车,小人僭用君子之器,招来强盗;九四解开大脚趾的牵绊,朋友才来相信;六五君子能解,小人自退;上六在高墙上射下那只隼,“以解悖也”。
这里的“中”像一把剪刀。九二居中,得中道而贞吉;六五居中,有解而吉。不中不正的六三,是全卦唯一的“吝”。系辞上孔子借这一爻说:“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越位者被点名,然后在上六被射下。解卦的拉回是最直接的:越出位的东西,用弓箭清理掉。
九四也值得一说。“解而拇,朋至斯孚”,先解开大脚趾上的牵绊,朋友才来相信。九四阳居阴位,不当位,又与初六相应,被下面的小人拖着;小象说“未当位也”。这是解卦里的一个细节:要得到真正的朋友,先要甩开身边不对的牵连。到了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君子自己能解,连小人都会信服而退。路径是:先松开自己,再清理周围,最后整个局面归位。
解卦里最接近“发生”的一句,就在彖传:“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
种子破壳,这几乎是“0到1”最直观的样子:一个封闭的结构被打开,从里面长出一样此前不存在的东西。面馆的那场雨之后,不只是师徒和好,还长出了一个早餐窗口。解卦本可以在这里成为一个“新生”的卦。
但十翼没有沿着“新生”讲下去,而是沿着“复”讲。卦辞的“其来复吉”被彖传读为“乃得中也”;程颐把“其来复吉”解为难解之后要“修复治道,正纪纲,明法度,复先代明王之治”(据《朱子语类》卷七十二朱熹转述),朱熹接着感叹两汉以来的人主不讲正心诚意。甲坼的种子,最后长成的不是一种新的植物,而是“三代之规模”的复原。
还有一处有意思的张力:大象说“赦过宥罪”,上六却是“射隼”。一边是宽,一边是射。十翼没有让这两者碰出新东西,而是分了工:小过赦免,悖逆者清除。宽与严各守其位,又回到了中。
面馆的老板也走了这一步。他赦了伙计的话,这是“赦过”;但如果伙计继续在外面败坏店名,他大概也会请他走,这是“射隼”。卦里的智慧到这里为止。那个早餐窗口,是在卦的道理之外长出来的。
“赦过宥罪”的源头,在《论语》里能看到一个先声。《论语·子路》仲弓问政,孔子答:“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赦小过与举贤才并举,正是解卦“君子有解,小人退”的人事版本:放下小的过错,让对的人上来。
系辞下孔子对“射隼”的解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后来成为儒家讲出处进退的熟语。朱熹借程颐“修复治道”之说发挥:“祸乱既平,正合修明治道”,又由此论及宋神宗用人,可见他把解卦读成了一个治道重整的时机。
张载《正蒙·太和篇》“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用的正是“解”字:对立走到头,必然和解。这是把解卦的路推成了一条宇宙通则。但它强调的仍是“和”,不是“生”——裂开之后,回到和谐,而不是长出新物。
“赦”在制度史上也有回响:历代朝廷遇新君即位、灾异或战乱平定常行大赦,宽宥总是和秩序的重新开张连在一起。到了今天,人际调解讲“翻篇”,企业讲“既往不咎”,都是“赦过宥罪”的日常形态。至于“甲坼”那一句通向新生的意思,后世儒学中少有人专门展开,本书暂未找到确切的接续者。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方位与早晚的判定,十翼补上了天地解的时(E)、赦过宥罪与待时而动(D)、得中而小人退(S);“百果草木皆甲坼”这一最近于新生的意象,被读回“其来复”的复原。
带走的话
解卦是一场雷雨后的松开:十翼教人赦过、待时、清除悖逆,让秩序复归于中;种子破壳本是新生的样子,却被读成旧治道的复原。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系辞下:损,德之修也……损,先难而后易……损以远害。
系辞下:子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序卦: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
街角有一家小面包店,老板娘手艺好,货架上摆了三十多种面包。可每天关门时总剩一大筐,她心疼,又舍不得砍品种,怕老顾客失望。
有一天她咬牙,只留八种。头两个月很难熬,有熟客抱怨“怎么没有红豆卷了”,营业额也掉了一截。到第三个月,剩货少了,每一种都能做到刚出炉,排队的人反而多了。她说:“原来两样菜也能请客。”
后来她又想加回几种,又犹豫了:加多少才算刚好?
卦辞是一句完整的祭祀断语:有诚信(有孚),大吉,无咎,可以占问,宜于有所往。接着一问一答:“用什么来祭?两簋就可以献享。”簋是盛黍稷的器皿,正规的享礼要摆好几簋,这里说两簋就够了。
这还是“局面→吉凶”的路数:祭品不丰(E),只要有孚,照样吉(S)。至于为什么减了还吉、怎样减才对、减到哪里为止,卦辞不说。爻辞也是一条条断语:“酌损之”“征凶”“损其疾”,各管各的格子,中间没有一条走得通的路。D很薄。
就像面包店的老板娘,如果只拿到一句“减了也吉”,她照样不知道砍哪几种、砍到几种为止。
E:他给出了“时”。彖传反复念一个字:“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减本身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好坏要看它落在哪一刻。面包店在旺季砍品种是自断生路,在剩货压身的时候砍,就是对的。这个E不是“外部环境”,是人和此刻的咬合:同一个“减”,换一个时刻,就是另一件事。
D:他给出了一条向内的路,“惩忿窒欲”。大象传把卦象“山下有泽”读成修身的功课:山下的泽越挖越深,山就显得越高。君子要减的,首先是自己的怒气和欲望。《系辞下》九卦章把它排进“德”的序列:“损,德之修也”,还说“先难而后易”。面包店老板娘最难的不是砍货架,是砍掉“什么都想要”的那份心。这是一以贯之的走法:先减自己,再谈其他。
S:他给出了“致一”。《系辞下》引孔子解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三个人走,总有一个多余;一个人走,反而能遇到伴。减到最后显露出来的,是一,是专一而有归属的和谐。马王堆帛书《要》记孔子读易读到损、益两卦,“未尝不废书而叹”,告诫弟子“损益之道,不可不审察也,吉凶之门也”,并说损“始凶,其终也吉”(据2025年张文智引释文)。孔子看损,看的是一个先苦后甜、终于得正的过程。
损卦的六爻是一条“减”的路线,而且减的对象一步步变化。
初九“酌损之”:刚开始,斟酌着减。九二“弗损益之”:在中位,不必减,不减就是对上方的益。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减人、减关系。六四“损其疾”:减掉病,减得越快越好。到了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一路减下来,反而有人送来价值十朋的大龟,推都推不掉。上九“弗损益之……得臣无家”:到顶了,不再减别人,反而去益别人,得到的是天下人的归附。
这条路很漂亮:从减到不减,从减己到益人,正好接到下一卦益。而且损卦三对爻全部相应,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一阴一阳,彼此咬合,减得有对象,也有回音。
中的作用在九二最清楚。九二居下卦之中,小象说“中以为志也”。它不冲上去“征”(征凶),也不乱减,守在中间就是贡献。损最怕两种过:减得不够,背着一身累赘;减得太狠,把根本也减掉了。程颐在这里特别提醒,卦辞说“二簋可用享”,并不是说礼文全可去掉,“有本必有末,有实必有文”。橡皮筋在这里拉的是另一头:别把减当成了主义。
损卦最接近“发生”的,是六三那一句和孔子的解释。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孔子用来解释“三人行损一人,一人行得其友”的,是天地交合、男女交合,是“化生”。这本来是一个关于发生的画面:两个不同的东西相遇,碰出一个此前没有的第三者。三个人太多,是因为第三个人没有被生出来,而是被塞进来的。
可孔子落笔的结论是“言致一也”。化生被读成了专一:两个相合就够了,多出来的要减。一个关于“生”的意象,最后变成了一条关于“守”的规矩。
面包店也是这样。老板娘砍到八种之后,本可以拿空出来的灶台试一种从没做过的面包,那才是“一人行,则得其友”里那个“友”的真正样子。可她想的是“加多少才刚好”,是在旧品种里找中,而不是去碰一个新东西。
第一个回响在《论语·为政》。子张问十世以后的事能不能知道,孔子答:“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损益在这里成了一个看历史的尺子:制度一代代沿袭,只在边上减一点、加一点。这是1到N最干脆的表述,变化是有的,但是在“因”上的增减。西汉刘向《说苑·敬慎》还记了一则:孔子读易读到损益,“喟然而叹”,说“自损者益,自益者缺”,与帛书《要》的废书而叹相呼应。
第二个回响在宋明理学。程颐《伊川易传》释损卦:“损之义,损人欲以复天理而已。”损从祭祀的减礼,变成了天理人欲之辨的核心功夫。朱熹《周易本义》注大象说,君子修身所当损者,莫切于惩忿窒欲;他为白鹿洞书院订的学规,把“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并列为修身之要,损益两卦的大象从此进了书院的墙上。王阳明《传习录》说得更直白:“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
《孟子·滕文公下》有一个反面的例子:有人每天偷邻居一只鸡,别人说这不是君子之道,他说“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先减到一个月偷一只,明年再停。孟子说,既然知道不义,就该马上停。这正好照见损卦的分寸:酌损是对的,可是减错了对象,把“该停”当成“该减”,就成了笑话。
从祭坛上的两簋,到书院里的惩忿窒欲,再到阳明的“只求日减”,损卦的路越走越向内。今天的人讲“断舍离”、讲“做减法”,听起来新,底子仍是这条路:减掉多余,回到本来该有的样子。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是“减祭品照样吉”的断语,孔子与十翼补上了时(E)、惩忿窒欲(D)与致一(S),六爻成为一条从减己到益人的路;最接近“化生”的六三,被读成了“致一”。
带走的话
损卦是一条先难后易的减法:孔子补上了与时偕行、惩忿窒欲与致一,使它成为修身的根本功夫;那句本可以通向“化生”的“一人行,则得其友”,被读回成了专一。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系辞下:益,德之裕也……益,长裕而不设……益以兴利。
系辞下: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系辞下: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序卦: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一个老小区,楼下有块荒地。几个退休的老人自己掏钱买了土和种子,开了一片小菜园,谁路过都可以摘几根葱。
后来物业看见了,拨了一笔钱,修了水管,搭了竹架。第二年来帮忙的人多了,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来认菜,外卖小哥收工后也来浇一壶水。菜园变成了小区里最热闹的地方。
第三年,有个牵头的人开始觉得这是“他的”菜园,定规矩、收钱、挑人。没过多久,大家都不来了,水管也没人修了。
卦辞只有两句:“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宜于有所往,宜于渡大河。这是出行之前的占断:这一卦是好兆头,去吧。
爻辞稍细一些。初九“利用为大作”,宜于大兴土木;六二“王用享于帝”,宜于祭天;六四“利用为依迁国”,宜于迁都;上九“立心勿恒,凶”。每一条都是一个具体事项配一个吉凶。至于“益”到底是什么,谁益谁,怎样才算益得对,卦辞没有路,只有许可。
E:他给出了“上下之间”的位。彖传开头就把益定成一个方向:“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损是下面送上去,益是上面让下来。同一个“增加”,要看是从哪个位置流向哪个位置。物业拨钱修水管,是“自上下下”;牵头的人把菜园据为己有,是反着流。这个E是人与位的纠缠,不是一块外部的地皮:同一片菜园,站在上面的人怎么动,决定了它是益还是损。
D:他给出了一条两步的走法,“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大象传把“风雷”读成相助:风大雷更响,雷动风更疾。落到人身上,就是两个动作:看见好的就挪过去,发现错了就改回来。《系辞下》说“益,德之裕也”,又说“长裕而不设”,益是一种不刻意摆设的充裕。这条路简单,却一以贯之:益不是外来的添加,是自己不停地向善挪步。彖传说“益动而巽,日进无疆”,下卦震是动,上卦巽是顺,动得顺,所以能一天天往前走。菜园头两年的好,正在于每个人都动了一点,又顺着别人的节奏。
S:他给出了“民说无疆”与“日进无疆”。彖传连用两个“无疆”:“民说无疆”“日进无疆”,又说“天施地生,其益无方”。显露出来的是上下都欢喜、天地一起生长的大和。菜园最好的那一年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拥有它,每个人都在添一点。
益卦六爻是一条“受益”的路线,而且受益者从下往上转了一圈。
初九“利用为大作”,在最下面,得到的益最多,可以做大事;小象却补一句“下不厚事也”,下位本来担不起大事,所以必须做到“元吉”才无咎。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益从外面来,推都推不掉。六三“益之用凶事”,连困难也成了增益,只要“有孚中行”。六四“中行,告公从”,能带着众人迁国。九五“有孚惠心……惠我德”,上位者真心施惠,下面也以德回报,不用占问就是大吉。
到上九,路走到头,翻了过来:“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没人再益他,反而有人来打他。
中的作用在这一卦用得很密。六二、九五都是中正之位,彖传说“中正有庆”;六三、六四两爻不在中位,爻辞就特地给它们加上“中行”二字,仿佛一条无形的线,把偏离的爻牵回中间。上九越过了中,《系辞下》引孔子的话解它:“危以动,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一个只想往自己身上加的人,失去了与人的交,“或击之”就来了。菜园的牵头人就是这样:他越想多拿,越没人愿意给。
益卦最接近“发生”的,是彖传里的那一句“天施地生,其益无方”,以及《系辞下》说的“斫木为耜,揉木为耒……盖取诸益”。
“无方”,是没有固定方向,没有预设的形状。而耒耜,是圣人制作的一件此前没有的农具。这两处合起来,本来可以读成:真正的益,不是在已有的东西上加,而是生出一个此前没有的东西,一件新工具,一种新的种地方式。
可十翼没有沿着这条路往下走。“天施地生”之后紧跟一句“凡益之道,与时偕行”;“无方”被收进了“时”里。耒耜的故事放在《系辞》讲圣人观象制器的那一章,被讲成圣人从卦象里取法,是“取诸益”,新器物的来历被归到古已有之的卦象上。大象传落脚的更是“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迁向已有的善,改回本来的正。益在这里不是长出新东西,是向已知的善靠拢。
还有一处值得一提。上九的“立心勿恒,凶”,本来说的是一个只顾自己增益的人;“勿恒”两个字,却把问题落在了“不恒”上。益的反面,不被理解为“没有长出新的”,而被理解为“没有守住常的”。增益被要求有恒,一条路必须一直是同一条路。
菜园也是这样。最热闹的那一年,本可以长出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新东西,比如一个小区自己的种子交换站。但大家后来讨论的,只是“规矩该怎么定才公平”。
第一个回响在《论语》和《孟子》。“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几乎就是《论语·学而》“过则勿惮改”与《述而》“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的另一种说法。《孟子·公孙丑上》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迁善改过,从一卦之象,变成了儒家人格的日常标准。
第二个回响在程朱。程颐《伊川易传》解大象:“见善能迁,则可以尽天下之善;有过能改,则无过矣。益于人者,无大于是。”朱熹在白鹿洞书院学规里,把“迁善改过”和损卦的“惩忿窒欲”写在一起,作为修身之要。益与损从此成了一对功课:一个减欲,一个迁善。
第三个回响在政治伦理。彖传“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与孔子说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论语·颜渊》,有若语)同一路数:上面少拿一点,下面足了,上面也就不缺。后世讲“藏富于民”、今天讲“让利于民”,用的仍是“自上下下”这一流向。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是“宜往、宜涉”的许可,孔子与十翼补上了上下之位(E)、迁善改过(D)与民说无疆(S),六爻成为一条处处被“中行”牵回的增益之路;最接近新结构的“其益无方”与制耒耜,被收进了“与时偕行”与“取诸益”。
带走的话
益卦是一条自上下下的增益之路:孔子补上了上下之位、迁善改过与民说无疆;那本可以生出新器物的“其益无方”,最后落成了向已知之善的迁移。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象曰:莫夜有戎,得中道也。)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上六:无号,终有凶。(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杂卦: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序卦: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
一个五人的业主群,正在为楼道里一户人家常年堆放杂物的事犯愁。堆的纸箱挡了消防通道,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最急的那位,一大早就在群里发长语音,说要直接把东西扔了。另一位整夜睡不着,总觉得哪天会着火。第三位一时冲动去敲门吵了一架,回来一身气。第四位犹犹豫豫,别人怎么劝他都不信。最后是楼长出面,先在群里把事情摊开说清楚,再一起去找那户人家,谈好了期限,也帮他找了个地方放东西。
纸箱清走了,大家还是邻居。
卦辞读起来像一次朝堂上的紧急事件:“扬于王庭”,在王的朝廷上宣告;“孚号有厉”,带着诚信呼号,有危险;“告自邑”,从自己的城邑发出告示;“不利即戎”,不宜马上动兵;“利有攸往”,宜于有所往。
这是一组行动建议,每一条都对着一个情况配一个可否。为什么要先在朝廷上说、为什么不宜动兵,卦辞不讲。爻辞也是断语式的:“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无号,终有凶”。局面进来,吉凶出去,路还是空的。业主群里那五个人,如果只拿到这几句话,最急的那位照样会去扔纸箱,最犹豫的那位照样坐着不动:每个人都能从断语里找到支持自己的一条。
E:他给出了“五刚一柔”的时位。彖传一开头就点明结构:“刚决柔也……柔乘五刚也。”五个阳爻从下往上长,只剩最上面一个阴爻。这一刻,刚的一方已经占了绝对优势。孔子给出的E,就是这个“快要决了”的时刻:力量悬殊,越是这时候越危险,因为最容易决过头。业主群也是这样,五个人对一户,人多势众,正是最容易做出过火事的时候。这不是外部条件,是人与这一时刻的咬合。
D:他给出了一条“决而和”的走法。彖传说“健而说,决而和”:下卦乾是健,上卦兑是悦。要决断,但要用让人能接受的方式决。“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公开、诚恳地把危险说出来;“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一味崇尚武力,路就走到头了。大象传又加一层:“施禄及下,居德则忌”,把好处分给下面的人,自己居功自恃就是大忌。楼长做的正是这几步:先公开说清,再去协商,还帮对方找了出路。
S:他给出了“刚长乃终”。彖传说“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一阴消尽,六爻皆阳,便是纯乾。《杂卦》说“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显露出来的是君子之道完整,局面重新回到正。楼道通了,邻居还在,秩序恢复。
夬卦的六爻,几乎是一张“决断者心理图”。
初九“壮于前趾”,刚开始就冲在最前面,脚趾先用力,“往不胜为咎”。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夜里警觉呼号,有敌情也不慌,小象说“得中道也”。九三“壮于頄”,怒形于色,有凶;但若能“君子夬夬”,下定决心独自前行,即使淋了雨、沾了一身湿,心里有怨,也无咎。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坐不住又走不动,别人的劝告也不信。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决断得干脆,又不越出中行。上六是那个要被决的阴爻:“无号,终有凶”,没有人再替它呼号了。
这条路有一个明显的特点:每一爻都在被提醒“不要太猛”。初九太急,九三太怒,九四太犹豫,都不对。真正被肯定的,是两个中位:九二的“得中道”,九五的“中行”。
最耐人寻味的,是九五的小象:“中行无咎,中未光也。”九五已经中正,已经决得干脆,小象还要说一句“中还没有光大”。程颐解释:九五与上六太近,心里还有一点牵连,“盖人心一有所欲则离道矣”。橡皮筋在这里拉得极紧,连站在中间的人都要再往回收一点。
夬卦最接近“发生”的,是《系辞下》那一句:“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盖取诸夬。”
从结绳到文字,是中国文明最大的一次新结构发生之一。一套此前不存在的符号系统,改变了“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的方式。《系辞》把这件事归到夬卦,大概是取“决断”之义:书契让事情可以一笔断清楚。
这本来是一个通向0到1的入口:决,不只是把旧的去掉,也可能是让新的出现。可是《系辞》在这里说的是“盖取诸夬”:圣人看了卦象,照着做出来。新东西被说成了古卦的应用,不是一次发生,而是一次取法。卦象在先,文字在后;理在先,器在后。
而卦本身的走向,是“刚长乃终”,回到纯乾。决的终点不是长出新的第七种局面,而是恢复全阳的正。
九三那一句“君子夬夬,独行遇雨”也值得多看一眼。一个人独自走出去,淋了雨,心里有愠,却无咎。这几乎是一个不随众、单独出发的形象。可小象只说“终无咎也”,程颐又解为君子要与私交“远绝”,独行被读成了决心的坚定,而不是走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业主群也一样。这件事本来可以让五户人家第一次坐下来,商量出一种楼道公共空间的新用法。但他们做的,是把楼道恢复成“原来该有的样子”。
第一个回响在《论语》和《孟子》对“过激”的警惕。《论语·泰伯》:“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对不仁的人恨得太过,反而生乱。《孟子·离娄下》:“仲尼不为已甚者。”这正是夬卦“不利即戎”“中未光”的意思:就算你对,就算你人多,也不要做到绝处。
第二个回响在程朱对“君子小人”的解读。《杂卦》“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为程颐、朱熹提供了一个框架:夬是君子去小人的卦。程颐解九三“君子夬夬”,说君子在决去小人之时,纵有私交也“当远绝之”。朱熹《周易本义》解九五,说它是“决之主”,能决而“不为过暴,合于中行”。这一读法让夬卦后来常被用来讨论朝廷中的君子小人之争:既要决,又不能失之暴烈。
第三个回响在今天的组织生活里。“对事不对人”“先公开说清再谈处理”“给人留出路”,这些现代管理里的常识,与“扬于王庭”“不利即戎”“施禄及下”同一底色:变化要来,但要在和里来。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一组行动断语,孔子与十翼补上了五刚一柔之时(E)、决而和(D)与刚长乃终(S),六爻处处被中行拉回,连九五也“中未光”;最接近新结构的“书契取诸夬”,被读成了圣人取法卦象。
带走的话
夬卦是一条决而和的路:孔子补上了五刚一柔的时位、决而和与刚长乃终,使“决断”成为不过头的中行;结绳到书契那一次真正的发生,被读成了取法于卦。
姤:女壮,勿用取女。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九四:包无鱼,起凶。(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杂卦:姤,遇也,柔遇刚也。
序卦: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
一家开了二十年的修车铺,师傅带着四个徒弟,清一色的老手艺。有一年来了个年轻姑娘,学的是电动车电路,不会拧轮胎,却能一眼看出电池管理系统哪里出了毛病。
老师傅心里打鼓。他喜欢这个姑娘的本事,可又怕她“心太大”,把铺子的规矩带乱。他先给她定了规矩:电路的活归她,别的先别碰;客人的车她修好了,得让老师傅过目再交。
一年下来,铺子的生意多了一半。姑娘有一天问:“师傅,要不咱们专门做一块电动车改装?”老师傅想了很久,说:“先把手头的做稳。”
卦辞只有六个字:“女壮,勿用取女。”这个女子太强了,不要娶她。
这是一句婚姻占断,典型的“局面→吉凶”:遇到的是一个强势的女子(E),不宜娶(S)。为什么强就不宜,娶了会怎样,卦辞不说。爻辞也是断语:“系于金柅,贞吉”“包无鱼,起凶”“姤其角,吝”。一格一格判下去,没有一条把它们串起来的路。老师傅若只听到“女壮,勿用取女”,他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别收这个徒弟。至于收下以后怎样相处,断语帮不上忙。
E:他给出了“遇”的时。彖传第一句就把卦名定了:“姤,遇也,柔遇刚也。”五个阳爻在上,一个阴爻从最下面冒出来,这就是一次相遇。朱熹《周易本义》说得形象:这一阴“本非所望而卒然值之,如不期而遇者”。孔子给出的E,是“没有准备的相遇”这一刻:你不是选好了一个人去见,而是一个新来的东西撞到了你面前。修车铺的姑娘就是这样一个“不期而遇”。这个E不是外部环境,是人与这一刻的纠缠:同一个人,在铺子稳如磐石的时候来,与在铺子缺人的时候来,是两件事。
D:他给出了一条“先系住再说”的路。初六爻辞是“系于金柅,贞吉”:把车用金属的刹车木拴住,守正就吉。小象说“柔道牵也”,柔的这一方要被牵住。九二“包有鱼……义不及宾”:把这条鱼包在自己这里,不让它往外跑。这条路的走法是:对新来的东西,先收住、先牵住,再看。老师傅给姑娘定规矩,就是“系于金柅”。
S:他给出了“品物咸章”与“天下大行”。彖传在“不可与长也”之后,马上转向另一面:“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天地一相遇,万物都显出纹理;刚遇到中正,天下的事就行得通。大象传说“后以施命诰四方”,像风吹遍天下,命令也传到四方。显露出来的,是一次相遇被纳入中正以后的普遍通达。
姤卦的六爻,是五个阳爻怎样对待那一个阴爻的路线。
初六是那个刚来的阴,要“系于金柅”;如果放任它跑,“见凶”,像一头瘦弱的小猪,看似无力,却躁动不安。九二离它最近,“包有鱼”,把它收在自己身边,不给外人,无咎。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想靠近又够不着,坐立不安,危险但无大咎。九四“包无鱼,起凶”,与初六本来相应,鱼却已被九二收走,小象说“远民也”,离开了下面的人。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用杞树的枝叶包住瓜,把美好含在里面,自有天降的好运。上九“姤其角”,在最高处只碰到一只角,吝。
“中”的作用在九二、九五最清楚。九二居中,能把新来的柔收住而不失分寸;九五中正,小象说“九五含章,中正也”,彖传说的“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指它。越出中位的九三、九四、上九,不是够不着,就是失之交臂,就是撞到角上。
这条路的方向很明确:新来的东西,要被中正的力量包住、含住,才不出乱子。
九五的“以杞包瓜”是整条路的落点。瓜是会自己长、会熟透、会落地的东西;杞是高大的树。用杞叶把瓜包住,既护着它,也罩着它。“含章”,美好含在里面,不急着显出来。新来的力量被接纳了,但被接纳的方式,是被包在一个更高、更稳的结构里。修车铺的姑娘也是这样被“包”住的:她的本事被用上了,铺子的样子却没变。
姤卦是六十四卦里离“发生”最近的一卦之一。
“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姤之时义大矣哉”。相遇,正是新结构诞生的那一刻:两种不同的东西撞在一起,碰出此前没有的东西。程颐在这里说得很透:“天地不相遇则万物不生,君臣不相遇则政治不兴,圣贤不相遇则道德不亨,事物不相遇则功用不成。”他几乎已经说出了“遇即生”。
可这一段赞美,夹在两道闸门之间。前面是卦辞“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这个相遇不能长久。后面是初六“系于金柅”:新来的柔,先要被拴住。遇的价值被肯定了,被肯定的却是“天地之遇”“刚遇中正”,是已经被纳入秩序的遇;而那个真正不期而至、带着自己力量的“女壮”,被判为不可娶、要系住。程颐解初六还说:“小人虽微弱之时,未尝无害君子之心,防于微则无能为矣。”
修车铺正是这样。姑娘那句“专门做一块电动车改装”,就是一次真正的相遇要长出新东西的时刻。老师傅的回答“先把手头的做稳”,把它重新系回了金柅上。
第一个回响在“防微”。初六“系于金柅”与程颐的“防于微则无能为矣”,和坤卦文言“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同一思路:一阴初起,就要辨、就要防。朱熹《周易本义》把姤配为五月之卦,一阴始生;在宋儒的消息卦图式里,姤成了阴长之端,提醒人在盛时警惕。
第二个回响在“遇”的伦理。《孟子·梁惠王下》说:“吾之不遇鲁侯,天也。”遇不遇,被归到天命。九五小象“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与孟子“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尽心上》)声气相通:君子含章守正,遇是天给的,不是自己去撞来的。
第三个回响在婚姻与家庭伦理。“女壮,勿用取女”在后世长期被当作择偶训诫来读,强势的女子不宜娶,成了传统家训常见的论调。朱熹也说此卦“女德不贞而壮之甚也,取以自配,必害乎阳”。这一层今天读来已显陈旧,但它说明了:姤卦那一次强有力的相遇,在儒家传统里首先被当作需要管住的风险。
验证 · 部分成立 卦辞是一句婚姻占断,孔子与十翼补上了遇之时(E)、系于金柅(D)与品物咸章(S),六爻也确实把新来的柔收进中正;但彖传“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姤之时义大矣哉”已经触到了“遇即生”,命题在这里只能说遇的潜能被收回,而不能说易传毫无发生的意识。本书保留这一处张力。
带走的话
姤卦是一次不期而遇:孔子看见了“天地相遇,品物咸章”的伟大,却先把那个强有力的新来者系于金柅;遇被赞美,被赞美的是已经纳入中正的遇。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象曰:往无咎,上巽也。)
九四:大吉,无咎。(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序卦: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一栋新楼交房,物业拉了个业主群。头一个月群里天天吵:有人骂开发商,有人发广告,有人半夜刷屏,一句话不对就退群。有个退休的老张,每天早上在群里发一句“今天电梯又坏了,我去找物业”,然后把结果拍照发回来。
慢慢地,大家开始等他的消息。后来成立了业委会,老张当了主任。有一回小区要换物业,几个业主嫌他步子慢,在群里哭诉“没人管我们”,老张也没多辩,挨家敲门解释。一年后群里安静了,每逢端午有人张罗包粽子。也有人说,这个群越来越像一个大院子,热闹,但新鲜事也少了。
卦辞的核心是一个场面:王到宗庙去(“王假有庙”),杀大牲口祭祀(“用大牲吉”)。这是一条占断:举行大祭、见大人,就亨通,就吉利,往前走有利。
有意思的是,萃卦六二和升卦九二都出现了“孚乃利用禴”。禴是一种薄祭,春天用的简单祭祀。同一句断语在两卦里重复出现,说明它原本是现成的卜辞套语:心诚的话,薄祭也行。卦辞层就是由这样一块块现成的判定拼成的,它们彼此之间没有路相连。
它说的是“在这种场合,做这件事,结果好”。人怎样从散到聚,聚的过程中要守什么,卦辞没有讲。局面(E)进去,吉凶(S)出来,中间的路(D)几乎是空的。
E:他把“庙”读成了人与时、位的纠缠。 彖传说“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又说“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宗庙不再只是一个祭祀地点,而是活人与祖先、此刻与来历咬合在一起的地方。九五“萃有位”更点出:聚不是人凑在一起就行,要有一个“位”把大家拴住。老张能把群聚起来,不是因为他嗓门大,而是他每天在那个时刻、那个位子上出现。
D:他给出了聚的走法,“聚以正”,再加一条“戒不虞”。 彖传说“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大象传说“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人一多,意外就多,所以要修好兵器,防着想不到的事。这是一条很实在的路:先正,再聚;聚了,还要防散。
S:他给出了终点,“天地万物之情可见”。 “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聚到最后,显露出来的是万物本来的情状和亲疏。这正是儒家喜欢的和谐:不是造出一个新东西,而是让本来该在一起的各归其所。
三样合起来看,孔子做的事很清楚:卦辞只说“去庙里祭祀会吉”,他补出了为什么要去庙里(E)、去了以后怎样相处(D)、相处好了是什么样子(S)。一条占断,变成了一套聚人的道理。
这里要分清:E 不是“小区这个环境”,而是老张与这群人、与每天早上那个时刻的咬合。换一个人、换一个时辰,同样的群也聚不起来。萃卦的“有位”,说的就是这种咬合。
六爻是一条从乱到聚的路:初六“乃乱乃萃”,人心乱哄哄地挤在一起;六二“引吉”,被人牵引着进来;六三“萃如嗟如”,想聚却聚不进去,一路叹气;九四“大吉无咎”,聚得很好;九五“萃有位”,聚成了;上六“赍咨涕洟”,聚到顶了,反而流泪叹息。
“中”在这里管得很细。六二居中,小象只说一句“中未变也”,被人牵引而不改中正,所以吉。九五居中得正,是全卦的主人,可小象没有夸它,只说“志未光也”:位子有了,人心还没全服,所以爻辞要它“元永贞”,长久守正。九四虽然“大吉”,小象却补一刀“位不当也”,意思是这吉不该归你,要警惕。上六越过了中,聚到极处,“未安上也”,坐不稳了,只能哭。
这就是萃卦的橡皮筋:聚是好的,但聚得过了,人在高处反而不安;聚得不当位,就算吉也要打个问号。路一直往前,前面有一个看不见的“刚刚好”。
还要注意六三。它不中不正,“萃如嗟如,无攸利”,想挤进人群却处处碰壁。爻辞给它的出路是“往无咎,小吝”,小象说“上巽也”:往上去依附顺从的上六,虽然有点难堪,却没有大错。这就是说,聚不进来的人,也不必另起炉灶,顺着往上靠就是了。连“聚不进去”这种处境,也被安排了一条回到中心的路。
萃卦里最像“发生”的地方,是初六那一句:“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
一群人乱糟糟地挤到一起,先是哭喊,忽然又握手而笑。这本来可以读成一种新秩序在混乱里自己长出来:没有宗庙,没有大人,大家吵着吵着,碰出了一种原先没有的相处方式。业主群里最早的那段吵闹,也许正是新规矩生长的时候。大家在争吵里试出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谁说话算数,哪些事该一起办。
可是小象把它收了回去:“其志乱也。”乱被读成心志不定,是需要被“引”、被“正”的毛病,而不是新结构的苗头。接下来六二的“引吉”、九五的“萃有位”,都是把乱局拉回到一个已有的中心。聚,最终是聚向宗庙、聚向大人,而不是聚出一个新的样子。
大象传的“除戎器,戒不虞”也是同一个方向。聚起来以后,最要紧的是防备意外,守住已经聚好的局面。它想的是怎样不散,而不是聚在一起以后还能一起生出什么。业主群里后来那个“像大院子”的安静,正是这条路的终点:热闹,和顺,但新事少了。
萃卦“王假有庙,致孝享”这条路,在儒家里接得最紧的是祭祀与宗族。《论语·学而》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把祭祖读成让人心厚起来的办法,正是“致孝享”的日常版本。《中庸》说“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宗庙用来排定辈分次序,这就是“萃有位”:聚,要按位聚。
荀子讲得更直白。《王制》问人为什么能胜过牛马,答“人能群”;又问人凭什么能群,答“分”。聚成一群的关键是分清名分。这与萃卦“聚以正”是一条线。孔子自己也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论语·卫灵公》),群而不结私党,正是给“聚”划了一个中线。
到后世,这条路落在祠堂、族谱和清明祭祖上。今天很多地方重修宗祠、续修家谱,年节时全族回乡,说到底仍是萃卦的走法:靠一个共同的来历把人聚起来,再靠辈分把人排好。
就连现代的社区、公司,也常用这一套:年会、团建、司庆,先把人聚起来,再排好座次、讲好来历。聚的手艺很成熟,聚出新东西的手艺,在这条路上一直没有被当成正题。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判“大祭则吉”,孔子补上宗庙之时位(E)、聚以正与戒不虞(D)、万物之情可见(S);六爻从乱到聚,越中的上六被判“未安上”,与命题吻合。
带走的话
萃卦是一条从乱到聚的路:孔子把宗庙读成人与来历的纠缠,把聚定在“以正”上;初六那一阵“一握为笑”本可以是新秩序的萌芽,却被读成心志之乱,拉回到宗庙与大人的中心。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初六:允升,大吉。(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九三:升虚邑。(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六五:贞吉,升阶。(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序卦: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
一个妈妈带八岁的女儿学钢琴。老师说:“一天练半小时就够,别贪多。”头一年考一级,孩子连谱都认不全,妈妈每天陪着数拍子。第二年考到三级,邻居开始夸。第四年考六级,孩子自己会挑曲子了,琴房里第一次有了她喜欢的声音。
后来妈妈心急,想一年连跳两级,冲十级拿证书好升学。孩子每天练三小时,越练越木,考场上手发抖。老师把妈妈叫到一边:“她是一棵小树,你不能拔着长。”妈妈回去,又改回了每天半小时。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这是一条很顺的占断:大亨通,去见大人,不用担心,往南走吉利。
“南征”很可能是一件具体的事,问往南出行或用兵,得到吉的回答。卦辞告诉你结果好,却没说为什么好,也没说一步一步该怎么走。“勿恤”二字也是一样:不用担心,可凭什么不用担心,它不说。局面进来,吉利出去,中间的路很薄。
爻辞也是这样。“允升,大吉”,“升虚邑”,“贞吉,升阶”,每一句都短,都是一个处境配一个结论。九二的“孚乃利用禴”和萃卦六二一字不差,可见它是现成的卜辞。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多半记的是周人在岐山祭祀的旧事,被当作吉兆收进来。这些断语排在一起,有了先后,却还没有一条贯穿它们的道理。
E:他把“升”放进了“时”里。 彖传第一句就是“柔以时升”。升不是想升就升,是柔顺的东西趁着时机往上走。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小象说“顺事也”,岐山是周人起家的地方,在那里祭祀,是人与自己的来历、与这个时刻对上了。钢琴的一级到六级,不是孩子比别人聪明,是她的年龄、耐心与每一阶的难度刚好咬合。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顺德,积小以高大”。 大象传说“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树从土里长出来,不跳,不赶,一圈年轮一圈年轮地加。这就是儒家的D:顺着德性一点一点积累,小积成大。
S:他给出了终点,“大得志”与“有庆”。 彖传说“有庆也”“志行也”,六五小象说“大得志也”。升到最后,显露的是志向得到实现、众人同庆。不是长出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而是这棵树长成了它本来该长成的样子。
这三样里,最有分量的是“积小以高大”五个字。它把一卦的占断,变成了一种可以天天练的功夫。这五个字后来也成了无数家长和老师的口头禅。那个妈妈让孩子每天只练半小时,就是在照着这五个字走:不求一天长多少,只求每天都长一点。
还要说一句“柔以时升”里的“柔”。升卦下巽上坤,两卦都是柔顺之象。孔子没有把升读成拼命往上挤,而是读成顺着时机、顺着德性,自然地往上长。这和乾卦“自强不息”的那股冲劲不同:升卦的力气是向下扎根的力气,根扎得深,树自然高。
升卦六爻几乎是一架笔直的楼梯:初六“允升”,被信任着往上;九二“孚乃利用禴”,凭诚意,薄祭也够;九三“升虚邑”,走进一座空城,没有阻碍;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在祖地祭祀;六五“贞吉,升阶”,一级一级登上台阶;上六“冥升”,昏昏地还在往上走。
二、五两爻居中,彼此相应,彖传说“刚中而应,是以大亨”,这是整卦亨通的根。六五“升阶”两个字很要紧:升是登台阶,不是坐电梯。
到了上六,路走过了头。“冥升”就是看不清了还在升,像那个想一年跳两级的妈妈。小象判得很准:“冥升在上,消不富也”,一味往上,只会消耗,不会富足。爻辞给的出路是“利于不息之贞”:别停下守正的功夫,但把力气从“往上冲”转回“往里守”。橡皮筋就在这里把人拉回来。
再看九三与六四的衔接。九三“升虚邑”,一路畅通;可六四马上转到“王用亨于岐山”,小象说“顺事也”。升得最顺的时候,偏偏要回到祖地去祭祀,把顺利归给来历,归给顺从。这是升卦里一个很细的回拉:越往上走,越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六五“贞吉,升阶”是全卦的高点。它是坤体之中,它居中,以柔居尊,又与九二刚中相应。小象说“大得志也”,志向实现了,但实现的方式是“升阶”:仍然是一级一级登,即使到了最高处,也没有越过台阶。中位在这里不是刹车,而是一种节奏。
升卦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三“升虚邑”。
一座空城,没有人,没有旧规矩。走进去的人,本来可以在这里搭出一套新的生活:新的街道、新的邻里,一种原来没有的结构。空,往往是新东西发生的地方。
可是小象只说了五个字:“升虚邑,无所疑也。”空城被读成路上没有阻碍,可以放心往前。它不是一块等着新结构的空地,而只是楼梯上特别好走的一级。九三之后,紧接着就是六四到岐山祭祀,回到祖先的地方。空城没有被当成起点,而是被当成了顺路。
这也和大象传的意象一致。“地中生木”,树永远长在同一块土里,长多高都离不开根。升卦的高,是同一棵树的高,不是另一棵树。孩子从一级考到六级,弹的是越来越难的曲子,可她始终在别人写好的谱子里走;什么时候她自己写出一首曲子,那就不是升卦能讲的事了。
“积小以高大”这条路,后来几乎成了儒家讲学问、讲修身的口头禅。
荀子《劝学》说“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又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山、渊、德,都是一点一点堆出来的,与“地中生木”同一个意思。
孟子讲得更有画面。《公孙丑上》里那个宋国人,嫌禾苗长得慢,一棵棵往上拔,回家说“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孟子的结论是“勿助长”。这正是对上六“冥升”的最好注脚:升得急了,就是揠苗。
到了宋代,朱熹的读书法被后人辑出“循序渐进”等六条,一直传到今天的学校和家庭教育里。今天的钢琴考级、学校的年级制、单位里的职级晋升,背后都有升卦的影子:它们都假定,人的成长可以拆成一级一级的台阶,每一级有明确的标准,按年限、按考试往上走;一级一级地升,每一级都有它的时,越级就要出问题。
这条路也有它的代价。当“按部就班”成了唯一的正道,一个人想跳出台阶、换一种长法,就很容易被看成“冥升”,被劝回来。升卦讲清了怎样往上长,却没有给“往旁边长”留一个位置。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判“南征吉”,孔子补上“以时升”的时位(E)、“积小以高大”的走法(D)与“大得志”的显露(S);六爻是最标准的台阶,越中的“冥升”被判“消不富”,正是中庸的回拉。
带走的话
升卦是一棵从土里一点点长高的树:孔子给了它时(E)、积小以高大(D)和大得志(S),一级一级都稳;唯一像新天地的“虚邑”,被读成了楼梯上好走的一级。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彖曰: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亨祀,征凶,无咎。(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系辞下: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
系辞下:困,德之辨也。……困,穷而通。……困,以寡怨。序卦: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
老周在街角开一家面馆,开了八年。去年这条街修地铁,店门口围上了蓝色铁皮,一围就是一年半。客人绕不进来,外卖骑手也找不到门。
他先是急,到处跟人说“我的面真的好吃”,没人当回事。后来他去跟物业吵,吵输了,还挨了一笔罚款。半年后,他不吵了,每天照样五点起来熬汤,把面价压低一点,给铁皮那边的工人送饭。工人吃惯了,把他的店名写在铁皮上。地铁通车那天,店门口排了队。老周说:“还是原来那碗面。”
“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这是一条带着转折的占断:处境窘迫,但能通;占问大人之事吉,无咎;只是说话没人信。
它给了结果,也给了一个小提醒(别指望说话),但人该怎样在困里自处,怎样从困里走出去,卦辞没讲。D 很薄。
爻辞里的困,都是很具体的物件:树桩、幽谷、酒食、红色的官服、石头、蒺藜、金车、葛藤。它们像一幅幅画,告诉你此刻被什么绊住了,吉还是凶,却不说为什么会被绊住,也不说下一步怎么迈。比如九二“征凶,无咎”,往前走凶,却又无咎,两个断语放在一起,读的人只能自己去猜。这正是卜筮之辞的样子。
孔子之后的人读困卦,几乎都绕不开“亨”字。为什么困还能亨?卦辞没有回答,答案是十翼补上的。彖传给的理由是“险以说”:下卦坎是险,上卦兑是悦,人在险中还能保持喜悦,这就是困而能亨的秘密。程颐顺着说“乐天安义,自得其说乐也”。困境没有变,变的是人在困境里的那颗心。
E:他把困读成“所”,人与位置的纠缠。 彖传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困不是外面的铁皮,而是人此刻卡在哪一格。九二困于酒食、九五困于赤绂,同样是困,在中位上的人“中有庆”“以中直”;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系辞借孔子之口说“非所困而困焉”“非所据而据焉”。不该困的地方硬要去碰,不该倚的地方硬要去靠,这是把自己放错了位。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致命遂志”。 大象传说“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程颐解释:防也防了,躲不开,就是命,把命交出去,去成全自己的志向,“穷塞祸患不以动其心,行吾义而已”。系辞下又补一句“困,以寡怨”,在困里少抱怨。老周不吵了,照样熬汤,就是这条路。
S:他给出了终点,“穷而通”。 系辞下说“困,德之辨也”,“困,穷而通”。困境是分辨德行的试金石,最后显露的是“亨”,是走得通。但通到哪里?通回原来那碗面,通回君子本来的样子。
困卦在三维上补得非常完整,而且补得很重。系辞下九卦章把困列为“德之辨”,和履、谦、复、恒等并列,是专门挑出来讲修德的九卦之一。困境从此不再只是一次坏运气,而成了检验一个人德行的考场。
六爻是一条从深陷到挣脱的路:初六坐在树桩上,掉进幽谷,三年不见人;九二被酒食困住,但红色的官服就要来了;六三被石头挡,靠在蒺藜上,回家不见妻子;九四慢慢地来,被金车困住;九五鼻子割了、脚砍了,被赤绂所困,却慢慢有了喜悦;上六被葛藤缠,站在摇晃的高处,说“一动就后悔”,后悔了,往前走反而吉。
二、五居中,所以都困而有庆、困而有福。六三不中不正,又“乘刚”,系辞特地引孔子说解它,把它判成全卦唯一的“死期将至”。上六处困之极,程颐说“物极则反,事极则变。困既极矣,理当变矣”。
这里的变,不是变出新东西,而是“出于困”,回到通。彖传最后一句“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更是把向外喊叫的路堵上:别靠嘴,靠守。橡皮筋在困卦里拉得最紧,人往外挣的每一下,都被拉回“不失其所”。
九四也值得一看。它“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慢慢地来,被华贵的车子拖住,有些难堪,但能有个结果。小象说它“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位置不对,但有人呼应。在困卦里,有人呼应就能熬过去,这又是把出路放在关系与位置上,而不是放在一个新办法上。
困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上六那一句“曰动悔,有悔,征吉”。
人在最高、最摇晃的地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动就会后悔。”然后他后悔了,反而能走出去。这是全卦唯一一个“曰”,困住的人自己开口。这一刻本可以读成:人在绝境里对自己说出一种新的理解,从而长出一种新的活法。
可是小象把它读成“吉行也”,程颐读成“咎前之失”“当变前之所为”,也就是认错、改过、回正路。开口变成了反省,新的理解变成了旧的德目。卦辞里那句“有言不信”也在旁边守着:困中的人说出来的话,本来就不该指望。彖传更直接,“尚口乃穷也”,越想靠说话脱困,越是走投无路。老周的面馆最终也是“还是原来那碗面”,困过去了,什么新东西也没长出来。
当然,也可以替困卦说一句公道话:在真正的绝境里,守住自己往往比发明新东西更要紧。老周如果在铁皮围起来的那一年忙着转行,也许撑不到地铁通车。困卦的留白不在于它劝人守,而在于它只给了守这一条路。
困卦是孔子自己活过的一卦。《论语·卫灵公》记孔子在陈绝粮,子路愠怒问“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是在最难的一刻,说出了困卦最核心的一句。君子也会穷,但穷了不乱来,这就是“困而不失其所”。
《荀子·宥坐》写同一件事,并说君子之学“为穷而不困”:处境穷了,心不被困住。孟子《告子下》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又说“生于忧患”,把困读成成全大人物的磨炼。
宋儒把这条路说得更安静。张载《西铭》“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贫贱忧患是用来打磨你的。明代王阳明贬到贵州龙场,在困极之中悟出“心即理”,后世常拿它当“困而通”的样板。今天“逆境成才”“吃得苦中苦”的家训,仍在这条路上。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点:困都是为了让人回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让人变成另一个人。困之后的“通”,是同一条路被疏通了,不是开出了一条新路。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判“亨,有言不信”,孔子补上“不失其所”的时位(E)、“致命遂志、以寡怨”的走法(D)与“穷而通”的显露(S);上六之变被读作改过回正,正是“变为了久”。
带走的话
困卦是一条从幽谷到高处的挣脱之路:孔子用“不失其所”与“致命遂志”把人守在原位,穷而后通;困极时那一句自语本可长出新的活法,却被读回了认错与改过。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六四:井甃,无咎。(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九五:井冽,寒泉食。(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系辞下:井,德之地也。……井,居其所而迁。……井,以辩义。
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
一个老小区的居委会里,有一间小小的社区图书室,管理员是退休的刘老师。前几年没人来,书架上落满灰,旧书发了霉,偶尔有孩子进来,翻两页就走。
刘老师先把发霉的书清掉,又一本本补好破损的封皮。她换了灯,修了松动的书架,可还是没人来,她心里着急。后来她把门开到晚上九点,不锁,留一本登记簿,谁借谁写。慢慢地,放学的孩子来写作业,老人来看报。小区后来拆了重建,楼全换了,居民搬走一半又搬来一半,图书室还在原来那个位置。
卦辞先描一个场景:“改邑不改井”,城邑可以迁,井迁不走;“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打水的人来来往往,井不见少也不见多。然后是一条判定:吊绳快到水面了,还没把水提上来,又把瓶子打破了,凶。
这是一条很朴素的生活占断:汲水半途而废,凶。井为什么值得守、人该怎样对待井,卦辞没讲。D 依旧薄。
爻辞也是一口口具体的井:泥井、漏井、淘过却没人喝的井、砌好的井、清凉的井、敞着口的井。每口井配一个判定,有的“无咎”,有的“元吉”,有的什么判词都没有,只描了一个画面。它们排成一列,看得出从坏到好,但卦辞层没有说是谁在修,怎样修,为什么要修。
E:他把井读成“居其所”,一个人与一个位置的长久纠缠。 系辞下说“井,德之地也”,“井,居其所而迁”。井不动,但井水一直在迁、在流向每个来打水的人。彖传说“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井能不改,是因为它守着中。刘老师的图书室能撑过拆迁,不是房子结实,是它和这片居民之间咬住了一个位子。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劳民劝相”。 大象传说“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程颐解释:要慰劳百姓,又劝他们彼此相助,“法井之用”“法井之施”。井的走法是供养,不求回报,一遍一遍地给。系辞下又说“井,以辩义”,井是分辨道义的地方:给不给,怎样给。
S:他给出了终点,“井养而不穷”“大成”。 彖传说“井养而不穷也”,上六小象说“大成也”。井最后显露的,是一种取之不尽、人人有份的和谐。
三样合起来,井从一件打水的器物,变成了一个君子的样子: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走,却让好处流向四方。刘老师守的那间图书室,就是这样一口井。
这里的 E 尤其要读准。“居其所”不是说井所在的那块地,而是井与来打水的人、与一代代住在这里的人之间那种长久的牵连。城迁了,人换了,这种牵连还在,井就还在。
井卦六爻是一条从下往上的修井之路:初六井底是泥,没人喝,连鸟都不来;九二井底漏水,只够养几条小鱼,瓮也破了;九三井淘干净了,还是没人喝,“为我心恻”;六四砌好井壁,无咎;九五井水清冽,寒泉可饮;上六打水不加盖,诚信,大吉。
九五居中得正,小象说“寒泉之食,中正也”。但程颐提醒,九五不言吉,因为“井以上出为成功”,水要被提上来、被人喝到才算成。所以井卦很特别:上六不是越中的“亢”,而是“大成”。程颐说“他卦之终,为极为变,唯《井》与《鼎》终乃为成功”。
九三是最用力的一爻。它清了井却没人用,心里难过,盼着“王明”。程颐判它“刚而不中,故切于施为”,又说它“异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者也”。急着要被用,就离了中。九三的心是好的,它不是贪位,而是不忍心一井清水白白放着;可在井卦里,连这种好心也要收着。橡皮筋在这里不是把人从高处拉回,而是把一颗急切的心拉回到“修井、等待”。
还可以看初六和九二。初六在最底下,“井泥不食”,小象只说“下也”,位置太低;九二“井谷射鲋”,小象说“无与也”,没人呼应。两爻的毛病都被归到位置和关系上,于是解法也就很明确:等上面的爻把水提上去。井卦的路是一层层往上递水,每一层只做自己那一层的事。
这条路的节奏是慢的。从泥井到清泉,要淘、要砌、要等;没有哪一爻可以一步跳到“寒泉食”。刘老师清书、补封皮、修书架,图书室还是没人来;直到她把门开到晚上,才有人进来。修和用之间,隔着一段只能等的时间。
井卦本身几乎是“不变”的赞歌:“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在卦内找新结构,很难;最接近的是初六“旧井无禽”,小象说“时舍也”,一口井被时代弃了。这本可以是一个问题:如果井真的废了,要不要挖一口新井,或者干脆不靠井?
但井卦的回答是修:九三淘井,六四砌壁,九五泉冽,旧井变回好井。真正的留白在卦外。《序卦》紧接着说:“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连易传自己都承认,守井守到底,必须有一次革。井卦把0到1的问题,交给了下一卦。
这一点很诚实。井卦并没有假装“不变”可以一直走下去。它在卦内把守与修做到了极致,然后在卦序里留了一个口子。只是这个口子出了井卦,属于革卦;在井卦里面,人们仍然只被教导怎样修好旧井。刘老师的图书室也是这样:房子拆了重建,位置没变,借书的方式没变,换了一批人来喝同一口井的水。
井在儒家里有两条线。一条是政治的。《孟子·滕文公上》讲井田:“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又讲乡里“出入相友,守望相助”,这几乎就是“劳民劝相”的制度版本。
另一条是修身的。孟子《尽心上》说“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做事要做到出水为止,正与卦辞“汔至亦未繘井”同义;程颐注井卦卦辞时直接引用了这句。九三“井渫不食”,后来成了历代读书人怀才不遇的固定典故,程颐用孔子许颜渊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去约束它,要人不急不躁。有才的人等不到被用,不该怨,也不该钻营,修好自己,等王明。
到了今天,“吃水不忘挖井人”成了家喻户晓的话。人们记住的,仍是井“养而不穷”、默默供养的那一面。
但“挖井人”三个字也提醒我们:井总有人第一次挖。挖第一口井,是从无到有的事;井卦讲的,是挖好以后怎样守、怎样修、怎样让大家都喝上。儒家把守井的道理讲得很深,挖井的那一刻,却很少被单独拿出来讲。
验证 · 部分成立 卦内完全吻合:孔子补上“居其所”(E)、“劳民劝相”(D)、“养而不穷”(S),六爻是一条修井之路;但《序卦》“井道不可不革”表明,这条以不变为德的路自己也走到了边界,需要下一卦的“革”来接手。
带走的话
井卦是城可以搬、井不能搬的一卦:孔子把它读成守位供养、劝民相助的德之地,修好旧井而不挖新井;它的0到1,被《序卦》亲手交给了革。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初九:巩用黄牛之革。(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象曰:巳日革之,行有嘉也。)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一个老小区,物业公司干了十二年。电梯坏了一个月没人修,垃圾堆在楼道口,收费却一年比一年高。业主们先是忍着,有人想去物业办公室拍桌子,几个老住户拦住了:“先别闹,把证据攒齐。”
后来成立了业委会。第一次业主大会,赞成换物业的不到一半;第二次,把维修记录、收费明细一条条摆出来,过了半数;第三次,大家投票选出新物业。新公司进场那天,老保安还在,保洁阿姨还在,楼还是那几栋楼,只是管事的换了。三个月后,电梯修好了,楼道干净了,原来最反对的几户人家,也开始在群里说“新物业还行”。
这就是革卦:不是拆楼,是换掉不称职的管家。
卦辞是一句很短的判定:“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到了某个日子才能取信,大吉,利于占问,悔恨消失。局面(E)是“该变的时候到了”,结果(S)是“吉、悔亡”,中间怎样走,卦辞没说。
爻辞比卦辞多了一些步骤感:初九用黄牛皮把东西捆牢,先不动;六二到了日子再变;九三说了三遍才有人信;九四“改命”;九五、上六是虎变、豹变。但每一条仍是断语:这一步,吉或凶。“改命”两个字很重,可是改谁的命、凭什么改,爻辞没有交代。
E:他给出了“时”,而且是最大的时。 彖传收尾一句“革之时大矣哉”。革不是想革就革,它和时刻咬在一起:“巳日乃孚”,日子没到,人心不信,革了也是乱。大象说“君子以治历明时”,变革者首先要做的是把历法弄清楚,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业主们第一次大会没通过,不是理不对,是时没到。
D:他给出了革的路,“顺乎天而应乎人”。 这是全卦最重的一句。“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把一场推翻君主的事,放进一条有标准的路:上合天道,下合民心。还有“革而信之”“革而当”,革要让人信,要恰当。九三的“革言三就”,就是这条路的具体做法:话要反复说三遍,三次商量成熟了,才算有孚。
S:他给出了革后的显露,“文明以说,大亨以正”。 革的终点不是混乱,而是文明而喜悦、亨通而得正。九五“其文炳”、上六“其文蔚”,革后的样子是纹理更鲜明、更有章法。像那个小区:楼还是那些楼,秩序却清楚了。
六爻是一条非常讲究节奏的路:初九捆牢不动,六二时到可行,九三说三遍,九四改命,九五虎变,上六豹变、革面。从不动到大动,再到变成纹理,一步一步。
“中”在两处起作用。一处是前面:九三越过下卦之中,爻辞直接说“征凶,贞厉”,冲出去就凶,守着也危,只有“革言三就”才把它拉回来,小象说“又何之矣”,还能往哪里去呢。另一处是后面:到了上六,革已经完成,爻辞说“征凶,居贞吉”,再往前就凶,停下来守正才吉。
六二居中得正,小象说“行有嘉也”,是革卦里最被称许的位置:时到了,顺势而行。九五居中得正,“未占有孚”,不用占卜,人们已经相信。两个中位,一个管“什么时候动”,一个管“动了能不能让人信”。
革卦里的橡皮筋特别明显:它允许你动,甚至允许你“改命”;但动之前要被拉住(巩用黄牛),动之后也要被拉住(居贞吉)。革命的终点是“居”,是安顿。
必须诚实地说:革卦是对本书命题最大的考验。
“改命”、“革命”、“汤武革命”,这几个字明明白白承认了断裂的正当性。一个王朝的天命可以被收回、交给别人,这在任何文明里都不是小事。如果有哪一卦最像0到1,就是这一卦。
但细看,十翼做了三件把它收回的事。
第一,彖传把革放进了“天地革而四时成”。春夏秋冬的交替也叫革。这样一放,革命就像季节更替:冬天被春天取代,但明年还会有冬天。革成了循环中的一环,而不是一条再也回不去的新路。
第二,所革的是“命”的归属,不是“命”这个结构本身。汤取代桀,武取代纣,王还是王,天命还是天命,变的是谁来承担。就像小区换了物业,但“业主委托一家物业来管”这个结构没变。熊十力后来就看到这一点,他说自己讲的“革命”与汤武那种统治者之间的易姓更代很不相同(据学者对其晚年著作的转述)。
第三,上六的收尾是“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革到最后,普通人只要换个面孔、顺从新君。一种新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发生。
所以,革卦确实打开了一道门:它允许断裂。但门后面是什么,十翼的回答是:一个更好的旧结构。
革卦最直接的接续者是孟子。齐宣王问武王伐纣是不是“臣弑其君”,孟子答:“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孟子·梁惠王下》)这是“顺乎天而应乎人”最锋利的一次展开:君之所以为君,不在血统和位子,而在仁义;失了仁义,就只是“一夫”。这一步,孟子把革卦里那个“凭什么改命”的空白填上了。
荀子也接着说,桀纣本已失了天下,所以“汤武不弑君”(《荀子·正论》),路子和孟子相近,都是把革命解释成“天下早已不归他”。
到了汉代,这个问题变得危险。《史记·儒林列传》记辕固生与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汤武非受命,乃弑也”,“冠虽敝,必加于首”。景帝收场说:“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从此学者少谈。董仲舒则换了一种稳妥的说法:“天之生民,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春秋繁露·尧舜不擅移汤武不专杀》)天命还在,只是落到了“为民”上。
再往后,明太祖洪武二十七年(1394)刊行《孟子节文》,删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等语(容肇祖考证所删八十余条)。革卦和孟子打开的那道门,被皇权亲手关上了一半。
近代以后,“革命”一词被用来对译西方的 revolution,意思越出了“易姓”。熊十力晚年在《六经是孔子晚年定论》等文字里认为孔子五十读易之后“渐有革命思想”,要的是天下为公、“群龙无首”,而不是汤武那样换一个王。这已经是当代儒学在革卦边上想要推出新结构的尝试,只是它是借孔子之名说出来的。
验证 · 有张力 革卦正面肯定断裂,“改命”“革命”是全书最接近0到1的一处;但十翼把它放进四时循环,所革的是天命的承担者而不是秩序的结构,结尾落在“居贞吉”。本书的回应是:革卦在“谁来担当”上是0到1,在“秩序长什么样”上仍是1到N;孟子“一夫”之论则是这道裂缝里真正长出来的新东西,这一点本书保留为开放问题。
带走的话
革卦允许换掉掌勺的人,却没有换掉灶:孔子给出“巳日”之时(E)、“顺乎天而应乎人”之路(D)与“文明以说”之显露(S),把最大的一次断裂,读成了四时的一次交替。
鼎:元吉,亨。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象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系辞下: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序卦: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一对年轻夫妻刚搬进新家,第一个周末请双方父母来吃饭。新厨房什么都是新的,新买的砂锅还没开过锅。
妻子先把砂锅倒过来,用淘米水煮了一遍,把锅里的灰和怪味倒掉。丈夫要往锅里塞满排骨、玉米、山药,妻子说:“别装太满,满了要溢。”炖到一半,锅盖把手松了,端不起来,两人手忙脚乱,差点把汤打翻在灶上。最后还是婆婆过来,找了块厚毛巾垫着把手,稳稳端上了桌。
那天的汤是老家的做法,和两家父母喝了几十年的味道一样。只是锅是新的,厨房是新的,一家人第一次坐在一张桌上。
鼎卦卦辞只有三个字:“元吉,亨。”大吉,亨通。这几乎是六十四卦里最干净的一句吉断,局面(E)进来,吉(S)出去,中间什么也没有。
爻辞倒是一件件讲锅:锅脚翻过来、锅里有东西、锅耳坏了、锅脚断了、黄色的锅耳、金的玉的锅杠。每一条都是一个器物的状态配一个吉凶,像一份厨具检查单。D 很薄,薄到只有“鼎”这件东西本身。
E:他把鼎放进了“位”与“命”。 大象说“君子以正位凝命”。鼎在古代是国家的重器,一口鼎立在那里,就是一个位子、一份天命。孔子把这口锅和人的位置咬在一起:鼎稳不稳,就是这个人在这个位子上稳不稳。系辞下“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说的正是人和位之间的纠缠:位子比人重,锅就会断脚。
D:他给出了一条养人的路,“亨以养圣贤”。 彖传说圣人烹饪,一是祭上帝,二是“大亨以养圣贤”。鼎的用处不在锅本身,在于养人。这条路的走法是“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柔顺地进,耳目清明,守中,与刚相应。九二小象说“慎所之也”,锅里有了东西,要谨慎它往哪里去。
S:他给出的显露是“凝”。 “正位凝命”,一个“凝”字,就是鼎卦要的终点:天命凝定下来,不再动荡。上九“玉铉在上,刚柔节也”,刚柔相节,恰到好处。
六爻是一口鼎从底到顶:初六是脚,二、三、四是鼎腹,五是耳,上是铉(穿过鼎耳、用来抬鼎的横杠)。路径是从倒掉旧东西,到装满,到受阻,到失败的风险,最后到能被稳稳抬起来。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锅倒过来,倒掉陈年的脏东西。这一步本来像“革”,但小象马上说“未悖也”,不算违背常理,倒掉旧的是为了跟从贵者。
九三“鼎耳革”,锅耳变了样,抬不起来,“其行塞”。小象判它“失其义也”。九四更重,“鼎折足,覆公餗”,锅脚断了,把公家的饭菜全打翻。这两爻都在下卦、上卦交界处,都不居中,都是“太满、太重、不胜其任”。系辞下孔子单挑九四来讲,可见这是鼎卦里最要警惕的一步。
不过九三和九四的结局不一样,值得多看一眼。九三虽然“其行塞”,锅里的雉膏没人吃,爻辞却说“方雨亏悔,终吉”:等一场雨下来,悔恨减少,最后还是吉。锅耳坏了,只是暂时抬不动,汤还在锅里。九四就不同了,脚断了,汤洒了,“其形渥”,一片狼藉。系辞下的孔子说得很重:“鲜不及矣。”区别在哪里?九三是时机不顺,九四是人不胜任。前者等一等就好,后者等不来。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也是一个很实在的画面:锅里有真东西,嫉妒我的人病了,靠近不了我。小象只补了一句“慎所之也”。有了实力,最要紧的是谨慎去向,而不是去对付那个“仇”。这又是一条往中间收的路。
拉回来的是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小象说“中以为实也”。黄是中色,耳在上卦之中。锅里有没有真东西,看的是中。到了上九“玉铉”,刚柔有节,大吉。这根橡皮筋,把一口装满了、差点翻倒的锅,拉回到一口能被稳稳抬起的锅。
鼎卦最接近“新”的一处,是杂卦那一句“鼎,取新也”,也是后来“革故鼎新”这个成语的根子。
革是去掉旧的,鼎是取得新的。按理说,“取新”应该是一个新结构的出现:一口从来没有过的锅,一种从来没做过的菜。
可是鼎卦里的“新”是什么呢?大象说“正位凝命”。新,是新的位子被摆正,新的天命被凝定。锅是新铸的,里面炖的仍是祭上帝、养圣贤的那锅汤。就像那对小夫妻,新厨房、新砂锅,炖出来的是老家几十年不变的味道。
还有初六“利出否”。倒空一口锅,本来可以是一个零点:什么都没有了,可以装进任何东西。但“以从贵也”,倒空是为了跟从尊贵的一方,空出来的位子早有人等着。
鼎卦里还有一处真正的张力:九四。锅脚断了,饭菜洒了,旧的一锅汤没了。如果允许这个“覆”成为一个起点,人们本来可以问:既然这口锅总会被不胜任的人打翻,是不是该换一种分饭的办法,而不是只换一个端锅的人?但系辞下的孔子把它读成了一个关于个人德行的警告:“德薄而位尊。”问题被放回到人配不配位上,锅本身不被追问。
所以,“鼎新”的新,是新的一轮开始,而不是新的一种东西。革卦把旧的承担者换下去,鼎卦把新的承担者安上去、凝起来。两卦合起来,正好是1到N最完整的一次换挡。
鼎从卦名起就和政权的“重器”连在一起。《左传·宣公三年》楚庄王问周鼎轻重,王孙满答“在德不在鼎”。这句话和鼎卦大象“正位凝命”、系辞“德薄而位尊”是一条线:鼎稳不稳,看德配不配位。今天人们常说的“德不配位”,就是从这一路来的通俗说法。
《大学》引汤之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引《诗》“周虽旧邦,其命惟新”。这是儒家讲“新”最有名的一段,和“鼎取新”同一个口气:邦还是旧邦,命却是新命。新落在“命”和“德”的不断更新上,不落在结构的改变上。朱熹在《大学章句》里把“亲民”读作“新民”,正好把这份“新”引到了教化上:新是让人自新。
王孙满这件事还有一层意思。楚庄王问鼎,是想知道这件重器能不能搬走;王孙满的回答是,鼎的重量不在铜上,在德上,德在,鼎就搬不动。这正是鼎卦“凝命”的意思被说成了外交辞令:一口锅之所以是天命,是因为有德的人站在它旁边。后来“问鼎”一词专指觊觎政权,“定鼎”专指建立新朝,鼎始终站在“谁来承担天命”这个问题的中心,而不是“天命这个结构要不要改”的问题上。
“革故鼎新”后来成了政治语言里极常用的四个字,从古代诏令一直用到当代的政策表述。它的用法很能说明鼎卦的命运:每一次说“鼎新”,几乎都同时强调“稳”与“凝”,新是为了更稳固地立住。
验证 · 成立 鼎卦明说“取新”,但所取之新是“正位凝命”:新的承担者被摆正、新的天命被凝定,锅里炖的仍是养圣贤的那锅汤;中位(六五“中以为实”)把不胜其任的九三、九四拉回来,是典型的1到N。
带走的话
鼎卦是新铸的一口锅:孔子补上了德与位的纠缠(E)、“亨以养圣贤”的路(D)与“正位凝命”的凝定(S);“鼎,取新也”的新,是新的一轮,不是新的一种。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象曰:震来厉,乘刚也。)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中未得也”一本作“未得中也”;大象“修省”一本作“修身”〕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
一个周三下午,一家社区诊所的护士正在给小朋友打针。突然一声巨响,窗外的变压器炸了,整栋楼停电,候诊室里的孩子哭成一片。
护士手里的针已经扎进去了。她手一抖,但没有拔,也没有慌着去看窗外,而是稳稳把药推完,按上棉签,然后才抬头说:“没事,是外面的变压器,大家先别动。”几分钟后,应急灯亮了,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候诊室里的大人也跟着笑出声来。
晚上下班,她把应急灯、手电筒、备用电池挨个检查了一遍,在交班本上写:“停电时疫苗冰箱温度要记录。”
一声雷,先怕,后笑,手里的东西没掉,事后把漏洞补上。这就是震卦。
卦辞是一幅很生动的画面:雷来了,人吓得发抖(虩虩);过后又谈笑如常(哑哑);雷声震动百里,主祭的人手里的勺子和香酒却没有掉(不丧匕鬯)。判定是“亨”。
这已经比很多卦辞有画面了,但仍是判定的格局:遇到这样的震动(E),能不丧匕鬯,就亨(S)。怎样才能做到手不抖,卦辞没说。爻辞里六二丢了钱财“勿逐,七日得”,上六“征凶”,也都是一条条应对的断语。
E:他把雷读成人与“远近”的纠缠。 彖传说“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雷声对远处是惊,对近处是惧。同一声雷,离你多近,你和它的关系就不同。上六“震不于其躬,于其邻”,雷没打到你身上,打在邻居家,你也要因此戒惧。这不是讲外面的天气,而是讲人在一个震动之中站在哪里。
D:他给出了一条路,“恐惧修省”。 大象这一句,是孔子给震卦加的整条走法:一声雷接一声雷(洊雷),君子因此恐惧,因此修身省过。彖传把它说得更透:“恐致福也”,害怕本身就是通往福的路,因为害怕让人反省。那个护士晚上检查应急灯、写交班本,就是“修省”。
S:他给出的显露是“有则”与“守宗庙”。 “笑言哑哑,后有则也”,笑不是忘了,而是经过恐惧之后有了法则,所以笑得出来。“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能在雷声中不丢匕鬯的人,才能守住宗庙。震的终点是守,是秩序更稳了。
六爻是一个人在一连串震动里的六种反应。
初九是阳爻,是震动的源头,也是最好的反应:先惊后笑,吉。六二乘在初九之上,“震来厉”,丢了钱财,但“勿逐,七日得”,不去追,过些日子自己回来。六二居中得正,所以它的办法是不慌、不追,等。
六三“震苏苏”,吓得魂不守舍,小象说“位不当也”。九四“震遂泥”,一个阳爻陷在四个阴爻之间,像雷掉进了泥里,发不出声,小象说“未光也”。这两爻都不中,都是被震动带走了的人。
六五“震往来厉”,来回都危险,但小象说“其事在中,大无丧也”。守着中,什么都没丢,还能“有事”,主持祭祀之事。到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吓得发抖、眼睛乱看,小象直接点出“中未得也”,没有得中,所以往前走就凶。
六二那句“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很耐读。钱丢了,人爬到高处去避,不去追,七天后自己回来。七天在易里常是一个回转的周期(复卦也说“七日来复”)。这条路的意思是:震动带走的东西,只要你守住中,会回到原处。它不是“丢了就去找新的”,而是“等它回来”。这正是1到N的一个缩影:失而复得,回到原状。
上六后半句还有“婚媾有言”,雷没打到自己,打在邻居家,自己戒备起来,亲家之间就有了闲话。这是震动的余波:一个人的警觉,会在身边的关系里引出摩擦。十翼没有在这里多停,只用“畏邻戒也”带过,把重点放回到戒惧上。
所以,震卦里能“不丧”的,只有两个中位:六二“七日得”,六五“大无丧”。没在中位上的,要么吓呆,要么陷进泥里,要么乱走。橡皮筋在这里不是拉住一个冲得太猛的人,而是拉住一个被吓散了的人,把他拉回到手里那把勺子上。
雷是天地间最突然的东西。震卦本来是一个讲“突然”的卦:没有预告,一下子,整个局面被打碎。这样的突然,本可以是一个新结构出现的入口:雷劈开一棵树,林子里才有了新的空地。
九四“震遂泥”,最有意思。雷陷进泥里,发不出来,小象只给了一个“未光也”。可是换个角度看,一股力量陷在泥里,正是两种东西搅在一起、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如果顺着读下去,它可能长出某种此前没有的东西。
卦辞里那句“笑言哑哑”也有一点留白。人在大惊之后的笑,有时候是一种释放,是旧的紧张突然断了,人看见了事情的另一面。那个护士的笑,就让候诊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换了。这样的笑,本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可彖传给它的注脚是“后有则也”:笑是因为有了法则,不是因为看见了新东西。
但十翼的读法始终是:震是来“考”你的,不是来“造”什么的。“恐致福也”“恐惧修省”,雷声的意义在于让人修身,让守宗庙的人更守得住。雷过之后,是“笑言哑哑,后有则也”:回到原来的法则,回到原来的祭祀。连序卦也说“主器者莫若长子”,震是长子,是接过家里那只鼎的人。突然之物,被读成了继承。
《论语·乡党》记孔子“迅雷,风烈,必变”:遇到疾雷大风,一定改变神色。这是震卦大象“恐惧修省”在孔子日常言行上的样子,不是怕,是敬:天变了,人先收拾自己的神色。
《中庸》开头讲“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把“恐惧”从对雷声的反应,变成了一种没有雷声时也在的修养。这一步,是震卦从外面的震动转到内心的警醒,后来宋明儒“主敬”的工夫,都在这条线上。
董仲舒把震雷这类天象读成“谴告”:“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汉书·董仲舒传》天人三策)这是“恐惧修省”放大到朝廷:天变是提醒君主修省。后世每逢灾异,皇帝下罪己诏、百官上书言事,用的就是这套逻辑。
到今天,“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仍是单位安全培训、家训里的常见话。这些话的底子,是震卦的“恐致福也”:害怕是有用的,只要它通向修省,而不是通向逃跑。
验证 · 成立 震卦是最“突然”的一卦,但孔子与十翼把雷读成考验与提醒:恐惧通向修省,修省通向“后有则”“守宗庙”;中位(六二、六五)不丧、不中者被判“位不当”“中未得”,突然之物被收回为继承与守成,是典型的1到N。
带走的话
震卦是一声突然的雷:孔子补上了远近之间的纠缠(E)、“恐惧修省”的路(D)与“后有则”“守宗庙”的显露(S),让一声雷成了一次修身的提醒,而不是一块新地的开辟。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象曰:艮其限,危薰心也。)
六四:艮其身,无咎。(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上九: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序卦: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
一位驾校教练带一个新学员练坡道起步。学员每次都太急:车还没停稳就想走,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来回乱踩,车子一抖一抖地往后溜。
教练没讲大道理,只说:“先停。脚放在刹车上,别动。看后视镜,看前面那根线。”学员停住了,手心还冒汗。教练又说:“现在不要想着冲上去,就想着停得稳。”等学员呼吸平了,教练才让他慢慢松离合、给油,车子稳稳上了坡。
下了车,教练又补了一句:“路上出事的,多半不是不会开,是该停的时候没停住,或者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
后来学员说,那天学到的不是怎么开车,是怎么停车。停稳了,该走的时候自然就走得动。
艮卦的卦辞没有“艮”字开头,直接是一幅画:“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止于背上,看不见自己的身子;走在庭院里,看不见人。判定是“无咎”。
这句话本身就很奇怪,也很有意思。它像是一个人背对着一切,安静得连自己都忘了。但在卦辞层,它仍然是一个判定:这样一种静止的局面(E),无咎(S)。为什么要背对,怎样才能止住,没有交代。爻辞从脚趾、小腿、腰、身、脸颊一路往上止,也只是一条条“止在这里,如何”的断语。
E:他把“止”变成了“时”。 彖传第一句就把艮从单纯的停,变成了与时刻的纠缠:“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艮不是一直停着,而是该停的时候停。同样是踩刹车,坡道上车没停稳时踩是对的,绿灯亮了还踩就是错的。止与不止,看你此刻和这个时刻咬合在哪里。
D:他给出了一条路,“思不出其位”。 大象说“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两座山叠在一起,各安其处,君子的思虑也不越出自己的位置。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走法:不管在哪一爻,都先把自己止在本位上。六四小象“止诸躬也”,止在自己身上,就是这条路的落脚点。
S:他给出的显露是“止其所”与“其道光明”。 “艮其止,止其所也”,每样东西都停在它该停的地方。这就是儒家最喜欢的那种和谐:各得其所。停对了,道反而是光明的。
艮卦的六爻是一个身体,从下往上一路止过去:初六脚趾,六二小腿,九三腰(限),六四身体,六五脸颊(辅),上九是厚厚的、整个人的止(敦艮)。
初六“艮其趾”,一开始就停住脚,最容易,“未失正也”。六二“艮其腓”,小腿停住了,但上面的身体还要动,它不能救也不能跟,“其心不快”。这是止得不情愿。
九三是全卦最危险的一爻:“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止在腰上,把脊背硬生生撕开,危险像烟一样熏着心。这一爻在下卦之上,不中,是用力过猛的止,硬停,把自己停伤了。小象只说“危薰心也”。
到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止在脸颊上,就是说话有分寸、有次序。小象说“以中正也”。这是艮卦里中的位置:不是不说,而是说得有序。上九“敦艮,吉”,“以厚终也”,到了最上面,止成了一种厚实的品格。
六二的“其心不快”值得多说一句。小腿停住了,上面的腰还在动,它“不拯其随”,想救救不了,想跟又不能跟,心里不痛快。小象说“未退听也”,上面的人没有退下来听它的。这是一个很日常的处境:你知道该停,可是整个局面还在往前冲,你一个人停不下来。艮卦没有给它一个解法,只是如实记下了这份不快。它说明“止”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和上下左右纠缠在一起的。
所以艮卦的橡皮筋与众不同:别的卦是冲过了中被拉回来,艮卦是停过了头也要被拉回来。九三停得太死,是另一种过度。真正的止,是六五那样,止在说话的次序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艮卦的卦辞是全书少见的一幅怪画:“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走进院子里也看不见人。这本可以读成一种很彻底的状态:自我和外物都暂时退场,一片空白。在这片空白里,本来可能出现一种完全不同的看法,一种从零开始的新眼光。
后来的宋儒确实被这句话打动了,有人说读一部佛经不如读一个艮卦(此语常归于周敦颐或程颐,出处未核实)。这说明艮卦的“空”,离当时最深的一种思想资源很近。
这片空白在序卦里也有一个位置:“物不可以终动,止之。”震是动,艮是止,一动一静。本来,一次真正的“止”可以是一次清零:把之前的一路动都放下,看一看要不要换一个方向。可序卦接下来的一句是“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卦),止之后不是转向,而是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止成了两段路之间的歇脚处。
但十翼和后来的儒者把它收回了。彖传说“上下敌应,不相与也”,不见其人只是因为上下不相应;大象说“思不出其位”,空白被填进了“位”。程颐《伊川易传》读得更明白:要做到“外物不接,内欲不萌”,这才是“止之道”。也就是说,“不获其身”不是走向一片新的空白,而是止住欲望、守住本位。一个可能的零点,被读成了一种修养的方法。
《论语·宪问》里,孔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紧接着说“君子思不出其位”,这正是艮卦大象的原句。这一章说明,艮卦的路在孔门里早已是日常言行的规矩。
《大学》开篇“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又说“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艮卦的“止其所”在这里被系统化:每个身份都有它的“止”。这一段是后来宋明理学工夫论的入口,朱熹把“止于至善”列为《大学》三纲领之一。
《中庸》说“君子素其位而行”,孟子说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孟子·公孙丑上》)。前一句接的是“思不出其位”,后一句接的是“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两条线一起,构成了儒家对“进退”的标准说法。
宋代理学最重视艮卦。程颐把“艮其背”解为止于所不见之处,所以“外物不接,内欲不萌”;朱熹在《朱子语类》里说读艮卦是“只见道理,不见自家”。到今天,许多学校和家训里的“知止”“知止而后有定”,用的仍是这一路的意思:知道在哪里停,是做人的底线。
验证 · 成立 艮卦本是一幅“不获其身,不见其人”的空白画面,但孔子与十翼把它读成“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与“思不出其位”;过头的止(九三“厉薰心”)与冲过头的动一样被收回,中位六五“言有序”“以中正”为正路,是1到N。
带走的话
艮卦是一次停车:孔子补上了止与时的纠缠(E)、“思不出其位”的路(D)与“止其所”的显露(S),把一片“不见其人”的空白,读成了各安其位的修养。
渐:女归吉,利贞。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序卦: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四十岁的刘姐报了个成人游泳班。第一周她只敢扶着池边站在浅水里,旁边的小孩笑她,她脸红,教练说:“没事,站稳了再说。”第三周她能坐在池边台阶上,泡着水跟同学聊天喝水,心里踏实了。第五周她看别人在深水区游得欢,一冲动松了浮板就往那边去,呛了好几口水,被救生员拽回来。第七周她老老实实抓着浮板,在中间那条泳道来回练。第十周她终于能在深水区换气游完一个来回。半年后,教练让她在浅水区给新学员做示范动作。
她没有一天学会,也没有一下子跳级。她走的,正是渐卦那只大雁的路:水边,石头,平地,树枝,高丘,再回到大家看得见的地方。
卦辞只有六个字:“女归吉,利贞。”女子出嫁,吉;利于占问。这是一句很具体的判定:有人为婚事来问卜,得了这一卦,答案是可以嫁。
爻辞用了一个连贯的意象,一只鸿雁从水边一步步往高处落脚,比许多卦的爻辞更像一条路。可是每一爻落下来,仍是断语:在干,有危险、有闲话,无咎;在磐,吉;在陆,凶。雁为什么这样走,下一步该怎样选,爻辞不说。局面进来,吉凶出去,中间的D还很薄。杂卦传说“渐,女归待男行也”,仍是从婚礼的次序讲:女方要等男方来迎,才动身。
E:他把“嫁”读成“进得位”。 彖传开口就把卦名定成“渐之进也”,又说“进得位,往有功也”。原本一桩婚事的吉凶,变成了人和位置怎样咬合的问题:你往前走,每一步都要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朱熹在《周易本义》里指出,此卦从二爻到五爻,阴阳都当位。这是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给出的E:人与所处的这一格纠缠在一起,进不进、进多快,由这一格来定。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止而巽”。 彖传说“止而巽,动不穷也”。下卦艮是止,上卦巽是顺而入:里面能停得住,外面肯顺着走,才能一直走下去不困住。大象传再补一句“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把这条路从个人推到风俗。程颐解释说,移风易俗“非一朝一夕所能成”,所以要渐。这就是一以贯之的D:不躁,不跳,按次序。
S:他给出了终点,“可以正邦”。 “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一个人按次序走到位,邦国也随之端正。最后上九的雁“其羽可用为仪”,羽毛成了仪仗上的装饰,人人看得见,可以作榜样。显露出来的不是新东西,而是秩序本身变得好看、可以示范。
六爻是一条清楚的上升路:干、磐、陆、木、陵。水边到石头,石头到平地,平地到树,树到高丘,一级比一级高,一级比一级远离出发的水。
起步那一格最难看。初六在水边,“小子厉,有言”,小孩子觉得危险,旁人有闲话。小象却说“义无咎也”:按道理没有错。这是给刚起步的人吃一颗定心丸,别人笑你慢,不算过错。六四落到树上,雁的脚蹼本来抓不住树枝,程颐说“鸿趾连不能握枝”,只有找到一根横平的枝条(桷)才能站稳。小象给的办法是“顺以巽也”:处在不安的位置上,靠柔顺谦退求安。一路下来,每一格的办法都差不多,不争、不急、顺着次序。
六二、九五两爻居中,又阴阳正应,是全卦最安稳的两格。六二在磐石上“饮食衎衎”,吃喝和乐;小象赶紧补一句“不素饱也”,不是白吃饭,是凭中正之道得来的安稳。九五在高丘上,“妇三岁不孕”,中间被三、四两爻隔着,一时合不上,但“终莫之胜”,邪不压正,终于得其所愿。
越中出轨的是九三。它在下卦之顶,刚而不中,上面又没有应,于是“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小象的判法很重:“离群丑也”,离开了自己的同类(程颐解作“离叛其群类为可丑”);“失其道也”。这正是刘姐松开浮板冲向深水的那一刻:不是不该往前,而是越了次序。橡皮筋在这里猛地一拉,把它拽回群里,只留下一条出路:“利御寇”“顺相保也”,你那点刚强,用来守护大家吧。
渐卦最耐人寻味的,是两个“陆”字。九三“鸿渐于陆”,上九又是“鸿渐于陆”。雁飞到高丘之后,又落回平地。
照字面读,这条路不是一架笔直的梯子,而是升到顶后折回来、落在一个旧地方,但这时的雁已经不是九三那只莽撞的雁了。同一个“陆”,第二次到达时,带着前面全部的路。这本可以读成一种新结构:不是更高,而是回到原处却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像刘姐回到浅水区,身份从学员变成了示范者。
可是历代注家很难接受这条路折回来。程颐引胡瑗之说,以“陆”为“逵”,解作云路;朱熹也认为“以韵读之良是”。一个字一改,雁就继续往上飞进云里,梯子又直了。小象的收束则更干脆:“不可乱也。”上九的意义,被定为进到最高仍不失次序。
还有一处是九三本身。“夫征不复”,一个离群远去、不再回来的人,本来也可能是去开一条新路的人。小象把它判为“离群丑也”。留白就留在这里:离群的那一步,在这卦里只有失道,没有可能。
渐卦的1到N之道,后来成了儒家最日常的一条教训:不要急。
《论语·子路》里,子夏做莒父宰来问政,孔子说:“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这几乎就是九三的反面教材。《孟子·公孙丑上》那个“揠苗助长”的宋人,“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回家还说“予助苗长矣”,结果苗都枯了,讲的也是越过次序的代价。孟子用它说养气,但道理与渐卦同根。
程颐《伊川易传》先在卦首辨了一个字:“今人以缓进为渐,进以序不越次所以缓也。”渐的要点不在慢,而在不越次;慢只是守次序的结果。他接着把渐卦讲成进德与教化的通则:“人之进于贤德必有其渐”,“移风易俗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他还说凡进于事、进于德、进于位,都要“以正”。到朱熹,循序渐进成了读书法的第一条。后人把朱熹论读书的话辑为《朱子读书法》,“循序渐进”列在头一项,一直传到今天的语文课本和家长嘴边。
今天的中国学校里,“循序渐进”“厚积薄发”是最常见的教学口号之一;企业讲培养人,也爱说“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这条路在当代没有变弱,反而成了常识。常识的意思就是:没人再问,还有没有另一种走法。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判婚事吉凶,十翼补上“进得位”(E)、“止而巽”(D)、“可以正邦”(S),六爻是一条典型的1到N阶梯;九三的越位被“离群丑也”拉回,上九的折返被改字与“不可乱也”收回。
带走的话
渐卦是一只按次序往上落的雁:孔子补上了得位(E)、止而巽(D)与正邦(S);那只飞回平地、本可换一种活法的雁,被注家一个字改进了云里,梯子又直了。
归妹:征凶,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序卦: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小周三十一岁,在县城一家银行上班。过年回家,姑妈一口气给她排了五场相亲。第一个是姑妈同事的儿子,人还行,小周觉得“凑合也能过”。第二个条件最好,可见面那天他一直看手机。第三个是表姐介绍的,表姐说:“你别挑了,再挑就没人要了。”小周回了一句:“不急,我等等。”妈妈在厨房里叹气。
那年秋天,她在单位培训班上认识了一个话不多的男同事,两人一起值了几次夜班。第二年他们结婚,酒席办得很简单,婚纱是租的,还没有伴娘那件好看。婆婆说:“过日子,不看衣裳。”
小周后来说,那几场相亲教会她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嫁”都是归宿。
归妹的卦辞非常直接:“征凶,无攸利。”出行凶,没有什么好处。“归妹”就是嫁女,“妹”指少女。占得此卦,问出行、问做事,都是凶。
这是六十四卦里少数几个卦辞一上来就判凶的卦。爻辞里是一串婚俗的细节:陪嫁的娣,等待的须,过了婚期,帝乙嫁女,空筐和不出血的羊。每一条都是在某种婚嫁情形下的判定,吉凶各异。至于为什么凶、该怎样做,卦辞一个字也没给。D几乎是空的。
它紧跟在渐卦后面。渐卦也讲嫁女,卦辞却是“女归吉”。同样一件事,前一卦吉,这一卦凶。程颐说渐卦“与归妹正相对”:渐是止而顺,按次序来;归妹是悦而动,先动了心。杂卦传把两卦并排写:“渐,女归待男行也”,“归妹,女之终也”。卦辞层只给出了吉凶的反差,没说反差从哪里来。
E:他把一桩婚事放进了天地。 彖传开头一句就把格局抬得极高:“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嫁女不再是一家一户的事,而是天地相交、人类代代相续的那个关节。女子出嫁,是她一生的终,也是新一代人的始。这里的E,是人与世代之间的纠缠:你嫁出去的那一刻,把前后两代人咬合在一起。
D:他解释了凶从哪里来,也给了走法。 “说以动”,下卦兑是悦,上卦震是动,因为喜欢而动,动得不按位,所以“征凶,位不当也”;三爻、五爻阴柔压在阳刚之上,所以“无攸利,柔乘刚也”。凶有了原因,路也就清楚了:不要凭一时之悦去动。小象处处提示该怎样走:初九“以恒也”,九二“未变常也”,九四“有待而行也”。恒、常、待,是这一卦一以贯之的走法。
S:他给出的不是“大和”,而是“永终知敝”。 大象传说“君子以永终知敝”。程颐解为两层:一是生息相续、传之久远;一是知道东西终会坏,所以早早戒慎。朱熹说得更直白:君子看到这种结合不正,“知其终之有敝也”,并且“推之事物莫不皆然”。这一卦显露出来的,是一种清醒:想要长久,先看到会坏的地方。
六爻像一组不同处境的女子,排成从低到高的一列。初九是陪嫁的娣,地位低,“跛能履”,瘸着腿也能走,小象说“相承也”,安于辅助就吉。九二是贤女配了不良之人,“眇能视”,一只眼也能看,只宜像幽居之人守正。六三急着嫁、等不到,只好“反归以娣”降格去做陪嫁,小象判“未当也”。九四过了婚期还不嫁,“迟归有时”。六五是帝乙嫁女,贵为公主,衣袖却不如陪嫁的好看。上六是空筐无实,婚约到头成了空。
中位在二、五。九二刚而得中,只是所配不良,所以只能守。六五柔而居中,是全卦最好的一爻:小象说“其位在中,以贵行也”,朱熹说她“尚德而不贵饰”。贵到了顶,却把衣饰让给娣,这就是“中”在这一卦的样子:不靠外表,不凭身份压人。
越中而出事的是六三和上六。六三“以须”,“须”字历来有等待、贱妾等不同解法;朱熹两说并存。不论哪一解,她都是因为躁求而落了位,被小象一句“未当”拉回去做娣。上六更远,筐是空的,羊不出血,婚约没有了内容,小象只说“承虚筐也”。橡皮筋在这卦拉得特别紧,因为整个卦的底色已经是“说以动”。
最接近新结构的一处,在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小象说:“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这里第一次出现了女子自己的“志”。别人都在按礼数嫁、按身份嫁、按急切嫁,只有她过了期还不嫁。这一步本可以读成一个人从既定的婚嫁次序里走出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和谁、以什么方式结成一个新的家。那就不再是“归”,回到某个早就安排好的位置,而是两个人碰出来一个原先没有的东西。
可是程颐把它读回去了:“女子居贵高之地,有贤明之资,人情所愿娶”,她愆期,是“待得佳配而后行也”。朱熹也说是“贤女不轻从人”。她的志,被解释成对礼与佳配的耐心等待;“有时”,就是终会有合适的时候嫁出去。她仍然在“归”的路上,只是慢一点。
另一处留白是“永终知敝”。知道会坏,本来可以引出“那就造一个不同的”;在这里,只引出了“那就更加戒慎”。
归妹在后世的回响,主要落在两个地方。
一是婚礼的意义。《礼记·昏义》开篇说:“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这和彖传“人之终始也”是同一个格局:婚姻的意义在于把祖先和后代接起来。程颐解归妹“征凶”的爻,就把上六的空筐落到祭祀上:“不能奉祭祀,则不可以为妇矣。”婚姻被固定在宗庙与继嗣上。
二是“柔乘刚”背后的尊卑之序。程颐说:“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唱随之礼,此常理也。”他把归妹之凶归到“徇情肆欲,惟说是动”。这条理路,后来在礼教里越收越紧。《孟子·滕文公下》原有“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一语,本意是讥讽公孙衍、张仪之流,但“以顺为正”四字,正好道出了这一路里女子的位置。到了理学盛行以后,“说以动”几乎成了不可说的东西。
当代的回响则温和得多。婚礼上常听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常听到长辈叮嘱“过日子要长久”,归妹那种“永终”的期待还在;而“知敝”的清醒,在当代婚姻咨询里反倒被重新讲起:先看到会坏的地方,才谈得上长久。九四那个“有待”的志,今天被许多不急着结婚的年轻人重新读到了,但那已经是儒家注疏之外的读法。
验证 · 部分成立 E与D的补法完全合乎命题:一句判凶的卦辞,被补上天地终始的时位和恒、常、待的走法;但本卦显露的S不是“大和”,而是“永终知敝”的戒惧,儒家喜欢的和谐在这里只以“未变常”的守住出现。九四的“志”被读回“待佳配”,仍是1到N。
带走的话
归妹是一桩被判了凶的婚事:孔子把它抬成天地大义(E),给出恒、常、待的走法(D),落在永终知敝的清醒(S);唯一有自己“志”的那位女子,也被读成了在等一个合礼的归宿。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序卦: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
老家村口的建军,前些年跑运输挣了钱,回村盖了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白瓷砖,院门是不锈钢的,全村最气派。上梁那天放了一下午鞭炮,来吃酒的人坐满了院子。
楼盖好以后,他越来越少出门。院墙加高了,装了摄像头,晚上灯亮着,门总关着。原先常来串门的老邻居,走到门口看看那扇铁门,就不进去了。儿子在省城工作,女儿嫁到外地,过年才回来几天。
有一年清明,我路过他家,隔着门缝往里看,三层楼,一楼的客厅里摆着一套还罩着塑料膜的沙发,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后来听说,建军那几年也想过把一楼腾出来,跟两个老伙计合开个农资店,人都约好了,后来因为谁占大股的事吵翻了,没开成。
卦辞:“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丰盛,亨通;王来到这里,不用担忧,宜在日中。按字面,这是一句很好的判定:大祭举行,王亲临,时辰宜在正午。
爻辞却一路发暗。“丰其蔀,日中见斗”,大白天里遮得严严实实,竟然看见了北斗;“日中见沬”,连小星都看见了;最后“丰其屋,蔀其家”,房子盖得极大,家里却被遮蔽,从门缝看进去,空无一人,三年不见人影,凶。卦辞说亨,爻辞说暗,两者之间怎样连起来,卦辞层没有交代。D很薄,几乎只是“正午举行”的一句时辰提示。
E:他把“日中”读成一个时位,而且是会过去的时位。 彖传先说“丰,大也。明以动,故丰”,下卦离是明,上卦震是动,有明有动,所以盛大。接着它补上一句卦辞里没有的话:“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日中不只是好时辰,而是最高点;最高点之后就是下坡。人与这个时刻的纠缠,就是E:你在丰盛里,你也就在将衰的门口。
D:他给出了一条守中的走法。 “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不是去担心衰落,而是像正午的太阳那样普照,把光分出去。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讲得清楚:王者到了盛极当衰之时,“徒忧无益,但能守常不至于过盛则可矣”。程颐也说,这句告诫“欲其守中不至过盛”。不贪、不过,就是这一卦一以贯之的D。
S:他给出的显露,是“照天下”与“有庆”。 大象说“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雷的威与电的明同时到来,用来明断狱讼,公正施刑。六五小象说“六五之吉,有庆也”,福庆能及于天下。显露的不是一个人的富,而是光照得到每个角落的秩序。程颐解大象时拿它和噬嗑卦对照:噬嗑是明在上,是王者“制刑立法”;丰是明在下、威在上,是君子“折狱致刑”,把一桩桩案子查清断明。程颐说:“折狱者必照其情实,唯明克允。”同样讲刑,丰卦重在照见实情,要的是一个照得透亮的天下。
六爻的路,是一条越丰越暗的路。
初九遇到九四,两个阳爻势均力敌,“虽旬无咎”,“旬”就是均等。六二是下卦离明之主,中正,偏偏遇上暗弱的六五,于是“日中见斗”,正午看见北斗,往上去会被猜疑;它的办法是“有孚发若”,用诚信去感发对方。九三被遮得更厉害,“折其右肱”,右臂折了,小象说“终不可用也”。九四也“日中见斗”,好在能下去找初九这个“夷主”,同德相助,吉。
中位在二、五。六二的中,表现为不硬闯,只用诚意;六五柔居尊位,本身不够明,“来章”,把下面有文采的人招来,于是“有庆誉”。程颐说:“人君虽柔暗,若能用贤才,则可以为天下之福。”中在这一卦里的样子,是知道自己不够亮,就去借光。
越中的是上六。它在丰的顶上、震的尽头,“丰其屋,天际翔也”,房子高得像飞到天边;可是“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把自己藏起来,没有人了。这就是彖传那句“日中则昃”在人身上的样子。橡皮筋从正午一直拉到黄昏,然后拉断:三年不见人。
本卦最接近新结构的,是初九的“遇其配主,虽旬无咎”。
易卦里常见的好关系,是一阴一阳相应。这里却是两个阳爻相遇,力量相当,谁也不比谁低。两个平等的强者碰在一起,本可以碰出一种新的合作:不是谁做主、谁辅佐,而是在均等里长出一个两人都没有的东西。这才是“丰”最有意思的来源,因为彖传自己就说丰来自“明以动”,明与动两种不同的力相遇。
可是小象紧跟一句:“过旬灾也。”均等可以,超过均等就是灾。朱熹解作“戒占者不可求胜其配”。程颐说得更细:“势均则不相下者,常理也”,所以要“降己以相求”,一有求胜之心,“则不能同矣”。平等相遇的张力,被解决成一方的谦让。碰撞还没发生,就被礼让化解了。
建军那个没开成的农资店,也停在同一个地方:几个人都不肯让,碰没碰出来,就散了。易传给的办法是让,让了能合作;但让出来的合作,往往只是原来的分工,不是新东西。
丰卦的回响,集中在“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这八个字上。
《荀子·宥坐》记孔子在鲁桓公庙里看见一只欹器,守庙人说这是“宥坐之器”。孔子说:“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让弟子注水一试,果然如此。器满即倒,人盛则衰,与丰卦彖传同一个道理,只是把天象换成了一只器皿。
程颐解丰卦时特别强调守丰之难:“处丰之道岂易也哉。”在他看来,丰的危险不在外面,在于“满假躁动”、自高自大,上六就是“高亢昏暗,自绝于人”。这条读法后来成了理学修身里的一个常用告诫:盛时要收。朱熹则把彖传“日中则昃”一段标明为“卦辞外意”,意思是不可过中。他看得很清楚:这句话不在文王的卦辞里,是孔子一路加上去的。这正好是本书说的补维。
晚清曾国藩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求阙斋”,取意不求全满、宁可有缺;他常说的“花未全开月未圆”,也是这个意思。这是“盈则食”之戒在士大夫生活里最为人知的一例:不是不要丰,而是故意留一点缺,好让自己永远停在正午之前。今天的中国家庭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仍然是长辈常挂嘴边的话;企业做到顶峰时谈“居安思危”,也大多从这里找根据。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说亨与日中,彖传补上“与时消息”的时位(E),“宜日中”“守中不至过盛”的走法(D),“照天下”“有庆”的显露(S);上六的“天际翔”被“自藏也”“凶”收回,是本书“中庸如橡皮筋”最直白的一例。初九的平等相遇被“过旬灾也”读回谦让。
带走的话
丰卦是一轮正午的太阳:孔子补上了日中则昃的时位(E)、守中不过的走法(D)与照临天下的显露(S);两个对等强者本可碰出新东西,却被“过旬灾也”劝成了彼此谦让。
旅:小亨,旅贞吉。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序卦:丰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阿凯二十三岁,跟着老乡从四川到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第一个月,他事事计较,为了食堂多收两块钱跟打饭阿姨吵,为了床铺靠窗还是靠门跟室友闹,组长说他“小气”。第三个月他学乖了,跟老乡合租了城中村一个单间,存了点钱,交了两个靠得住的工友,日子总算安稳。
第二年他升了线长,开始对新来的工人吆五喝六,没几个月,手下的人走了一半,宿舍也因为欠电费被房东锁了门。第三年他换了一家厂,工资高了,工具齐了,可总觉得心里不痛快:“干得再好,这也不是我的地方。”
第五年,他在一次技能比赛里拿了奖,厂里给他发了证书,老板记住了他的名字。阿凯打电话告诉家里,他妈只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卦辞:“旅:小亨,旅贞吉。”出门在外,小有亨通;占问旅途之事,吉。这是一句给行旅之人的判定,谦逊而有限:不是大亨,是小亨。
爻辞写的是旅途中的一件件事:在路上斤斤计较,招灾;住进客舍,带着钱,得到可靠的仆人;客舍被烧,仆人跑了;暂时安顿,得了钱和斧子,心里却不痛快;射一只野鸡,丢了一支箭,最终得了好名声;鸟巢被烧,旅人先笑后哭,在边地丢了牛,凶。每一条都是一种旅途遭遇配一个吉凶,走法要旅人自己去悟。D是薄的。
它在序卦里的位置也耐人寻味:“丰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上一卦把房子盖到天边、里面却没了人;这一卦,人干脆离开了家。杂卦传把两卦并排说:“丰,多故也;亲寡,旅也。”丰是事多、故旧多,旅是亲人少。一个满到溢出,一个空到只剩自己。
E:他把“旅”读成一种时位。 彖传最后一句:“旅之时义大矣哉!”出门在外,不只是一段路程,而是人与一个特殊时刻的纠缠:你在别人的地方,没有自己的位,一切都要借。程颐说:“天下之事当随时各适其宜,而旅为难处。”朱熹也说“旅之时为难处”。这个E很微妙:旅人的位,正是“没有位”。
D:他给出了一条客人的走法,“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 柔顺,在外面也守得住中,顺着有力量的主人;再加上“止而丽乎明”,下卦艮能停得住,上卦离附着于光明。程颐的说法最清楚:“处旅之道,以柔顺谦下为先。”这就是旅卦一以贯之的D:在别人的地方,低一点,稳一点,靠住光明的一方。
S:他给出的显露,是“终无尤”与“誉命”。 六二小象“终无尤也”,一路没有过失;六五“终以誉命,上逮也”,好名声传到了上面。旅人的和谐,不是在异乡建一个新家,而是做一个让主人放心、名声好的客人。大象“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朱熹解作“慎刑如山,不留如火”,山稳、火不停留,也是同一种客居的分寸。
六爻是一条旅人从卑微走到显达、再从显达跌落的路。
初六在最下,“旅琐琐”,计较小事,小象说“志穷灾也”,志气穷促,自己招灾。六二柔顺中正,“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朱熹称它为“旅之最吉者也”。九三刚而不中,在下卦之顶,对下面的人太刚,于是“焚其次,丧其童仆”,小象说“以旅与下,其义丧也”,用旅人的身份那样对待下属,理当失去他们。九四以阳居阴,能放低身段,得到了资斧,却“未得位”,所以“心未快也”。六五柔中而有文明之德,射雉虽失一矢,终得誉命。上九刚亢,居旅之顶,“鸟焚其巢”,先笑后哭。
中位在二、五,都是柔爻,都吉。六五本是君位,程颐却说“在旅五不取君义”:在旅卦里,连坐在第五格的人也只是客人,只是做得最好的那个客人。这一卦的中,就是柔:在别人的地方,柔才能居中。越中的两爻九三、上九都是阳刚过头,一个焚次,一个焚巢。小象对上九说“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一个客人坐到了最高处,这就注定要烧。橡皮筋拉回的方向很清楚:客人不要做主人。
本卦最接近新结构的,是九四那一句“我心不快”。
整个六十四卦里,以“我”自称的爻辞不多,“我心不快”更是直接写出了一个人的感受。他有了住处,有了钱和工具,按理说是旅之善者,可他不痛快。为什么?程颐说,因为“上无刚阳之与”,他“不能伸其才、行其志”。这份不快,本可以通向一种全新的东西:一个在异乡已有资源的人,不满足于做客,于是开始在别人的地方,造一个原来没有的位置。旅人可以不再是旅人,而成为新地方的开创者。
可是小象给的解释是“未得位也”。不快的原因被归于没有得到一个现成的位,而不是没有造出一个新的位。程颐还专门设问:九四以阳居阴不正,是不是有过错?他答,“以刚居柔,旅之宜也”。不快被安抚成了客居的合宜。
阿凯在第三年的不痛快,也停在那里。他换了一家厂、又拿了奖,却没想过,不快本身可能是另一件事的开头。
旅卦的回响,在孔子本人身上最明显。他周游列国十四年,是儒家历史上最有名的旅人。
《论语·卫灵公》里,子张问怎样才能行得通,孔子答:“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这就是旅卦“柔得中乎外”的儒家版本:带着德走,到哪里都行。《论语·子罕》里“子欲居九夷”,有人说那里陋,孔子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孟子·万章下》记孔子离开齐国“接淅而行”,离开鲁国说“迟迟吾行也”,离开父母之邦要慢;同篇称孔子“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后人称为“圣之时者”。这都是旅之“时义”在孔子身上的样子。
《中庸》说“素夷狄,行乎夷狄”,“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这句话把旅卦的D固化成了一种普遍的修身法:无论身在何处,都守住本分。明代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作《何陋轩记》,开头就引“昔孔子欲居九夷”,说自己在那里“安而乐之”。他就是在这次远谪中有了龙场悟道。
当代社会里,“出门在外,和气为先”“入乡随俗”仍是最常听到的告诫。几千万离乡打工的人,大多走的正是旅卦这条客人之路。而“我心不快”那一步,今天越来越多地被人当成创业的起点,但那已经不在儒家的读法之内。
验证 · 成立 卦辞只判小亨,十翼补上“旅之时义”(E)、“柔得中而顺乎刚”(D)与“终无尤”“誉命上逮”(S);九三、上九的刚亢被“其义丧也”“其义焚也”拉回;九四“我心不快”这一个最接近自我造位的地方,被读成“未得位”,仍在1到N之内。
带走的话
旅卦是一位在别人地方的客人:孔子补上了难处的时位(E)、柔顺守中的走法(D)与无尤有誉的显露(S);那句“我心不快”本可以是一个新地方的开端,却被安抚成了一位客人还没得到的座位。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九三:频巽,吝。(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系辞下:巽,德之制也……巽,称而隐……巽以行权。
序卦: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一个小区换了新物业经理,要推垃圾分类。
她没有一上来就罚款。先在电梯里贴通知,三天后在群里再说一遍,又过三天,带着志愿者站在垃圾桶边,一户一户地教。有老住户不耐烦,她不吵,也不退,第二天照样站在那里。头一个月,楼里一半人还在乱扔;第三个月,乱扔的只剩几户。
她也走过弯路。有一阵她太想讨好所有人,谁提意见都改规矩,改到最后谁也说不清规矩是什么,住户反倒更乱了。
风吹过草地,不用力,但一遍一遍地吹,草就往一个方向倒。这就是巽。
卦辞是一句很短的断语:“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按占筮的原意,大致是:小有享祭,利于出行,利于见贵人。局面进来,吉凶出去。
爻辞更能看出它原本的底色。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说的是在床下作祟之处,请来史官与巫者纷纷作法,结果吉、无咎。这里的手段就是史巫,路是借来的,不是人自己走出来的。D 在这一层几乎只是一个动作:请巫。
初六的“进退”也是这样。占到这一爻,就是进也可、退也可的不定之象,“利武人之贞”,对武人的占问有利。它告诉你结果落在哪类人身上,却没有告诉你怎样从犹豫走到决断。九五的“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原本很可能也是择日的话:庚日前后,是吉日。
帛书《要》记孔子自称与史巫“同途而殊归”。巽卦正好是一个现场:同一条爻辞,史巫看到的是作法,孔子一系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E:他给出了“中正”的那个位置。 彖传说“刚巽乎中正而志行”。九五居上卦之中,阳居阳位,又中又正。巽本是入、是顺,可顺本身没有方向;孔子把方向安在一个时位上:谁处在中正之位,他的顺就能变成“志行”。九二那条请史巫的爻,小象只留一句“纷若之吉,得中也”。吉不再来自巫,而来自九二得中。人与位置的咬合,替代了鬼神。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申命行事”。 大象说“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风是一阵接一阵的,君子的走法也是:把命令说清楚,再说一遍,然后去做。《系辞下》进一步说“巽,德之制也”,“巽以行权”。制是裁断,权是称量。巽不是软弱的顺从,而是懂得称量轻重之后的进入。
S:他给出了显露,“柔皆顺乎刚”。 下面的阴爻都顺着上面的阳爻,上下有了次序。这次序的结果,卦辞只说“小亨”,不是大和,是小的通顺。巽卦要的不是一场变革,而是一个命令被所有人慢慢接住。
六爻是一条“怎样进入”的路。
初六“进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象说是“志疑”;给的药是“利武人之贞”,像军人那样定下心来,“志治也”。九二居中,即使用史巫,也“得中”而吉。九三“频巽”,一再地顺、一再地低头,象说“志穷也”,顺到没有自己的志了。六四阴居阴位,当位,“田获三品”,打猎有收获,“有功也”。九五中正,“无不利”。
最妙的是两头。九二和上九用的是同一句“巽在床下”,一个吉,一个凶。区别只在位置:九二得中,上九“上穷也”,顺过了头,连自己的“资斧”(立身的本钱)都丢了,象说“正乎凶也”。
这就是橡皮筋。同样的谦顺,在中是德,越过中就是丧失自我。那位物业经理讨好所有人、规矩改到没人认得,就是上九。巽卦的中庸不在“顺不顺”,而在“顺到哪一格为止”。
再看九三。它在下卦之上、上卦之下,阳居阳位,本来当位,却“频巽”。频是一而再,皱着眉头一次次地顺。它不是不懂规矩,而是没有了自己的志,只剩下反复地低头。小象“志穷也”三个字,把病根指在“志”上。巽卦里出现了三次“志”:初六“志疑”“志治”,九三“志穷”,彖传“志行”。从疑到治,从穷到行,这就是一条“志”的路径。顺可以,但顺里要有志;志要行,还得落在中正之位上。这条路一以贯之,每一步都被“中”量过。
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五那句“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
古注多把“庚”读作“更”,变更之意。没有开头,却有结尾;在变更的前三天和后三天各有安排。这本来是一个很特别的结构:一个变化,不是从原来那条路长出来的(无初),却被稳稳地接进了一个结局(有终)。如果顺着读下去,这里可以长出一种“如何让新秩序落地”的学问:新东西没有来历,但能被安放。
可小象只说:“九五之吉,位正中也。”变更的事被收回到“位”上,好像只要人在中正之位,变更自然就好。后世多把“先庚后庚”读成叮咛反复、事前审慎、事后检点,又回到“申命行事”的那根轴上。
《系辞》的“巽以行权”也是这样一处。权本可以是在规矩之外另立的称量,但“德之制也”先给它戴上了德的笼头,权仍是德的一种用法。
巽卦留给后世最大的一份遗产,是“权”。
《论语·子罕》说:“可与立,未可与权。”能立住规矩的人,还不一定会称量变通。权被放在最高一格,也因此最受防范。《孟子·离娄上》给了最有名的例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权是常礼之外的应急,但仍然服务于仁。
汉代《公羊传》讲“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承认权要反经。到了程颐,这一层被收紧。他说“权只是经所不及者”,又叹“自汉以下,更无人识权字”(均见《二程集》)。权不再反经,只是经没写到的地方。这正是巽卦“德之制”的路数:变通是有的,但永远在经的里面。朱熹在《论语集注》里对程说稍作保留,认为依孟子“嫂溺”的例子,经与权仍当有分别;但他同样把权的根子放在义理里。从“反经”到“经所不及”,“权”这个最可能通向新结构的字,在宋儒手里被一步步收进了经。
另一条线是“风”。《论语·颜渊》:“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和“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是同一张图:上面一遍一遍地吹,下面一层一层地倒。后来“教化”二字的整个想象,都在这张图里。《诗大序》说“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把《诗经》的“风”也读成了上对下的感化。巽为风、风为教,这几层叠在一起,“移风易俗”成了儒家治理最常用的一个词。
今天单位里常说的“宣贯”,意思是宣传贯彻,先发文、再开会、再检查落实,也还是“先庚三日,后庚三日”的样子。
验证 · 成立 巽卦把占筮的“请史巫”改写成“得中”,把顺从改写成“申命行事”与“行权”;唯一像变更结构的“先庚后庚”与“权”,都被收回到中正之位与德之下。
带走的话
巽卦是一阵一阵吹过草地的风:孔子补上了中正之位(E)、申命行事(D)与柔顺乎刚(S),使“顺”成为有分寸的进入;“无初有终”的变更与“行权”的称量,都被读回到位与德里。
兑:亨,利贞。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初九:和兑,吉。(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九二:孚兑,吉,悔亡。(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六三:来兑,凶。(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九五:孚于剥,有厉。(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
上六:引兑。(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序卦: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
周末下午,社区图书室里有个读书会,七八个人,有退休老师、刚上班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带着孩子来的妈妈。
开头大家客客气气,谁说什么都点头。第三次,有人终于说:“我觉得你上回那个讲法不对。”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吵起来了,吵得很热闹。散的时候,几个人在门口还接着说。
后来来了个新成员,嘴特别甜,谁说话都夸,夸得大家都舒服。过了一个月,大家发现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自己的看法,他只是想让大家喜欢他,好拉人去他的课。读书会冷了一阵。
两片湖挨着,水是互相渗的。这就是兑。
卦辞只有三个字:“亨,利贞。”大享,利于占问。和许多卦一样,这是一句很平的吉辞。
爻辞里已经有了几种“兑”:和兑、孚兑、来兑、商兑、引兑。如果回到占筮的原样,它们更像一组标签:这一次的“兑”是哪一种,吉还是凶。“来兑,凶”,就是一个判定。至于为什么来兑就凶,怎样从来兑走到孚兑,卦辞层不讲。D 很薄。
九五那条“孚于剥,有厉”也很像原始的占辞:把信托付给剥蚀的东西,有危险。它只是提醒,不是教人怎样做。可以想象一个占卜的人拿到这一爻,得到的是一句警告;至于这个“剥”是谁、该怎样分辨,要靠他自己去猜。悦与不悦,在这里还只是几种结果的名字。
E:他给出了“刚中而柔外”。 彖传开头就说“兑,说也。刚中而柔外”。九二、九五两个阳爻居中,外面是柔。喜悦本来是一种情绪,孔子把它放进一个结构里:里面要刚、要有主心骨,外面才可以柔和。人与他所在的位置咬在一起,什么样的位,才配有什么样的悦。六三“来兑之凶”,小象只一句:“位不当也。”凶不在悦本身,在悦的人站错了格。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朋友讲习”。 大象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两泽相附,互相滋润。悦不是一个人乐,是两个人在一起学、在一起讲。这一句把“说”(悦)从讨好、从享乐里拉出来,交给了学习。《论语》开篇那两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正好与这条大象同调。
S:他给出了显露,“顺乎天而应乎人”。 彖传说“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悦一旦走对,就能让百姓忘了劳苦,甚至敢于赴难。显露出来的,是上下相应的人心,是“民劝矣哉”。
值得留意的是,兑卦的“利贞”在彖传里被读成了“说以利贞”:悦要守正,才有利。一个占问的套语,变成了对悦的约束。不正的悦,越悦越坏。
六爻是一条悦的阶梯,从真到假,又从假被收回。
初九“和兑”,平和的悦,“行未疑也”。九二“孚兑”,有诚信的悦,“信志也”,九二居中。六三“来兑”,主动凑上来讨好,阴居阳位,“位不当也”,凶。九四“商兑,未宁”,商是商量、掂量,在九五之君与六三之谄之间拿不定,但“介疾有喜”,能隔开那个毛病,就有喜。九五“孚于剥,有厉”,即使居中正,也可能把信任交给了剥蚀它的人,所以有危险;小象却说“位正当也”,正因为位最正,责任最重。上六“引兑”,引诱别人来悦,象说“未光也”。
这条路的中心很清楚:九二、九五两个“孚”字。悦一旦离开“孚”(诚信),往六三、上六那一边滑,就是讨好、就是引诱。九四是那根橡皮筋本身,一边被拉,一边“商”,最后靠“介”(隔开)回到中。读书会那位嘴甜的新人,就是六三和上六;大家冷了一阵、又慢慢回到讲习,就是九四。
还有一个细节:兑卦六爻里,只有六三和上六两个阴爻,偏偏这两爻都是出问题的悦。一个“来”,主动凑上前;一个“引”,把别人往自己这边拉。阳爻的悦都向内,靠“和”与“孚”;阴爻的悦都向外,靠讨与引。彖传“刚中而柔外”在这里有了反面的注脚:柔若只在外而里头没有刚,悦就成了取悦。这条路径的走法始终如一:先求中里有刚,再许外面有柔。
最接近“发生”的,是九四的“商兑,未宁”。
两片泽水挨在一起,渗来渗去,本来就不安宁。讲习也是:真正的讨论会争、会不舒服,像读书会第三次那场吵。“未宁”恰恰是两种看法碰在一起、还没定下来的时刻。如果把“未宁”当成要守住的状态,“朋友讲习”可以长成一种在碰撞里生出新看法的学问:不是我说服你,而是两个人都变成了原来没有的样子。
但九四的路很快被写成了站队问题:“介疾有喜”,隔开六三这个毛病,向九五靠拢,就有喜,“有庆也”。“未宁”被当成一个要尽快结束的过渡,而不是一个可以停留、可以生产的地方。悦的终点仍是安宁与相应。
大象的“讲习”也大多被读成同道切磋。切磋可以把玉磨亮,但磨不出另一块玉。
还可以再看一眼“丽泽”这个图像。两片泽水相连,水位会互相拉平,最后成为一个水面。“讲习”的终点也就被这个图像定下了:讲到最后,大家的看法拉平了,成了同一种意见。可两片水交汇的地方,本来也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比如一片新的湿地、一种原来两边都没有的水草。这一层,卦里没有往下说。
本书不认为这是兑卦的错。兑卦要的本来就是悦与和,它把悦从讨好里救了出来,已经是很大的一步。留白只是说:如果“未宁”被允许多停一会儿,讲习就不只是磨亮,还能生出新的。
兑卦最直接的回响,是《论语》的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里的“说”就是悦,“朋”与“习”也都在兑卦大象里。后来书院“会讲”的传统,朱熹与陆九渊的鹅湖之会,朱熹请陆九渊到白鹿洞书院讲“君子喻于义”章,都可以看作“朋友讲习”的实践。
兑卦对“佞”的警惕,在《论语》里同样清楚:“巧言令色,鲜矣仁。”(《学而》)“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阳货》)六三的“来兑”、上六的“引兑”,正是巧言令色与利口。
彖传“说以先民,民忘其劳”一路,则落到了孟子的“与民同乐”。《孟子·梁惠王下》劝齐宣王:“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悦被安放在了王道里。
宋明以后,“孔颜之乐”成了理学的一个大题目。周敦颐让二程“寻孔颜乐处”(见《二程遗书》所记程颢语),乐不再是外面的享受,而是内心与道相合。悦一步步向里收,收成了一种修养境界。到了明代,王阳明的弟子王艮作《乐学歌》,说“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乐与学合成一件事,正是“朋友讲习”的悦在心学里的延伸。南宋吕祖谦在婺州讲学的地方叫“丽泽书院”,其名一般认为就取自这条大象;他与朱熹、张栻往来论学,也是“两泽相丽”的样子。
验证 · 成立 兑卦把占筮的几类“兑”排成一条以“孚”为中的路,把悦交给“朋友讲习”与“顺天应人”;最接近碰撞的“商兑,未宁”,被读成远佞近贤的过渡。
带走的话
兑卦是两片挨着的湖水:孔子补上了刚中柔外(E)、朋友讲习(D)与顺天应人(S),使悦成为有诚信的相应;“商兑未宁”那一段本可生出新东西的不安宁,被读成了尽快回到中的过渡。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初六:用拯马壮,吉。(象曰:初六之吉,顺也。)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
六三:涣其躬,无悔。(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象曰:涣其血,远害也。)系辞下: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序卦: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
一个大家族,老人走了。
办完丧事,兄弟姐妹各回各城,一年见不了一面。老宅空着,群里也慢慢没人说话。大哥急,三番五次张罗聚会,谁都说忙。
第三年清明,小妹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年回去给爸妈扫墓吧,扫完一起吃个饭。”这回大家都回来了。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回到老宅,有人把落灰的八仙桌擦干净,有人下厨。吃完饭,二哥说:“以后每年清明都回来吧。”
人散了,靠的不是谁喊得响,而是有个地方、有件事,大家心里都认。这就是涣。
卦辞是:“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王来到宗庙,利于渡大河,利于占问。这是一组很具体的占断:要祭祀、要远行,都吉。
爻辞里“涣”字一再出现:涣奔其机、涣其躬、涣其群、涣汗其大号、涣其血。按古义,涣是水流散开。散的是什么,散之后怎样,爻辞只给结果:悔亡、无悔、元吉、无咎。局面进来,吉凶出去,中间那条路是空的。
“涣奔其机”的“机”,旧读多作几案,也有读作“阶”的;“涣汗其大号”更是难解,汗出而不能收回,号令发出也不能收回。这些句子原本也许是很具体的占象,后人已难确知。能确知的是,在卦辞层,“涣”只是一种状态:事情散开了。散开好不好,看占到哪一爻。它没有说散开之后要去哪里。
E:他给出了“王乃在中”。 彖传说:“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散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有一个中心的位置还在。九五刚中,九二也刚中,“刚来而不穷”。这个中不是外面的一座建筑,而是人和一个时刻、一个位置的咬合:人心要散的那一刻,有人站在中间。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享于帝立庙”。 大象说:“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风吹水面,波纹四散。先王的应对,不是去追每一道波纹,而是祭上帝、立宗庙,给散开的人心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程颐在《伊川易传》里说得直白:收合人心,无如宗庙。这就是D:用祭祀与礼,把散收拢。
S:他给出了显露,“柔得位乎外而上同”。 六四在外,得位,又与九五“上同”。散开的东西没有消失,而是在一个更大的秩序里重新排好。六四小象说“光大也”。
还有一句容易被略过:“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涣卦上巽为木,下坎为水,木在水上,就是船。散开的局面里,人要过河,要靠一条大家共乘的船。这又是一个“收”的图像:大家上了同一条船。
六爻写的是“怎样散”,散的东西一步比一步大。
初六还没散,“用拯马壮”,赶紧用强壮的马去救,“顺也”。九二“涣奔其机”,在散的时候奔向可以倚靠的几案,“得愿也”,九二居中。六三“涣其躬”,散掉自己的私身,“志在外也”。六四“涣其群,元吉”,连自己的小团伙也散掉了,这是全卦最高的评价。九五“涣汗其大号”,君王发出号令如汗出于身,散而不可收;“涣王居”,连王的积聚也散出去,“正位也”。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散掉伤害,远远离开,“远害也”。
这条路有个特点:它越散越好,但每一步散,都在往中心收。散私身、散小群,是为了“上同”;散王居,是为了“正位”。橡皮筋在这里是反着用的:不是冲过头被拉回,而是让人放开手里的小东西,好被拉向中间那根柱子。家族里先放下的是各家的小算盘,才回得来老宅。
中位在这里也很要紧。九二在下卦之中,它的“散”是奔向倚靠,“得愿”;九五在上卦之中,它的“散”是把号令和积蓄散出去,“正位”。一个在下面找依靠,一个在上面做依靠,两个中位一呼一应。六三、六四这两个不在中的爻,做的是放下自己、放下小群,好让中间那两根柱子立得住。上九离中最远,它能做的只是“远害”,散掉伤害、离开危险。越离中,散的意义越消极;越近中,散就越成了一种给予。这条路始终朝着中心收。
全卦最奇特的一句,是六四的“涣有丘,匪夷所思”。
散开之后,居然聚出了一座山丘,这是平常想不到的。这里本来藏着一个真正的新结构:原来的群散了,散开的人在别处聚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回到旧群,也不是归于王,而是一座以前没有的“丘”。“匪夷所思”四个字,几乎就是对“发生”的描述。
可是小象只说了一半:“涣其群,元吉;光大也。”那座丘被理解成更大的公共团结,散小群是为了成大群,大群最后通向“王乃在中”和“立庙”。想不到的东西,被收回到想得到的秩序里。
《系辞下》说“刳木为舟,剡木为楫……盖取诸涣”,把舟船的发明也挂在涣卦名下。造船本是一件真正的新事,但在系辞里它是“观象制器”,圣人看到卦象,照着做出来。新器物被说成卦象早已含着的东西。
拿那个家族来说。老人走后,兄弟姐妹散在各城,其实也可能聚成别的东西:几家人在一个城市里结成新的互助,表兄弟一起做了个小生意,下一代在网上建了自己的群,跟老宅没有关系。这就是“涣有丘”。可故事最后落到的是清明回老宅、每年都回来。新丘没有长成,大家回到了旧庙。这不一定不好,只是那个“匪夷所思”的方向,被轻轻放下了。
涣卦的“享于帝立庙”,是儒家“收拾人心”之学的一个源头。
《论语·学而》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办好丧礼、不忘祖先,百姓的德就厚了。这几乎就是涣卦大象的白话:人心要散,用祭祀把它收回来。《礼记·祭统》说:“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祭被放到了治道的首位。《中庸》也说:“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享帝与立庙两件事,在这里并列成了治国的钥匙,几乎就是涣卦大象的展开。
荀子把这件事说得更冷静。《荀子·天论》:“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祭祀在君子看来是一种文饰与秩序,不必真信神。立庙收心,不靠神,靠礼。
后来的宗祠、族谱、清明祭祖,都是“王假有庙”在民间的版本。朱熹《家礼》首列“祠堂”,要求君子营宫室先立祠堂,明清以后宗族修祠之风大盛。直到今天,许多地方每年清明,散在各城的族人还会回到祠堂。那位小妹说的“回去扫墓”,就站在这条长线的末端。
验证 · 成立 涣卦把占断的“王假有庙”变成“王乃在中”与“享帝立庙”,让散成为向中心的收拢;最像新结构发生的“涣有丘,匪夷所思”,被读成更大的团结,舟楫之造也归于观象。
带走的话
涣卦是散开之后回到一座庙:孔子补上了王乃在中(E)、享帝立庙(D)与上同得位(S),使散成为向心的收拢;那座“匪夷所思”的新丘,被读回到了宗庙的秩序里。
节:亨。苦节不可贞。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九二:不出门庭,凶。(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六四: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系辞上:“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序卦: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
一对年轻夫妻,结婚第二年决定攒钱买房。
妻子做了一张表:每月工资进来,先存一半,剩下的分成房租、吃饭、交通、人情四格。头三个月很顺,月底一算,心里踏实,吃饭也觉得香。
后来丈夫较上了劲,把吃饭那格一砍再砍,早餐只吃馒头,朋友结婚随礼也嫌多,周末哪儿都不去。半年后,两个人都瘦了,也常为一点小钱吵架。妻子说:“我们是在攒钱,不是在受罪。”
他们又改回去:存的比例不变,但每月留一点钱,周末去吃一顿喜欢的面。钱照样攒下了,日子也过得下去。
泽里有水,满了就要有堤。堤太低水会漫,堤太高湖会死。这就是节。
卦辞是:“节:亨。苦节不可贞。”节制则亨通,过苦的节制不可以占问,或者说不可以长守。
这已经是易经卦辞里少有的、带一点“道理”的话了:它分出了两种节,一种亨,一种不可贞。可它仍是判定,告诉你结果,不告诉你怎样从一种走到另一种。爻辞也是一样:不出户庭,无咎;不出门庭,凶。为什么同样是不出门,一个无咎一个凶,卦辞层不说。
更有意思的是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不节制,就会叹息,却又无咎。按占断读,这大概是说:有所损失而叹,但没有大的灾祸。一个叹息,就是一个结果。为什么叹了就无咎,叹之后人会怎样,这些都不在判定里。判定表上只有格子,没有从一格走到另一格的路。
E:他给出了“时”。 初九“不出户庭”,象说“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门庭”,象说“失时极也”。同样是不出,初九是在该塞的时候塞,九二是在该通的时候还塞着,错过了时机。节不是一条固定的规矩,而是人与时刻的咬合: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系辞上》借孔子之口,把初九读成言语要谨慎,“君子慎密而不出也”。不出门,变成了不出口;时位又多了一层:说话的时机。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制数度,议德行”。 大象说“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数度是可以计算的分寸,德行是可以讨论的品格。节从一个占断,变成了一套可以学、可以量、可以议的做法。那对夫妻做的那张表,就是“制数度”;他们坐下来商量要不要留一顿面钱,就是“议德行”。
S:他给出了显露,“天地节而四时成”。 彖传说“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天地有节,所以有四季;国家有节,所以不伤财、不害民。显露出来的,是一个有节奏、有次序的世界。
彖传里还有一句很关键:“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节卦下兑为说(悦),上坎为险。带着喜悦去走险路,在当位的地方节制,在中正的地方通达。节不是苦着脸去忍,而是悦与险之间的一种配平。这一句把“节”与“通”连在了一起:节,是为了通。就像那对夫妻,省钱不是目的,日子过得通顺才是。
六爻是一条节的刻度。
初九当位,“不出户庭”,知道什么时候该关门。九二居中却不当位,“不出门庭”,该出不出,凶。六三“不节若,则嗟若”,不知节制,只好叹息;象说“又谁咎也”,怪不了别人。六四当位又承九五,“安节”,安然地节,亨。九五居中又当位,“甘节,吉”,节得甘甜,“往有尚”。上六居节之极,“苦节,贞凶”,象说“其道穷也”,与彖传那句“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一字不差。
这一卦把中庸的橡皮筋画得最清楚。一头是六三的“不节”,松了;一头是上六的“苦节”,紧过了头。中间那一格是“甘节”。节本身就是中庸,节过了头,也要被节。那位丈夫把馒头当早饭、把随礼也砍掉,就是上六;改回去之后那顿周末的面,就是九五的“甘”。
六三的小象也值得一说:“不节之嗟,又谁咎也。”有人读作“又能怪谁呢”,自作自受;也有人读作“知嗟而改,又有谁来责怪”,叹息本身就是回头的开始。两种读法都把六三放在橡皮筋的松端:松了,自己会疼,疼了就往中间缩。上六则在紧端,同样会被弹回,所以爻辞末尾补了“悔亡”。两端都有回弹,中间是“甘”。这条路径没有一处是往外走的。
节卦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二。
九二居中,本是好位置,却“不出门庭,凶”。这说明中位本身不保证对。守中守成了不动,也会“失时极”。这里本来有一条缝:如果中也会错,那么判断时机的那个东西,就不在中里面,而在中以外,在一个还没写进卦里的新局面里。顺着这条缝,可以问:什么时候应该不只是“出门”,而是去造一扇原来没有的门?
可小象只用三个字把它收了:“失时极。”错在失时,不在中。补救的办法是重新算准时机,再回到节的刻度上。门还是原来那扇门。
上六“苦节,贞凶”后面还有两个字:“悔亡”。苦节虽凶,后悔却能消去。这也是一处可以停下来的地方:苦到尽头的人,也许会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但“其道穷也”把它定成了一条死路,而不是一个转折。《系辞下》明明说过“穷则变,变则通”,到了节卦,“穷”却只是被判凶,没有被引向变。
节卦的“甘节”与“苦节”,在儒家里有两条清楚的回响。
一条是反对苦节。《荀子·非十二子》批评墨翟、宋钘“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只讲节省、取消等差,“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墨家的节用、节葬,在儒家看来就是苦节,“其道穷也”。荀子要的是有等差的礼,是“甘节”。
另一条是“以礼节之”。《论语·学而》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和要靠节来成全。《中庸》开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节在这里从财用、言语,一直收进了人的情感:情可以发,但要“中节”。从“节以制度”到“发而皆中节”,节一步步从外面的度数,变成了里面的修养。
《系辞上》读初九为“慎密”,后来一直活在官箴与家训里。“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今天还常被引作保密教育的格言。
至于“不伤财,不害民”,后世讲“节用而爱人”(《论语·学而》),讲量入为出,都是这句话的延续。《礼记·王制》讲国家用度要“量入以为出”,把节做成了一套财政上的数度。今天许多家训里“勤俭持家”四个字,背后也是这只湖:要俭,但不苦。
验证 · 成立 节卦本身就是中庸的图解:甘节居中为吉,不节与苦节两头为咎为凶;孔子补上时位与“制数度”,九二“中而失时”那条缝,被“失时极”收回到算准时机上。
带走的话
节卦是一只装满了水的湖:孔子补上了通塞之时(E)、制数度议德行(D)与四时成(S),使节成为甘而不苦的刻度;九二“守中也会错”那条缝,被读回成重新算准时机。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初九:虞吉,有它不燕。(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系辞上引九二,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序卦: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小区门口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每天早上七点出摊,九点回家做饭。她走了以后,摊子不收,菜还摆着,旁边放一个铁皮盒子,写着“自己称,自己找钱”。
刚开始有人笑她傻。可三年下来,盒子里的钱从来没少过,有时还多出几块。有一回她病了半个月,邻居们轮流帮她看摊,账记得清清楚楚。她回来以后说:“我没做啥,就是没骗过人。”
后来,有个年轻人学她,也摆了个无人摊,还在网上拍视频,说自己“诚信创业”,粉丝一下子涨得很快。不到半年,他的摊子关了。视频里的话越说越响,摊上的菜却越来越不新鲜。
老太太是九二那只在暗处叫的鹤;那个年轻人,是上九“翰音登于天”。
卦辞是“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豚鱼是什么,历来说法不一。有一种读法认为,这是说用小猪小鱼这样的薄礼去祭祀也吉;彖传则读成“信及豚鱼”,诚信连猪鱼都能感到。不管哪种读法,卦辞的骨架都是一样的:有这样的局面(E),占得吉,可以过大河,利于占问(S)。
爻辞里有很生动的东西:鹤在暗处叫,小鹤应和;有人“或鼓或罢,或泣或歌”,一会儿打鼓一会儿停,一会儿哭一会儿唱。但这些仍然是一条条断语,告诉你这个位置吉还是凶,没有告诉你怎样从这一格走到下一格。D 是薄的。
E:他把“孚”放进了人和人之间的咬合里。 彖传说“柔在内而刚得中”:卦形中间两个阴爻是空的,二、五两个阳爻居中是实的。程颐把这一层讲得很透:“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心里虚着,才装得下别人;中间实着,说出的话才有底。这不是外部有一个“诚信的环境”,而是此人此刻和对面那个人的纠缠:你心里空得下他,他才会应你。老太太的铁皮盒子能放三年,靠的就是这种咬合。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从言行出发,由近及远。 《系辞上》借九二说:“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又说:“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诚信不是一个宣言,而是一句句话、一件件事,先在屋里,再到千里之外。大象传更具体:“君子以议狱缓死”,把诚信落到最难的地方,审案子要细细商量,判死刑要尽量缓一缓。
S:他给出了显露的样子,“化邦”与“应乎天”。 彖传说“孚,乃化邦也”,又说“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诚信最后显露为一国的风俗被化开,上下相应,人和天相应。这仍是儒家喜欢的那种显露:不是出现一个新东西,而是彼此应和,各安其位。
六爻是一条诚信的路。起点很值得注意:它不是“先信”,而是“先掂量”。朱熹解初九说:“能度其可信而信之则吉,复有他焉则失其所以度之之正。”先想清楚信谁,信了就别三心二意。老太太的摊子也是这样起步的:她先摆了一个月,看出这个小区的人靠得住,才把铁皮盒子放下走开。初九“虞吉”,先掂量该信谁;九二鹤鸣子和,诚信刚刚有了回声;六三“得敌”,心被对面牵着走,一会儿哭一会儿唱;六四“马匹亡”,舍掉同类,往上从君;九五“有孚挛如”,诚信像绳子一样把上下连在一起;上九“翰音登于天”,声音飞上了天。
中位在这里很清楚。九二、九五都是刚爻居中,一个“中心愿也”,一个“位正当也”,都是诚信最好的状态。六三不中不正,小象一句“位不当也”,把那种哭笑无常的依附判了出去。
六四也值得一看。“月几望”,月亮快圆了还没圆;“马匹亡”,拉车的那匹配对的马走失了。小象说“绝类上也”:断开和同类的牵连,往上去从九五。诚信在这里有了一个代价:要信得专一,就得舍掉一些旁的牵挂。程颐说六四“亡匹以从上”,正是这个意思。月不求满,马不求全,这一爻自己就在中的边上停住了。
越过中的是上九。翰音,朱熹解作鸡鸣;鸡不是能飞上天的东西,声音却要上天。程颐说:“翰音者音飞而实不从。”话飞上去了,实在的东西没跟上。小象一句“何可长也”,就像那个网上的无人摊:越说越响,就越难久。橡皮筋在这里把诚信拉回到九二那只不声张的鹤。
中孚里最接近发生的,是九二那一声“其子和之”。
一只鹤在看不见的地方叫,另一只在远处应。这里本来可以读出一种新结构:信任不是一个人的德性,而是两个人之间碰出来的东西,事先谁也不拥有它,叫与应同时,它才出现。老太太的无人摊,正是这样从邻里之间“碰”出来的一种新的小秩序,这在她摆摊之前并不存在。
可是十翼把这一声读回了“中心愿也”,也就是叫和应本来就同心,早已在那里,只是被感通出来。《系辞》又把它读成“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重心落回到君子自己要慎言慎行。两只鹤之间那个原本没有的东西,被读成了一个人内心本来就有的诚,再加上谨慎。
上九也是一处留白。程颐解它时引了《论语》:“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守信守到不知变通,就是“贞凶”。这里本来可以追问:信到了尽头,要不要长出一种新的信?十翼的回答是退回来,别飞那么高。
第一,“诚”在《中庸》里成了核心。《中庸》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又说“至诚如神”。中孚“应乎天”的那条线,在这里被抬成了天道本身。《孟子·离娄上》也说“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正是“其子和之”的放大。
第二,《论语》给了诚信的日常形状,也给了它的边。“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为政》)是底线;“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子路》)又提醒信不能死守。《孟子·离娄下》说得更干脆:“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这正是上九“贞凶”的道理,被孔孟展开成一条原则:信要回到义,回到中。
第三,宋儒把中孚读成心的功夫。程颐用“人心虚故物能感之”来解大象,朱熹《周易本义》说“议狱缓死,中孚之意”。诚从感通的事,转成了修心的事。
到今天,“诚信”写进了许多校训、店规和家训,“童叟无欺”的老招牌还挂在不少老字号门口。它们接续的大多是九二与九五:不声张,守得住。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断语,孔子与十翼补上了心与心的咬合(E)、由言行到千里的路(D)和化邦应天的显露(S);唯一可能发生新结构的“鹤鸣子和”,被读回到本来同心的诚。
带走的话
中孚是一只在暗处叫、有回声的鹤:孔子补上了中虚中实的咬合、由近及远的言行之路与化邦应天的和谐;那个在叫与应之间才出现的新东西,被读成了本来就有的诚。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初六:飞鸟以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系辞下: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
序卦: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
一个刚当上婆婆的女人,儿媳妇坐月子。她学了许多讲究:不许开窗,不许碰凉水,不许看手机。儿媳妇闷得哭了一场。
她的老姐妹来看她,说:“你那些讲究,多一点点是好的。月子里多照顾一点,多让一点,多忍一点,都没错。可你不能把整个家的规矩都翻过来。”
她想了想,撤掉了一大半规矩,只留两条:饭菜做热一点,说话放软一点。一个月下来,婆媳反倒亲了。
后来小区里有个年轻妈妈,月子里一切照新办法来,什么老规矩都不要。婆婆不以为然,可也没说什么。她心里那条线是:过一点点可以,翻天不行。
卦辞的骨架很清楚:亨,利于占问;小事可以,大事不可以;飞鸟留下的声音,不宜往上,宜往下,大吉。这是一组典型的占断:给出局面(E),判出可与不可、吉与不吉(S)。
朱熹在《周易本义》里说,这一卦四阴在外、二阳在内,“卦体内实外虚,如鸟之飞”:中间两根阳爻是鸟身,上下各两根阴爻是张开的翅膀。卦形本身就画着一只鸟。
“飞鸟遗之音”是很美的一句,可它在卦辞里只是一个兆象:看到鸟往下飞、听到声音往下走,就吉。为什么往下就吉,往下之后又怎样,卦辞不说。D 仍然很薄。
E:他把“过”放进了“时”里。 彖传说“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过不是坏事,关键是此刻该不该过。程颐把这层说得很直白:“时当过而过乃非过也,时之宜也。”月子里多照顾一点,是这个人在这个时刻该过的那一点;换一个时刻,同样的做法就成了过分。E 在这里是人和时刻的咬合,不是外面的环境。
D:他把过的方向和尺度定了下来。 大象传说“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可以过,但只往三个方向过:对人更恭敬一点,办丧事更哀一点,花钱更省一点。都是往“下”、往“收”的方向过,正好对上卦辞的“不宜上宜下”。彖传又补一句“上逆而下顺也”:往上是逆,往下是顺。路有了,而且方向是定好的。
S:他给出了显露,“柔得中,小事吉”。 彖传说“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小事办得妥帖,家里、族里各安其分,这是小过要的显露。《系辞下》又说“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把一个小小的器具也归到这一卦:用处不大,却让万民得济。
小过的六爻像一只鸟的一次飞行。初六刚起飞就往上冲,“飞鸟以凶”;六二居中,“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往前走了一点,却停在臣的位置,没有越到君那里;九三不肯过,只顾防,反被伤;九四“弗过遇之”,不过分而恰好遇上,但要“往厉必戒”;六五“密云不雨”,云密了雨还不下;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一直飞过头,落入网罗,是灾。
这条路上,中位是两只阴爻:六二、六五。六二是全卦最好的一爻,它“过”了,但过得刚好,小象一句“臣不可过也”把它收在分寸里。上六越过一切,小象判“已亢也”,和乾卦上九的“亢”用的是同一个字。
九三和九四是两个阳爻,夹在中间,都“失位而不中”。彖传说“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大事办不了,原因就在这两爻。九三的毛病是不肯过:该让一步的时候死守,“弗过防之”,结果“从或戕之”。九四的分寸好一些,“弗过遇之”,不过分而恰好碰上,可爻辞马上补一句“勿用永贞”,别把这一时的做法当成永远的规矩。
这两爻合起来看很有意思:一个过不得,一个守不得。小过的路不是简单的“少走一点”,而是“该过时过一点,过完别守死”。那个婆婆撤掉大半规矩、只留两条,正是九四的分寸。
所以小过的1到N有一个特别处:它本身就是在讲“过”,却处处讲过的限度。橡皮筋在这一卦里不是从外面拉,而是直接织进了卦名:只许小过,不许大过。
小过最接近发生的一处,是“过”这个字本身。
一个结构要从旧的里面长出新的,总得先越出原来的边。小过本来可以说:越过一点,就有可能碰出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那个月子里只留下两条规矩的婆婆,其实已经在旧讲究和新办法之间碰出了一种新的相处法,比她原来学的那套和儿媳要的那套都更合适。
可是十翼把“过”读成了“过以就中”。程颐说:“过所以求就中也。”过不是为了走到别处,而是矫枉,回到正。方向也定死了:只许往恭、往哀、往俭去过。越的一步,是为了回来。
六五“密云不雨”也是一处留白。云已经很厚了,什么都齐了,就是不下雨。这是一种悬着的、将要发生又还没发生的状态。小象只说“已上也”,阴已经在上位了,就过去了,没有追问雨为什么不来、来了会是什么。
还有上六的“是谓灾眚”。鸟飞过了头,落进网里,爻辞不只说凶,还专门给它一个名字:灾眚,天降的祸和自招的错合在一起。这是全卦最重的一句。可是它只被当作反面的警告,没有人追问:一只飞出了原来航线的鸟,有没有可能不是落网,而是找到一片新的林子?在小过里,越界只有一个结局。
第一,“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和《论语》几乎是一个口气。《八佾》里林放问礼之本,孔子答:“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宁可往俭、往哀那一边偏一点,这就是小过的方向。《礼记·檀弓上》引子路闻于夫子的话,说得更细:“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礼可以少,哀要多一点。
第二,“过与不及”成了儒家衡量一切的尺子。《论语·先进》:“过犹不及。”《中庸》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小过给了“过”一个合法的小空间,而《中庸》给了这个空间一个总的名字:时中。
第三,程颐把“小过”讲成了“矫枉过正”的分寸学,朱熹《周易本义》说“可过于小而不可过于大,可以小过而不可甚过”。宋以后讲家礼、讲丧礼,常常就落在这条线上:宁过于哀,不可失于礼。
今天很多人家里说“宁可多礼,不可失礼”,送礼宁薄勿奢、办事宁慢勿躁,接续的就是这一卦。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小事大事的断语;十翼补上了“与时行”的时(E)、恭哀俭三个往下的方向(D)和小事吉的显露(S)。连“过”字本身都被读成了“过以就中”,正是橡皮筋的样子。
带走的话
小过只许过一点点:孔子把“过”放进时里,定下了往恭、往哀、往俭的方向;本可以越出旧边、碰出新结构的那一步,被读成了矫枉以就中。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上六:濡其首,厉。(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杂卦:既济,定也。
序卦: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
一对夫妻攒了十年钱,终于把房贷还清了。还清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新装修的客厅里吃了顿火锅,觉得这辈子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接下来两年,日子确实好过。可慢慢地,丈夫开始每周打牌,妻子开始大手大脚买东西,孩子的功课两个人都懒得过问。有一天,老人住院,一下子要一大笔钱,家里竟拿不出来。
妻子的姐姐来帮忙,叹了口气说:“你们以前一分钱掰两半花的时候,什么都想在前头。现在房子是你们的了,人倒松了。”
房贷还清那一刻,就是既济。卦辞早就写了后半句:“初吉终乱。”
卦辞是:“亨小,利贞。初吉终乱。”程颐说是小的方面还能亨通,朱熹则疑心应读作“小亨”。不管哪种读法,这都是一句带时间的判定:开头吉,结尾乱。
朱熹解九五时还提了一句:东邻西邻,“又当文王与纣之事”,并说彖辞“初吉终乱亦此意也”。也就是说,这句判定可能原本就带着商周之际的影子:一个盛大的王朝初吉终乱,一个小小的西邻反而受福。即便如此,卦辞本身也只是把这个结局判了出来。
这句话已经比许多卦辞多了一点东西,它有了“先”和“后”。可它只告诉你结果会这样变,不告诉你为什么会变,也不告诉你怎样不让它变。E 进来,S 出去,S 还分成了两截,中间的 D 依然是空的。
E:他看出了“全对”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时位。 彖传说“刚柔正而位当也”。既济是六十四卦里唯一一个六爻全都当位的卦:阳爻都在阳位,阴爻都在阴位。程颐说:“阴阳各得正位,所以为既济也。”可彖传紧接着说“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全对,就意味着没有地方可以再往前了。这是一个人和“已经到了”这个时刻的纠缠:房贷还清,人就松了。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思患而豫防之”。 大象传说:“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事情成了以后,不是庆祝,而是提前想着祸患,提前防着。程颐说:“自古天下既济而致祸乱者,盖不能思患而豫防也。”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朱熹说“曳轮则车不前,濡尾则狐不济”,刚成功就踩一脚刹车。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朱熹引程子说“繻当作濡”,衣袽是用来塞船缝的破布:船刚渗一点水,就备好破布,整天提防。这些都是很小、很具体的动作,不是大道理。这是一条往回收的路。
S:他给出了显露的样子,“小者亨”“实受其福”。 九五说东邻杀牛大祭,不如西邻薄薄的禴祭“实受其福”,小象解为“不如西邻之时也”。显露不是排场,而是诚而合时。成了的局面要靠小心、靠诚、靠时来守,守住了就是福。
既济六爻是一条“成了以后”的路。初九拖住车轮,弄湿尾巴,不急着冲;六二丢了车帘子,不去追,七天自己回来;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才打赢,小象一个字“惫也”;六四船漏,终日戒;九五东邻不如西邻;上六“濡其首”,水淹过了头。
这条路有个奇特的地方:它越往上越差。六二“以中道也”,是全卦的好爻;九五也居中,可程颐说它“处济极无所进矣”,只能守。到了上六,小象说“何可久也”。
六二那一爻值得细看。“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妇人出门遮车的帘子丢了,不必去追,七天自己会回来。程颐解得很具体:九五已经坐稳了,天下已济,不再想着起用下面的贤人,六二有才却行不得。可是“中正之道不可终废”,朱熹说“时过则行矣”。这是既济里最耐心的一爻:成了的局面会冷落人,冷落了也别急着争,守住中,时候到了自然有用。
九三是另一种样子。“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打赢了,小象却只给一个“惫也”。成功的代价是疲惫,后面还加了一句“小人勿用”。在既济这个时位里,连胜利都被读成一种消耗,提醒你别再贪功。
在别的卦里,橡皮筋是在越过中的时候把人拉回来;在既济里,整卦都在橡皮筋的拉力之下。成了,就是快要越过中的时候。所以全卦的爻辞几乎都是戒辞,朱熹说:“大抵此卦及六爻占辞皆有警戒之意。”
既济最接近发生的一处,是彖传自己说出的那一句:“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六个位置全对,道却穷了。这本来是一个很深的发现:一个完美的结构,恰恰是没有出路的结构。要往下走,就不能只是守住这个“全对”,而得让它松动、重组,长出一个新的结构。那对还清房贷的夫妻,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别松懈”,而是给这个家找一件新的、共同要做的事。
十翼和后世没有往这里走。大象给的是“思患而豫防之”,程颐给的是:“唯圣人为能通其变于未穷,不使至于极也,尧舜是也,故有终而无乱。”办法是在穷之前就变一变,让它不到极点。这是很高明的守成术,但它的目标是“有终而无乱”,是让既济长久,不是从既济里长出新东西。
九五那一句“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也透出一点缝。朱熹说东邻是九五,“居尊而时已过”;西邻是六二,“在下而始得时”。也就是说,福不在那个已经成了的高位上,而在下面刚刚开始的地方。这本来可以引出一个问题:新的东西是不是总从“还没成”的地方来?可象传只说“不如西邻之时也”,把它收成了一个合时与否的问题,程颐也说“爻象唯言其时也”。
所以既济的留白是:彖传看见了完美就是终点,却把药开成了防守。
第一,“思患豫防”成了儒家治国和持家的基本心态。《中庸》说:“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孟子·告子下》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这两句几乎就是既济大象的展开。《系辞下》也有一段子曰:“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第二,“既济而乱”被宋儒用来讲王朝兴衰。程颐解六二时说“自古既济而能用人者鲜矣”,并举唐太宗晚年为例。成功以后不再用贤,正是既济由吉入乱的一条具体的路。
第三,王夫之在《周易外传》论《序卦》时说“《既济》成而《未济》毁”,又说《既济》《未济》与乾坤“相为终始”。他把既济放进整部《周易》首尾相衔的结构里,看作纯之后的“杂之尤者”。
今天“居安思危”四个字挂在很多单位的墙上,家长常说“日子好了更要节俭”,这些都是既济在日常里的样子。
验证 · 成立 卦辞是“初吉终乱”的判定;十翼补上了全对即道穷的时位(E)、思患豫防的路(D)和合时受福的显露(S)。彖传离新结构只差一步,却把“道穷”开成了守成的药。
带走的话
既济是六个位置全都对了的时刻:孔子看出了“全对”正是道穷之时,开出的却是思患豫防的守成之方;完美结构里本可长出的新东西,被防守替代了。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初六:濡其尾,吝。(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九二:曳其轮,贞吉。(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杂卦:未济,男之穷也。
序卦: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一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的女工退休了。欢送会上大家说她“功德圆满”,她自己也觉得一辈子的事做完了。
退休第二个月,她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第一节课,老师让她握笔,她手抖得写不成一个横。旁边一个刚退休的中学老师写得飞快,她急了,回家连夜练,第二天手腕肿了。老师说:“您别急,先把一个点写稳。”
半年后,她能写一幅像样的“家和万事兴”了。有人请她去社区教小孩子,她又成了一个新手老师,从头学怎么跟孩子说话。
她后来对女儿说:“我以为退休是结束,结果又站到了起头。”
卦辞是:“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尾巴却湿了,没有什么好处。“汔”字有两种读法:朱熹说“汔,几也”,是“差一点就渡过了”;程颐说“汔当为仡”,是小狐狸一股勇劲往前冲。一个讲差一点,一个讲太莽撞,可落点一样,都是没过去。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兆象判定:看到这个局面(E),断为无所利(S)。
六爻也一样:“濡其尾,吝”“征凶”“贞吉”……一格一格地判。全书最后一卦的卦辞,和第一卦“元亨利贞”一样,是一句断语。从乾到未济,文王层的形状没有变。
E:他看出了一个“全错却相应”的时位。 未济和既济正好相反:六爻全都不当位,阳在阴位,阴在阳位。可彖传说:“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都是一阴一阳相应。程颐据此说:“未济则未穷也。”位置全不对,却处处有呼应,这是人和“还没成”的时刻纠缠在一起的样子:不顺,但有路。退休女工手抖,可书法班里有老师、有同学,她并不孤单。
D:他给出了一条走法,“慎辨物居方”。 大象说:“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火在上,水在下,各不相交。君子要小心辨清每样东西的性质,让它待在该待的地方。九二“曳其轮”,拖住车轮不冒进,小象说“中以行正也”;九四“三年有赏”,志在行;六五“君子之光”。这条路是慢的、分辨的、一步一步往前挪的。
S:他给出了显露,“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未济全卦最亮的一爻是六五,朱熹说它“虚心以求下之助”,“吉而又吉”。还没成,却已经有光。这是儒家喜欢的显露:不是完成,而是在未完成中各得其宜、上下相应。
未济六爻是从水里往外走的路。初六尾巴湿了,“不知极”;九二拖住车轮,守中;六三“征凶,利涉大川”,自己硬走凶,借舟渡河却利;九四出了坎险,伐鬼方,三年有赏;六五君子之光;上九有孚于饮酒,可是喝到“濡其首”,小象说“亦不知节也”。
六三是全卦最别扭的一句:“未济,征凶,利涉大川。”同一爻里既说往前走凶,又说利于渡大河。朱熹也觉得难解,说“或疑利字上当有不字”;他另给一个读法:在陆上走凶,借水乘舟却可以过。这一爻其实藏着未济的全部难处:还没成的时候,怎么走都像错的,要找到另一种过法。小象只给了一句“位不当也”。
中位的作用非常清楚:九二“中以行正”,六五“其晖吉”,两个中爻都好;初六和上九,一个“不知极”,一个“不知节”,都是失了分寸。上九尤其像乾卦的上九,好不容易渡过来了,喝酒喝到湿了头,程颐说这是“不能安义命也”。橡皮筋到了全书最后一爻,还在拉。
这是全书最需要认真处理的一处。未济对本书的命题,有真实的张力。
张力在于:一部书以“未完成”收尾,这件事本身就像是在说,世界是开放的,还有没写出来的东西。《序卦》说“物不可穷也”,《杂卦》说“男之穷也”,彖传说“不续终也”,一句话里同时有“穷”与“不可穷”。如果顺着这个开口往下想,未济就可以是一个真正的“第六十五”:一个还没有名字、不在六十四格里的新结构,正在水里将要成形。
可是看传统怎样读它。程颐解《序卦》:“易者变易而不穷也,故既济之后受之以未济而终焉。未济则未穷也,未穷则有生生之义。”未济的意义是“不穷”,是“生生”。而“生生”在《系辞上》里的定义是“生生之谓易”,接着说“日新之谓盛德”。看起来是新,可这个新是“变易而不穷”的新,是同一个易在自己里面不停地转,不是易之外长出别的东西。
再往下就是起点。《序卦》上篇开头是“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下经开头是“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未济的“不穷”,接回的正是乾坤。程颐说既济是“物之穷”,未济让它“不已”,不已的方向是回头,回到初九“潜龙勿用”那一格。未济初六“濡其尾”与乾初九“潜龙勿用”是同一个位置的两种说法:刚起步,别急。
所以64条1到N在终点是这样回到起点的:每一卦都是一条从初到上的路,每一条路都在越过中的时候被拉回;第六十四条路把整本书也拉了回去。最后一格不是封口,而是一个接口,它接的是第一格。变是为了久,“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久的是这个圆,不是哪一个新东西。
王夫之看出了这个圆。他在《周易外传》里说既济未济与乾坤“相为终始”,又说“太极无端,阴阳无始”,甚至直说“《序卦》,非圣人之书也”,不愿意把卦序看成一条前因后果的链。他最接近打破这个圆,可他给出的替代是“浑成”:“无有畸焉,无有缺焉。”六十四卦从一开始就全在太极里。打破了链,却落进了一个更完满的整体。完满,就没有给发生留位置。
本书的回应是:未济的开放是真实的,它是易经里最接近0到1的一道缝。但在十翼与后世的读法里,这个开放是“循环的开放”,它保证路永远走下去,而不保证路上会长出新的东西。命题在这里受到冲击,但没有被推翻:未济说的是“不穷”,而不是“发生”。
第一,“生生”成了宋明理学的宇宙论核心。程颐把未济读成“有生生之义”,程颢、朱熹都以“生生”说仁。到当代,方东美有《生生之德》(1979),新儒家多以“生生不息”为中国哲学的总精神。
第二,“未济”成了儒者讲修身的终身课。《中庸》说“至诚无息”,曾子说“任重而道远”“死而后已”(《论语·泰伯》)。修身永远在未济中,没有毕业那一天。
第三,王夫之把首尾之卦看作“相为终始”的整体,后来讲“周而复始”的易学多从这里取材。今天很多书的末章、很多人的退休致辞喜欢引“未济”,意思都是:结束就是开始。
验证 · 有张力 以“未完成”收尾的未济,是全书最接近0到1的开口;但十翼与程颐把它读成“不穷”“生生”,王夫之读成“浑成”,开口被接回乾坤,成为一个圆。本书保留这道张力,并据此修正为:易经有不穷,无发生。
带走的话
未济是一个被写成起点的终点:孔子与十翼在全错的位置上看见了相应,用“不穷”把第六十四条路接回第一条;这是最接近发生的一道缝,最后却成了让一切回到原处的那个圆。
孔子把易经从占卜转成了德义,十翼替六十四卦补上了时与位(E)、“君子以……”的走法(D)、中正和谐的显露(S)。到这里,三维看上去都齐了。
可是故事没有停。孔子之后两千多年,几乎每一代读易的人都觉得这部书还缺点什么,于是动手去补。汉代人觉得它和天时没接上,就把卦贴到节气、历法、干支、星宿上;魏晋的王弼觉得汉人贴得太厚,一刀把象数刮掉;宋代人又觉得它没有一张总图,于是画出先天图、河图洛书,再贴一层结构;到了现代,有人拿二进制、DNA、量子力学来给它撑腰,有人拿它去讲管理、讲领导力。
本编要看的就是这条补维的长队。前半部分写汉代象数与王弼:一次往上加,一次往下减。后半部分写宋代图书之学、现代科学易与管理易。
每一次补,都补得认真,有的补得极其精巧。本编要问的始终只有一句:补上去的那一维,和原有的两维之间,有没有碰出过新东西?
很多人家里都见过那种一天撕一页的老黄历。每一页上,除了公历日期,还印着农历、干支、节气、“宜嫁娶”“忌动土”,有的还标着当天的“值神”和方位。
用它的人未必信,可是看着很安心。今天是哪一天,在一年里排第几,属于哪个节气,跟哪个天干地支挂钩,宜做什么不宜做什么,全都在这一页上写好了。一张薄纸,把一个普通的日子织进了一张很大的网:日月、四季、五行、吉凶。
汉代的易学家做的,就是把六十四卦做成这样一本黄历。
在他们之前,卦是一个局面,爻是一个时位;十翼说“时”,说的是人在一件事里走到了哪一步。汉代人觉得这还不够大。他们要让每一卦都对上一年里的某几天,让每一爻都对上一个时辰、一个干支、一颗星,让整部易经和天地的运行咬在一起转。
这是一次很大的补维。用本书的话说:汉代象数给易经贴上了一个更大的E。卦不再只和“这件事的这一步”纠缠,而是和一年四季、日月星辰、五行生克纠缠在一起。
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西汉宣帝时人,生卒年不详。《汉书·儒林传》记他从田王孙学易,又说他“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却假称是老师临终时枕在他膝上单独传给他的;同门梁丘贺当场揭穿:老师死的时候,孟喜早已回了东海。因为这件事,加上“改师法”,汉宣帝没有用他做博士。
这段旧事很有意思:卦气之学一出场,就带着一种“秘传”的气味。这一点下一章还要说。
孟喜的书早已散佚,他的卦气说主要靠后人转述保留下来。最可靠的一份转述,在唐代僧一行的《大衍历》“卦议”里,见于《新唐书·历志》。一行开头就说:“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
意思很清楚:孟喜讲易,先讲“气”,也就是一年中阴阳之气的消长,然后才落到人事上。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一次翻转。十翼是先有人,再有天;孟喜是先有天,再有人。
据一行的转述,孟喜的配法大致是这样几层:
第一层,四正卦管二十四节气。 坎、震、离、兑四卦分守北、东、南、西四方,也就是冬、春、夏、秋四季。每卦六爻,四卦共二十四爻,每一爻管一个节气。一行说“坎、震、离、兑,二十四气,次主一爻,其初则二至、二分也”:坎的初爻是冬至,震的初爻是春分,离的初爻是夏至,兑的初爻是秋分。
第二层,十二消息卦管十二个月。 从复卦(一阳生)、临、泰、大壮、夬到乾(六阳满),再从姤(一阴生)、遯、否、观、剥到坤(六阴满),十二卦正好画出阳气一爻一爻长上去、又一爻一爻退下来的全过程,配上从十一月到十月的十二个月。
第三层,其余卦配满一年的日子。 除去四正卦,剩下六十卦分配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每卦约得六日七分(一日分为八十分)。一行说“当据孟氏,自冬至初,中孚用事”:一年的卦气,从冬至那天的中孚卦开始轮值。
这样一排,易经第一次变成了一只钟。每一卦都有自己“当班”的几天;某卦当班的日子里,天气该冷还是该暖,该刮风还是下雨,都有一个“应当”。真实的天气一来,就可以拿去对:对上了是天道正常,对不上就是“灾异”,就要追问人间哪里出了错。
京房(前77—前37),字君明,本姓李,《汉书》本传说他“推律自定为京氏”。他的老师是焦延寿。《汉书》说焦延寿的学问“长于灾变,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京房用这套方法“尤精”。
“更直日用事”,就是六十四卦轮流当班;“以风雨寒温为候”,就是拿天气来验。京房把这套方法用到了朝堂上。本传记载,元帝永光、建昭年间,西羌反叛,又有日食,京房多次上疏,事先说会怎样,“近数月,远一岁,所言屡中”,元帝很高兴,常召他问话。
但京房留给易学最大的东西,是两套重新排列六十四卦的办法。今本《京氏易传》里,这两套办法都有记录。
第一套是八宫。 京房不按通行本从乾到未济的卦序排,而是把六十四卦分成八组,每组以一个“纯卦”(乾、震、坎、艮、坤、巽、离、兑,上下卦相同)为首,叫一“宫”。从纯卦出发,由初爻起一爻一爻往上变:变初爻得“一世卦”,再变二爻得“二世卦”,一直变到第五爻,得“五世卦”;然后第四爻回变,叫“游魂”;最后下卦整体回到本宫,叫“归魂”。每宫八卦,八宫正好六十四卦。
以乾宫为例:乾一变而为姤,再变为遯,三变为否,四变为观,五变为剥,然后游魂为晋,归魂为大有。《京氏易传》在大有卦下写“大有为归魂卦”,小注说“八卦本从乾宫起,至大有为归魂”。游魂、归魂这两个名字,书里也有解释:“阴阳交互,反归于本,曰归魂。”
请注意这个结构:一路变上去,变到第五爻就不再往上变了,第六爻始终不动;然后掉头,“游”一下,再“归”回本宫。京房的八宫,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不越过第六爻的循环。
第二套是纳甲。 《京氏易传》卷下说:“分天地乾坤之象,益之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离之象配戊己,艮兑之象配丙丁。”十个天干,被分配给八个经卦:乾配甲、壬,坤配乙、癸,震配庚,巽配辛,坎配戊,离配己,艮配丙,兑配丁。后来再配上地支,每一爻就都有了一个干支,有了干支,就有了五行;有了五行,就能讲生克。
所以,到了京房手里,一卦之中,每一爻都多了好几层身份:它在八宫里属哪一宫、第几世,它纳的是哪一个天干、哪一个地支,属金还是属木,和本宫的五行是生是克。今本《京氏易传》在乾卦下写“纯阳用事。象配天,属金”,后面还接着写五星、二十八宿。一个乾卦,同时是天、是金、是西北、是某颗星、是某几个时辰。
今天民间仍在用的“六爻占卜”(又叫火珠林法、纳甲筮法),用的基本就是京房这一套。在街头摊上替人起卦、“装卦”、看六亲五行的先生,手里拿的其实是两千年前的汉易。
焦延寿,字赣,梁人,生卒年不详,是京房的老师。《汉书》说他出身贫贱,靠好学得到梁王资助;后来做小黄县令,“以候司先知奸邪,盗贼不得发”,很受百姓爱戴,死在任上。他有一句话被《汉书》记了下来,后来一语成谶:“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京房后来因为以灾异议政、得罪权臣石显,被杀,死时四十一岁。
焦延寿名下有一部奇书,叫《易林》,也称《焦氏易林》。它的做法极简单,也极彻底:一卦可以变成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于是“乾之乾”“乾之坤”“乾之屯”……一直到“未济之未济”,共六十四乘六十四,四千零九十六种组合;每一种组合下面配一首四言韵语,叫“林辞”。
举两首。“乾之坤”:“招殃来螫,害我邦国;病在手足,不得安息。”“乾之讼”:“罢马上山,绝无水泉。喉焦唇乾,舌不能言。”一匹疲惫的马爬上没有泉水的山,渴得说不出话,这比“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生动得多。所以明代杨慎读它,说观者只把它当占卜书看就错了;钱锺书在《管锥编》里专门立了一个题目讨论它,看重的也是它的文学价值。
不过要说明一点:《易林》是不是焦延寿写的,历来有争议。《汉书》的《儒林传》《艺文志》都没提到焦氏著《易林》;顾炎武疑它是东汉以后人的书托名焦氏;余嘉锡在《四库提要辨证》里考证,倾向于出自王莽时的崔篆;胡适也写过文章,把它断归崔篆。本书沿用“焦氏易林”这个通称,但不把它当作焦延寿本人的确定著作。
无论作者是谁,《易林》做的事情在补维史里都很典型:它没有让卦长出新卦,而是把卦与卦之间的关系表扩大了六十四倍。通行本的卦爻辞约四百五十条,《易林》一下子写出了四千零九十六条。格子多了,可每一个格子仍然是“某卦变某卦,配一段断语”。这和文王的判定表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更大、更细。
还有一个细节可以说明这张大表的性质。“乾之泰”的林辞是“不风不雨,白日皎皎。宜出驱驰,通理大道”,而“坤之坤”几乎一字不差:“不风不雨,白日皎皎。宜出驱驰,通利大道。”两个完全不同的格子,填进了同一段话。表格大到一定程度,格子就多于能填进去的意思了。
郑玄(127—200),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东汉最大的经学家,遍注群经。他的《周易注》已经散佚,只剩后人辑出的佚文。在易学上,他最有名的一种方法叫“爻辰”。
爻辰的配法是这样的:乾卦六个阳爻,从初到上,依次配子、寅、辰、午、申、戌六个阳支;坤卦六个阴爻,从初到上,依次配未、酉、亥、丑、卯、巳六个阴支。其余六十二卦,阳爻就看同一位置上的乾爻,阴爻就看同一位置上的坤爻,照样配辰。每个地支又对着天上的一段星区、一组星宿、一个月份。这样一来,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都被钉到了天上的某个位置。
郑玄用它来解爻辞里的具体名物。最常被提到的例子是坎卦六四:“樽酒簋,贰用缶。”一壶酒,一簋饭,用瓦缶盛着。郑玄的解法大意是:坎卦六四与坤卦六四同位,爻辰在丑;丑对着天上斗宿那一带,斗宿之上有建星,建星的形状像簋,建星之上还有弁星,形状像缶。所以爻辞说簋、说缶,原来是天上有这几颗星(郑注原文据清人辑本转引,本书未能逐字核对原注,大意依学界通行介绍)。
一壶酒和一簋饭,就这样被挂到了天上。
虞翻(164—233),字仲翔,会稽余姚人,三国吴的经学家。《三国志·吴书》本传说他把自己的《易注》寄给孔融,孔融回信夸他“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裴松之注引《虞翻别传》,虞翻在给孙权的奏上说,自己家从高祖父起就治《孟氏易》,“至臣五世”;他还批评同时代的荀爽、马融、郑玄、宋忠解易都没入门。他一生以刚直犯上,被孙权流放到交州,在南方讲学十几年,七十岁死在那里。
虞翻的注大量保存在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解》里。打开这部书,最显眼的就是他的“卦变”说:每一卦都不是孤零零的,而是从另一卦里变出来的。比如:
有了卦变,再加上互体(取一卦的二至四爻、三至五爻另组成两个经卦)、旁通、半象、爻位的“之正”(不当位的爻要变到当位),虞翻几乎可以从任何一卦里找出任何一个象来。他解坎卦六四的“樽酒簋”,就从三到五爻看出“颐口象”,从震看出祭器,从坎看出酒,从坤看出缶,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到了象上。
这是汉代象数的最高峰。清代惠栋、张惠言等人重新整理汉易,用力最深的就是虞翻。
现在退一步,用SDE看一看汉代人到底给易经补了什么。
十翼补上的E,是“时”与“位”:一个人和他所处的这一步、这一格的咬合。这个E是贴着人的,范围是一件事。
汉代象数补上的E,大得多。孟喜让卦与一年的节气纠缠,京房让爻与干支、五行纠缠,郑玄让爻与星宿纠缠,虞翻让卦与卦之间互相纠缠(谁从谁变来,谁和谁旁通)。卦的意义,不再只从它自己的卦辞和十翼里来,而是从它在一张巨大关系网里的位置来。
这里要守住SDE的一个基本口径:E是纠缠,不是“外部环境”。汉代人做的,恰恰不是给卦找一个“背景”,而是把卦织进去,让卦和节气、干支、星辰互相定义。中孚之所以是中孚,部分是因为它在冬至当班;坎六四之所以说簋,是因为它的爻辰对着建星。这正是一种纠缠。
在汉代人眼里,这一步意义重大。孔子的易是一部修身的书,汉代的易成了一部天人之书,一部可以预报灾异、可以议论朝政的书。京房敢拿它和皇帝争论“幽厉之君何以危”,靠的就是这个更大的E给他的底气。
可是,这个更大的E是怎样加上去的?
是贴上去的。卦还是那六十四卦,爻还是那三百八十四爻,卦辞爻辞一个字没动。汉代人做的,是在每一个原有的格子旁边,再贴上几张标签:这一卦管哪几天,这一爻纳哪个干支、属什么五行、对哪颗星。格子的数目没有变,格子的结构没有变,只是每个格子背后多了一串号码。
京房的八宫,看上去像是“改变了卦的结构”,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排列。六十四个卦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只是从通行本的序列,搬进了八个房间。而且这八个房间的走法,正好是本书说的那种“不越过第六爻”:一世到五世,往上变;第六爻不动;游魂、归魂,掉头回家。京房画出了一条精致的路,路的尽头写着两个字:回去。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这个系统怎样对待“对不上”。
卦气说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检验:某卦当值,天该冷,结果暖了,这就是一次对不上。照理,对不上的地方,正是张力积累的地方;如果它积累够了,就该回过头去改动S,改动卦的排法、卦的意义,甚至卦的数目。
汉代人不是这样处理的。对不上,被解释为“灾异”,也就是人间出了问题,天在示警。错的不是这张表,而是这张表之外的人事。于是,表越是对不上,越证明表在起作用。
唐代一行在“卦议”里,还记下了一个更细的例子。他批评京房把四正卦每卦的时间减去七十三分,说这样做“其说不经,欲附会纬文‘七日来复’而已”:为了让复卦的“七日来复”在历法上说得通,就去改动配给每卦的分数。也就是说,当E和原有的爻辞对不上时,汉代人改的是E这一侧的小数,而不是卦这一侧的结构。一行本人造的《大衍历》,在当时是最精的历法之一,他仍然在卦与历之间作调和,并没有因此动卦。
用三原理的话说:E和S之间本来出现了张力,可这股张力被一个灵活的D消化掉了。这个D,就是“灾异解释”和“调分数”。张力没有积累到改变形状的那一拍,也就没有回写。
十二消息卦本身,也把这个格局画得一清二楚。复、临、泰、大壮、夬、乾,阳一爻一爻长上去;姤、遯、否、观、剥、坤,阴一爻一爻长上去;然后又是复。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这是一个走得极稳的人,一年走一圈,年年走同一圈。他走到乾,六爻全满,没有第七爻可以去,只能在姤那里把第一根阴放进来,掉头往回走。汉代人把易经接上了天的步子,可天的步子,正好是一个已经会走路的成人的步子:节律分明,从不摔倒,也从不长出第三条腿。
所以,汉代象数是补维史上最壮观的一次加法。它把易经从一件事的尺度,放大到天地一年的尺度。可是三维仍然各在各的位置上:S原封不动,E越贴越大,D被用来抹平两者之间所有的缝。
带走的话
汉代象数是补维史上最壮观的一次加法:它补上了更大的E,却没有让这个E和原有的S真正撞上一次。
很多人身边都有一位“星座大师”。
你说你脾气急,她说:“你是白羊座,正常。”你说可你平时挺温和的啊,她说:“那是你的上升星座在天秤。”你说可今天我吵了一架,她说:“最近水逆。”你说可我闺蜜也是白羊,她就一点也不急,她想了想:“那她月亮星座在金牛,压住了。”你说那我明年换工作好不好,她拿出一张星盘,告诉你第十宫有什么星进来了。
这位朋友并不笨,相反,她很聪明,反应很快。她手里有太阳星座、上升星座、月亮星座、十二宫、行星相位、逆行,每一种工具都能解释一部分事情。工具越多,她能解释的事情就越多。到最后,你说出任何一件事,她都能找到一个工具把它说圆。
问题恰恰在这里。如果你的脾气急,可以用太阳星座解释;脾气不急,可以用上升星座解释;忽急忽不急,可以用水逆解释;那么,到底有什么事情是这套说法解释不了的?
如果找不出来,那它其实什么都没有说。
汉代象数走到虞翻那里,就成了一位这样的星座大师。
上一章列过汉代象数家手里的工具。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个越装越满的工具箱:
这些工具单拿出来,每一样都有它的道理。可它们叠在一起,就产生了一个后果:对于爻辞里的任何一个字,几乎都能在某一层里找到一个象来对应它。
坎卦六四说“樽酒簋,贰用缶”。郑玄从爻辰到星宿,找到了建星和弁星;虞翻从互体和经卦,找到了震、坎、坤和“颐口象”。两条路完全不同,都把这一句解释“通”了。如果再请一位京房一系的先生来,他还可以从纳甲五行里给出第三种讲法。
三种解法互不相同,却都能成立。这在一个框架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这个困境并不是今天的人才看出来的。
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里有一段话,几乎就是对上面那个工具箱的逐条点名:
而或者定马于乾,案文责卦,有马无乾,则伪说滋漫,难可纪矣。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弥甚。纵复或值,而义无所取。
翻成大白话:有人认定乾一定是马,于是看到爻辞里有“马”,就非得在卦里找出一个乾来;卦里明明没有乾,就开始编。互体不够用,就搬出卦变;卦变还不够,就推到五行上去。一旦离开了本意,越巧就越离谱。就算偶尔说中了,也没有什么意义可取。
“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这十六个字,正是星座大师的步法:太阳星座不够,就用上升星座;上升星座还不够,就用水逆。
更早的批评,在班固那里。《汉书》卷七十五把董仲舒、京房、刘向等以阴阳灾异议政的人放在一起,最后的“赞”说他们“假经设谊,依托象类,或不免乎‘亿则屡中’”。“亿则屡中”本是《论语·先进》里孔子说子贡的话,猜得多了,总会说中几次。班固用这四个字,说得很克制,也很准:京房的预言“所言屡中”,可是“屡中”本身,并不能证明那套方法对。
日常生活里,一个能解释一切的说法,听起来总是很厉害。可是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发现它的毛病。
假如一位医生说:“你发烧,是因为体内有火;你发冷,也是因为体内有火,火太旺把阳气逼到里面去了;你不冷不热,那是火在潜伏。”这位医生永远不会错。可是你也永远没法从他那里学到一点东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没说的那一句同样可能。
一个框架真正有用,靠的不是它能解释多少,而是它敢禁止什么。它说“如果是这样,就不会出现那样”,然后,那样的事真的没有出现,它才算说对了一次。它敢于说“这种情形不会发生”,它才给了现实一个反驳它的机会;有了被反驳的机会,才会有被反驳之后的改进。
汉代象数的工具箱,恰好是在一层一层地取消这种机会。每多一个工具,就少了一种“对不上”。到虞翻手里,几乎没有什么爻辞是对不上卦象的了。
用SDE的话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局面。
汉代象数的三维,其实都很丰满。S:卦象、互体、半象,结构越拆越细;E:节气、干支、五行、星宿,纠缠越织越大;D:卦变、之正、旁通,路径越走越多。如果只数维度,这是易学史上最“满”的一个时期。
可是三原理说的是:两维之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改变。要发生,先得有矛盾。矛盾从哪里来?从“对不上”来。S说是这样,E偏偏不是这样,两者顶在那里,张力一点点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就逼着D去走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或者逼着S改变形状。
汉代象数的精巧,恰恰用在消灭“对不上”上。S和E之间一出现缝,D就立刻伸进去,把缝抹平:卦里没有这个象?那就卦变;卦变还没有?那就推五行。每一次抹平都很漂亮,可每一次抹平,都让一次可能的矛盾在发芽之前就消失了。
所以,象数的困境不在于它太少,而在于它太多。它把每一维都补到了极致,却也让三维之间没有了顶撞的地方。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是一个没有张力的框架;没有张力,就没有三拍里的第一拍,后面的形状改变和回写都谈不上。
这也接上了全书的一条命题: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一个系统,如果它不能被任何事实推翻,它也就不能被任何事实推动。它要保住自己的权威,就只剩一条路:告诉你,这里面还有你没有参透的东西。孟喜假称秘传,京房“推律自定为京氏”、以先知灾变见幸,后世街头的六爻先生说“天机不可泄露”,都是同一条路上的不同站点。
公道起见,这里要替象数家把话说足。
第一,象数并不全是空想。卦气说背后是汉代人对一年阴阳消长的认真观察,十二消息卦把阳气由微到盛、由盛到衰画成一条清楚的曲线,至今看去仍然简洁漂亮。一行把卦气写进《大衍历》的“卦议”,说明在唐代最好的天文学家眼里,这套东西至少值得认真讨论。
第二,象数是有“解经”上的根据的。说卦传本来就写了“乾为马,坤为牛”一长串象,系辞也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卦辞爻辞里的马、牛、车、簋、缶,本来就是从象里来的。汉代人追问“这个字从哪个象来”,问得并不荒唐。清代惠栋、张惠言重新整理虞翻之学,用意之一就是要证明:汉易离先秦更近,更接近经文的本来面目。
第三,京房并不是只会算卦。《汉书》本传记他向元帝提出“考功课吏法”,主张按实际功绩考核官吏,因为“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这是一个很实在的政治主张,只是在朝议时被公卿们以“房言烦碎”否掉了。象数在他手里,是一种借天说人、借灾异推改革的工具。
这三条,本书都承认。可是它们说明的,都是象数“有来历”“有用处”“有抱负”,并不能说明它“会发生”。来历越深,表格越有根;用处越大,表格越被需要;抱负越高,表格越要保持权威。三条好话加在一起,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这张表能活两千年,而不是为什么它会长出第六十五格。
回到那位朋友。她其实有另一种选择。
她可以这样说:“我认为白羊座的人脾气急。我们来记一记,你认识的白羊座里,急的有几个,不急的有几个。如果不急的人多,我就承认这个说法不成立。”
这样做,她可能会输。可一旦输了,她就不得不去想: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脾气急?也许是家里的排行,也许是工作的节奏,也许是这个人最近睡得太少。她会被逼着找到一个新的说法,一个她原来的星座体系里没有的说法。
这就是“死而后生”。原来的框架在一次对不上里死掉一部分,一个新的框架从死掉的地方长出来。
汉代象数没有走这一步。它太聪明,太灵活,每一次快要死的时候,都能找到一个工具把自己救回来。于是它一直活着,活了两千年,今天还在街头摆摊;可它也一直是那个样子,从孟喜到今天的六爻先生,表格越来越细,格子一个也没有多。
这正好是第五编要说的补维史的样子。
带走的话
象数的困境不在太少,而在太多: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没有张力,越补越满,越满越稳,越稳就越不会发生。
一个人刚学做菜,离不开菜谱。盐几克,油几勺,火开到几挡,炒几分钟,每一步都照着做,一步不敢错。
做了几年,他慢慢不看菜谱了。他发现,菜谱上写的“盐三克”,其实是想告诉他“让这道菜有一个刚好的咸味”;“中火两分钟”,其实是想告诉他“让肉刚刚变色,还嫩”。一旦懂了菜谱想说的是什么,那些克数和分钟就可以忘掉了。今天的肉厚一点,就多炒半分钟;今天的酱油咸一点,就少放点盐。
这时候如果有人拿着菜谱来跟他较真:“书上明明写三克,你怎么放了两克?”他只会笑一笑:你还在看纸,我已经在看锅了。
王弼对汉代象数,就是这个态度。
王弼(226—249),字辅嗣,山阳高平人,曹魏时人。《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裴松之注引何劭《王弼传》,说他“幼而察慧,年十余,好老氏,通辩能言”。还没成年时去见吏部郎裴徽,裴徽问他:“无,确实是万物所依赖的,可圣人从不肯谈它,老子却说个不停,这是为什么?”王弼答:“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何晏一听就惊叹,说这样的人“可与言天人之际”。
他注了《老子》,也注了《周易》,还写了一篇提纲挈领的《周易略例》。正始十年(249),曹爽被杀,王弼因为是曹爽一派被免官,同年秋天得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没有儿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写出了此后一千多年里最有影响的一部易注。唐代孔颖达奉诏修《周易正义》,选的底本就是王弼注(系辞以下用韩康伯注)。从唐到宋,读书人读易,读的就是王弼的易。
王弼的核心主张,写在《周易略例·明象》里。原文不长,值得多引一段: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
一句一句看。象,是用来表达“意”的;言,是用来说明“象”的。要完整地表达意,没有比象更好的;要完整地说明象,没有比言更好的。所以,顺着言可以看到象,顺着象可以看到意。可是,言只是为了明象,得到了象,言就可以忘了;象只是为了存意,得到了意,象就可以忘了。就像捕兔的套子(蹄)是为了兔,得到兔子就忘了套子;捕鱼的竹篓(筌)是为了鱼,得到了鱼就忘了竹篓。
“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出自《庄子·外物》。王弼借庄子的比喻来讲易,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接着他把话推到底:
然则,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尽意,而象可忘也。
“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不是先得到意、然后才可以忘掉象,而是你只有忘掉了象,才算真正得到了意。死死抓着象不放的人,其实没有得到意。
然后就是那段对汉儒的点名批评,上一章已经引过:“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如果意义在于“健”,又何必非得是马?如果意义在于“顺”,又何必非得是牛?汉代人“定马于乾,案文责卦”,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竹篓当成了鱼。
这一刀下去,扫掉的东西非常多。
汉代人一层一层贴上去的卦气、纳甲、爻辰、互体、卦变、五行,在王弼的注里几乎都不见了。东晋孙盛看出了这一点,而且是站在批评的立场上说的。他在评论王弼时说,至于“六爻变化,群象所效,日时岁月,五气相推,弼皆摈落,多所不关”(《三国志》裴注引)。日、时、岁、月,正是卦气;五气相推,正是五行;这些王弼统统抛开了,不理会。
清代《四库全书总目》在经部易类的总叙里,把这件事概括成一句话:“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后来人讲易学史上的“两派六宗”,象数一派,义理一派,分水岭就在王弼。
用本书的话说,王弼做的是一次反向的补维:别人都是往上贴,他往下揭。汉代人给易经贴上的那个巨大的E,被他整片撕掉了;象,也就是卦的显露结构S,被他降成了可以忘掉的工具。
王弼并不是什么都不要。他扫掉了象数,留下来的东西,也很清楚。
留下的第一样,是“时”与“变”,也就是D。 《周易略例·明卦适变通爻》开头就说:“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卦是一个时机,爻是在这个时机里的应变。接着他讲:“是故用无常道,事无轨度,动静屈伸,唯变所适。”他还细讲了爻与爻之间的关系:应,是志同道合;位,是所处的地位;承与乘,是顺与逆;远近,是险易;内外,是出与处;初与上,是始与终。
这些关系,原本在十翼里就有,汉代人反而因为忙着配干支、配星宿而有些淡了。王弼把它们重新摆到最前面。剥掉了天上的星,剩下的就是人在一件事里怎样走: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跟谁呼应,避开谁。这是一个纯粹的D。
留下的第二样,是“理”,也是“一”。 《周易略例·明彖》说:“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夫动不能制动,制天下之动者,贞夫一者也。”又说:“物无妄然,必由其理。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故繁而不乱,众而不惑。”一卦六爻看上去纷乱,其实有一爻为主;万物看上去纷乱,其实都“由其理”。
“理”这个字,在王弼这里已经站到了易学的中心。后来程颐写《伊川易传》,接着王弼的路讲义理,“理”成了宋代理学的总名。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弼是宋明理学易的远祖。
留下的第三样,是“无”。 这是王弼最深的地方,也是他“以老庄解易”最明显的地方。复卦彖传“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王弼注:
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凡动息则静,静非对动者也。语息则默,默非对语者也。然则天地虽大,富有万物,雷动风行,运化万变,寂然至无,是其本矣。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
天地虽然万物富有、雷动风行,但它的根本是“寂然至无”。复卦一阳在地下,动刚刚停息的地方,就是天地之心显露的地方。复,就是回到这个本。
这一段,后来被程颐当面翻了过去,程颐说“动之端乃天地之心”(详见第三编复卦)。可在王弼这里,天地之心不是开端,而是寂静;不是生出新东西的那一刻,而是一切动都停下来、回到无的那一刻。
把王弼放回补维史,可以这样看。
在他之前,汉代象数把S与E补到了极致:象越拆越细,天时越织越大。王弼一刀下去,E几乎被拿掉,S被降级为“可以忘的筌”,留下来的是D(适时之变、承乘比应)和一个统摄一切的“理”与“一”。
这是易学史上第一次,有人不是给易经再加一层,而是减掉一层。这需要很大的眼光和胆量。一个二十出头的人,面对的是四百年的汉易传统、无数的博士和家法,他说:这些都可以忘掉。这一刀之干净,在两千年易学里很少见。
所以本书要先把好话说足:王弼的减维,是补维史上最清醒的一次自我批评。他看出了上一章说的那个困境: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其实什么都没说。他的药方是:别再往上贴了,回到意本身。
然而,王弼的这一刀,仍然没有让易经发生。
第一,他减掉的是标签,不是格子。王弼扫掉了汉人贴在每一卦旁边的干支、星宿、节气,可是六十四卦还在,三百八十四爻还在,每一卦仍然是一个局面,每一爻仍然是一个时位。老师傅扔掉了菜谱,可他做的仍然是那六十四道菜。他做得更灵活、更有味道了,但没有因为扔掉菜谱,就做出第六十五道菜。
第二,他留下的“一”,反而让系统更稳。王弼说“治众者,至寡者也”,一卦以一爻为主,万物统于一理。这个想法很深,可它的方向是收:把纷乱收回一个主,把众多收回一个本。汉代象数是让格子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王弼是让每个格子都有一个更清楚的中心。中心越清楚,格子就越稳固,越不容易被冲破。
第三,他把S削掉了,矛盾也就少了一方。三原理要两维顶在一起才有张力。汉代象数里,S和E至少还会“对不上”,只是对不上的地方被灾异说和卦变抹平了。王弼把S降成可忘的工具,把E整片撕掉,剩下一个D和一个理。一个只有路径、没有结构与之顶撞的系统,D再灵活,也只是在原有的时位里“唯变所适”。变是有的,可那是适应,不是发生。
“用无常道,事无轨度,动静屈伸,唯变所适”——这句话听上去非常开放,几乎像是在说“没有固定的规则”。可是仔细看,它说的是:在每一个时位里,怎样变都可以,只要适合这个时位。时位本身,是不变的。
第四,他的“本”,是一个往回看的本。王弼注复卦,把天地之心读成“寂然至无”,把复读成“反本”。这和本书在复卦里看到的情形一样(详见第三编复卦):一个本可以读成开端的地方,被读成了回去。汉代京房的八宫是“游魂”“归魂”,王弼的复是“反本”,一个从象数出发,一个从老庄出发,最后都落在了同一个方向:回到原处。
再换一个日常的场景,看得更清楚些。
一家人搬家,旧房子里堆了二十年的东西。有人主张全带走,每样都有来历,每样都可能有用,这是汉代象数。有人主张狠狠地扔,只带真正要用的,其余的一概不要,这是王弼。扔完之后,新家确实清爽了,走路不再磕磕绊绊,每样东西都放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可是请注意,新家的格局,还是照着旧家来的:客厅还是客厅,卧室还是卧室,饭桌还是摆在厨房边上。扔东西改变了屋子里有多少东西,没有改变这一家人怎样生活。真正改变生活的,是另一种情形:比如家里来了一个新成员,原来的格局住不下了,几个人为了房间吵了一架,最后吵出了一种谁也没想到的住法。
那一架,是碰撞;扔东西,只是整理。王弼是易学史上最好的一次整理。
把汉代和王弼放在一起看,会看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汉代象数往上加:加节气,加干支,加星宿,加卦变。王弼往下减:减掉象,减掉数,减掉天时,只留下意与理。一个往满里走,一个往空里走,方向完全相反,彼此还互相批评。
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动那张六十四格的表。加的时候,是在格子外面贴标签;减的时候,是把格子外面的标签撕掉。格子本身,从头到尾没有人碰。
这就是本书说的“补维”:从外面加,或者从外面减,三维从来没有在内部撞上一次。补维的人可以非常聪明,像京房;可以非常博学,像郑玄;可以非常精巧,像虞翻;也可以非常清醒,像王弼。可是只要碰撞没有发生在格子里面,易经就一直是那张表:64种局面,配64条路径,显露64种结果。
这里要补一句公道话。
王弼不是什么都没有生出来。他生出了魏晋玄学。“以无为本”、“得意忘言”、“圣人有情而无累”,这些都是中国思想里真正的新东西。说王弼是一位发生了新思想的人,一点也不过分。朱伯崑在《易学哲学史》里,也把王弼看作易学由汉入宋的关键一环,认为他开出了义理派的路。
可是,正如第八编在朱伯崑一章里说过的:发生确实有,但发生在解释者身上,发生在中国哲学里,不发生在易经这个系统里。王弼长出了玄学,易经还是那六十四卦。更值得注意的是,王弼自己也把他的新东西说成是易经“本来的意思”:他说他忘掉的是象,得到的是意,这个意,在他看来本来就在卦里。新长出来的玄学,又被记到了旧经典的账上。
那位扔掉菜谱的老师傅,最后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做菜的道理:火候比克数重要,手感比规则重要。这是他的发明。可是当别人问起,他说:“这都是菜谱本来想说的。”于是,下一代学徒拿起来的,还是那本菜谱。
王弼之后,象数并没有消失。它在民间的卜筮里活着,在历法、医书、炼丹书里活着,到了宋代,又以一种全新的面目回到了易学的中心:不再是贴在卦旁边的干支和星宿,而是画在卷首的图。陈抟、邵雍、朱熹,要给六十四卦找一张总的结构图,要回答“这六十四卦是怎样排出来的”。
这一次补的,又是S。王弼削掉的那一维,被宋人用另一种方式贴了回来。那一段,留给本编的下半部分。
到这里为止,补维史已经走过了四步:数字卦是光秃秃的S;文王卦辞贴上了E;孔子与十翼贴上了D与“中”;汉代象数贴上了更大的E;王弼又反向揭掉了S与E。一加一减,来回两趟,那张六十四格的表,一格未动。
带走的话
王弼一刀减掉象数,是补维史上最清醒的一次自我批评;可他减掉的是标签,不是格子,那张六十四格的表一格未动。
家里有人第一次坐地铁,你会怎么教他?
最早的办法是口头说:从这站上,坐三站,换另一条线,再坐五站。这是一段路,是 D。后来地铁公司印出一张线路图,十几条彩线,几百个站点,换乘站画成双圈。你只要把手指放在图上,就知道自己在哪里、能去哪里。这张图一出来,口头说明就显得多余了。
线路图的好处是清楚。可它也有一个特点:图上只有已经修好的线。图画得再精,也不会替你在两个站之间修出一条新线来。哪天城市真要修新线,靠的是规划、拆迁、挖隧道,而不是把旧图重画一遍。
宋代的易学,做的正是画线路图这件事。
汉代象数家把卦配到节气、干支、星宿上,给易经贴了一张很大的 E 网(见本编前半);王弼又一刀把这张网剥掉,只留下“意”。到了北宋,一批人不再满足于文字,开始画图:河图、洛书、先天图、太极图。图把六十四卦的排列、阴阳的消长、数的生成,全都摆到一张纸上。本书说这是“再贴一层 S”:显露出来的结构,被画得越来越精。
先看这些图从哪里来。南宋初年,朱震(1072–1138)上《汉上易传》,在表文里排过一张谱系,《宋史·朱震传》照录了下来:
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放传穆修,穆修传李之才,之才传邵雍。放以《河图》、《洛书》传李溉,溉传许坚,许坚传范谔昌,谔昌传刘牧。穆修以《太极图》传周惇颐,惇颐传程颢、程颐。
三条线,一个源头:五代宋初的道士陈抟(871–989),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
这张谱系有多可靠,后人争了几百年。《宋史》写完这段,自己也加了一句“盖莫知其所自云”——到底从哪里来,谁也说不清。朱熹就认为太极图是周敦颐自己作的,并非受之于人;清代黄宗炎、毛奇龄、朱彝尊一路考证,又说太极图出自道教的图式;今人李申在《话说太极图》(1992)里反过来指出,被当作“源头”的那份道教文献,其实晚于周敦颐。本书不在这里裁断。对本书来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图都是宋代才出现、却被说成远古就有的东西。这一点,各家倒没有太大分歧。
一件新东西,出生时就给自己报了一个老户口。记住这个动作,后面还会反复遇到。
《系辞上》有一句:“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黄河里出了图,洛水里出了书,圣人照着它们画卦。至于图和书长什么样,先秦没有留下一笔。
北宋的刘牧在《易数钩隐图》里把它们画出来了。一张是“九数图”,一到九排成三行三列,纵横斜加起来都是十五,今天叫“幻方”,小学奥数班里常见;一张是“十数图”,一到十按天地生成之数,分布在四方与中央。刘牧以九数图为河图,十数图为洛书。
到了南宋,朱熹和蔡元定把两张图的名字对调:十数的叫河图,九数的叫洛书,这就是后来通行的“河十洛九”。两派为此争了很久。今天的研究者指出,朱、蔡其实沿用了刘牧的问题和思路,分歧主要在哪张图该叫哪个名字(参见郭彧等人对刘牧易学的考证)。
这场争论本身很能说明问题。两个人争的不是“这张图能不能推出一样新东西”,而是“这张图该挂在哪个名下”。就像两个邻居争一张老地图该叫“县图”还是“府图”,图上的路一条也没变。
用 SDE 的话说:河图洛书把“数”排成了一个结构,这是 S。它让卦和数之间有了一张对照表,于是天地生成、五行方位、卦的来历,都可以在一张图里找到格子。这是一次很漂亮的贴:图越精,格子越齐。
周敦颐(1017–1073)的《太极图说》只有二百多字,开头是:
自无极而为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接下来是阴阳变合,生出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运行;“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最后落到人:“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
这是一条非常清楚的流水线:无极→太极→阴阳→五行→万物→人→圣人。上一层生下一层,一层一层往下流。
说它是 S,是因为它把宇宙画成了一张有上下级的结构图。说它也碰到了 D,是因为图里有“动”有“静”、有“生”有“化”。可是请看这条流水线的方向:只往下流,不往回走。万物生出来以后,从来不会反过来改动五行;人得了最灵的那一份,也只是去“立人极”,即按圣人的标准站好自己的位置。
拿家里的事打个比方。一位老人给全家立了家规,大儿子按家规管二儿子,二儿子按家规管孙子。孙子长大以后遇到一件家规里没有的事,比如要不要去外地读书,他能做的是去翻家规,看看哪一条最接近。家规一直在往下传,从来没有一条是被孙子的经历改出来的。
《太极图说》也有“变化无穷”四个字。可这“无穷”是流水线末端的无穷:万物的花样很多,生它们的那张图却一笔不改。这正是本书说的“有变化,无发生”。
还要补一句。图的最后一步是“主静”。一条以动开头的流水线,以静收尾,这和本书第二编讲的中庸橡皮筋是一个方向:动是为了归位。
邵雍(1011–1077)是宋代图书之学里最会算的人。他的先天图有横图、方图、圆图几种画法,后人统称“先天之学”。
他的生卦法极简单: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一直分下去。太极分出两仪(阴阳),两仪各分出两个,成四象;四象再各分为二,成八卦;照此再分三次,成六十四卦。每一次都只做一件事:在原来每一格上,再加一阴或一阳。
程颢听说过这套算法,有一段很传神的记录。《上蔡语录》说,程颢有一天监考无事,拿邵雍的说法推算一遍,全对,出来对邵雍说:
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
邵雍拍着他的背说:“大哥,你怎恁他聪明。”
“加一倍法”四个字,后来成了邵雍数学的代名词。朱熹也很欣赏,说这四个字“可谓一言以蔽之”;他还说,从一到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以至于百千万亿之无穷”,看起来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其实形状和走势早就在那一团浑然之中定好了,“不容毫发思虑作为于其间”(见宋人辑朱子语录《经济文衡》后集卷一)。
这句话值得慢慢读。
一方面,它说加一倍法可以一直加下去,“百千万亿之无穷”。按这个算法,六爻之后可以有七爻、八爻、九爻,一百二十八卦、二百五十六卦、五百一十二卦。算法本身没有理由停在六。
另一方面,它又说一切早已定好,不容人的思虑插进去。
两句话合起来,正好是本书的“1到N”:N 可以很大,大到无穷,但每一个都是从 1 按同一条规则推出来的。无穷多,却没有一个是新的。
这里可以和本书的“第七爻”猜想对照着看。加一倍法在算术上随时可以画出第七爻,可是邵雍、朱熹都停在了六十四卦,没有人去画。邵雍自己把力气用到了另一个方向:在《皇极经世书》里,他用“元、会、运、世”把宇宙历史排成一个巨大的周期,一元十二会,一会三十运,一运十二世,一元终了再起一元。这和本书别处提到的扬雄《太玄》是同一种命运:数可以越推越大,最后都推回一个圆圈里。冲破第六爻的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多画一根线,而在于能不能在第六爻那里“死而后生”。加一倍法只会加,不会死,也就不会生。
宋代图书之学的集大成,是朱熹把这些图放进了《周易本义》卷首。
今天通行的《周易本义》(如四库本)卷首列有九张图,名目是:
九图之后有一段按语,把易分成四层:
有天地自然之易,有伏羲之易,有文王周公之易,有孔子之易。
这四层排得很整齐:先有天地,再有伏羲画卦,再有文王、周公系辞,最后孔子作传。还说伏羲以上“皆无文字,只有图画,最宜深玩”。图被放到了文字之前,成了最古、最本的那一层。
这里有一个必须交代的版本问题。清代王懋竑(1668–1741)作《易本义九图论》(收在《白田杂著》卷一),开头一句就是:
易本义九图非朱子之作也。
他的理由很细:朱熹在文集、语录里谈易极多,却从没有一句提到这九图;九图和《周易本义》《易学启蒙》的正文有不少对不上;邵雍原本只有一张先天图,九图却把四张图都题作“伏羲”;卦变图说十九卦都从十二辟卦来,拿《本义》正文去核,只有讼、晋两卦对得上。他的结论是,九图大约是朱熹门人依《易学启蒙》仿作,再混入后人的意思,到明代永乐年间编《周易大全》,才被当成了“朱子不刊之书”。
今天也有学者替朱熹辩护,比如考证认为卦变图确是朱熹所作。九图到底哪几张出自朱熹之手,本书不能断定,只能说:九图与朱熹的易学关系很深,其中的先天诸图出自他在《易学启蒙》(通常系于淳熙十三年,1186)里表彰的邵雍一系,但“九图整组为朱熹亲定”一说有过有力的质疑。
有意思的是,无论九图是不是朱熹亲手放上去的,它们放上去以后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几百年里,读书人翻开《周易本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九张图。图挂在经文前面,就像一本菜谱前面印了一张“厨房总布局图”,你还没开始读,就先接受了“这一切早有一个总图”。
王懋竑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九图流传了几百年,“未有觉其误者”。一张图挂在最前面,人们就不再追问它是从哪里来的。这正是本书说的“神秘化”:图越古、越抽象、越少文字,越“最宜深玩”,越不能被质疑。
把这一章的几张图排在一起: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画 S。卦辞层贴了局面(E),十翼贴了路径(D)与“中”,汉代象数又把 E 贴到了天文历法上,王弼往回剥了一层;宋人做的,是把剩下的骨架画成精确的结构图。
这层 S 画得非常好。先天图的对称、加一倍法的简洁,后来甚至让莱布尼茨眼前一亮(这件事第七编专门讲;李约瑟对它的冷静判断,见第八编第一章)。但是,SDE 要问的不是“画得好不好”,而是“画完以后,有没有哪一维被它顶动了”。
答案是没有。
以先天图为例:它给六十四卦重新排了一个序,和通行本《周易》的卦序完全不同。按理说,这是一次很大的冲突——两个排序,哪个对?如果把这个冲突推下去,也许会逼出一个问题:既然卦可以这样排,也可以那样排,那么“六十四卦”本身是不是也可以重新排、重新分、甚至重新生?可宋人的处理是:先天归伏羲,后天归文王,两个都对,各有各的层次。冲突被分了层,层与层之间不碰。
这就像一个家里有两张装修图,一张是爷爷画的,一张是爸爸画的,墙的位置不一样。全家的办法是:把爷爷那张叫“原设计”,爸爸那张叫“实施版”,两张都裱起来挂在墙上。房子一根梁也没动。
宋代图书之学给易经画了一套精密的结构图:数有了格子,宇宙有了流水线,六十四卦有了生成规则。这是补维史上最“好看”的一层 S。
但图越精,格子越齐,新东西越没有地方落脚。加一倍法本可以一直加下去,宋人却把它理解为“一切早已定好”;先天与后天两种排法本可以撞出新问题,却被分成两层各自供奉。图被说成伏羲所传、先于文字,于是它不必回答从哪里来,只需要被“深玩”。
带走的话
宋代图书之学给易经画了一张最精的线路图,可图越精、格子越齐,新东西越没有地方落脚,终究没有修出一条新线。
一对新人,男方是北方人,女方是南方人。婚礼怎么办?
常见的办法是:上午按男方的规矩接亲,下午按女方的习俗敬茶;酒席上一半是饺子,一半是汤圆。两家老人都满意,宾客也觉得热闹。这叫“拼”:两套规矩各占一段,互不打架。
也有少数人家,会因为两套规矩真的撞上了——比如男方讲究闹洞房,女方家里最忌讳这个——吵到最后,小两口干脆定了一个两家都没有的新做法:不闹洞房,改成全家一起写一封给十年后的信。这件新事回过头又改变了两家人以后过年过节的相处方式。这叫“碰”:两维顶在一起,逼出了第三样东西,然后回写。
宋代的义理易,就是在象数与义理之间办了一场很体面的婚礼。程颐和朱熹都想把两家拼得更好,而且拼得非常用心。本章要问的是:拼得这样好,为什么还是拼,而不是碰?
本书第八编第三章已经用朱伯崑的材料,把象数、义理两派的格局讲过一遍(象数偏 S 与 E,义理偏 D;王弼是一次减维;王夫之最接近“跨上去”)。本章不再重复那个大格局,只看两个人、两句话:程颐的“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朱熹的“易本为卜筮而作”。
程颐(1033–1107)的《伊川易传》,成书于元符二年(1099),是他用力最深的一部经注。
这部书的特点,第三、四编逐卦时已经大量引用过:它几乎每一卦都在讲君子在这个局面下该怎么进退、怎么修身、怎么处君臣。屯卦是“屯难之世”的处世学,讼卦是“克其刚忿”的修心法,随卦“随时变易以从道”被他提升为读整部易的钥匙(详见第三编随卦)。程颐解易,是把六十四卦变成了六十四堂德行课。
用 SDE 的话说,这是对 D 的一次大规模加厚。十翼的“君子以……”本来一卦一句,程颐把它扩成了一卦几千字的路径说明。
但程颐不是不知道象数。他在《易传序》里写了一段非常要紧的话: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最隐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理是体,象是用,二者同出一源;隐微的和显著的之间,没有缝。
这句话高明在哪里?
汉代人讲象数,越讲越繁,一卦配几个节气、几个干支、几种动物,讲到后来,象把理淹没了。王弼反过来说“得意忘象”,象只是捕鱼的筌,鱼得到了,筌可以扔掉。两家一个太重象,一个太轻象。
程颐的办法是:别争了,理和象本来就是一回事的两面。理藏在象里,象显出理来。你看到象,就看到了理;你懂了理,象也就在其中了。所以他接着说,“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只要把文辞读透,象和占自然都在里面。
打个比方。一家餐馆的老板说:“我们家菜单上写的每一道菜(象),背后都是一套做菜的道理(理)。道理和菜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样东西的里和外。”这话说得很漂亮,也很对。
可是请注意这句话做了什么:它把两维之间的矛盾说没了。象和理本来是两个方向用力的东西——象数家想往外贴更大的 E,义理家想往里补更细的 D——它们之间是有张力的。“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一出来,张力被一个更高的统一吸收掉了:既然本来就是一源,就不必再碰。
两维的矛盾,在 SDE 里本来是推动第三维改变的动力。现在矛盾被宣布为“无间”,动力也就跟着消失了。
而且,“源”在哪里?在理。程颐说“至微者理也”,理是体,象是用。体用一源,其实是象归于理。这就像婚礼上主持人说“两家本是一家”,可接下来所有流程都按男方的来。调和的名义下,一方收编了另一方。
朱熹(1130–1200)对程颐极为尊敬,《周易本义》里常常整段引程传,说“程传备矣”(见第三编履卦)。但在一件事上,他和程颐公开分道:易经到底是一本什么书?
《朱子语类》卷六十六开头就是:
易本为卜筮而作。古人淳质,初无文义,故画卦爻以“开物成务”。
另一条记录说得更直白:
易只是个卜筮之书。
他还说,孔子是就着卜筮这件事“旁说些道理教人”,“不敢别生说”。
这在当时是一个很大胆的判断。理学家大多把易当成性命之书、义理之书,朱熹却说:你们弄反了,它首先是一本占卜用的书,伏羲画卦、文王系辞,都是为了占;义理是孔子以后才讲进去的。今天的研究者也指出,朱熹并不是要贬低义理,而是认为先要依卜筮的本意读懂经文,然后才能把义理推出来,卜筮与义理不可割裂(参见林忠军相关论文,《学术月刊》2020年第9期)。
读到这里,熟悉本书的读者会觉得眼熟。本书第一编说“文王卦辞层是卜筮断语”,第八编讲李镜池、高亨把易经还原为筮书,其实都是在朱熹这一判断的延长线上。朱熹是古代易学家里把“底子”看得最清楚的人之一。
问题就在这里。朱熹看清了底子——易经原本是一张占卜判定表——却没有因此去问:既然它原本只是判定表,后来贴上去的这些理、这些图、这些德,是不是都可以拿下来重新想一遍?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两头都要。
他一手写《周易本义》,讲卜筮本义,兼采程传义理;一手写《易学启蒙》,讲河图洛书、先天后天、蓍法占法。书前挂图(见上一章),书中讲理,书后附筮法。象数、义理、卜筮,各安其位。
这正是“拼盘”的做法。还用婚礼来比:上午卜筮,下午义理,晚宴上图书象数,每一段都办得极其讲究,而且主持人明确告诉大家,上午那段才是“本来的”。可是三段之间没有吵过架。卜筮的“本义”没有去质问义理:“你讲的这些道理,占卜的时候用得上吗?”义理也没有反过来逼问卜筮:“一张判定表,凭什么能装下天理?”
如果真的碰一下,会是什么样?
举一个小例子。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按朱熹的卜筮读法,意思是:占到这一爻的人,眼下不宜有所作为。按程颐的义理读法,意思是:君子在时机未到时,要韬光养晦。两种读法放在一起,本来可以撞出一个真问题:如果一个人反复占卦,次次都占到“勿用”,他是该一直等下去,还是该怀疑这张判定表本身?占卜的结果和做人的道理,哪一个说了算?
这个问题一旦被认真追下去,“判定表”这个结构(S)就会被动摇。可朱熹的处理,大体是用义理去理解占卜的结果:占到“勿用”,就读作此时宜于涵养、等待。卜筮提供判词,义理提供解释,两者合起来,是一套更完善的判定加解释系统。判定表不但没有被动摇,反而有了更好的说明书。
还可以从读者这头看。宋以后的读书人,大多手里同时拿着程传和本义两本书,明代干脆把两书合刻成《周易传义》,科举就照这个读。一页之上,程颐讲理,朱熹讲占,两段注文一上一下排着。读的人只需挑合用的那一段,不必替两位先生调停。合刻本是“拼”最直观的样子:两盘菜摆进了同一个托盘,菜还是那两盘菜。(合刻的具体版本与科举用书的沿革,此处只作概述。)
说到这里,可以把“拼”和“碰”的区别讲得更准一些。
拼:两维各自保持原样,在一个更大的框架里分工。框架变大了,每一维都没变。
碰:两维之间的矛盾被推到底,逼得第三维改变形状;改变以后,再回头改写原来的两维。
程颐的“体用一源”是一种高级的拼:不是并排放,而是说两者本来一体。朱熹的“本义”加“启蒙”加“程传”,是一种完整的拼:每一层都保留,各有归属。两个人都把两维之间的张力处理得很好——好到张力消失了。
可以拿带团队打个比方。一个部门里有两位资深骨干,一位擅长看数据,一位擅长看人。新经理很有智慧,说:“你们两位都对,数据是体,人是用,体用一源。”然后让一位负责周报,一位负责团建。部门很和谐,业绩也稳。只是,这个部门永远不会出现那种“数据和直觉吵翻了,结果逼出一套谁也没想到的新打法”的时刻。
另一个部门,经理让这两个人一起负责一个项目,并且不许分工。两人天天争,争到第三周,发现问题既不在数据上,也不在人上,而在项目本身的定义上,于是把项目改了。改完以后,两个人看数据和看人的方式都变了。这才是碰。
程朱义理易,是第一个部门。
公平起见,要说说程朱最接近“碰”的地方。
据元代《周易本义集成》的转述,程颐自己说过,他解易“只说得七分”。这是一个极难得的自知:他知道还有三分没说透。如果那三分被追问下去,也许就是理与象真正打架的地方。
朱熹说“易本为卜筮而作”,也有一种撕开的力量。他的弟子当时就有人不服,认为易是“设教”之书;后来也有人说他把圣人之书降成了术数。这些争论说明,朱熹的判断确实在理学内部制造了一道裂缝。
但两道裂缝都被缝上了。程颐的三分留在了“体用一源”之下;朱熹的卜筮本义被义理的解释接住。这和本书第三、四编里反复看到的是同一个动作:缝隙出现,中庸收回。
还要补一点:理学本身在思想史上是真正的发生。“理”这个范畴、“体用”这对概念、“格物致知”这套工夫,都是宋人造出来的新东西。本书第八编第三章已经说过:哲学一直在发生,易经一直在被补。程朱造出了理学,却把它说成是易经本来就有的“理”。新长出来的东西,又一次被记到了旧系统的账上。
程颐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把理和象说成一体,朱熹用“易本为卜筮而作”把卜筮请回本位,再用义理去解释、用图书去装点。三样东西都在,各安其位。
这是易学史上最成熟、最体面的一次调和。可是调和越成功,两维之间的矛盾越被消解;矛盾一消解,第三维就不会被推动。易经得到了一份最完备的说明书,那张判定表本身一个格子也没有改。
带走的话
程朱把象数、义理、卜筮拼得各安其位、天衣无缝;正因为没有缝,也就没有碰,那张判定表一个格子也没有改。
前几年,很多小区门口的保健品讲座里,流行过一批带“量子”二字的商品:量子鞋垫、量子水杯、量子能量贴。宣传单上画着原子模型和太极图,写着“高科技”“古老智慧”“天人合一”。
买的人大多说不清量子是什么。可“量子”两个字一贴上去,一双普通鞋垫就像有了来历,有了分量。
这个现象,和本章要讲的事情有相通之处。近一百年来,易经又被贴上了两层东西:一层是现代科学的名词——二进制、DNA、量子;一层是企业管理的场景——领导力、团队、决策。前一层借来的是科学的权威,本书说它在补 S;后一层贴近的是今天人的日子,本书说它在补现实界的 E。
需要先说明:认真做“易学与科学”研究的学者,和卖量子鞋垫的人,当然不是一回事。本章会把这两者分开说。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动作:把一样外面的东西,贴到易经上,让易经显得“早就有了”。
把易经和西方科学挂钩,并不是今天才有。
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二卷里引过理雅各的一段话:晚清有些略通西学的士人,爱说西洋的电、光、热诸学都早在八卦里。这件事本书第八编第一章已经讲过。往前再追,17世纪耶稣会士带来西学以后,中国就有一种“西学中源”的说法:西方的学问,源头都在中国古书里。
民国时期有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四川人刘子华(1899–1992)勤工俭学到法国,1940年在巴黎大学以一篇用八卦推算行星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他把中国古代的星与西方太阳系的行星对应起来,按八卦的配对规则排列,发现有一对不完整,于是推算出一颗当时未知的行星,后来在中文里被称作“木王星”。法国汉学家马伯乐(Henri Maspero)为这篇论文写的评审意见相当严厉,把它放在“西学中源”这条旧传统里看(据人类学家 Stéphanie Homola 的研究介绍)。这颗行星至今没有被观测到(以现有天文学认识而言)。
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出现了一股“周易热”,“科学易”这个说法流行起来。认真的一支,是用现代数学去研究易图的结构,比如二进制、群论、组合数学;另一支,则是宣称现代科学的各种成果“周易中早已有之”。
后者的典型说法,宗教学者李申在一篇文章里概括过:在某些“科学易”研究者看来,科学已经发现的,《周易》里早就有了;科学还没发现的,《周易》里也早就有了,只等着我们去发现。他点名列举的“成果”有二进制、相对论、互补原理,还有人宣称可以用周易预测地震,中医师必须懂周易(见李申《什么叫“天人合一”——资料与说明》,爱思想网刊载)。
下面挑三个最常见的例子看。
最常被引用的,是“莱布尼茨从易经里得到了二进制”。
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第七编会专门写,第八编第一章也已经转述过李约瑟的判断:莱布尼茨的二进制手稿早于他见到先天图;他和白晋的通信里,“卦即二进制”是两人事后发现的对应;而那个与二进制次序吻合的卦序,并不来自周文王,而来自上一章讲的邵雍先天图——一个北宋的图式。
本章只补一点:为什么这个故事这么好用?
因为它把易经的权威,一下子接到了计算机上。手机、电脑、互联网都是0和1,而0和1“三千年前中国人就有了”——这句话一说出来,听的人心里会一热。易经原本的权威来自圣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来自硅谷的权威。
可是请注意这里的方向。二进制在莱布尼茨那里,是一种可以做加减乘除的计数法;后来的布尔代数、香农的开关电路、冯·诺依曼的计算机,是一层一层往上长出来的新东西。易经的阴阳爻排列,从来没有被用来做过一次加法。两者长得像,是因为“两种符号排六位”这件事本身只有一种排法。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把鞋按大小摆成一排,不等于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学过摆鞋。
第二个例子是遗传密码。
1960年代,科学家破译了遗传密码:DNA 上有四种碱基,每三个一组构成一个“密码子”,四乘四乘四,正好六十四个。六十四!和六十四卦一样多。
1973年,德国作者马丁·申伯格(Martin Schönberger)出版了一本书,德文名意为《通向生命的隐秘钥匙》,1979年出了英译本《易经与遗传密码》(The I Ching and the Genetic Code)。他把六十四个密码子和六十四卦一一配起来,主张两者之间有深层的同构。这本书后来有过中译本。此后中外都有人沿着这条路继续配,配法也越来越多。
这个类比为什么吸引人?因为它让易经从“宇宙的图”变成了“生命的图”。数字一对上,人就会觉得背后一定有什么。
可是认真看一下,会发现几处很难过去的坎:
第一,配法不唯一。四种碱基怎样折成阴阳两爻?哪个碱基对应哪种两爻组合?碱基的三位怎样对上卦的六爻?每一种选择都可以换,换一种配法,就是另一张对照表。能配出很多种,恰恰说明配本身没有约束。
第二,结构不对称。六十四卦是完全均匀的:每一卦地位相同,六爻各有其位。六十四个密码子却很不均匀:它们只编码二十种氨基酸外加终止信号,有的氨基酸对应六个密码子,有的只有一个。这种不均匀是生命演化留下来的“偶然”,恰恰是遗传密码最有生物学意义的地方,而它在六十四卦里没有对应。
第三,2的6次方和4的3次方都等于64,是算术上的巧合。只要有人用两种符号排六位,或者四种符号排三位,就一定得到64。这个数字本身说明不了两套系统之间有什么关系。
有一个日常的比方:一副扑克牌五十二张,一年也正好五十二个星期。你可以给每个星期配一张牌,配出一本“扑克日历”,而且能配得头头是道。可这不能说明发明扑克的人懂天文。
第三个例子是量子力学。
这里有一件真事常被提起。1947年,丹麦物理学家玻尔获颁丹麦最高的大象勋章,按规矩要设计一面纹章。他在纹章中央画了一个红黑两色的太极图,上面写一句拉丁文格言,意思是“对立即互补”。玻尔本人确实认为,他的“互补原理”——光既是波又是粒子,两种描述互相排斥又缺一不可——在东方的阴阳观念里有一种古老的表达。
1975年,美国物理学家卡普拉(Fritjof Capra)出版了《物理学之道》(The Tao of Physics),把现代物理学和印度教、佛教、道家等东方思想并排比较,书卖得极好,影响很大。此后,“量子力学印证了东方智慧”成了一个流行话题;在中文世界,它又常常落到“量子力学印证了易经”上。
科学界对这类比附的批评,大体有两种。一种是物理学家伯恩斯坦(Jeremy Bernstein)的意见:卡普拉的方法是把语言上偶然的相似,当成了实质的联系。另一种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莱德曼(Leon Lederman)在《上帝粒子》(1993)里的意见:这类书开头对量子物理的描述还算可靠,但接下来的发挥,并不懂得实验和理论是怎样一起长出来的。还有人指出,卡普拉当年依据的那种强相互作用模型(“靴袢”理论),后来已被标准模型取代——也就是说,物理学自己往前走了,被拿去比附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据维基百科《物理学之道》条目所列批评)。
玻尔的太极图是一个很好的分界线。玻尔是先在实验和计算里被逼出了互补原理,再回头发现太极图可以作个象征。比附者的方向正好相反:先有太极图,再到物理学里找一个能配上的词。前者是发生之后找了一个图案,后者是拿图案去认领别人的发生。
说到这里,要把话说公道。
认真研究易图数学结构的学者,并不都主张“易经里早有现代科学”。不少人做的是:承认易图有一种组合数学上的整齐,研究这种整齐本身,以及它在历史上怎样被理解。这是正当的数学史和思想史工作。
批评的声音也很早就有。李约瑟1956年就说过,莱布尼茨与白晋的发现,意义只是邵雍那一版易图恰好与二进制次序相同;杨振宁2004年的演讲更直接,认为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思维方式,是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生的重要原因之一(两人的看法见第八编第一、二章)。李申则从另一个角度批评:几十年的“科学易”研究,没有提出哪怕一项确切的证据,说明中国古代某项科学成就是因为易经的介入才出现的;倒是算命术借着“预测学”的名义,混进了科学的殿堂。
本书在这里只加一点 SDE 的观察。
宋代图书之学给易经画了一张精密的结构图(S)。科学易做的事更进一步:它不再自己画图,而是借别人画好的图,来证明自己这张图是对的。二进制是数学的结构,DNA 是生命的结构,量子是物质的结构——三者都是现代科学里最有权威的 S。科学易把它们一一贴到六十四卦上,于是易经的 S 好像被现代科学“验证”了。
本书称之为“借科学补 S 的权威”。补的不是结构本身——六十四卦的结构三千年来一点没变——而是这个结构被相信的理由。原来人们相信它,是因为它出自圣人;现在人们相信它,是因为“连计算机、基因、量子都和它一样”。
这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二进制、遗传密码、量子力学,在科学史上都是货真价实的“0到1”:每一个都是在旧理论撞到解释不了的现象时,被逼出来的新结构,然后回写了整个学科。它们恰恰是本书说的“发生”。而科学易把这三次发生拿过来,贴到一个“有变化,无发生”的系统上,说“这些我们早就有了”。
发生被借去当作不发生的证据。这正是本书第八条命题说的“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一个自己不再生出新东西的系统,借用别人的新东西来证明自己深不可测。量子鞋垫是它最粗糙的版本,“易经早有二进制”是它最体面的版本,两者的动作是一样的。
和科学易同时兴起的,是“管理易”。
20世纪80年代以后,企业界对“中国式管理”的兴趣越来越大。书店里出现大量“周易与管理”“易经领导力”“易经与决策”一类的书;不少企业家国学班、总裁研修班把易经列进课程;有的老板开年会,会用一卦来定一年的基调。
这一支里理论自觉最强的两位,本书第八编已经专章写过:成中英的“C 理论”,把易经的本体诠释学接到现代管理上(第八编第六章);曾仕强把六十四卦讲成一套中国式管理的日常心法,影响了大量企业中层和小老板(第八编第七章)。本章不再重复,只看整个现象。
管理易为什么流行?可以拿一个开小厂的老板来想。
他手下几十个人,每天要处理的是:订单突然少了怎么办,老员工和新员工吵起来怎么办,要不要贷款扩产,儿子要不要接班。这些事情,西方管理学的教材里有流程、有模型,但他读起来总觉得隔了一层——教材里的公司没有亲戚,没有面子,没有“这人跟了我十五年”。
管理易讲的,正是这一层。泰卦讲好时候要居安思危,否卦讲坏时候要收敛积蓄,讼卦讲合同要在开头写清楚,师卦讲用人要选老成的。这些话落到他的厂里,句句都有对应。易经第一次不是挂在天上,而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用 SDE 的话说,管理易补的是 E——而且是离普通人最近的那一层 E:公司、团队、市场、家族企业里人与人缠在一起的那张网。
这里要再强调一遍:E 不是“外部环境”。管理易之所以有用,恰恰是因为它没有把企业当成一个放在“环境”里的机器,而是当成老板、员工、客户、对手彼此缠在一起的一个场。这一点,管理易的直觉往往比照搬的西方教材还准。
汉代象数家给易经贴了一张天文历法的大网,那是天上的 E;管理易贴的是地上的 E,是会议室和车间里的 E。从补维史的角度看,这是最贴近现实的一次补。
可也正因为贴得近,问题看得更清楚。
那位开小厂的老板遇到的事情里,有一些是六十四卦能对上的:顺境、逆境、争执、用人。也有一些是对不上的:电商平台突然改了规则,他的产品一夜之间没人搜得到;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新材料,让他的主打产品三个月内过时。这些事情不是“泰”也不是“否”,不是一个已知局面的循环,而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局面。
管理易遇到这种事,通常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找一卦最接近的,把新局面塞进旧格子:电商改规则,就是“革”;新材料冲击,就是“剥”。另一种是退回到原则:“穷则变,变则通”,“与时偕行”。两种办法都能让人心里安定一些,可都没有帮他回答那个真正的问题:这个从来没有过的局面,需要一样什么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这就是本书说的:管理易把易经贴到了现实界的 E 上,贴得越紧,越像是易经什么都能管;可贴得越紧,也越看得出,新的 E 进来以后,只是被放进六十四种旧局面里,而没有和 D、S 顶在一起,逼出一个第六十五种。
把科学易和管理易放在一起,可以看到补维史最后一段的样子:
一上一下,易经在现代既显得高深,又显得实用。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双重补维。
可是两层之间也没有碰。科学易不会去问管理易:你那些“居安思危”“以退为进”,经得起实验检验吗?管理易也不会去问科学易:就算六十四卦真和 DNA 对得上,对我的厂有什么用?两条路各走各的,在“易经伟大”这个结论上会合,然后一起停下。
如果两者真的碰一下,会是什么样?也许会是这样一个问题:现代科学之所以能不断出新,靠的是它允许旧理论被新现象打破、然后重建;那么一套管理思想要想在今天有用,是不是也必须允许自己的格子被新局面打破?这个问题一旦被提出来,六十四卦作为一张封闭判定表的地位就会松动。这一步,是本书第九编要接着走的。
近一百年来,易经又被补上了两层:科学易借二进制、DNA、量子来补 S 的权威,管理易贴着公司、团队、家族来补现实界的 E。
科学易借来的三样东西,在科学史上都是真正的“0到1”,却被拿来证明易经“早已有之”——发生被借去,当了不发生的证据。管理易贴得最近,也最诚恳,可新局面一来,它能做的仍是从六十四个旧格子里挑一个最像的。
带走的话
科学易借来别人的发生,管理易贴近今天的生活,易经因此显得既高深又有用;可它自己,仍然没有发生。
导读里说过一件事:人用思维发明了数学,数学反过来回写人的思维;回写一旦固化,思维的发展和创新就被阻碍。前五编讲的是易经本身怎样一维一维被补齐。这一编换一个方向,看易经这套“最早的数学”走出经学的书房以后,回写到了哪里,又在哪里固化下来。
本编挑三个地方:中医、管理、数学。挑它们,不是因为易经在这三处最灵或最不灵,而是因为这三处正好是三种不同的回写:中医是回写最深、也锁得最牢的一处;管理是回写最活、锁得最松的一处;数学是回写最有名、却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处。前两处放在本编上半,数学放在下半。
先说清本编的口气。我们谈的是“易经的思维框架怎样进入一门学问”,不是给这门学问本身打分。中医能不能治好病,是临床和现实去回答的事,不归这本书管;这本书只看一件事:易经那张“局面—路径—结果全都预先摆好”的表,进入一门学问以后,给它带来了什么眼光,又让它在哪里停住了。
小林三十出头,在城里上班。连着加了一周班,吃了两顿火锅,嘴角起了个泡,喉咙也干。他妈妈在电话里说:“上火了,喝点凉茶,少吃辣。”他照做,三四天泡下去了。
过了一个月,他觉得身上沉,早上起来没精神,舌头上一层白苔,大便黏马桶。同事看了一眼说:“你这是湿气重,煮点薏米红豆水。”他又照做。
又过了半年,他因为胃不舒服去看了一位中医。老先生号了脉,看了舌头,说他是“脾虚湿盛,又有点虚火”,开了几服药,叮嘱他别熬夜、少吃冰。
这三件事,小林都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可是如果停下来想一想,会发现他和他的家人、同事、医生,脑子里共用着一套说法:身体里有“火”有“湿”,火多了要清,湿多了要祛;身体有“虚”有“实”,虚了要补,实了要泻;火和湿可以同时在,虚和实也可以同时在。
这套说法不是小林自己想出来的,也不是他从哪本书上专门学来的。它就像母语,从小听着长大,张口就用。这正是本书说的“回写”:一套最初由人发明的思维工具,反过来成了人看世界、看自己身体的眼睛。
这套眼睛从哪里来?中医自己的回答之一,叫“医易同源”。
今天讲中医和易经的关系,最常被引的一句话是:“不知易,不足以言太医。”很多文章说这是唐代孙思邈的话。
这句话确实被明代的张介宾归到孙思邈名下。但如果回到孙思邈本人的书去找,情形要复杂一些。
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卷一开头有一篇《大医习业》,讲一个人想成为“大医”必须学什么。他开出了一张很长的书单:先是《素问》《甲乙》《黄帝针经》、经脉孔穴、本草药对,张仲景、王叔和等诸家经方;然后说:
又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如此乃得为大医。若不尔者,如无目夜游,动致颠殒。
这里确实提到了《周易》,而且说“并须精熟”。但请注意它在这张单子里的位置:它和“阴阳禄命”“诸家相法”“灼龟五兆”“六壬”排在一起——这些都是占卜、算命、看相之术。也就是说,在孙思邈那里,《周易》首先是作为一门占术进入医生的必修课的,和龟卜、六壬是一类。同一篇里他又说,还要读五经、三史、诸子、《庄》《老》,读《周易》作为儒家经典的那一面,是放在“涉猎群书”里讲的。
“不知易,不足以言太医”这九个字,本书在《大医习业》里没有找到;孙思邈其他著作里有没有原句,本书未能核实。比较稳妥的说法是:孙思邈要求大医精熟《周易》(作为占术之一);“不知易,不足以言太医”这句精炼的话,是经张介宾转述才流行开的。
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一句话从“占术书单里的一项”,变成“医学必须以易为根”,中间隔了将近一千年。这一千年,正是易经一层层回写进医学的过程。
把“医易同源”讲成一套完整道理的,是明代医家张介宾(号景岳,1563—1640)。他的《类经》1624年刊行,附有《类经图翼》和《类经附翼》;《附翼》卷一的《医易义》,是医易关系史上最重要的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的开头很坦白。张介宾说,他早年听到孙真人“不知易,不足以言太医”这句话,“每窃疑焉”——心里常常怀疑:易经是讲“开物成务,知来藏往”的,医学是讲“起死回生”的,两者用处不同;而且医学已经有了《内经》,何必去借《易》?舍近求远,何必如此?
后来他年过四十,才想通了:
乃知天地之道,以阴阳二气而造化万物;人生之理,以阴阳二气而长养百骸。易者,易也,具阴阳动静之妙;医者,意也,合阴阳消长之机。虽阴阳已备于《内经》,而变化莫大乎《周易》。故曰天人一理者,一此阴阳也;医易同原者,同此变化也。
他自己的提法是“医易同原”(“原”字),后来通行写作“医易同源”。文章里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话:
易具医之理,医得易之用。
又说“医不可以无易,易不可以无医”。文末他把孙真人那句话重申了一遍,落款是“皇明之万历,壬子之一阳”,即万历四十年(1612年)冬至前后。
读这篇文章,最值得注意的是张介宾自己说出的那个疑问:医学已经有了《内经》,何必借《易》?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黄帝内经》讲阴阳讲得很充分,“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可是它很少直接引《周易》的卦爻辞。张介宾的回答是:阴阳《内经》已经备了,但讲“变化”,没有比《周易》更大的。
换成本书的话说:《内经》已经有了自己的S(脏腑、经络、气血的结构)和自己的E(人与四时、天地的相应),张介宾要从易经那里借来的,是一整套更大、更齐全的“变化表”——六十四种局面、三百八十四个时位、一套可以把一切变化都排进去的框架。这是一次自觉的补维:给医学贴上易经的E与D。
易经进入中医,不是一卦一卦地搬进去的。真正搬进去、并且扎下根的,是三样思维工具。
阴阳本不只属于易经,《内经》、诸子都讲。但易经把阴阳做成了最彻底的一套“数学”:一画是阳,一画是阴,两画四象,三画八卦,六画六十四卦。任何东西都可以拆成阴阳的组合,再按组合查出它是什么局面。《系辞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
回到小林身上。“上火”是阳偏多,“湿重”偏于阴;“虚”和“实”、“寒”和“热”、“表”和“里”,都是一对一对的。后来中医把辨证概括成“八纲”——阴阳、表里、寒热、虚实——总纲还是阴阳。一个病人走进诊室,医生先要在这几对坐标上给他定位。
这有点像易经起卦:先定每一爻是阴是阳,六爻定了,卦就定了,局面也就定了。
易经讲“变”,“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下》)。中医把这种推移落到“气”上:气有升降出入,气滞了就胀、就痛,气虚了就乏、就冷。小林早上起来浑身沉,在这套说法里,不是哪一个零件坏了,而是气在身体里走得不顺。
这是一种很好的眼光。它让医生看的不是一块块的部件,而是一个流动的整体。
《系辞上》说“见乃谓之象”。易经的基本功夫,是从一个看得见的卦象,推出看不见的吉凶。中医把它变成了“藏象”:《素问·六节藏象论》里,黄帝问“藏象何如”,岐伯回答心“其华在面”、肺“其华在毛”——五脏藏在里面看不见,却会在面色、毛发、舌苔、脉象上“显”出来。
小林的白舌苔、黏大便,就是“象”。医生看象,推出“脾虚湿盛”。这和易经从卦象推局面是同一个手法。
阴阳给了坐标,气给了流动,象给了从外推内的通道。三样合起来,就是中国人看身体的一双眼睛。
公道地说,这双眼睛有几样东西,是同时代很多医学没有、今天也仍然有价值的。
第一,关系。 易经的每一卦都是上下两体的关系,每一爻都看它和别的爻是应是比、是乘是承。中医把这套关系眼光带进身体:肝和脾、心和肾、表和里,不是各管各的,而是互相牵连。一个人胃不好,医生会问他睡得怎样、心情怎样,因为在这套框架里,这些本来就连在一起。用 SDE 的话说,它抓住了E:身体不是一堆零件放在一起,而是彼此纠缠在一起的。
第二,时序。 易经最重“时”。《素问·四气调神大论》讲“春夏养阳,秋冬养阴”,讲顺四时,讲“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并打了一个比方:病已经成了才吃药,就像渴了才去挖井,打起来了才去铸兵器,“不亦晚乎”。这和既济卦大象“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是一路的。一个人冬天手脚冰凉,中医会让他夏天就开始调;一个感冒刚起头,和拖了一个礼拜,用药不一样。时序进入了诊断,这是很好的东西。
第三,体质。 易经讲“位”:同一件事,在初爻和在五爻,吉凶不同。中医把这层意思落到人身上:同样是感冒,有人是怕冷的体质,有人是怕热的体质,药就不能一样。今天常说的“因人制宜”“同病异治”,背后就是这层“位”的眼光。小林和他同事吃一样的火锅,一个起泡,一个没事,这在中医里是说得通的。
这三样——关系、时序、体质——是易经回写到中医身上最有价值的部分。它让医生的眼睛不只盯着病,还看着这个人、这个时候、这个人和他周围的一切。
问题出在这双眼睛的另一面。
回到小林。他第一次嘴角起泡,是“上火”;第二次身上沉,是“湿重”;第三次去看医生,是“脾虚湿盛,又有虚火”。
设想他喝了凉茶,泡没下去,反而更重了。这时候怎么说?可以说“火太大,凉茶压不住”;可以说“不是实火,是虚火,越清越虚”;也可以说“本来就有湿,凉茶又寒,寒湿裹住了火”。每一种结果,框架里都有一个现成的说法等着它。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里有两句话,把这个特点说得最清楚:
寒极生热,热极生寒。
重寒则热,重热则寒。
这是很深的观察:事物走到头会翻过来。但它也意味着:热可以是热,也可以是“寒极”的结果;寒可以是寒,也可以是“热极”的结果。无论看到的是寒还是热,都有一条路可以解释它。
这正是易经那张表的性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阴阳互根,物极则反——一个封闭的系统里预先摆好了足够多的格子,任何局面来了,都能找到一格放进去。格子够多、规则够灵活,这张表就永远不会被推翻。
一个永远不会错的框架,好处是稳,坏处是不会生出新东西。
为什么?用 SDE 的三原理来看:两维之间的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改变。在一门学问里,“现有的解释”(S)和“眼前的病人”(E)顶不上了,这个矛盾积累下来,就会逼出一条新路(D),最后回写,改变解释本身。这就是“发生”。
但在一个永远能解释的框架里,S和E永远顶不上——因为任何E来了,S里都有一格接住它。矛盾还没来得及积累成张力,就被“这是虚火”“这是寒极生热”化解掉了。张力不积累,形状就不改变,也就没有回写。
这就是本书说的“有变化,无发生”在中医身上的样子:病情千变万化,辨证可以千变万化,但那张表本身,很少被一个新病人改写。
中医史上不是没有人顶到过这张表的边。
明末吴有性(字又可)著《温疫论》(1642年),自序开头说:
夫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风寒暑湿,是传统框架里现成的格子;吴有性说,温疫不在这些格子里,是“别有一种异气”。他还说,这样的病“自古迄今,从未有发明者”。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表不够用了”:现实里来了一种病,原来的格子接不住。
这就是本书所说的“缝”。它离0到1只差一步:如果顺着“异气”往下追,追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怎样传,原来那张表就会被逼着改形。后来的温病学派确实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辨证(卫气营血、三焦),这是中医内部一次真正的扩展。但从易经思维框架的角度看,新的辨证很快又被纳入了“表里”“阴阳”“气”的大格局里,成了这张大表上新添的一栏,而不是另一张表。
吴有性的“异气”,和乾卦的“群龙无首”、复卦的“见天地之心”,是同一类留白:门开了一条缝,又被框架收了回去。
这一层,第八编读李约瑟时已经谈过:一套包罗万象的归档系统,会让人觉得一切都已经有了位置,不必再新开抽屉(详见第八编第一章)。在中医这里,它还有一个更日常的表现:当解释对不上的时候,问题不在表,而在看表的人。
“你辨证没辨准。”“这个病人体质特殊。”“这是功夫还不到家。”——这些话在临床上都可能是真的,有经验的老中医确实比新手看得准。但它们合在一起,也让那张表本身免于被追问。本书导读说过: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一个只有1到N的封闭系统,只能靠“你还没参透的奥秘”保住权威。张介宾自己写《医易义》,结尾说“至精至微”、“其得其失,由自己之惰勤”——得失全在学的人勤不勤,不在易本身。这是很诚恳的修身话,同时也是一道门:表永远是对的,错的只能是人。
把这一章的线索收一收。
易经进入中医,是一次典型的补维:
三维都有了,而且配得很齐。但它们之间是“配”,不是“撞”。E变了,就换D;D不灵,就重新辨E;终点S永远是那个平衡。中庸在这里又一次成了橡皮筋:寒了拉回来,热了拉回来,虚了补回来,实了泻回来。
这就是“整体的眼睛,封闭的框”。眼睛是整体的,所以它比只看零件的医学多看见了关系、时序和体质;框是封闭的,所以它很少被一个新病人撑破。
最后要说清楚:这一章不是要把易经从中医里拔出来,更不是说中医的疗效靠不住。疗效是现实的事,自有临床去检验。
这一章想指出的是:易经给了中医一双很好的整体眼睛,但同时给了它一个永远不会错的框。眼睛值得留下;框,值得打开。
怎样打开?不是丢掉阴阳、气、象,而是允许它们被撞。当一个病人的情况怎么都套不进去的时候,先别急着说“这是虚火”,而是承认:表可能不够用了。像吴有性那样,说一句“别有一种”,然后顺着这一种去追。那一刻,就是中医从1到N走向0到1的入口。第七编讲“差一点发生的地方”、第九编讲“发生的易”时,还会回到这里。
带走的话
易经回写进中医的,是阴阳、气、象三样工具;它给了中医关系、时序、体质这双整体的眼睛,也给了它一张怎么都能对上的表。表不会错,所以很少被撕开;吴有性的“异气”是撕开的一条缝,又被收回成表上的新一栏。
老何在一个县城超市当店长,管着四十来号人。这几年他碰到过三件事,每一件都和“时机”有关。
第一件。附近新开了一个小区,总部问他要不要开一个社区便利点。他说:“再等等,小区入住率还不到三成。”等了一年,入住过半,他开了,生意不错。大家都说老何有眼光。
第二件。生鲜区的老员工老秦,脾气冲,常和顾客吵。好几个人劝他把老秦调走。他说:“再等等,春节前正缺人手,动了人心散。”过了春节,他找老秦谈,调到了仓库,老秦在仓库干得很好。大家又说老何会用人。
第三件。前年起,周边几家店都开始做线上下单、半小时送到家。手下一个年轻主管提了好几次,老何还是那句话:“再等等,时机未到。我们这儿老年人多,不习惯手机。”一等两年,等到营业额掉了两成,总部派人来接手线上,他这个店长反倒成了被安排的那一个。
三次“再等等”,前两次是智慧,第三次是拖延。可是老何自己说,这三次他用的是同一套想法:看时机,不冒进,物极必反,过了头就会往回走。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套想法:它从易经来,在管理里活得最好,也在管理里最容易变成借口。
易经回写进很多行当,但要说哪一支至今最有生命力,大概是管理。在很多老板、经理的书架上,易经和管理书摆在一起;“时”“位”“中”“变”这些字,在会议室里比在学堂里说得还多。
为什么偏偏是管理?因为易经原本就是一本“在局面里做决定”的书。文王卦辞层是一张判定表:什么局面,什么吉凶。十翼又补上了路径:君子在这个局面该怎样做。一个管理者每天面对的,恰恰也是这件事——此刻是什么局面,我该怎么走。易经的形式,和管理者的处境天然对得上。
易经回写进管理的东西很多,最核心的是三个字和一句话:时、位、中,物极必反。
易经讲时,讲得最透的几句都在十翼里。豫卦彖传说“豫之时义大矣哉”;损卦彖传说“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艮卦彖传说: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系辞下》说“变通者,趣时者也”——所谓变通,就是赶上时。
这几句落到老何身上,就是第一件事:小区入住不到三成就开便利点,货卖不动、人养不起;等到入住过半,同样一家店就活了。做的事一样,时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这是管理里最朴素也最真实的道理,易经把它说成了一套语言。
《系辞下》讲六爻的位:“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二爻在下卦之中,远离君位,容易得好名声;四爻紧挨着五爻,所以多惧。
这几乎就是一张组织图。一个副总(四爻)天天在老板身边,做多了怕越位,做少了怕失职,所以“多惧”;一个基层主管(二爻)离老板远,做好本分就有人夸,所以“多誉”。老何把老秦从生鲜区调到仓库,人还是那个人,位置换了,他就从“多凶”变成了“多功”。
“中”是十翼的灵魂,前面几编反复讲过。在管理里,“中”翻译成了一大堆日常说法:“凡事留余地”“话不要说满”“奖罚都要有分寸”。老何春节前不动老秦,就是一种中:不是不处理,而是不在最紧的时候硬处理。
“物极则反”这个说法,早见于《鹖冠子·环流》(“物极则反,命曰环流”)。易经里与它相通的话更多:丰卦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泰卦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乾上九“亢龙有悔”,《文言》说它“知进而不知退”。
管理者特别爱这一条。生意最好的时候提醒自己别扩张过头,最难的时候告诉自己总会熬过去。这条道理让很多企业在顺境里没有冲过头,在逆境里没有散了心。
时、位、中、物极必反,这四样合起来,构成了管理易的骨架。
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易经管理”在中文世界成了一门显学。大学里开“国学与管理”课程,商学院办总裁国学班,书店里“易经与领导力”“易经商道”一类的书一排一排;电视讲座把六十四卦讲进了千家万户的客厅。
这股热有它的来由。本书第八编已经分别读过这股热里最有分量的两位:成中英以易经为底子建起“C理论”,把易经之“变”接进现代管理,并把关键词落在“创造”上(详见第八编第六章);曾仕强以“中国式管理”和电视讲座,把易经送进了小店和会议室,讲“合理”“随机应变”“修己安人”(详见第八编第七章)。他们两位怎样读易经、停在哪里,那两章已经细说,这里不再重复。
这里只补一个旁观的角度:企业家为什么需要易经?
一个原因是语言。西方管理学给了中国老板很多工具——流程、指标、组织架构——但没有给他们一套说“分寸”“火候”“人情”的语言。易经正好填上了这一块。老何说“春节前不动人”,用KPI说不清,用“时”一个字就说清了。
另一个原因是安顿。做企业是一件很没底的事,明天市场怎样,谁也不知道。易经告诉人:变化是有规律的,盛衰是轮转的,你只要守住中,就不会大错。这给了人一份心安。
这两样都是真实的需要,也是易经在管理里活得最好的原因。从补维史的角度看,管理易做的事很清楚:把易经的E从“天地风雷”换成了“市场、团队、客户、政策”,贴上了现实界的E。 这一维贴得很紧,所以它比其他任何一支都更“有用”。
现在回到老何的第三次“再等等”。
“时机未到”这句话,在第一件事里是判断:小区入住率不到三成,这是一个看得见、量得出的事实;等它过半,也有一个可以检验的标准。
在第三件事里,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们这儿老年人多,不习惯手机”——这是真的,但它不是一个会自己变的条件;老年人不会因为老何等了两年就学会手机,等来的只会是别家先把习惯培养起来。老何等的不是一个时机,而是一个永远不会到的时机。
两种“时机未到”,说出来一模一样,区别在哪里?
第一种,等的是E里的一个具体变化,而且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到。 入住率、春节,都是会来的。
第二种,等的是“时机”本身。 它没有一个可以检验的标准,什么时候都可以说“还没到”。
易经讲“时”,讲得很美,但细看会发现:讲“等”的话多,讲“什么时候算到了”的标准少。
需卦整卦讲等待,从“需于郊”等到“需于酒食”(详见第三编需卦);乾初九“潜龙勿用”;《系辞下》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些都在教人:时候不对,先别动。
那时候什么时候算对?《系辞下》有一句最接近的话:“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是事情刚动、吉兆刚露的那一点苗头,看见了就要马上动,不必等到天黑。
这句话本身很有力量,“不俟终日”四个字甚至带着一点催促。可是“几”是什么样子,怎样认出来,易经没有给标准,只说“知几其神”——能认出来的人是神。
这就把“动”的标准放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等,有一整套说法支持;动,却要靠“神”。一个人只要不动,永远可以说“几还没有出现”;而且因为认“几”是神才能做到的事,别人也很难反驳他。
这就是“时机未到”变成拖延借口的结构原因:在一套“该等”讲得很详细、“该动”讲得很玄的框架里,拖延永远有理。
SDE 也讲等待,但讲法不同。
在 SDE 里,等待不是时机论,而是维度上的配平:S、D、E 三维里,有一维还没成熟,就先在另外两维上用力,等那一维长起来。老何开便利点,是E(小区入住)没成熟,他先在S(商品结构)和D(人手准备)上下功夫——这是有内容的等。
老何对线上下单的“等”,却是三维都没动:店的样子(S)没变,做法(D)没变,他和顾客、和周边竞争者纠缠在一起的那张网(E)早已变了,他却当它没变。这不是配平,是停摆。
分辨两种等待,有一个很简单的问法:你在等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维在动? 有,那是等;没有,那是拖。
“时机未到”是最显眼的一处。时、位、中、物极必反里,另外两样在日常管理里也会悄悄固化,只是不那么扎眼。
老何每周开一次例会。生鲜区和收银区为了排班吵了起来:生鲜区说早上七点要卸货,人手不够;收银区说早上客流也大,不能借人。老何听了一圈,说:“都有道理,各退一步,生鲜区早上少卸一点,收银区抽一个人过去帮半小时。”大家散会,谁也不满意,也谁都没话说。
这就是“中”的日常用法。它常常管用,因为很多争执本来就该各退一步。可是它也有一个副作用:每一次矛盾,都在冒出头的那一刻被调平了。生鲜区和收银区的矛盾,其实在说一件更大的事——早上七点那一个小时,店里的整个排法已经不对了,也许卸货该挪到夜里,也许收银该换成自助。可这件事永远没机会被说出来,因为每周都在“各退一步”。
前面说过,中庸像一根橡皮筋,冲过了中就被拉回。在会议室里,这根橡皮筋拉回的往往不只是冲过头的人,还有一个本该被逼出来的新做法。矛盾调得越平,张力越积不起来,店的样子越不会变。
另一种固化正好相反,出在顺境里。
老何的超市有两年生意特别好。总部问他要不要把隔壁的铺面也租下来,扩成两倍。老何想起“盛极必衰”“亢龙有悔”,觉得好日子不会长久,还是稳一点好,没扩。后来隔壁被一家连锁店租去,正好分走了他的客流。
“物极必反”是一句对的话,可它只说了“会反”,没说“什么时候算极”。在一个人心里,只要日子好过,就随时可以觉得“已经到顶了”。于是这条本来提醒人别冲过头的道理,变成了一种对“大”的天然戒备:不是看清了已到极点,而是一好就怕。
这两处固化,和“时机未到”是同一个结构:易经给了一条很好的提醒(别走极端、盛极会衰、时候未到别动),却没给一个可以被现实检验的标准(多极算极、怎样算中、什么样算时机已到)。标准一缺,提醒就可以被拿来为任何一种不动辩护。
讲了“时机未到”的问题,还要公道地说一句:在易经回写的几个地方里,管理是固化最轻的一处。
原因很简单:管理每天都在被现实打脸。
中医的那张表,可以对每一个结果给出解释,病人好了是辨证对了,没好是辨证不准或者体质特殊,表本身很难被现实撕开。管理不一样。老何说“时机未到”,两年后营业额掉了两成,总部派人接手——现实给了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不接受“火候没到”之类的解释。账本不会读易经。
市场的回写是又快又硬的。一个管理者可以用易经的话为自己辩护一次、两次,但第三次,企业就没了。这逼着管理易不能只停在表上。好的企业家用易经,往往是拿它来“说”,而不是拿它来“定”:决定靠数据、靠试错、靠跑市场;事后再用“时”“位”“中”把经验说成一套话。易经在这里更像一种整理经验的语言,而不是一张不许违背的表。
这就是为什么说管理是“最有生命力的一支”。生命力不在于它最忠于易经,恰恰在于它最不忠于易经:现实一次次把它从表里拉出来,逼它面对表上没有的局面。
还是要回到“有变化,无发生”。
时、位、中、物极必反,这四样都是1到N的智慧:在已有的局面里找对时机、站对位置、守住分寸、看见盛衰。它们能让一个企业活得长,却不教一个企业怎样变成另一个企业。
老何的超市,真正的考验不是“什么时候上线下单”,而是“线上来了以后,超市还是不是超市”。是变成一个前置仓?变成一个社区服务点?还是变成一个让老人学手机的地方?这些答案,不在六十四卦的哪一格里。它们要靠老店的做法(D)和新的街坊关系(E)硬碰一场,碰出一个原来没有的店(S),然后这个新店反过来改写老何自己——这就是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易经的“物极必反”告诉老何:盛极会衰,衰极会盛。可是“反”回来的,还是原来那个东西;在环流里,一切都会回来。管理真正需要的那一步,是不再回来:不是从衰回到盛,而是从这个店走到另一种店。这一步,易经的框架里没有专门的位置。革卦“去故”、鼎卦“取新”(《杂卦》)离它最近,本书第四编已把革卦列为六道有张力的缝之一。
带走的话
易经回写进管理的,是时、位、中与物极必反;它给了管理者一套说分寸与火候的语言,是易经回写里最有生命力的一支。它的固化处在“时机未到”——等讲得详,动讲得玄,拖延因此永远有理;而它所以固化得轻,是因为市场每天打脸,把它一次次从表里拉出来。
家里老人有一把算盘。孙子拿去,噼里啪啦算一个月的菜钱,算错了,清盘,重拨一遍。奶奶拿去,不拨珠子,只看它:上面两颗、下面五颗,她说这叫“天二地五”,挂在门口能“招财”。
同一把算盘,在孙子手里是运算,在奶奶手里是取象。
运算有一个特点:错了会被发现,发现了要改。菜钱对不上,一定是哪一步拨错了,回头去找。取象没有这个麻烦。门口挂了算盘,财没来,奶奶不会说“算盘挂错了”,只会说“时候没到”。
本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易经里有真正的数学:两种爻、逐级加倍、六十四个格子、揲蓍时的分组和余数。可这些数学最后被写回中国人脑子里的样子,不是孙子手里的算盘,而是奶奶门口那一把。第八编写杨振宁、李约瑟时已经点到这一层(详见第八编李约瑟章“莱布尼茨与邵雍”一节、杨振宁章),这里换一个方向:不从易学看数学,而从中国数学家自己的书里,看易学怎样坐在他们的序言里。
中国传统数学最重要的一部书是《九章算术》。它的写法很朴素:先出一道题,再给答案,再给“术”,也就是算法。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九个大类,几乎全是丈量田地、分配粮食、修筑工程这类实事。
这是一个漂亮的算法传统。一道题,一套术,可以照着做,可以检查,可以改。三国魏时的刘徽为它作注(一般定在景元四年,即公元263年),补了大量证明,割圆术就出在他的注里。
可是翻开刘徽的序,第一句是:
昔在庖牺氏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九九之术,以合六爻之变。
一位真正会证明、会推算的数学家,在给自己的算书找来历时,把源头放在了伏羲画卦上:九九乘法,是为了“合六爻之变”。
这句话不必当真去考证,伏羲没有发明九九表。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在中国数学家心里,运算要在易那里找到座位,才算有了根。数学是儿子,易是父亲。
再往后一千年,南宋的秦九韶在淳祐七年(1247)写成《数书九章》,九类八十一问。全书第一类叫“大衍类”,第一问叫“蓍卦发微”,就是“揭示蓍草占卦的精微”。
这一类里的方法,后世称“大衍求一术”(严格说,求解一次同余式组的总方法叫“大衍总数术”,其中求“乘率”的那一步才叫“大衍求一术”)。它解决的是“一个数,三个三个数剩几、五个五个数剩几、七个七个数剩几,问这个数是多少”这一类问题,今天叫“中国剩余定理”。欧洲到高斯的《算术研究》(1801)才有系统的同类结果。这是中国传统数学的高峰之一。
它跟易经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名字上。“大衍”二字出自《系辞上》: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秦九韶在自序里说“圣有大衍,微寓于《易》”,意思是圣人的大衍之法,精微地藏在易经里。他又说世上算家没人能推这个方法,只有历法家在用,而且历法家“虽用,其用不知”。
从数学史看,学界多认为这套算法的真正来历是两条:一条是《孙子算经》里“物不知数”那道题;一条是汉代以来历法家推算“上元积年”的方法(李俨、钱宝琮等先生的看法)。它们和揲蓍没有直接的算法关系。秦九韶把它放在“蓍卦发微”名下,是要证明这套算法本来就在易里。
研究者对“蓍卦发微”这一题有个判断:题目设计得巧,却有拼凑的痕迹——答案先有了,题再去配它(郑诚,《中国社会科学报》2024年1月25日,转述)。清代四库馆臣说得更不客气,说他想用新算法改《周易》揲蓍之法,“殊乖古义”(转引自同文)。
两边说的都是实情。秦九韶的算法是真的,他借来的座位是假的。
他在自序里还有两句很有名的话:“大则可以通神明、顺性命,小则可以经世务、类万物”;又说他求的是“数与道非二本”。数和道不是两个根,是一个根。
这是一位一流数学家对自己学问最高的期待。但这句话也正好说出了“回写”的方向:数要成为道的一部分,才有尊严。运算本身不够,它得被收进一个更大的象里去。
不妨把揲蓍这件事看仔细。它确实是一套运算。
拿四十九根蓍草,随手分成两堆,从一堆里取一根挂起来,然后两堆各自四根四根地数,看余几根,把余数夹在手指间。这样做三遍,叫“三变”。三变之后,剩下的蓍草数只可能是三十六、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除以四,得九、八、七、六。九是老阳,七是少阳,八是少阴,六是老阴。一爻就出来了。十八变成一卦,《系辞》说“十有八变而成卦”。
这里面有分组,有取余,有除法,还有概率。今天的人算过,按这套揲法,得老阳、少阳、少阴、老阴的机会并不相等,大约是十六分之三、十六分之五、十六分之七、十六分之一。也就是说,“变爻”中老阴最难出,老阳次之。这是一个真正的数学事实:揲法本身带着偏向。
古人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偏向?就目前所见,易学史上没有人把它当作一个需要解释、需要修正的问题提出来(未核实是否有个别论者讨论过)。一个带偏向的抽签办法,用了两千多年,偏向从未被当成“错”。这正是取象体系的特点:数只要能落到某一爻、某一卦上,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它落下的机会公不公平,不在关心之内。
可是看《系辞》接下来怎样用这些数: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三十六乘六得二百一十六,二十四乘六得一百四十四,加起来三百六十,“当期之日”,正好对上一年的天数。六十四卦的策数加起来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
算是算了,可算完以后不是去问“下一步能推出什么”,而是去问“这个数像什么”。三百六十像一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像万物。数字一出来,立刻被摆到一个象的位置上。
《系辞》自己把这个流程说得很清楚: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
“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把数推到头,得到的是象。这七个字,是本章的题眼。
现在回到最常被人谈起的那件事:二进制。
易经里确实有二进制的结构:两种爻,一卦六位,二的六次方等于六十四。宋代邵雍排出的先天次序,从坤到乾,恰好就是从零到六十三的二进制顺序。莱布尼茨见到这张图时很惊喜,这一段第八编已经详述(详见第八编李约瑟章)。
朱熹说,伏羲先天次序是照着邵雍对“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读法排出来的,用的是“加一倍法”: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一直分到六十四。
注意这里的动词:“分”。
莱布尼茨那里,0和1是用来“加”的:1加1,进一位,写成10。二进制之所以是算术,是因为它有进位,有加减乘除,可以拿两个数去碰出第三个数。邵雍那里,阴阳是用来“分”的:一个整体一分为二,再分,再分,直到分出六十四个格子。它是一棵往下长的分类树,不是一台往前走的计算机。
打个日常比方。同样是一沓卡片,一个人拿来做“二十问”游戏:是动物吗?是。会飞吗?不会。……每问一次,可能性减半,最后猜中。另一个人拿来记账:今天进三十,出十二,余十八。前一种是分类,后一种是运算。易的二进制,从头到尾是“二十问”,没有一天拿去记过账。
所以问“为什么易学没长出二进制算术”,答案不在于古人笨,而在于这套二进制一开始就被派去做了别的事。它的任务是“给一个局面找到它的格子”,而不是“拿两个局面算出第三个局面”。
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有人拿两卦来“加”,会怎样?
乾卦是六个阳爻,按先天次序是六十三;坤是零。乾“加”坤,得乾。这还好。可是如果“屯”加“蒙”,得出来的数对应另一卦,这一卦与屯、蒙在意义上有什么关系?没有。卦的意义是一卦一卦贴上去的,不是从数里推出来的。数一变,意义就断了。
这就是取象体系的边界:它的每一个格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格子之间的关系靠卦序、靠综卦错卦、靠“序卦传”讲一个说得通的顺序,而不靠运算。一旦真拿卦来运算,结果会与原有的故事打架。
而打架恰恰是数学进步的地方。负数、无理数、虚数,都是算出来一个“不该有”的东西,人们先是不认,后来只好扩大数的概念去收留它。这是“死而后生”:旧的数系死一回,新的数系生出来。
易学没有给自己这样的机会。它不让卦去碰卦,所以不会碰出“不该有”的东西;不会碰出不该有的东西,就不需要扩大自己。六十四格,一格不多。
人发明数学,数学回写人。这是全书的起点。
《九章算术》回写的人,是会照术去做、做完能核对的人。这一路后来在宋元出了杨辉、李冶、朱世杰、秦九韶,成就不小。
易学回写的人,学会的是另一种本事:看到一个局面,先问“这像哪一卦”。生意不顺,像“困”;新官上任,像“屯”;家里吵架,像“睽”。找到了格子,心就定了。
这种本事不是没用。它让人在复杂局面里迅速抓住一个整体感,这是取象的长处,杨振宁先生称之为向上求整体,说得对(详见第八编杨振宁章)。问题在于,当这种本事成为最高的本事、被放在“道”的位置上时,运算就只能做“术”,做“小道”,做“经世务”的那一半。秦九韶的“数与道非二本”,愿望是把两者合一;实际发生的,是数朝着道去靠拢,道从不朝数让步。
用 SDE 的话说:取象是 S 对 E 的对号入座,一个局面(E)配上一个显露(S)。运算是一条 D:一步推一步,推错了,能回头改。易学把数学里最有可能长成 D 的那一部分——揲蓍的余数、二进制的进位——都在半路收成了 S。
这里也要替易学说一句。取象并不必然阻碍运算。宋元算家大多读易,秦九韶读易,并没妨碍他做出大衍术。真正的问题不是“读易的人不会算”,而是“会算的人要借易来证明自己算得有道理”。
算法要靠一个更古老、更神圣的象来取得合法性。这是回写,也是固化:运算从来没有资格自己说“我对,因为我算得对”,它得说“我对,因为圣人早就这样了”。
一个学科的成年礼,是它敢说“我自己就是理由”。中国传统数学有过这样的时刻,却一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带走的话
易经里有真的数学,揲蓍有分组和余数,卦序有二进制;可是《系辞》一句“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把所有的数都送进了象里。易的二进制只“分”不“加”,所以只长出分类树,长不出算术。中国最好的算家,也要把最好的算法挂在“大衍”名下,才觉得有了根。
很多人见过这样的老房子:爷爷那辈盖了一层平房,父亲那辈在上面加了一层砖房,到了儿子这辈,又在楼顶搭了一间铁皮屋,再从侧面接出一个厨房。
一层一层,都住人,都有用。但你站在街上看,一眼就看出它是“加”出来的:每一层的砖不一样,窗户不对齐,楼梯是后来从外墙爬上去的。
这栋房子变化很大,三代人,面积翻了几倍。可它没有“发生”成一栋新房子。地基还是爷爷那时的地基,承重墙一面没动,后来的每一层都只是压在前一层上面。哪天要真正改成一栋新房,只有一个办法:拆了,重打地基。
易学的补维史,就是这样一栋房子。
前面几编已经一层一层看过(详见第一编至第五编),这里只把它压成一张草图:
三千年,没有一代人闲着。每一层都是真功夫,都有大学问家。
但每一层的动作,都是同一个动词:贴。
再换一个日常例子。
过去家里穷,一件衣服穿破了打补丁。膝盖破了,补一块蓝布;袖口磨了,补一块灰布;后背扯开了,又补一块。穿到后来,有的衣服补丁比原布还多。
补丁衣服有它的美德:节俭,耐用,补丁上有母亲的针脚。但有一点它永远做不到:它不会因为补了十块补丁,就变成一件新式样的衣服。领子还是原来的领子,袖子还是原来的袖子。每一块补丁都依着原来的破口剪,原来哪里破,补丁就长在哪里。
补丁的形状,是被破口决定的。
易学每一层的补充,也大多是被“破口”决定的:卦辞太简,十翼来补;义理太虚,象数来补;象数太繁,王弼来减;王弼太空,宋人又画图来补;古书太旧,今人借科学来补。每一次都是对上一层“不够”的回应,但回应的方式是往原物上加,而不是让原物变形。
那么,“碰”是什么?
做菜的人都知道。把盐、糖、酱油、醋放在一个盘子里,分成四小堆,这叫“摆”。把它们一起下锅,和肉、和火一起翻炒,糖焦了,酱油上色了,醋的酸被热气带走一半,出来的味道是任何一种调料单独都没有的——这叫“碰”。
摆,四种东西都还在,各是各。碰,四种东西都变了,出来一个新的。
SDE 有三条原理,说的就是“碰”:两个维度之间起了矛盾,这个矛盾推动第三个维度改变。比如一个小店,原来的进货路子(D)和新开的那条街上的人流(E)对不上,货卖不动,这个矛盾逼着店的样子(S)变:从卖杂货改成卖早点。不是老板想改,是 D 和 E 顶在一起,把 S 顶变了形。
碰的过程有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货卖不动,一天天积压,是张力积累;改卖早点,是形状改变;早点卖起来以后,老板进货的路子也跟着变了,认识的人也变了,这是回写——新的形状反过来改了原来的 D 和 E。
用这三拍去看易学,会看到一个很特别的现象。
第一拍,张力积累,易学里一直有。占卜不灵,是张力;同一卦有两种讲法,是张力;汉人的卦气和天象对不上,是张力;宋人的先天图找不到古书根据,是张力。张力从来不缺。
第二拍,形状改变,易学里几乎没有。不管张力多大,六十四卦一卦不增,一卦不减;卦辞爻辞一字不改。经是不能改的。
所以张力只能流向别处。流向哪里?流向一层新的注释。占卜不灵,不改卦,改解释:“你没问对”“你德不配”“时候没到”。两种讲法打架,不改经,再写一层传来调和。
这就是“贴”的机制:张力被导进了注释层,原物的形状始终不动。
第三拍,回写,倒是一直在发生,只是方向反了。不是新形状回写旧结构,而是旧结构回写人:一代代读易的人,被训练成更会对号入座、更会调和矛盾、更会在一个不变的框子里找到说法。
用三方程来说:S=F(D,E),显露是由路径和纠缠共同决定的。易学里,D 和 E 一层一层加厚,S 却被规定为不变。这等于说,方程两边永远不能真正相等,只能靠不断添加解释来“凑”等号。三千年的注释,大部分是这种凑等号的功夫。
有一个对照很能说明问题,而且就在易学的隔壁。
汉代的象数易学,把卦和历法绑得很紧:卦气说让六十卦分值一年,每卦管六日七分;四正卦管四时,二十四爻配二十四节气。易和历,在那时几乎是一家。
可是这一家里的两个人,后来走了完全不同的路。
历法家一旦发现推出来的日食、节气与天象对不上,就要改。从汉代的《太初历》《三统历》,到后来的《大衍历》《授时历》,历代修订的历法多达数十部乃至上百部(各家统计口径不一)。每一部新历,都是因为旧历“不合天”了。对不上,就改数;改了数,又发现新的不合,再改。这是一条张力→形状改变→回写的完整的路。秦九韶说历法家用大衍之法“其用不知”,可历法家恰恰在“用”里不断碰撞,不断换掉旧的数。
卦呢?卦气说和天象对不上,没有人去改卦。改的是配法:换一种配节气的办法,换一种起算点,或者干脆说“卦气是讲理的,不是讲数的”。到后来,卦气说本身被冷落,卦依旧是那六十四个。
同一时代、同一批人、同一套数字,历法一直在碰,卦一直在贴。差别不在于谁更聪明,而在于谁被允许错。历法被允许错,因为天在那里摆着,错了瞒不住;卦不被允许错,因为它是经。
有人会说:照你这么说,易学到宋代,S、D、E 三维都有了,不是已经齐全了吗?
齐全,但不碰撞。
就像一个乐队,鼓手、贝斯、吉他都在,但三个人各自在家里录音,录好了寄过来,剪在一起。每一轨都好听,合起来也成曲子,可那不是“乐队”,因为没有人听着别人的声音改自己的拍子。真正的乐队排练,鼓手一个即兴的变化,贝斯手听见了跟上,吉他手被逼出一段从没弹过的句子——这时才出来一首新的歌。
易学里,文王的判定表、孔子的德义、汉人的历数、宋人的图式,就像四条分开录的音轨。后来的人把它们剪在一起,配得严丝合缝,却从来没有哪一轨因为另一轨而改变自己。
所以本书说:SDE 缺的不是某一维,而是三维之间的碰撞。补维可以补到三维俱全,但补出来的仍然是一个“摆”的盘子,不是一锅“碰”的菜。
全书一开始就借过王德生的走路之喻(详见导读):易经的阴阳交替,像大人走路,左、右、左、右,一步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这是成人之道。
可是孩子学走路不是这样。孩子先爬,再扶着桌子站,松手,摔倒,哭,再站起来。每一次摔倒,原来那个“只会爬的孩子”就死了一回;每一次再站起来,一个“能站的孩子”就生了一回。没有摔倒,就没有学会。
补维史上的每一层,都是在帮成人走得更稳:加一根拐杖,换一双鞋,修一条路。没有一层允许这个系统摔一跤——允许某一卦被证明错了,允许六十四个格子不够用,允许“其道穷也”之后真的死去、再生出别的东西。
这就引出本书在第九编要展开的一个猜想,这里先说一个轮廓。
王德生把一卦六爻读作一个完整的循环: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六步走完,到上爻,要么“亢龙有悔”,要么“其道穷也”,然后交给下一卦,从初爻再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循环,但它是闭合的:转得再多,也只是在六步里转。
要跳出这个循环,得冲破第六爻,经过一次“死而后生”,才进入第七爻。第七爻是分化,第八爻是重组,第九爻是涌现。这是发生的三步。
周文王不敢画九爻。
但六十四卦里,有两卦在六爻之外多出一句:乾的“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坤的“用六:利永贞”。这是第七条辞,一扇被画出来的门。前面第三编已经看到,十翼怎样把这两扇门关上:群龙无首读成“天德不可为首”,用六读成“以大终”(详见第三编乾卦、坤卦)。坤上六那一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是全书最接近冲破第六爻的时刻,被判为“其道穷也”——死了,没有后生。
还有一个人画到了九。西汉扬雄作《太玄》,八十一首,每首九赞,共七百二十九赞。可他把这九赞拿来配一年的日夜,九又转回了一个循环。
一个停在六,一个画到九却仍在轮回。两件事并排放着,说明关键不在位数多少,而在那一拍“死而后生”:是不是允许第六步之后真的断掉,再长出前六步里没有的东西。
这个猜想第九编再细说。这里只要记住:补维史之所以补不出发生,不是因为补得不够多,而是因为每一次补,都是为了让第六爻之后不必死。
带走的话
易学三千年,一层层贴上 S、D、E,三维俱全,却像老房子加盖、像补丁衣服——变化很大,原物不动。张力一直有,但从来不让它改变卦的形状,而是导进新的注释层。三维齐了却不碰,就像分开录的音轨剪在一起;缺的那一拍是“死而后生”,第七爻的门画了,又被关上。
很多人每天早上会看一眼星座运势。“今天你可能会遇到一点小阻碍,但只要保持耐心,事情会有转机。”“近期人际关系需要多一分用心。”
读的时候常常觉得:说得真准。
心理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课堂实验。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美国心理学家福勒(Bertram Forer)给学生做性格测验,然后发给每人一份“专属分析”,学生普遍打了高分,觉得写的就是自己。其实所有人拿到的是同一段话,是从星象书里拼来的。后来人们把这种现象叫作“巴纳姆效应”或“福勒效应”。
这类话有几个共同点:说得很笼统,正反都能对上;读的人会自动把自己的经历填进去;说中了,记住;没说中,忘掉。
星座运势的权威,不来自它预测得准,而来自它的结构让人很难证明它错。
再看街边的算命先生。有经验的算命先生,大致有三招。
第一招,话说得活。“你这个人,外表看着随和,心里其实很有主见。”谁不是呢?
第二招,说不中就往深处推。“你说你今年没破财?那是你家里有人替你挡了。”“现在没应验,是因为还没到时候,明年秋天你再看。”
第三招,把不灵归给你。“这个劫,要看你自己积不积德。”灵了是卦灵,不灵是你修得不够。
这三招合起来,构成一个精巧的系统:它永远不会被证明是错的。因为每一个落空的地方,都有一个出口把错误送到系统外面去——送到“时机”、送到“别人”、送到“你自己”。
一个永远不会错的系统,也就永远不必改。
易经当然不是街边算命。它是一部有深厚义理、哺育了中国哲学两千多年的经典。但在保住权威的方式上,它和算命先生共享了一部分结构。这不是谁存心造假,而是一个只有 1 到 N 的封闭系统,在长期使用中自然长出来的保护层。
可以分四个来源来看。
第一,卜筮出身。
第一编已经讲过(详见第一编),易经的底子是占卜书,文王卦辞层是一张“局面→吉凶”的判定表。占卜的东西,天生就带着神秘:问的是看不见的将来,答的是不能当场验证的话。
孔子把易从占卜转向德义,帛书《要》记他说自己和史巫“同途而殊归”;荀子说“善为易者不占”(《荀子·大略》),又说卜筮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荀子·天论》)——卜筮只是给大事做一层礼的文饰,并不当真以为能求得什么。这是儒家理性的一面,很了不起。
可是“殊归”并没有拆掉“同途”。卦还是那些卦,揲蓍还是那样揲。德义一路是给占卜的身体换了一颗心,身体没换。以后两千年,易一直同时活在两个地方:书斋里讲德义,民间里算吉凶。两边相互借力:书斋的庄重给了民间的算命以身份,民间的神秘给了书斋的经典以光环。
第二,文字太简。
卦辞爻辞极短,往往几个字。“元亨利贞”四个字,高亨等学者读作“大享,利于占问”,《文言》读作四种德行(详见第二编)。“孚”字,有人读作诚信,有人读作俘虏。“贞”字,是正,还是占问?
文字越简,能放进去的东西就越多。这本来是古书的通性,算不上缺点。但对一个需要保持权威的系统来说,简就成了一种资源:每一代人都能在同一句话里读出自己需要的东西,而这句话从不需要为任何一种读法负责。
《系辞》对此有一段很坦白的话: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以尽其言……”
字说不尽话,话说不尽意,所以立象。这是很深刻的语言观。可它同时也给了一个永远的退路:凡是字面上对不上的,都可以说“意在象中,你还没看到”。
第三,层层相叠。
前一章讲过补维史的一层层“贴”。从神秘化的角度看,这些层次还有另一个效果:它们让易变得越来越难以整体把握。
《四库全书总目》在易类里说过一段话,非常清醒:
《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而好异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说愈繁。
天文、地理、音乐、兵法、音韵、算术,连道家炼丹,都可以拿易来讲;喜欢新奇的人,又把这些东西拿回易里去讲。于是易说越来越繁。
“越来越繁”本身就是一种权威。一个普通人面对三千年叠起来的注释,只会觉得深不可测。他看不出哪一层是原经、哪一层是后贴的,于是会把整栋加盖过的房子当作一块完整的古玉。层次越多,越没有人敢说“这一句错了”。
第四,“易中本有”的回写机制。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也是封闭系统最有力的护身符。
它的样子是这样的:外面出现了一个新东西——一种新历法、一门新学问、一个新发现——人们先从外面学来,然后回头翻易,找到一句话、一个图、一个数,说:“你看,易中本有。”
第八编写李约瑟时已经提到,他引过理雅各的观察:有些略懂西学的士人,先从西书学来声光电热,再回到八卦里“发现”,说孔子早就知道了(详见第八编李约瑟章)。秦九韶把大衍术挂在“蓍卦发微”名下,是同一机制的一个早得多、也体面得多的例子:一套历法家与算家的算法,被说成本来就“微寓于《易》”。今天把二进制、DNA 密码子、量子力学说成“易中本有”,是这一机制的最新版本。
“易中本有”的结构,和算命先生的第二招一模一样:任何新东西出现,都不构成对系统的挑战,反而成了系统又一次“被证实”的证据。新的发生不是逼着易去改变,而是被易吞了下去,变成它的一部分光环。
于是,越是外面在发生,易越显得无所不包。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循环:别人的 0 到 1,变成了易的 1 到 N 的又一格。
把四个来源放在一起,就能看清本书的一个判断: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
一个能发生的系统,靠“不断长出新东西”来保住自己的地位。科学是这样:它的权威不来自它从不出错,而来自它出了错能改、改了能长出新理论。一个病人信任好医生,不是因为医生从不误诊,而是因为医生发现误诊后会换方子、会转诊、会去查新的文献。
一个只有 1 到 N 的封闭系统,不能长出新东西,就只能靠另一种办法保住地位:让人相信“它已经包含了一切,只是你还没参透”。权威从“它能做什么”转到了“它藏着什么”。
这两种权威,对人的回写是相反的。
前一种权威,训练人去试、去错、去改。
后一种权威,训练人去参、去悟、去等。不灵,是我悟得不够;对不上,是时候没到;看不懂,是我德不配。错误永远留在人身上,不会回到系统身上。
这就是第六编要说的“固化”的最后一层:易经不只把数学回写成了取象,把中医、管理回写成了对号入座(详见本编前两章),它还把“怎样对待一个不灵的系统”回写进了人心——不灵的时候,先怀疑自己。
把这两种权威放进一家小店里,看得更清楚。
两家卖卤菜的店,开在同一条街上。一家的老板,每天记下哪样卖得好、哪样剩下了,剩多了就减量,客人说咸了就少放盐,隔几个月还试一个新品。另一家的老板,守着祖传的方子,说这方子是曾祖从御膳房带出来的,“一味都不能动”。生意不好,他说是“这条街风水变了”,是“现在的人不识货”。
第二家店也许能撑很久,祖传方子的名头本身就能招来一些客人。但它的权威完全押在“过去”上:方子越老、来历越玄,它越值钱。第一家店的权威押在“明天”上:今天卖得好不好,明天它都会变得更好一点。
易学的权威,长期押在“过去”上: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圣相传,来历越古越尊。这本身没有错,经典本来就是过去留给我们的东西。只是,当一个系统的全部权威都押在过去,它就再也付不起“今天错了”的代价。
这里要公平地说几句。
神秘感本身无罪。人面对宇宙,有敬畏,有“说不尽”的感受,是好事。《系辞》讲“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对语言边界的诚实,不是诡辩。孔子、荀子都在努力把易从神秘里拉出来,这一份理性的努力,是中国思想很宝贵的遗产。
问题不在于神秘本身,而在于神秘被用来替代发生。当一个系统不需要被检验、不需要长新东西,只需要被“参透”,它就很难再往前走一步。
星座运势、算命先生、“易中本有”,三者的差别很大,但它们共享一个结构:错误有出口,而出口不在系统里。
而发生需要的,恰恰是相反的结构:错误要回到系统本身,让系统在那里摔一跤,死一回,再长出来。这正是第七编“差一点发生的地方”、第九编“发生的易”要去找的东西——易经内部那几处,错误本可以回到系统身上的缝: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
带走的话
易经的权威,一半来自深厚的义理,一半来自四层保护:卜筮出身的神秘、文字太简的多义、层层相叠的繁复、“易中本有”的吞并。后者和星座运势、算命先生共享一个结构:错误总有出口,而出口不在系统里。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一个长不出新东西的系统,只能靠“你还没参透”保住地位,并把“不灵先怪自己”回写进了人心。
本书前面说,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不是一部发生史。这句话要站得住,就不能只看那些“补得很顺”的人,还得去看那些差一点就走出去的人。
三千年里,确实有人试过不在六十四卦里打转。有人另起一套卦,从二分改成三分,画到了第九位;有人把卦排成一列整整齐齐的数,0到1的门就开在那张图上;有人把卦当成可以互相换算的式子,像解方程一样去推。这些人都不是糊涂人,有的还是当时最懂算学的人。
本编写三处这样的地方:扬雄的《太玄》,邵雍的先天图和它在欧洲的下落,焦循的“以算解易”。每一章都问同一个问题:他走到了哪里,差的是哪一拍?
“拍”是本书的一个小工具。一次真正的发生,大致要走三拍:先是张力积累,旧的局面和要走的路对不上,越积越紧;然后是形状改变,结构本身被迫换掉;最后是回写,新的结构反过来改写原来的系统,并被后人接着用。三拍走全,才算0到1。少了哪一拍,就停在哪一拍。
小区物业的老张管保安排班,管了十几年。原来是两班倒:白班、夜班,一人一天轮一次,排班表上只有两种格子。后来保安们抱怨太累,老张下了大功夫,改成三班倒:早班、中班、夜班。为了公平,他又把每个人的班次排成三层套着的循环:三天一小轮,九天一中轮,二十七天一大轮,八十一天整整转完一圈。
表贴出来,密密麻麻,谁都挑不出毛病。物业经理夸他:“这比原来那张细多了。”
可是保安小刘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张师傅,这表再细,我还是在转圈啊。”
老张愣了一下。表确实变了,从二分变成了三分,从两种格子变成了八十一种格子。可是变了的只是格子的数目,没变的是“转圈”本身。八十一天一到,第八十二天又是第一天。
两千年前,扬雄做的就是这样一张表,而且做得比老张细得多。
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蜀郡成都人,生于公元前53年,卒于王莽天凤五年(公元18年),年七十一。他是当时数一数二的辞赋家,中年以后觉得辞赋“劝而不止”,不再写赋,转去仿经作书。《汉书·扬雄传》说他一一对着经典另写一部:“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
《太玄》大约成于西汉哀帝时。它不是给易经作注,而是另起一套卦。
《汉书》本传把它的骨架说得很清楚:
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
翻成大白话:
易经用阴阳两种爻,六爻一叠,得六十四卦。扬雄换了一种做法:每一画有三种样子(一长画、断一次、断两次),四画一叠,三乘三乘三乘三,得八十一个“首”。这四层从上到下叫方、州、部、家:全书分三方,每方三州共九州,每州三部共二十七部,每部三家共八十一家。每一首下面不叫“爻”而叫“赞”,每首九赞,八十一乘九,共七百二十九赞。
他特意说了一句:“非卦也,数也。”易经的卦是先有名字、再看样子;《太玄》的首是先数画、再定位置。这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话:他要的是一套可以数出来的东西,而不是一套靠意象来认的东西。
《太玄》里还真有一段讲怎样把一个首“算”出来的口诀(《玄数》):“家一置一,二置二,三置三;部一勿增,二增三,三增六;州一勿增,二增九,三增十八;方一勿增,二增二十七,三增五十四。”家位是个位,部位一格值三,州位一格值九,方位一格值二十七。这已经是一套三进制的位值记数:每升一层,权重乘三。只要知道四层各是哪一种画,就能算出这是第几首。
站在本书的立场上,扬雄这一步值得认真看。
本书说易经“不会生出第65卦”,因为六十四种局面、六十四条路径全都预先摆好了。而扬雄做的,恰好是把六十四这个数本身推翻。他的八十一首里,没有一首和易经的六十四卦一一对应;“中”“周”“礥”“闲”这些首名,大多是他自己起的。从结构上说,这就是一张新表,不是旧表上添了一格。
更要紧的是,他换的是最底下那一层:一画有几种样子。阴阳二分是易经的地基,扬雄把地基换成了天、地、人三分。用本书的话说,他改的是S——结构本身,而且是从根上改。
这比后来许多人在六十四卦上“重排”走得远。京房的八宫、邵雍的先天次序、各家的卦变图,都是把同样六十四块砖换一种砌法;扬雄是换了砖。
所以《太玄》是易学史上第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另起一张表”的尝试。说它是“生出第65卦”的尝试,并不夸张:他生出的是八十一个卦,其中没有一个是旧的。
本书在第三编讲过王德生的一个猜想:六爻对应发展路径里的六步循环——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要冲破第六爻,靠“死而后生”进入第七爻,那才是发生之爻。第七爻是分化,第八爻是重组,第九爻是涌现。周文王不敢画九爻。
扬雄画了。每一首九赞,从“初一”一直写到“上九”。易经每卦停在第六位,他往上多画了三位。
那么,第七、第八、第九赞里有没有分化、重组、涌现?
《太玄》自己给了答案。《玄图》篇讲九赞的意思:
故思心乎一,反复乎二,成意乎三,条畅乎四,著明乎五,极大乎六,败损乎七,剥落乎八,殄绝乎九。
一到三是“思”,四到六是“福”,七到九是“祸”。《玄图》又说:“七也者,祸之阶者也……九也者,祸之穷者也。”
这就清楚了。扬雄的第七赞不是分化,是败损;第八赞不是重组,是剥落;第九赞不是涌现,是殄绝。他确实画过了第六位,可是第六位以上那三格,他填进去的是“盛极而衰”。易经的上九“亢龙有悔”只用一爻说“过头了”,《太玄》用三赞把“过头了”慢慢说完。
还有一处字面的巧合,值得停一下。《太玄》第二首“周”的上九赞,测辞是:“还于丧,其道穷也。”这和坤卦上六“龙战于野”的象传,一字不差:“其道穷也。”本书在第三编坤卦里说,上六本是冲破第六爻的一刻,却被判为“其道穷”——死了,没有后生。扬雄画到了第九位,到头来用的还是同一句判词。
为什么画到九还是“穷”?因为这八十一首、七百二十九赞,一开始就是为一件事做的:配一年的日夜。
《汉书》本传说:“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又说《太玄》“与《泰初历》相应”。
《太玄》自己的《玄数》篇算得很细:两赞合一日,单数的赞为昼,双数的赞为夜。七百二十九赞折成三百六十四天半。差的那一点,扬雄另加了“踦”“嬴”两赞来补齐,“以合岁之日而律历行”。第一首“中”,对着冬至,“阳气潜萌于黄宫”;最后一首“养”,对着一年的尾巴。转完一圈,正好回到下一个冬至。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全书最后一赞。第八十一首“养”的第九赞写道:
星如岁如,复继之初。测曰:星如岁如,终养始也。
星辰回到原位,岁月回到原位,“复继之初”——再接上开头。全书七百二十九赞,走到最后一格,写下的是“回到第一格”。扬雄自己在《玄告》里也说“一昼一夜自复而有余”。这已经不是本书替他下判语,而是他自己的结尾。
这就是老张那张八十一天的排班表。表做得极细,可是每一格都早已对好了日子。第七百二十九赞之后,不是一个新东西,而是第二年的第一赞。
用本书的话说:扬雄改了S,改得很彻底;但他改S的理由,不是来自局面(E)和路径(D)对不上,而是来自另一张更大的现成的表——历法。天的运行是一年一圈,他的玄也就只能一年一圈。他把易经从“六十四格”搬进了“三百六十五天”,格子更多、更准,可是更死了。
《太玄》写成之后,当时人怎样看?
《汉书·扬雄传》记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刘歆的。刘歆看了《太玄》,对扬雄说:
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
意思是:你何必自讨苦吃?现在读书人有官做、有俸禄,尚且读不懂《易》,谁还会去读你的《玄》?我怕后人要拿它去盖酱缸了。“覆酱瓿”三个字从此成了一个典故,专指著作没人看、只配盖坛子口。扬雄听了,“笑而不应”。
另一种是桓谭的。本传说当时人都轻视扬雄,“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扬雄死后,大司空王邑问桓谭:“你一向称赞扬雄的书,它能传到后世吗?”桓谭答:“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他说,人总是轻视身边的人、看重远方的人,亲眼见过扬雄官小貌不惊人,所以轻看他的书;若遇到明君贤人称赏,一定会超过诸子。
《后汉书·张衡传》的注里还留着桓谭《新论》的一段话,说扬雄“三三而九,因以九九八十一,故为八十一卦”,“重累变易,竟八十一而”止,“不可损益”。张衡本人也“常耽好玄经”,对崔瑗说,读了《太玄》才知道扬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还预言“汉四百岁,玄其兴矣”。
可是《汉书》在本传的最后,冷冷地补了两句。一句是:“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不是圣人却敢作经,好比吴楚之君自称为王,是要诛绝的罪。另一句是班固自己的观察:扬雄死后四十多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法言》仿《论语》,流行了;《太玄》仿《易》,不显。书一直在,人一直不读。
到了北宋,司马光写过一篇《读玄》,替扬雄翻案。他说自己少年时也怪扬雄“不赞《易》而别为《玄》”,读了几十遍才明白:“《玄》者所以赞《易》也,非别为书以与《易》竞也。”他打了个比方:《易》是网,《玄》是弋(带绳的箭),都是为了打鸟;《易》是天,《玄》是上天的台阶。
这篇文章很真诚,却正好替本书说明了一件事:连最欣赏《太玄》的人,也要先把它读成“辅助易经的东西”,才能接纳它。一张新表,被读成了旧表的台阶。
刘歆的话常被当成笑谈,其实他点出了一个要害:“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读书人连旧表都没吃透,凭什么去学一张新表?
这背后是三件事。
第一,新表没有新问题。《太玄》不是因为易经在某件事上答不上来才写的。扬雄自己说得很清楚,他是“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照着经典仿一部。没有一个占卦的人、一个治历的人、一个看病的人,在某个局面里非用《太玄》不可。新表解决的,旧表也能解决;旧表已经被人用熟了。
第二,新表没有新的用途。它最精确的地方是配历,而历法有专门的历法;它也能占筮,可是占筮的人有《周易》。它被夹在中间,两头都不缺它。
第三,新表撞上了“圣人”这道门槛。“非圣人而作经”,这句话比一切学问上的批评都重。易经的权威不在它的结构多好,而在它是伏羲、文王、孔子的。本书第一编说过,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在这里,“圣人作”三个字,就是挡在新表前面的那道墙。一个封闭系统,不只是自己不生新东西,还会把外面长出来的新东西判成“僭号”。
后来的程颢说得更直接。谢良佐《上蔡语录》记,程颢听邵雍讲他的数学,推算之后对邵雍说:“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玄都不济事。”在宋儒眼里,《太玄》连“加一倍”那样干净的规律都没有,三分的套子显得笨重。南宋陈埴在《木钟集》里也说:“易是加一倍法,大玄加三倍去……太玄模放周易,只起数不同耳。”——只是起数不同。
只是起数不同。这句话,是对《太玄》最公道、也最无情的判语。
现在可以把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
周文王停在六。六爻走完,乾有“用九”,坤有“用六”,两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被“天德不可为首”“以大终也”封住。第六位之上,是一片不敢画的空白。
扬雄画到了九。他没有被六这个数吓住,一口气画了三位。可是他在这三位上写的是:败损、剥落、殄绝。然后,用“踦”“嬴”把零头补齐,转进下一年。
一个是不敢画;一个是画了,却仍在轮回。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正好说明王德生那个猜想的要点:第七、八、九爻之所以是“发生之爻”,关键不在位数,而在“死而后生”那一拍。如果第七位只是第六位的延长——盛的继续盛,衰的继续衰——那么画到第九位、第九十位,也只是一张更长的表。只有当第六位真正死掉,旧的路走不通、旧的格子装不下,在那个死处长出原系统里没有的东西,第七位才叫分化。
扬雄的第九赞叫“殄绝”,这个词其实离“死”很近了。可惜他让它死在那里,没有让它生。殄绝之后,是下一个“中”,是冬至,是同一个圈的起点。
公平地说,《太玄》的第九赞并不全是凶辞。各首的上九,有“还于丧”,也有“崇崇高山,下有川波,其人有辑航”这样过得去的话;最后一首的第九赞也不凶,只是“复继之初”。可是不管吉凶,它们的去向是一样的:回到初一。《玄图》给九赞定下的总纲,从“思心乎一”到“殄绝乎九”,是一条从生到死的抛物线,而不是一条从死到生的折线。七百二十九赞是否在细处藏着别的东西,值得有人逐赞去验(第九编也把这一点列为可检验之处);本书读到的大势,是一个圈。
学过骑车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小孩学车,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骑,骑到第九圈、第九十圈,车技越来越稳,可他还在院子里。要骑出院门,靠的不是再多骑一圈,而是有一天车倒了、人摔了,爬起来以后决定换一条路骑。多一圈是位数,换一条路才是“后生”。
把《太玄》放回本书的补维史里,它的位置很特别。
别人是在易经上贴:卦辞贴E,十翼贴D,汉代象数贴更大的E。扬雄没有贴,他另起炉灶。可是细看他另起的那一套,三维仍是分开摆好的:
S,他重画了。 八十一首、方州部家四重、七百二十九赞,这是全新的结构。
E,他借来了。 浑天、律历、《泰初历》,一昼一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是汉代象数最大的那一层E,扬雄把它从“贴在卦上”变成了“长在卦里”:每一赞生下来就带着自己的日子。
D,他沿用了。 九赞从思到福到祸,测辞里讲的仍是君子守中、小人失中。《太玄》第一首“中”的次三说“龙出于中,首尾信,可以为中庸”——中庸二字,直接写进了赞辞。
三维各就各位,彼此不碰。新的S配旧的D,旧的D配借来的E,拼得严丝合缝。拼得越严,越没有缝;没有缝,就没有地方发生。
这里可以借一个做菜的比方。一个厨子嫌传统的八大碗太单调,自创了一桌“九九八十一道”。菜单是新的(S),可是每道菜都按节气排好上桌的日子(E),每道菜的做法仍是祖传的火候口诀(D)。客人吃完一年,第二年又从第一道吃起。这桌菜比八大碗丰盛,可它并没有让哪一道菜因为配不上节气而被逼着改做法,也没有哪一道新菜是从两道老菜的冲突里碰出来的。
把扬雄最强的立场写出来,他大概会这样说:
第一,“我本来就不是要发生新东西。”《汉书》说他作《太玄》是“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他要的是“文不虚生”,要的是“要合五经”。拿“有没有0到1”来要求一部明说自己是拟经之作的书,有点求全。
这一条本书接受。本书不说《太玄》失败了,只说它在“差一点发生”的地方停住了。正因为扬雄的意图是拟经,他才不需要张力——拟经的人,问的是“怎样做得像”,不是“哪里做不下去”。这恰好说明,第一拍的缺席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起心动念的问题。
第二,“我用三分,本身就是一种碰撞。”天、地、人三分,比阴阳二分多了一个“人”。《玄告》说“玄一摹而得乎天……再摹而得乎地……三摹而得乎人”。人进入了结构的地基,这难道不是一次升维?
这一条值得认真对待。把“人”放进最底层的符号里,确实是《太玄》比易经多走的一步。可是看它怎样用这个“人”:《玄告》接着说,人的三据是“思、福、祸”,九虚之中“君子小人所为宫也”。人被放进去,是为了给人排好位置,而不是让人去改写天地的格子。人在《太玄》里是第三个格子,不是第三股力量。一个格子再重要,也只是被安排的;要成为一股力量,它得能和天、地两维顶起来,顶出它们原来没有的东西。
照三拍来看:
形状改变,扬雄做了,而且做得比谁都大。 他换了地基(二分换三分),换了位数(六换九),换了总数(六十四换八十一)。
张力积累,他没有。 他的新结构不是被一个“这样下去不行”的局面逼出来的,而是从对“三”的推崇、对浑天和历法的推算里摆出来的。三分的理由在他心里,不在现实的矛盾里。没有张力,新结构就没有非出现不可的地方,也就没有非用它不可的人。
回写,也没有。 《太玄》没有改动易经一个字,也没有改动任何一门学问的做法。后人要么不读它,要么像司马光那样,把它读成通往易经的台阶。
所以《太玄》差的是第一拍和第三拍,而根子在第一拍。它像小区里那张三班倒的排班表:老张没有问保安们到底累在哪里,只是把圈画得更细。表越细,圈越圆。
扬雄是易学史上离“另起一张表”最近的人。他告诉后人:换一张表是做得到的;但只换表、不换那个把表逼出来的张力,新表也会变成一个圈。
带走的话
扬雄另起一张表,从六画到了九,却没有一股“这样下去不行”的张力逼着它,也没有回写,新表还是一年一圈。
一位退休的奶奶织了一辈子毛衣。她有一本自己画的花样本:一格一格的小方块,空心的是下针,实心的是上针。她最得意的一页,是把六格一排的上下针,从“全是下针”一直排到“全是上针”,一共六十四排,排得整整齐齐,一排都不重复,一排都不漏。
她说这是师傅传下来的“老底子”,按这个次序织,什么花都能织出来。
孙女在一家芯片公司上班。有一年过年回家,翻到这一页,愣住了:“奶奶,你把空心当0、实心当1,这一页就是从0数到63,一个都没错。”她拍了照,带回公司,在一次培训课上当开场白讲了。
奶奶的花样本还在抽屉里,花样仍是织毛衣用的。孙女那张照片,却成了一段讲二进制的故事。
同一张图,在一双手里是毛衣,在另一双手里是数。
本章要讲的,就是这样一张图。
邵雍,字尧夫,北宋人,生于1011年,熙宁十年(1077年)卒,年六十七,谥康节。《宋史·道学传》说他年轻时跟李之才学,“受《河图》、《洛书》、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图像”,后来“遂衍宓羲先天之旨”,著有《皇极经世》等书。他住在洛阳,房子叫“安乐窝”,司马光、程颢、程颐都常来往。
邵雍讲卦的生成,用的是一个极干净的规则。《皇极经世书·观物外篇》说:
太极既分,两仪立矣……是故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
每一层,都在上一层的每一个东西上,分出一阴一阳。一层一层加上去,到第六层,正好六十四。程颢听熟了他的说法,自己推算一遍,对他说:“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谢良佐《上蔡语录》卷三)邵雍拍着他的背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加一倍”,就是每一步翻一番。按这个规则排出来的六十四卦,就是后来所谓的“伏羲先天六十四卦次序”,再排成一个方阵、一个圆圈,就是“先天方圆图”。南宋朱熹把这一套图放进《周易本义》卷首,从此读易的人都看得到。
本书第八编讲李约瑟时已经说过:这个“伏羲先天”次序并不古老,最早只能追到邵雍(详见第八编第一章)。它是宋人的作品,不是伏羲的。
今天任何一个学过计算机的人,拿到先天次序,都会和那位孙女一样愣住。
把阴爻记作0,阳爻记作1,从最下一爻读到最上一爻(或者反过来,看你怎么规定),先天次序就是从000000到111111,也就是从0数到63。一个都不缺,一个都不乱。
这不是附会出来的巧合程度,而是结构上的严格对应:“一分为二”每加一层,就是在二进制里多出一位;第六层六十四个,就是六位二进制数的全部。
所以,如果只看纸面,0和1都在那里,“逢二进一”的规则也在那里。邵雍的图,离二进制只差一步:把它当成“数”来算。
可是邵雍没有算。他拿这个“加一倍”做了什么?
他做了《皇极经世》。他把“加一倍”的思路,搬到天地的大时间上:一元十二会,一会三十运,一运十二世,一世三十年。《观物外篇》说“天之运行有一十二万九千六百之年”——一元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地从开到闭,走完一圈,再开一圈。
又是一圈。
扬雄把三分配到一年,邵雍把二分配到一元。尺度从三百六十五天放大到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可是形状一样:一个巨大的、已经算好的轮回。“加一倍”在他手里,不是用来算新东西的工具,而是用来证明一切早已排定的工具。《宋史》说他“遇事能前知”,这正是他的数被人看重的地方:能前知,说明一切都已经在图里。
六百多年后,这张图走了另一条路。
德国人莱布尼茨(1646–1716)很早就在想“二进制”。现存他1679年的手稿里,已经讲了用0和1记数,并设想过一种用小球做二进制运算的机器。1697年,他在给他的赞助人不伦瑞克公爵鲁道夫·奥古斯特的贺信里,又把0和1讲成“无”和“上帝”——一切从无中由一而生。他喜欢这个想法,但二进制在欧洲并没有什么人在意。
法国耶稣会士白晋(Joachim Bouvet,1656–1730)当时在北京,给康熙皇帝讲数学,自己又迷上了易经,相信伏羲的卦里藏着上古真道。两个人从1697年起通信。大约在1700到1701年间(各家记载略有出入),莱布尼茨写信给白晋,介绍了自己的二进制。白晋1701年11月4日从北京回信,寄去了邵雍那一路的先天方圆图,告诉他:你的0和1,就是伏羲的阴和阳。
这封信绕道英国,走了一年多,莱布尼茨在1703年4月1日才收到。
他非常兴奋。几天之内,他把一篇讲二进制的文章寄往巴黎皇家科学院。这篇文章发在科学院1703年卷的论文集里(实际印出在1705年),标题很长:《论只用0和1两个记号的二进制算术,兼论其用处,以及它如何给出伏羲古图的意义》(Explication de l'Arithmétique Binaire...)。文章里讲了二进制的加减乘除,最后一部分讲:中国人几千年读不懂的伏羲卦图,用二进制一看就明白了。
于是在1703年前后,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一张在中国只用来讲天地轮回的图,在欧洲被读成了一张数表。
这件事后来常被讲成“易经是二进制的源头”。本书第八编第一章已经写过,李约瑟早在1956年就泼过冷水:莱布尼茨的二进制手稿比他见到卦图早了二十多年;古代易家最不关心的就是数量计算;先天次序和二进制的次序,只是恰好相同。一项发明要自觉、要拿来用,才算发明。
本书完全接受李约瑟的这个判断,而且要在他的判断上往前再问一步:既然纸面上的结构一模一样,为什么在邵雍手里它是一个轮回,在莱布尼茨手里它是一种算术?
差别不在图上。差别在图周围的东西。
莱布尼茨那里,有三样东西在推他。
第一,他手上有一台机器的难题。他造过计算机(十进制的步进轮计算器),知道齿轮进位的麻烦,一直在想一种更简单的算法。这是一个真实的、卡在手上的张力:现有的记数方法和他要的机器对不上。
第二,他心里有一个更大的计划。他想造一种“普遍文字”,让推理像算账一样可以一步步算出来。二进制是这个计划里的一块砖。
第三,他身边有一个圈子。巴黎科学院、伯努利兄弟、各种学术通信。他写出来的东西,会有人看、有人驳、有人接着用。
这三样东西,用本书的话说,正是E:二进制和机器、和推理计划、和学术共同体纠缠在一起。不是“外部环境”,而是那张图被放进去以后,会立刻和许多东西咬合起来的那张网。
就算如此,二进制在莱布尼茨死后也睡了一百多年。真正让它“非用不可”的,是后来的事:十九世纪布尔把逻辑写成了只取0和1的代数,二十世纪香农在1937年的硕士论文里指出,开关电路的通和断,正好可以用这种代数来设计。到了这一步,0和1才和电线、继电器、电子管碰在一起,碰出了今天的计算机。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三拍都走全了:机器和记数的张力(第一拍),二进制算术与逻辑代数的成形(第二拍),电路设计反过来被它改写、整个工业被它改写(第三拍)。
邵雍那里,这张图周围是什么?
是“先天”二字。它被当成伏羲画的、天地本来的样子,是用来“观物”的,不是用来“做物”的。图的意义在于它已经完满: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到六十四止,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是“前知”。邵雍的数被人传说能推出明天哪里打雷。一个数,如果它最大的用处是证明“一切都已排定”,那么它就不需要被改,也不允许被改。
是“圣人”。朱熹把先天图放进《周易本义》,等于给它盖了一个章。从此它成了经学的一部分,学者们争的是“这张图是不是真出于伏羲”——清代胡渭《易图明辨》就是专门辨这个的——而不是“这张图还能拿来干什么”。
这就是奶奶的花样本。图一样,手不一样。在奶奶手里,六十四排上下针是“老底子”,是用来织出已知的花样的;在孙女手里,它是可以拿去算别的东西的。
这一章最值得记住的,是一个几乎像实验一样的对照。
同一个S——先天六十四卦次序——被放进了两张不同的网。
在邵雍那张网里,它和“先天”、“观物”、“元会运世”、“前知”咬合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指向同一件事:一切已经排定。S越整齐,越能证明天地本来就这样整齐。S和E之间没有矛盾,只有相互印证。
在莱布尼茨那张网里,它和一台卡住的计算器、一个“让推理变成计算”的大计划、一群会读会驳的同行咬合在一起。这些东西指向另一件事:还有事情没办成。S越整齐,越说明它可以拿去办那件事。S和E之间有一道缝:手上的工具不够用,而这张图看上去像一把更好的工具。
E不同,同一个S的命运完全不同。这正是本书一再说E“绝不可写成外部环境”的原因:E不是图外面的布景,而是图和什么东西咬在一起。咬在“已排定”上,图就是一张定盘;咬在“没办成”上,图就是一把钥匙。
还有一个细节,说明莱布尼茨自己也差点把它拉回邵雍那一边。他和白晋都相信,伏羲的卦是上帝启示的痕迹,0和1是“无”与“上帝”。如果他只停在这里,二进制就会变成另一种神学图式,和先天图在中国的命运差不多。好在二进制在他手里还有另一条腿——加减乘除,还有机器。神学那条腿后来没人接,算术那条腿被布尔和香农接走了。
替邵雍说话,最强的一条是:
“你们说我没拿去算,可我算了,我算的是天地。”《皇极经世》用元会运世推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大运,又用声音律吕推了万物之数。这难道不是运算?
这一条本书也接受一半。邵雍确实在算,而且算得极大。可是他的运算有一个特点:它是“往里算”的,不是“往外算”的。往里算,是把天地万物都算进一张已有的图里,算得越多,图越完满;往外算,是用图去碰一件图外的事,碰出图里没有的东西。前一种运算越精,系统越封闭;后一种运算哪怕只做一次加法,也打开了一道门。
就像那位奶奶,她其实也在“算”:哪一排配哪一排,织出什么花,一辈子算得很精。可她算的是毛衣,毛衣是早已知道要织成的样子。孙女那一下,算的是一件奶奶从没想过的东西。
第二条反驳是:“0到1在欧洲发生,恰恰说明易经里本来就有0到1,只是中国人没用。”这正是今天“科学易”最爱说的话。本书在第五编讲科学易时已回应过(详见第五编第六章),这里只补一句:一粒种子在别人的地里发了芽,说明种子没坏;可种子在自己地里三千年没发芽,说明缺的不是种子,是那块地里的一拍。
先天图是易学史上离0到1最近的一刻。这一次,形状上的事已经全做完了:0、1、逢二进一、六位穷尽,全在图上。
它差的是第一拍:没有一个非算不可的张力。 邵雍那里,没有一台卡住的机器,没有一个“这样下去推理没法做”的难题。图生在“观物”的需要里,而“观物”的需要,靠一个已经完满的图就能满足。
也差第三拍:图没有被拿去回写任何东西。 它没有改动卦序,没有改动筮法,也没有改动历法、算学、工艺中的任何一种做法。朱熹收了它,胡渭辨了它,它始终在经学里打转。
于是0到1真的发生了,只是发生在欧洲。同一张图,在没有张力的地方是一个轮回,在有张力的地方是一种算术。
这也正好回答了本书第八编里杨振宁那一问(详见第八编第二章):中国缺的,不只是推演。邵雍的“加一倍”是标准的推演,干净得连程颢都一推就合。缺的是让推演非出结果不可的那股力。
带走的话
先天图里0到1已经摆好,可在邵雍那里没有非算不可的张力,也没拿去回写;同一张图,到了欧洲才变成一种算术。
一位小学数学老师接了一个新班。开学第一天,座位乱七八糟:个子高的坐在前排,近视的坐在后排,两个爱说话的挨在一起。
她不想一个一个去安排,就定了一条规则:每个人都有一个“该坐的位置”;谁坐错了,就去找另一个也坐错了、而且正好想换到你这里的人,两人对调。本组里找不到,就去隔壁组找,隔壁组里坐在对应位置上的那个人。
一节课下来,座位换了十几次,最后人人都坐对了。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定”。
班长很佩服,说老师这是用数学排座位。老师笑着说:“数学是有一点。可你们注意,这条规则只管一件事:把坐错的换到坐对。全班坐对了,规则就停了。它不会让我们发明一种新的坐法。”
两百多年前,扬州有一位学者,用差不多的规则读了整部易经。
焦循,字理堂(一字里堂),扬州甘泉人,生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卒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他是清代少有的、真正下过功夫的算学家。友人送他一部《梅氏丛书》,他就转治天文历算;嘉庆元年到六年(1796–1801)间,他先后写成《加减乘除释》八卷、《天元一释》二卷(阐释宋元的天元术)、《开方通释》等书。阮元称赞他的天算之学“精意无不包”。
嘉庆七年(1802年)会试不第,他从此不再求官,回到家乡专心治易,据说“足不入城市者十余年”。嘉庆十八年(1813年)写成《易通释》十二卷,次年又提其要,写成《易图略》《易章句》,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合刊为《雕菰楼易学三书》。晚年他转治《孟子》,《孟子正义》没来得及誊校完就去世了。
他治易的起点,是一个少年时就有的疑问。易经里有一句“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既出现在小畜卦的卦辞里,又出现在小过卦六五的爻辞里。两个毫不相干的卦,为什么用同一句话?一般的注家各解各的,焦循不满意。他觉得,同一句话出现在两处,一定是因为这两处之间有某种可以推出来的关系。
这是一个真问题。本书前面说过,没有张力,就不会有发生。焦循是带着一个卡在手上的疑问进入易经的。
焦循在《易图略》的叙目里说,他学易所悟得的有三件事:一是旁通,二是相错,三是时行。他还说了一段很见他算学底子的话:天是不可知的,要靠实测才知道;日月五星错综不齐,却不出三百六十度的经纬;易经的卦象错综不齐,也不出三百八十四爻的变化。“本行度而实测之,天以渐而明;本经文而实测之,《易》以渐而明。”(此段据二手转引,未核原刊本)
也就是说,他要像测天一样测易:不靠玄想,不靠“心领神会”,而靠一条条可以检验的规则。
这三条规则,大致是这样的:
旁通。 每一卦都有一个“对家”:六爻阴阳全部相反的那一卦。乾的对家是坤,小畜的对家是豫,复的对家是姤。一卦里有些爻“当位”(阳爻在奇数位、阴爻在偶数位),有些爻“失位”。焦循的规则是:失位的爻要动,动的方式是互换。先在本卦内,初与四换,二与五换,三与上换;本卦换不成,就和对家卦的相应位置换。他在《易图略》里说:“凡爻之已定者不动……既济六爻皆定,则未济六爻皆不定。”(据张沛2023年论文转引《雕菰楼易学五种》)阮元给他作传,也把旁通讲成这几句话。
时行。 互换有先后。先换二、五两爻(中位),再让初四、三上跟上,这叫“当位”,能得上下呼应;不等二五先动、初四或三上抢先,叫“失道”,上下就不能呼应。可是易道贵在变通,失道之后再变而通之,仍能回到大中而上下相应。这一套先后的讲究,就叫时行。
相错。 两个对家卦,把彼此的上下体交叉一配,又得出两个新卦。焦循用家来比方:乾坤生出六个子女,同一个父母的子女不能做夫妻,所以要“相错”——这一家的长女配那一家的长男,于是“婚姻之礼行,嫁娶之制备”。
在这三条之外,还有一条他最得意的,叫比例。两组卦,如果按同样的规则、同样的先后动了,就是“比例”关系,就像算学里的甲比乙等于丙比丁。小畜和小过为什么共用“密云不雨”?他的回答是:小畜与豫这一对,二五先行、三上跟上之后的变化,与中孚与小过那一对的变化,正好成比例;圣人特意把小畜的卦辞系在小过六五上,就是在提示这个比例(参见张沛2023年论文对《易通释》的转述)。焦循自己说过,学易十几年,才悟得比例、引申之妙。
站在本书的立场上,这是一件值得认真看的事。
易学史上,把卦“排”得好看的人很多,把卦“算”起来的人很少。焦循是后一种。在他手里,卦不再只是一个局面的名字,而是一个可以被操作的对象:两卦可以互换爻,换完得出新卦;换的先后有规则,规则不同结果不同;不同的两组变换之间,还可以比较是否“成比例”。
这已经很像今天数学里的“置换”和“运算”了:对象、操作、规则、结果,一应俱全。邵雍的“加一倍”只是一条生成的规则;焦循有一整套变换的规则。如果说邵雍的先天图在纸面上碰到了二进制,焦循的旁通在纸面上碰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关于“变换”的代数。
而且,他是自觉的。他明说要用测天的方法测易,要用算学的比例来求易的比例。后来有人批评他“以测天之法测《易》”(黄寿祺语,据张沛《焦循易学研究》序引),这句批评反过来证明: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所以,焦循比扬雄、邵雍都多走了一步。扬雄换了表,没有张力;邵雍有了一张数表,没有拿去算;焦循有张力(同辞之疑),有运算(旁通、时行、相错、比例),而且是自觉地在算。
那么,他算出了什么?
把焦循的规则再看一遍,会发现一件事:所有的运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失位的爻要换到当位;本卦换不了,就去对家换;换的先后要合时行;失道了,还要变而通之,回到大中。一路换下去,终点在哪里?
在既济。既济是六十四卦里唯一一个六爻全部当位的卦:阳在奇位,阴在偶位,一爻不差。焦循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既济六爻皆定。”他的全部运算,就是一套把任何一卦逐步换成“定”的规则。
这就是那位老师的调座位。规则很严密,换得很聪明,可规则的目标只有一个:人人坐对。坐对了,规则就停了。
本书第四编讲既济卦时问过一句话:六个位置全对了,然后呢?(详见第四编既济卦)在易经本文里,既济之后还有一个未济,用“未完成”收尾,留着一道缝。而在焦循的系统里,未济只是“六爻皆不定”的那一头,是运算的起点,不是缝。运算从未济出发,到既济收束。
一套运算,如果它唯一的终点是一个早已知道的完美状态,那么它越严密,那个状态就越稳固。焦循的算学,最后变成了对“中正”的一次最精密的证明:你看,怎么换,最后都换回中正。
这正是本书第二编说的“中庸像橡皮筋”——只不过这一次,橡皮筋被写成了算法。
焦循的运算还有第二个去向:回到经文。
他发明旁通、比例,是为了解释“为什么同一句话出现在两个卦里”。他的答案是:因为两卦之间有比例关系,圣人有意这样系辞。于是,易经中所有重复的字句、所有看起来没有道理的搭配,都被他解释成了一张严密的网:每一句话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每一个重复都是有意的提示。
这是一种回写,但方向是反的。
本书说的回写,是新结构反过来改写旧系统,让旧系统长出原来没有的东西。焦循的运算也回写了,可它回写的结果,是证明旧系统本来就完美无缺:圣人早就算好了,我们现在才算出来。他用最新的工具,给最古老的表加了一道最牢的锁。
当时的人也看出了这一点,只是看的角度不同。清代朱骏声批评他以《九章》的正负、比例为易意,以六书的假借、转注为易词,其中“附会难通者十居八九”(据二手转引)。李慈铭说他的易学“貌为高简”。这些批评说的是:他的规则太灵活,什么都能套进去。
从本书的角度看,“什么都能套进去”正是一个封闭系统最后的样子:规则一旦能解释所有经文,经文就不会再有一处让人卡住;没有卡住的地方,也就没有下一次发生。
焦循的规则后来也没有长出新东西。晚清俞樾仿他的《易通释》作《易贯》,又把旁通改造成“穷通变化论”(张沛2023年论文指出了这一点)。可俞樾的改造,目标仍是“旁通两卦成两既济”。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改的,是怎样更漂亮地到达“定”。
替焦循说话,他大概会说两件事。
第一,“我本来就是在解经,不是在造新学。”他的目标是弄清圣人为什么这样系辞,把易经读明白。拿“有没有发生新东西”来要求一位经学家,有点越位。
这一条本书接受。本书并不说焦循做错了,只说他走到了离运算最近的地方,又回头了。而他回头的方向,正是本书要追问的方向:为什么一个清代最懂算学的人,拿到一套可运算的对象,第一件事是去证明经文完美,而不是去试试这套运算还能算出什么?答案不在焦循个人,而在他所处的那张网:经学是读书人的正途,算学是“小道”;把算学用到经上,是抬高算学,而不是改写经。
第二,“我的运算不是只有既济一个终点。旁通、时行讲的正是变通不穷。”阮元为他作传,也说易之道“唯在变通”。
这一条要仔细看。焦循确实讲“变通”,失道之后还能“变而通之”。可是“通”到哪里?通回“大中而上下应”。变通在这里是绕路,不是改道:路可以弯,终点不变。这和本书第二编讲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同一个结构——变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焦循把这个结构,从一句话变成了一套规则。
焦循的系统,用本书的话说,是一次在D上用力的补维。
他没有动S——六十四卦一个没增、一个没减。他也没有引入新的E——历法、天象他都懂,却没有把它们像扬雄那样贴到卦上。他全部的力气,都花在D上:爻与爻怎样换、换的先后怎样排、两组变换怎样比。这是易学史上把“路径”讲得最精细的一次。
可是D再精细,如果它的目标早已写死在S里(既济),它就只是一条通往已知终点的、更精确的路线图。导航软件可以把从家到公司的路算到每一个红绿灯,但它不会因为算得精确,就把你导到一个你从没去过的地方。
三维之间要碰撞,D得能撞到S、让S不得不改。焦循的D撞不到S,因为S早就被定义为D的终点了。
扬雄之后,焦循之前,还有人试过另起一套卦。这里补记两家。
司马光《潜虚》。 司马光(1019–1086)一生推崇扬雄,写过《读玄》,晚年又仿《太玄》作《潜虚》。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这部书“以五行为本,五行相乘为二十五,两之为五十”,有气、体、性、名、行、变、解等图。它的开头一段很有气象:“万物皆祖于虚,生于气,气以成体,体以受性,性以辨名,名以立行,行以俟命。”
《潜虚》里有一处特别值得本书留意:今本每一“名”下面,不是六个位置,而是初、二、三、四、五、六、上——七个位置。从格式上说,司马光画出了第七位。
可是第七位上写的是什么?是“上”,是收尾。“昧”的上位说“偶人守金,众盗攸侵”,“言”的上位说“言由于德……万世之式”。第七位仍然是一条路的终点,而不是一条新路的起点。《潜虚》自己说得更清楚:冬至之气起于“元”,转三百六十四变,以合一年;从人之生“本于虚”讲起,一路讲到家、国、政、功、业,“业终则返于虚矣”。
又是一圈。
更可惜的是,《潜虚》根本没有写完。晁公武说“其辞有阙者,盖未成也”;朱熹见过司马家藏的别本,“所阙之文甚多”,对方告诉他“温公晚著此书,未竟而薨”。后来泉州刻出一个一字不缺的全本,朱熹一读就说:“此赝本也。”今天传下来的本子,四库馆臣也说已非司马光之旧,有后人补的。一套新卦,作者没写完,后人替他补全,补的人还冒着他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个很说明问题的下落。
蔡沈《洪范皇极内篇》。 南宋蔡沈(1167–1230),朱熹的学生,另起一路,不从易经而从《洪范》的“九”出发,作八十一个“数”,各有数名、数辞,用来占筮(据Larry Schulz 2022年的专著介绍)。他和扬雄一样走到了八十一,也一样把它读成自然时间循环的图谱。这部书后来主要在数术圈子里流传。
从扬雄到司马光到蔡沈,一千多年里,至少有三个人认真地另起过一张表。三张表各不相同,结局却很像:被看作仿作,被放在易经旁边,作者死后少有人用,没有一张回写进易经本身。
焦循是本编三人里走得最远的。
第一拍,张力,他有。 “密云不雨”为什么出现两次?这个疑问跟了他一辈子,是真的卡在手上的东西。
第二拍,形状改变,他也做了一部分。 他把卦从“名字”变成了“可操作的对象”,给了变换的规则、先后和比例。这是易学内部最接近“运算”的一次结构改变。
差的是第三拍:回写的方向反了。 他的运算没有回写出新的卦、新的路、新的局面,而是回写成“经文本来就是一张完美的网”、“一切变换最后都归于既济之定”。张力被解决了,但它是被消化掉的,不是被转化成新东西的。卡住的那一处一旦被解释通,系统就比以前更稳。
借那位老师的话说:数学是有一点,可这条规则只管把坐错的换到坐对。
而这一拍的反向,根子仍在第一拍上:焦循的张力,是“经文为什么这样写”的张力,不是“这样下去不行”的张力。前一种张力,答案只能在经文里找;后一种张力,才会逼人在经文之外造出新的东西。
带走的话
焦循真把卦当成了运算,张力也有,可他算回的是既济之“定”:橡皮筋被写成了算法,系统反而比以前更稳。
把三章并排放在一起:
| 张力积累 | 形状改变 | 回写 | 结局 | |
|---|---|---|---|---|
| 扬雄《太玄》 | 没有,三分出自对“三”的推崇与历法 | 有,二分换三分,六位换九位 | 没有,被读成易的台阶 | 一年一圈 |
| 邵雍先天图 | 没有,图为“观物”“前知”而设 | 纸面上有,0与1、逢二进一俱在 | 没有,被纳入经学,争真伪 | 一元一圈;0到1发生在欧洲 |
| 焦循旁通 | 有,“密云不雨”的同辞之疑 | 有一部分,卦成为可运算的对象 | 反向,回写成对经文的加固 | 一切归于既济之“定” |
三个人,三种差法。扬雄换了表,没有张力;邵雍有了数,没拿去算;焦循拿去算了,算回了中正。
这三处,正是本书说“有变化,无发生”时最该面对的反例,也是最有力的证据。它们说明,易学史上从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新的结构:三分、二进、置换,都出现过。缺的是那一拍——一个“这样下去不行”的局面,逼着新结构非出来不可,出来之后又非改写旧系统不可。
这一拍在易学内部没有出现。在欧洲,它借着一台卡住的计算机出现了一次。本书第九编要问的是:如果今天我们自己去找那一拍,它可能在哪里?
本编写七位离本书最近的读易者:李约瑟、杨振宁、朱伯崑、李镜池、高亨、成中英、曾仕强。
他们各自回答了一个问题。李约瑟和杨振宁问:易经为什么没让中国长出近代科学?朱伯崑问:易学里的哲学是怎样一步步展开的?李镜池和高亨问:易经原本是什么,后来的话是谁加的?成中英和曾仕强问:易经今天还能怎样用?
本书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三千年来,每一代人都给易经补上一些东西,为什么补来补去,始终没有发生?
每一章的写法相同:先把他的读法讲到最好,再看他停在哪里;然后用 SDE 再读一遍,看他给易经补了哪一维、三维有没有碰撞;最后替他提出对本书的反驳,并作回应。七个人不是本书的对手,而是本书的地基。本书只是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再往前问一句。
去医院看过病的人,都见过分诊台。你说头疼,护士指神经内科;你说胃胀,指消化内科;你说的症状两边都沾一点,她想一想,还是给你指一个科。分诊台很有用:病人不至于在大楼里乱转,医生也不至于被不相干的病缠住。可是分诊台有一个天生的毛病——它只会把人送进已有的科室。哪天来了一种谁也没见过的病,它照样会把你送到某一个科去,而且送得理直气壮。至于“是不是该新开一个科”,这个问题不归分诊台管,也就没人问。
二十世纪研究中国科学史最用力的西方学者李约瑟,看易经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张分诊台。他是离本书最近的邻居:他也认为易经的六十四卦是一套把新事物“分进去”就算完事的系统。本章先把他讲清楚、讲公道,再说本书与他的分别在哪里。
李约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本是剑桥的生物化学家,1931年出过三卷本《化学胚胎学》(Chemical Embryology)。1937年,中国学者鲁桂珍来到剑桥,教他中文,把他引向了中国科学的过去。1942年至1946年,他在重庆主持中英科学合作馆,跑遍战时中国的大学与研究所。回英国后,他开始写一部规模空前的书:《中国科学技术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剑桥大学出版社)。第一卷《导论》出版于1954年;第二卷《科学思想史》(History of Scientific Thought)出版于1956年,由王铃协助研究。这部书他写到去世,后由剑桥的李约瑟研究所接续。
他论易经的文字,集中在第二卷第13节“中国科学的基本观念”的(g)小节“易经的体系”(第304–343页)。这一小节分五段:从占兆谚语到抽象概念(第311页起);一个普遍的概念仓库(第322页起);卦象在后来中国科学思想中的意义(第329页起);易经作为对待自然现象的“行政方式”,及其与官僚社会、有机哲学的关系(第335页起);附论易经与莱布尼茨的二进制(第340页起)。紧挨在它前面的(f)小节,是他论“关联式思维”与董仲舒的著名篇章(第279页起)。
要读懂李约瑟对易经的判断,得先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在第一卷序言里,他列出全书要讨论的几个问题,其中一个是:中国文明里有哪些阻碍因素,使得近代科学没有像十六世纪以后的欧洲那样在亚洲兴起?(第一卷,1954,第3–4页)这就是后来被人称作“李约瑟难题”的提问。同一处他还问了另一半:中国在理论上的落后,怎么会与一种有机的自然哲学并存,而这种哲学恰恰很像现代科学在机械唯物论三百年之后被迫采纳的那一种?这两半问题,是一起提出来的。1969年他的论文集《大滴定》(The Grand Titration)再次集中讨论这一问题。
李约瑟对中国传统自然观的肯定,是真心的,也是有分量的。
在第279–281页,他借用葛兰言等人的说法,把阴阳五行那一套称作“关联式思维”:概念不是一层层往下归属,而是并排摆成一个图样,事物之间的影响不是一个推一个的机械因果,而更像一种感应、共鸣。他特别强调,这种思维有它自己的因果和逻辑,不是迷信,也不只是“原始思维”。中国思想的关键词是“秩序”,尤其是“图样”——他接着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允许他第一次小声说出来,那就是“有机体”。
第287页有一个后来常被引用的比喻:中国人心中的宇宙秩序,不是一个造物主颁布命令、万物服从,也不是无数台球彼此撞击,而像乡村里跳集体舞的人——没有谁命令谁,也没有谁在后面推,各人却合拍成一个整体的图样。他还预告后文要引的一句古语:从没见谁命令四季,四季却从不走错。
这还没完。在第339–340页,他把话推得更远:现代科学进入场物理与生物学以后,需要一种“有机体哲学”,而这种哲学起初并不出自欧洲,他怀疑莱布尼茨曾受到理学系统形态的影响,此后一路通到怀特海。他称之为一个巨大的历史悖论:中国文明自己生不出近代自然科学,可是自然科学离了中国文明特有的那种哲学,又没法完善自己。
一个西方科学家在1956年这样说中国,是很重的话。本书完全承认这一层:李约瑟看到了中国思想里对“整体中的关系”异常敏感——用 SDE 的话说,是对纠缠(E)的高度自觉。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可是,对易经,他偏偏没有手下留情。
他先描述:易经的系统怎样从农人观察鸟、虫、天气的占兆谚语,汇合进卜筮之书,再被阴阳家和秦汉儒者改写、加注,象征意义一步步抽象化(第311页)。他注意到王弼(226–249)的转折:乾既然代表刚健,就不必再扯上马;坤既然代表柔顺,牛也可以省去。
然后是“概念仓库”一段(第322页起)。他说,借着六十四卦所附的抽象意义,中世纪的中国学者手里等于有了一座概念仓库,几乎任何自然现象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个格子。他甚至画了一张图,用时间、空间两根坐标轴去安放各卦,发现大多数卦都能放上去。到了第329页,他指出汉代以后卦被系到星象、历法、炼丹、声律、医学,而且渐渐不再只是“描述”,被想象成躲在现象背后的、看不见的操纵者和原因。
最后是判决(第336页)。他说,五行与阴阳两说对中国科学思想利大于弊,易经那套精心构造的符号体系,却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有害的包袱:它引诱关心自然的人,停在一种根本算不上解释的“解释”上;它的做法是把新奇的现象分进格子,然后就不再管它;它的普遍符号体系构成了“一套庞大的档案系统”;它使概念程式化,好像某些时代的绘画程式化到画家不再去看自然。(第二卷,1956,第336页)在稍早的第311页,他的话更重:汉代学者若是聪明些,不如给易经系上磨石,沉进海里。
他也给了一点体谅:在人类早期,给现象分类、彼此挂上关系,本身就能减轻对疾病和灾祸的恐惧,有个假说总比没有好。但他紧接着说,这不能为易经开脱。
李约瑟没有停在骂。他问:这样一套体系,为什么能在中国活这么久?(第336–337页)他的回答是:它与官僚社会同构。当学者说某卦“主”某时、某物“属”某卦,他想起的是政府机关里的公文用语:这件事归你们处,转请你们酌情办理。在他看来,易经几乎就是一个把各种想法按正规渠道分送到对口部门的机构。他举《周礼》六官配季节、配卦为证,说易经的体系可以看作人间官僚制在天上的对应物。(第337–338页)
开头那张分诊台,其实就是他的比喻。
第340–343页的附论,他自己说,这件事在科学史上有趣多于重要。他讲清了几件事:莱布尼茨(1646–1716)1679年已有二进制的手稿,1703年才正式发表,标题里加上了“它给出了伏羲古图的意义”;把卦与二进制对上,起初更多是在华耶稣会士白晋(1656–1730)的想法,二人通信在1697–1702年间,1701年莱布尼茨寄去二进制数表后,白晋寄回了先天方圆图;而这个“伏羲先天”次序,李约瑟明确说并不古老,最早只能追到邵雍(1011–1077)约1060年的《皇极经世书》。
他的结论很冷静:发明卦的人只是把长短两种算筹的排列组合排尽了;古代易家最不关心的就是数量计算;占卜者把阴阳爻互换,也许算是在做二进制运算,但他们并不自知。一项发明总得是自觉的、拿来用的,才算发明。所以莱布尼茨与白晋的发现,意义只是:邵雍那一版易图里的抽象次序,恰好和二进制的次序一样。至于二人相信是上帝把它启示给伏羲,他说不必理会。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在下判决之前,他引了理雅各近一个世纪前的话:有些略懂西学的中国士人,爱说西洋的电、光、热诸学都早在八卦里,先从西书学来,再回头翻易经,就“发现”孔子两千年前都知道了。李约瑟接着说,如今钟摆已经甩到另一头,中国的科学家几乎没人有工夫去看自己中世纪的“蠢事”,这对科学史研究同样是损失(第335–336页)。他既不肯附会,也不肯一笔抹掉,这是史家的分寸。
这一段对本书很要紧——后文讲“科学易”拿二进制给易经贴权威时,李约瑟早在1956年就把门关上了。
李约瑟的诊断准,但他的问题是一个“方法”问题。
他心里有一把尺子:近代科学=把关于自然的假说数学化,再用实验检验。拿这把尺子去量,易经缺的就很清楚——缺数量、缺机械因果、缺可检验的假说。档案柜的毛病,在他看来是它顶替了真正的解释。所以他开出的方子也就是:换一套方法,希腊原子论那样的、伽利略那样的。
他又用官僚社会去解释这套档案为什么长寿。这一步很深,但它是从外面解释:社会是这个样子,所以思想是这个样子。他没有再往里追一步——易经内部的结构,为什么三千年来只能被“往里塞东西”,而从没有被“撑破”过?
打个做菜的比方。一个厨房里贴满了标签:这道菜属“火”,那道菜属“水”,酸的归东,甜的归南。新买来一种没见过的菜,大家先查标签,贴上去,就算“懂了”,从此不再尝它、试它。李约瑟会说:这家厨房缺的是试菜、称量、记录——缺方法。他说得没错。可还有一个问题他没有专门去问:这么多代厨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因为某道菜按标签做出来就是难吃,而被逼着去改标签本身?
他其实碰到过这个问题的边。第336页有一条脚注,记德效骞向他提出:宋代科学之所以兴盛,也许是因为从周敦颐开始的理学家,把易经里的许多迷信去掉了,让卦回到纯粹的符号用途。李约瑟的回答是:他担心,把卦当作现象背后影影绰绰的原因,这种观念在那之后仍延续了很久。也就是说,理学家清掉了一些贴上去的东西,柜子的格局并没有变。他看见了这一处,却只把它当作一条旁注。
换句话说,他回答了“易经缺什么方法”,以及“什么社会养着它”;他没有专门回答“历代的解读为什么都只是往上加,而加上去的东西为什么从不在里面互相碰”。
把李约瑟自己的描述排一排,会发现他无意中写出了补维的层次:占兆谚语进入卜筮之书,是给光秃秃的卦象贴上局面(E);秦汉儒者加注、抽象化,是在贴路径(D)与德性;汉代把卦系到星宿、历法、炼丹、医学,是贴更大的 E;王弼去掉马和牛,是一次反向的减维;邵雍的先天图,是再贴一层 S 的秩序;而他引的理雅各那段话——晚清学者说西洋电、光、热之学都在八卦里(第335–336页)——正是“现代科学易”的前身。
本书的命题是: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而不是一部发生史。李约瑟的史料在这一点上是支持本书的。
李约瑟读易经,自己也在补维——他补的是 E 的最外一圈:官僚社会。他把六十四卦与六官、九品放在一起,说二者都是一张“坐标表”,万物各有位置、按正规渠道彼此相连。这是一种很强的 E 读法:思想与它所在的社会纠缠在一起。
但请注意他画的那张时空坐标图。六十四个格子已经画好,新现象来了,就找一个格子放进去。这正是本书说的“只有1到N,没有0到1”:六十四种局面配六十四条路,显露六十四种结果,都已预先摆好,不会生出第六十五卦。李约瑟说易经把新奇分进格子便不再管它,本书说“有变化,无发生”——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现象。
可两句话指向不同的病根。
学骑自行车的孩子,摔一跤,身体会自己改一点:重心偏了,脚下的力道就变;力道一变,车把的手法也跟着变;手法变了,下次再上车时的整个姿势又不一样。三样东西在里面互相顶着,顶出一个原来没有的“会骑”。这就是 SDE 说的三原理:两维之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改变;张力积累,形状改变,然后回写。
易经的解读史里,每一代人都在往车上加东西:加个铃铛,加个后座,加个筐——卦辞贴 E,十翼贴 D,象数贴更大的 E,图书之学贴 S。东西越加越多,车却从来没有被人骑着摔过跤。没有摔跤,就没有三维在里面的互相顶撞,也就没有“会骑”的发生。
李约瑟说缺的是“方法”——缺一套数学化的假说和实验。本书说:就算方法摆在面前,一个只会从外面贴的体系,也不会自己去用它;缺的是三维之间的碰撞,这是动力问题。方法是工具,动力是让工具被拿起来的那股劲。
李约瑟第329页那句观察——卦渐渐被想成现象背后看不见的操纵者——与本书“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可以对上。一个只能往里放、不能撑破的柜子,要保住权威,只好让人相信柜子本身有灵:你没看懂,是因为你还没参透。这一点上,本书与他部分重合。
反驳一:“三维碰撞”太玄,不可检验。 李约瑟是实验科学家出身,他多半会说:你说的“碰撞”“回写”,比易经的卦好不了多少,也是一个能把什么都装进去的格子。
回应:这一问是公道的,本书必须接住。本书给出的可错之处是具体的:如果在易学史上能找到一处——某个解读者因为局面(E)与路径(D)对不上,被迫改动了卦的结构本身(S),从而生出原体系里没有的新东西,而且这东西被后人接着用——那么“有变化,无发生”就要修正。王弼减维、邵雍重排,都改了秩序,却都没有新开一个格子。本书愿意让这一条接受检验。
反驳二:近代科学是社会造的,不是一本书造的。 他会说,希腊原子论出自商人城邦,有机论出自治水的官僚社会;你拿一本书去问“为什么没发生”,是问错了对象。
回应:本书并不主张易经“本该”生出近代科学。本书问的是另一件事:一部经典被读了三千年,读的人里不乏第一流的头脑,为什么他们对它做的事几乎全是“补”,而不是让它在内部重组?李约瑟的官僚社会说,恰好说明了这种“补”的外部条件——分诊台配着科室,档案柜配着衙门。本书在他的 E 之上,再追问 S、D、E 之间为什么不碰。两者不是对立,是一外一内。
反驳三:你低估了易经的有机性。 他自己高度评价关联式思维,也许会说:易经讲“变”,讲“感”,不正是有机的吗?
回应:本书同意易经极富 E。《系辞》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是对纠缠的极大自觉。但“范围”“不遗”四个字,本身就是档案柜的口吻——什么都包得住,所以什么都不必新开。《系辞》又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变是为了久。有机而不发生,正是本书要指出的那一种状态。对古典文本,这是一处留白,不是缺陷。
李约瑟回答的问题是:易经缺了什么方法,什么样的社会养着它,因而中国没有走到近代科学。本书回答的问题是:三千年的解读为什么都在往上补维,补上去的维度为什么从未在内部碰撞。他给出的是一张准确的病历,本书想追问的是病历背后那股没有发生的力。
带走的话
李约瑟看见易经是一套从不新开抽屉的档案柜;本书追问的是,缺的不只是方法,而是让三维在柜子里撞开抽屉的那股动力。
周末,孩子跟奶奶学做红烧肉。奶奶说:糖炒到枣红色,下肉;汤收到能挂勺,出锅。孩子拿手机查菜谱:冰糖十五克,小火两分钟,加水没过肉,焖四十分钟。
奶奶靠的是“像什么”:颜色像枣,汤汁像蜜。孩子靠的是“一步推一步”:先放什么、后放什么,次序错不得。两种做法都能把肉做熟,也都能做好吃。
可是有一天,肉做咸了。奶奶说:“今天酱油不对。”下回换一瓶酱油,做法照旧。孩子却拿起笔,在菜谱上把“酱油两勺”划掉,改成“一勺半,出锅前尝”。菜谱从此变了。
这一章要谈的,正是这两种差别里哪一种更要紧。物理学家杨振宁说,要紧的是“一步推一步”。本书想补一句:更要紧的,也许是那支在菜谱上改字的笔。
杨振宁(1922—2025),安徽合肥人。1957年与李政道因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研究共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与米尔斯合作提出的杨-米尔斯规范场论,是现代物理的基石之一。1999年起任清华大学教授,晚年定居北京,2025年10月18日在北京逝世,享年103岁。
他不是易学家,这一点他自己说得最清楚。2004年9月3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2004文化高峰论坛”上,他以《〈易经〉对中华文化的影响》为题发表演讲。开场就声明,自己研究物理,没有研究过历史学、语言学、哲学,只是近年对中国文化的成因发生了兴趣,斗胆谈谈想法。
演讲的骨架是三个论点(据爱思想网所载演讲文本):
第一,《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思维方式,这是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萌芽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二,《易经》是汉语成为单音语言的原因之一。
第三,《易经》影响了中华文化的审美观。
他先概括《易经》的精神:浓缩化、分类化、抽象化、精简化、符号化。卦是“象”,用卦符和卦名把天、地、人的变迁分成类。中医把病与药分成阴阳、寒热、表里,在他看来就是这种分类精神的遗留。
然后他列出前人讨论过的、近代科学没在中国萌生的五条原因:重入世轻抽象理论;科举制度;视技术为奇技淫巧;没有推演式的思维;有天人合一的观念。他认为后两条与《易经》关系密切。
关于推演,他讲了麦克斯韦(1831—1879)的故事:麦克斯韦先拿流体力学的方程作样子,用类比和归纳猜出电磁方程;几年后再用推演,从方程里算出电磁波的速度,恰好与已知光速相符,于是得出光就是电磁波的结论。归纳与推演,两条腿缺一不可。而中华传统的特点,他说是“有归纳法,可是没有推演法”。归纳的来源,他举了“易者象也”“圣人立象以尽意”“取象比类”“观物取象”这些说法,认为这是一种向上去求整体之象的方法。
缺推演的证据,他举了徐光启(1562—1633)。徐光启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前六卷,那时牛顿还没出生;徐光启看出推演的要害在于“欲前后更置之不可得”——一条条推论,次序不能颠倒。可这部译本在中国将近三百年没有产生应有的影响。他的解释是:中国传统说理不讲次序,让读者自己体会结论。
关于天人合一,他说这个观念起源于每一卦都包含天道、地道、人道,天的规律与人世的规律被当成一回事;王阳明格竹子,是用人世的“理”去求自然的“理”,当然格不出近代科学。近代科学要承认,人世有人世的规律,自然有自然的规律。但他马上补充:自己完全没有攻击的意思,天人合一里还有更重要的天人和谐,在今天尤其值得珍视。
后两个论点他自己也承认更大胆:乾、坤、元、亨、利、贞这些卦名与断辞是单音的、有分量的、属于统治者的,久之形成重视单音符号的价值观,影响了汉语走向单音;《易经》的精简浓缩,又化成以精简、浓缩为美的审美——古文以最少的字表最多的意,中国画求观物取象的神似,书法则把易经的符号精神具体化。
先把他最强的地方说足。
他问对了问题的层次。 讨论“近代科学为什么没在中国出现”,多数人谈制度、经济、科举。杨振宁把一部分原因放进思维方式,而且落到一个具体可查的对象上:一部经典,一种方法。这比“中国人不重视科学”这类空话要实在得多。科学史家刘钝在随后的清华论坛上评论:杨先生从《易经》的角度来谈,也可以算对李约瑟难题的一个回应;三个论点里第一、第三他认为站得住,第二个(单音化)有待史实考证(据《中国新闻周刊》2004年报道)。
他抓住了“象”的分量。 他没有把《易经》说成迷信了事,而是看出它的核心动作是“取象”——把纷繁的现象压成有限的类。这正是《系辞》的自我描述:“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圣人立象以尽意。”他看到这种动作的力量,也看到它的去向:一路向上求整体,而不是一路向下推出新结论。
他的麦克斯韦例子很诚实。 他没有说归纳不好。麦克斯韦的第一步就是类比——拿流体当样子猜电磁。他承认类比和归纳是科学的一条腿,只是说另一条腿没长出来。
他用徐光启作证,证据选得准。 一本书翻译出来了,却三百年没人接着往下推,这比任何抽象论证都更能说明问题:缺的不是材料,是接得住它的那种思维习惯。
他把一部古经接到了今天的问题上。 他不只谈科学,还谈汉语、古文、绘画、书法,试图说明同一种“压缩成象”的精神怎样贯穿一个文明的许多角落。这些论断未必都站得住,但思路是统一的:《易经》不只是一本占卜书,而是一个文明早年给自己定下的思维格式。这个判断,本书完全认同。
他的态度是公道的。 他事先声明自己是外行,事后特意为天人和谐说好话。这不是一篇骂祖宗的演讲,而是一位科学家对自己文化的一次体检。
演讲一出,反驳很快就来,主要集中在“没有推演”这一条。
易学家刘大钧教授在报道中说,演讲“有很多常识性错误”:《周易》本是算卦的书,算卦就靠推演、举一反三,怎能说没有推演(据《楚天金报》转《北京科技报》,2004年9月)。
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郭沂撰文分析(《中国青年报》,2004年10月):伏羲画卦是观物取象,确属归纳;但文王重卦为六十四,司马迁说“文王拘而演《周易》”,这个“演”就是推演;《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以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的揲蓍法,也都是推演。他认为说中华思维没有推演,有失公允;但他同意杨先生关于天人合一的判断。
同一版上,中山大学的张丰乾认为:说《周易》没有《几何原本》那种公理化演绎,是准确的;但不能把“没长出演绎”的责任推给《周易》。清华论坛上,中科院自然科学史所的董光璧则认为,若要找原因,制度应列第一,近代科学与中国传统文化本无直接源流关系,不必归罪于祖宗。
二十年后,这场争论还在延续。黄玉顺、杨晓伟在《周易研究》2025年第5期发文,给出更细的回应:杨先生只讲了“作《易》”(观物取象,是归纳),没讲“用《易》”(从卦象推到所占之事,是演绎);而所谓“取象比类”,本身就是先归纳出共相、再演绎到另一类现象的过程。照他们的分析,《周易》与科学的差别不在思维形式,而在思维内容和原初预设——《周易》预设现象是天意的显示。
董光璧在同一场论坛上还提出一个有意思的角度(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中国虽然没有系统的逻辑学,但“有阴必有阳”这种对称、互补的推理自有价值。他举的例子是,既然有负电子,按对称原理就该有正电子——后来果然发现了。这个例子值得记住:阴阳式的对称推理并非无用,它在物理学里也能推出新东西;关键在于推出来以后,要有人去实验室里把它找出来,找到了才算数,找不到就得放弃。
把这些反驳放在一起看,杨振宁的停点就清楚了:
他把“推演”当成一个有或没有的开关,而《易经》里其实有推演。 从太极到六十四卦的“加一倍”,从蓍草数到卦,从卦到吉凶,都是一步推一步。问题不在有没有推,而在推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头改动推它的那套东西。
他把原因停在“方法”上,没有追问方法为什么没被需要。 《几何原本》三百年无人接续,可以读成“中国人不习惯推演”,也可以读成“没有什么非推演不可的难题逼着人去用它”。前一种是方法的缺席,后一种是动力的缺席。
至于单音化一条,有易学界人士指出,周代以前的甲骨文已有单音字(据同期报道)。这一条本书不作判断,只记下争议。
回到红烧肉。
奶奶的做法是“取象”:枣红色、能挂勺,都是“像什么”。孩子的做法是“推演”:十五克、两分钟、四十分钟,一步接一步。杨振宁说,中国传统多了奶奶,少了孩子。
可是把两人真正分开的,是做咸了以后那一刻。奶奶说酱油不对,菜谱不动;孩子在菜谱上改字。前者把失败推给局面,后者让结果回头改写路径。用 SDE 的话说:结果(S)和局面(E)撞上了,撞出的张力逼着路径(D)变形,新路径再写回菜谱——这就是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拿这把尺子量杨振宁的读法:
他给易经补的是 D 的“次序”。 徐光启那句“欲前后更置之不可得”,说的正是一种不能调换次序的路径。而《易经》的路径恰恰可以换序:通行本的卦序、马王堆帛书本的卦序、京房的八宫卦序、邵雍的先天卦序,各不相同,都能自成一说。卦与卦之间是并排摆放的格子,不是一条锁死的推理链。杨先生看出了这块留白,这是他的贡献。
他把“象”读成了 S 的分类功能。 卦是压缩了的类,这个判断准确。但他只看到象是归纳的终点,没有看到象同时也是《易经》这套“数学”写回人身上的形状。
这里要说本书的一个关切。人发明数学,数学回写人。《易经》本来有很“数学”的一面:阴阳两爻、二进位的加倍、大衍之数的揲算。可这些运算最后都没有被写回成“运算”——没有人从中推出一个可以拿去量世界、量错了就得改的新数——而是被写回成“象”:一个可以对号入座的局面图。孩子学到的不是“怎样算出下一步”,而是“现在像哪一卦”。数学回写成了比类,算子变成了图谱。
打个日常的比方。老辈人看天,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是很好的取象:把千变万化的天色压成两类,好记,也常常灵。可它不告诉你明天几点下雨、下多少;哪天朝霞满天却是大晴,人们只说“今天例外”,谚语一字不改。天气预报员不一样,他手里是一组方程,算出“明天下午三点降水概率七成”;落空了,他要回去查是哪个参数错了,下一版模型就跟着改。谚语和方程都在做预测,差别在于:失败能不能写回去。
这正好与杨振宁呼应,又与他不同。
呼应在于:他说取象是向上求整体,不往下推;本书说《易经》的数学被回写成象,不回写成运算。两句话指向同一个现象。
不同在于:他认为补上推演就够了;本书认为,即使补上推演,如果推出的结果永远不能回头改动卦本身,也只是在六十四格里多走几步。从卦象推到吉凶,是推演,但吉凶落空了,人们说的是“占者德不配”“解卦的人功夫不到”,从没有人说“这一卦的爻辞写错了,改”。推演在一张封闭的表里打转,1 到 N 走得再远,也走不出 0 到 1。
麦克斯韦故事的关键也在这里。他推出电磁波速度之后,拿去和测得的光速对质。对上了,整个光学被改写;对不上,方程就得改。推演之所以成为科学的一条腿,是因为它的终点要和世界相撞,撞完还要回写起点。杨先生讲这个故事时强调了“推”,本书想强调那一下“撞”。
天人合一,在 SDE 里怎么看? 每一卦同时装着天道、地道、人道,等于把三种纠缠预先捆成一团(E 被一次性合并)。合并的好处是和谐,坏处是自然那一头的“意外”找不到单独开口去顶撞人事那一头的“道理”——王阳明对着竹子格了七天,竹子没法反驳他。杨振宁说要把两者分开,本书换个说法:不是分开,而是要让它们能互相碰撞。
设想杨先生读到这里,他大概会说:
“你说的碰撞和回写,不就是假设、推演、检验吗?没有严格推演,就推不出能拿去检验的具体结论,碰撞根本无从发生。所以方法是动力的前提,我说缺推演,正是说到了根上。”
这个反驳很有力,本书承认其中一半。没有一条次序锁死的路径,结果确实很难精确到能被世界否定。“利涉大川”可以怎么解释都对,“波速等于每秒三十万公里”却可能当场出错。推演把结论磨尖了,碰撞才有了着力点。在这个意义上,杨先生指出的方法缺口,是碰撞的必要通道。
但本书仍要回应两点。
第一,通道有了,车未必开过来。《几何原本》前六卷明末就译好了,邵雍、朱熹那一路的图书之学,形式上已相当严整,莱布尼茨后来正是借二进制读懂了伏羲先天图。工具摆在那里,三百年没人非用不可,说明缺的不只是工具,还有一个逼人使用它的张力——一个“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改表”的时刻。
第二,《易经》的系统本身不欢迎这样的时刻。《系辞》说“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一切都能从已有的类里伸展出来,事情就做完了;“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变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一个自认为“能事毕矣”的系统,不需要被改写。这不是方法问题,是动力问题。
还可以从易学自己的历史看。汉代京房、孟喜把卦配上节气、配上干支,宋代邵雍画出先天方圆图、讲“加一倍”的生卦法,朱熹又把它纳进《周易本义》卷首。每一代都在推演上加功夫,做得越来越精巧,可没有哪一次推演的结果,反过来让人删掉一卦、改写一条爻辞。推演越精,表格越稳。这恰好说明,方法补上了,碰撞却没有跟着发生。
所以两者的分工是:杨振宁回答的是“中国传统缺了哪种思维工具”,本书回答的是“为什么有了工具也不转”。他看的是路径的形状,本书看的是三维之间有没有相撞。两者不冲突,倒像同一张体检单上的两项指标。
杨振宁用一个物理学家的眼光,把《易经》读成一套以“象”为核心的归纳系统,并指出它缺少次序锁死的推演。批评者证明了《易经》里其实有推演;本书则认为,有没有推演之外,更深的留白是:推出的结果从来不能回头改写那张六十四格的表。
杨振宁看见易经缺一条次序不能换的路,本书看见那条路即使修好,也没有车要撞过去回写起点——前者是方法的留白,后者是动力的留白。
带走的话
杨振宁说易经缺一条次序锁死的推演;本书说更深的留白是,推出来的结果从来不能回头改写那张六十四格的表。
一本家传的菜谱,传到第四代手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曾祖母只写了菜名和几样料;祖父在旁边批了火候;父亲夹进一张纸条,说“盐要后放”;到了你这一代,页边又多出一行字:“按营养学,少油”。
这本菜谱可以有两种读法。
一种读法是:把每一代的批注排成一条线,看每个人在争什么——祖父关心火候,父亲关心先后,你关心健康。这是一部“问题史”:家里人借着这本菜谱,一代一代讨论“什么才叫做好一顿饭”。
另一种读法是:每一代的批注,到底给这本菜谱加了什么?是加了料(东西本身),加了做法(怎么一步步做),还是加了场合(给谁吃、什么季节吃)?加了这么多,菜单上有没有长出一道曾祖母没写过的新菜?
朱伯崑先生做的,是第一种读法,而且做到了极致。本书做的,是第二种读法。两种读法用的是同一部历史,所以本书离不开他;也正因为用的是同一部历史,二者的差别才看得清。
朱伯崑(1923—2007),河北宁河(今属天津)人。1947年入清华大学哲学系,毕业后留校,做冯友兰先生的助手;1952年院系调整时随冯先生转入北京大学哲学系,此后一直在北大任教,直到退休。2007年5月3日在北京去世。
他的代表作是《易学哲学史》。这部书有一段不短的出版过程:
全书约一百五十万字,从先秦一直写到清代乾嘉时期。据当年的报道,这部书的底子,是他1981至1982年给研究生开的“易学哲学史”课。
学术之外,他也是易学研究的组织者。据报道,他1993年建立易学研究机构,1995年创办东方国际易学研究院并任院长,2004年4月国际易学联合会在北京召开成立大会,他是首任会长;他还主编《国际易学研究》,任冯友兰研究会会长、中国孔子基金会副会长等职。
他怎样读易经?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第一,“易学哲学”是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 他在《易学哲学史》前言里说,一般的中国哲学史,讲到易学时往往“脱离易学自身的问题”,只摘出其中的哲学观点,看不见哲学和易学之间的内在联系(前言,1986)。他要反过来:从易学自己的问题里,看哲学是怎么长出来的。
第二,易学哲学离不开筮法。 《周易》原是占筮之书,卦、爻、象、数、变卦,都是筮法的东西。历代学者借着解释这些筮法范畴,去讨论宇宙从哪里来、万物以什么为根、道和器是什么关系、理和气谁先谁后。所以他主张,研究易学哲学不能脱离筮法、孤立地总结“思维内容”,否则容易把古人现代化(前言大意)。换句话说:易学哲学,是借易学的范畴讨论哲学的问题。
第三,易学史有两条主线,也有它自己的分期。 他沿用并深化了《四库全书总目》“两派六宗”的旧说:一条是象数之学,西汉形成,用卦象、卦气、纳甲、数字来解易;一条是义理之学,魏晋由王弼开创,用老庄玄理来解易。全书按时代分编,先秦一编,汉唐一编,宋元明一编,清代一编。他还特别指出,唐代孔颖达的《周易正义》有调和象数与义理两派的倾向,等于从王弼派的立场总结了汉易。
公道地说,朱伯崑做成了三件别人很难替代的事。
第一件:他把一大片“无主之地”变成了一门学问。 在他之前,易学的书大致分两堆:一堆是经学家的训诂考据,一堆是术数家的占卜之书。哲学史家偶尔从中挑几句“太极生两仪”来讲宇宙论,但从没有人把两千年的解易史,当作一部完整的哲学史来写。“易学哲学”这个提法和学科格局,学界普遍归功于他。
第二件:他让人看清,中国哲学的许多核心问题,是在解易的过程中被逼出来的。 他有一个很有分量的判断:中国人的理论思维,在同西方哲学接触以前,主要是通过研究《周易》得到锻炼的(前言大意)。这话初听夸张,细想有道理。比如“有”和“无”的问题,王弼是在解“大衍之数,其用四十有九”时讲出来的;“理”和“气”的问题,程颐、朱熹、张载是在解“一阴一阳之谓道”“形而上者谓之道”时争起来的。离开易学这根主干,这些问题就成了散落的枝叶。
第三件:他写出了一条有内在逻辑的线。 后来的学者概括他的贡献,说他梳理出从魏晋玄学、到宋明理学、再到张载与王夫之气学的逻辑历程。这条线不是按年代堆材料,而是一个问题引出下一个问题:汉人讲象数,讲得太繁;王弼扫象,回到义理;义理一路发展,到宋代分出讲“理”、讲“数”、讲“气”、讲“心”的不同路数(宋易分派的具体名目,本章未逐一核对原书,标为未核实);到明清之际,王夫之又对此前各家做了一次大综合。
打个日常的比方。一个城市的交通史,可以写成“哪年修了哪条路”的流水账;也可以写成“因为老城区堵,所以修了环线;因为环线外摊大饼,所以修了地铁”的问题史。朱伯崑写的是后一种。对本书来说,这就是一块结结实实的史料底座:本书后面讲“补维史”时说到的每一个人、每一派,几乎都可以回到他的书里找到来龙去脉。
当然,他的框架也有人不同意。比如龚鹏程就批评“象数、义理两派”之分太简单,认为朱伯崑只从易学立论、对经学传统照顾不够。这类争论提醒我们:两派说是一个好用的地图,不等于地形本身。
说“停点”,不是说他错了,而是说他的问题到哪里为止。
朱伯崑问的问题是:历代学者借着《周易》,讨论出了哪些哲学问题?这些问题是怎样一步步展开的?
这个问题有一个默认的前提:《周易》本身是一个容器,或者说一块舞台。舞台上演的戏一代比一代深,但舞台本身的结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筮法的规则——并不是他要追问的对象。他关心戏,不追问台。
所以,他的书里有大量“推进”:王弼推进了汉易,程颐推进了王弼,张载、王夫之又推进了程朱。可这些推进,全都发生在“怎么解释”这一层。从头到尾,没有人去问:这六十四种局面配六十四种走法、走出六十四种结果的格局,本身能不能长出第六十五种?
这不是他的疏漏,而是他的学科分工。哲学史家的任务,是把古人想过的东西讲清楚,不是替古人去问古人没问的问题。他在前言里提醒,不要把古人的理论讲成现代人的理论——这条自律,恰恰让他停在了史家应该停的地方。
还有一个停点,更细一些。他把易学哲学的发展,看成一系列“特殊矛盾”的展开:象与意、数与理、理与气、道与器。每一对矛盾都被讲得很清楚,可矛盾的结局,在他的叙述里多半是“一派胜出”或“后人综合”。至于这对矛盾有没有逼着卦象体系本身改形,不在他的视野里——因为在他的视野里,卦象体系本来就不是会改形的东西。
这就像一个开小店的人记账。他可以把每年“进货与销路”的矛盾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多进了货,哪年换了供货商。可如果他从不问“我这家店卖的东西,十年来是不是一直是那几样”,账本再细,也看不出店有没有变成一家新店。
本书的问题,正好从他停下的地方开始。
先把本书的三个字母放到家常里说一遍。还拿做菜来比:
三维之间还有一条动力规律:两维之间起了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改变。比如家里来了一个不吃辣的客人(E变了),和原来的做法(D)顶上了,逼得你端出一道新菜(S改)。新菜做好,又回过头改了你以后的做法。这叫“碰撞”——不是在菜谱边上加一行字,而是菜谱里头真起了变化。
用这三维去看朱伯崑的两条主线,会发现一个大致的对应,但要小心别对得太死。
象数派手里拿的是“象”和“数”:卦画长什么样,阴阳几个,爻位在哪,数字怎么推。这多半是S——显露出来的结构。汉代的卦气说把六十四卦配到一年的节气和月份上,纳甲说把卦配到天干上,这是把卦往更大的那张关系网里织,贴的是E。所以说象数派偏S与E,大体不差。
义理派手里拿的是“意”和“理”:这一卦告诉你处在这种局面里,该怎么做人做事。程颐的《伊川易传》几乎每一卦都在讲君子如何进退。这是D——路径、方向、该往哪里走。所以说义理派偏D,也大体成立。
但要加两条注脚,免得把话说满:
第一,王弼的“得意忘象”,与其说是补了D,不如说是一次反向的减维:他把汉人越贴越厚的S和E剥掉,只留下“意”。这一刀很漂亮,可它是减,不是生。
第二,宋代的“理”并不只是D。朱熹讲的“理”,有很强的结构味道——万物之所以然的那个格子。所以义理派到了宋代,其实又往S上贴了一层,只是贴的是“理的结构”,不是“象的结构”。
所以,比较诚实的说法是:两派之争,大致是“偏S与E”对“偏D”之争,但两派内部都在不断换维、加维。
这是最要紧的一问。朱伯崑的书里,两派并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孔颖达的《周易正义》就在调和两派;朱熹作《周易本义》,又作《易学启蒙》,一手义理,一手图书象数,明说要兼顾;王夫之更是对此前各家做了大综合,他的“乾坤并建”已经很接近“两维同时在场、互相牵动”的意思。
所以,如果说“两派从未碰过面”,那是不对的,本书不这样说。
本书要说的是:碰了面,但多半是拼,不是碰。
还拿做菜来比。一盘菜一半浇糖醋汁,一半浇麻辣汁,这叫拼盘;两种汁在锅里真起了反应,出来一种谁也没吃过的味道,才叫新菜。孔颖达和朱熹做的,更像前一种:象数一层,义理一层,各守其位,互相补台。两维之间的矛盾,没有被推到逼出第三维改变的程度。结果是:解释的层数越来越多,六十四卦的格局一动不动。
拿一个具体的卦来看,会更清楚。比如乾卦初九“潜龙勿用”。象数家会说:初爻是阳爻居阳位,在卦的最下面,配的是一年里阳气初生的时节——这是在讲S(爻的位置)和E(与节气、天时缠在一起)。义理家会说:君子在还没有条件的时候,要沉得住气,不要急着出头——这是在讲D(该怎么走)。两种讲法都很好,也都能并排写进一本注疏。可是两种讲法放在一起,有没有逼出一个新的局面?有没有让“潜龙”这一爻的位置、时节和做法三者之间起了冲突,然后长出一条原来卦里没有的路?没有。注疏越写越厚,初九还是初九。
再拿学骑自行车来比。一个人学车,有人教他看车的构造(S),有人教他看路况和风向(E),有人教他怎么蹬怎么扶(D)。三个老师各讲各的,讲得都对,他照样可能骑不起来。真正学会的那一刻,是车往左歪(S)、脚下一慌(D)、地面一颠(E)三样在身上撞在一起,身体自己找出一个从没人教过的平衡。这一刻才是“发生”。易学史上的象数与义理,更像三个老师轮流上课——课越上越精,学生却一直没有跨上去那一下。
王夫之是最接近跨上去的人。他不满足于兼采,主张乾坤并建、象数与义理不可分,已经在要求几个维度同时在场。但他的努力最终仍落在“更好地解释这六十四卦”上,没有转向“这套格局本身能不能改形”。这不是他的不足,而是他所在的问题框架决定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朱伯崑的史料,支持“无三维碰撞”这个判断,但支持的方式要说准确:不是因为两派互不相干,而是因为两派的相遇,一次次停在了“兼采”上。
如果朱伯崑先生读到本书,他大概会提出三条反驳。这三条都很有力,必须认真接。
反驳一:“你说易经没有发生,可我写了一百五十万字,写的全是新东西。”
他确实有资格这样说。王弼的“以无为本”、张载的“太虚即气”、王夫之的气论,在中国思想里都是真正的新东西,说它们是“从0到1”并不过分。
本书的回应是:承认,而且要强调。 发生确实有,但发生在解释者身上,发生在中国哲学里,不发生在易经这个系统里。王弼长出了玄学,张载长出了气学,可卦还是那六十四个卦,爻还是那三百八十四个爻。更值得注意的是,每一次新东西长出来以后,都被说成“易中本有”——新思想被回写成了老经典的含义。这正是本书说的“回写”:新长出来的,被算到了旧系统的账上。所以,朱伯崑写的那部展开史,恰好是本书“补维史”的最好证据:哲学一直在发生,易经一直在被补。
反驳二:“你拿三个字母去套两千年,这正是我提醒过的——把古人讲成了今人。”
这条最该虚心听。本书的回应有两点。一是本书不主张古人“应该”想到SDE,也不拿SDE给古人打分;对古典文本,本书说的是“留白”,不是“缺陷”。二是“补了哪一维”不是在替古人说话,而是在问一个古人没问、今天必须问的问题:一个只能从1到N的系统,为什么能维持两千年的权威?这个问题是今天的问题,不冒充古人的问题。
反驳三:“象数、义理之争推动了易学哲学的发展,你怎么能说三维没有碰撞?”
他说的“特殊矛盾”,确实是矛盾,也确实推动了发展。本书不否认这一点。本书区分的是两种推动:一种推动,让解释更丰富、更精密,这是展开;另一种推动,让系统本身改变形状、再回头改写自己的规则,这是发生。两派之争是前一种。一个菜谱可以被批注得越来越精,但菜单上没有多出新菜——这时候说“菜谱在发展”没错,说“菜谱在发生”就不对了。
说到底,两本书回答的是两个问题:
前一个问题,他已经回答得非常好,本书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重做。后一个问题,是在他的地基上加盖的一层。没有他把两千年的解释一条条理清,“补维史”就只是一句口号。
带走的话
朱伯崑写的是哲学问题的展开史,本书读的是补维史:中国哲学一直在发生,易经一直在被补,合起来才看得见有变化、无发生。
很多人装修过老房子。揭开第一层墙纸,下面还有一层;再揭,又是一层报纸糊的底;最后露出来的,是一面灰白的原墙,上面还留着当年抹灰的刮痕。
揭墙纸的人,做的是一件很踏实的事:他不急着评价哪一层好看,只想知道这面墙原来是什么样。每揭一层,他都记下来:这一层是哪年贴的,用的什么胶,谁贴的。
李镜池对《周易》做的,就是这件事。两千多年来,《周易》被一层层贴上了“圣人之作”“天地之道”“四德”的墙纸。他一层层揭,最后露出那面原墙:一部从占筮记录里编出来的书。
本书要接着他的活往下问一句:墙揭干净了,我们看清了原墙;可这面墙为什么三千年里只被贴,从没被拆过、改过格局?这一问,是他没有问的,也不是他该问的。但不先揭到原墙,这一问根本问不出来。
李镜池(1902—1975),字圣东,广东开平人。早年在广州协和神学院读书,二十年代中期北上燕京大学,从陈垣、许地山、顾颉刚等先生问学。1931年起先后在广州协和神学院、燕京大学、岭南大学任教;1952年院系调整后,到华南师范学院(今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授,直到1975年病逝。研究者常说,他是古史辨派里唯一一位把一生都押在《周易》上的学者。
他的易学有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在1930年前后。他写了《易传探源》《周易筮辞考》《左国中易筮之研究》三篇长文,顾颉刚把它们收进《古史辨》第三册(朴社,1931年)。这一册的上编,正是古史辨派集中讨论《周易》的地方,顾颉刚自己的《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也在其中。钱玄同读了李镜池的文章,很是赞赏。
第二个阶段在1949年以后。他出了《周易校释》,又陆续写《周易通义》《周易通论》《周易类释》《周易释例》等。他生前编好、1964年已排版的论文集《周易探源》,拖到1978年才由中华书局出版;《周易通义》以1970年的修改稿为底本,由曹础基整理,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2019年,中华书局又出了他孙子李铭建整理的《李镜池周易著作全集》,共四册,收书十一种,大半是首次面世。
他读易经的办法,一句话就能说完:经是经,传是传,分开看;经要放回它出生的地方去看。它出生的地方,不是圣人的书房,而是周王室卜史之官的案头。
《周易》里最常见的字之一是“贞”。传统读法把它解成“正”,“利贞”就是“利于守正”,一下子就成了道德教训。
李镜池在《周易筮辞考》里,拿甲骨卜辞来对照。卜辞里满是“某日卜,某贞”,这个“贞”就是问。所以他说,“贞,卜问也”。这一改,“元亨利贞”的味道全变了:它不是四种德行,而是一句占断——大吉大利,这次占问有利。
本书第一编说“元亨利贞”原意近于“大享,利于占问”,到《文言》才改成四德,用的正是这条路上前人铺好的石子。李镜池是铺石子的人之一。
他在《周易筮辞考》里把卦爻辞的写法归成六种:有只定吉凶的,有只说一件事、不下断语的,有先说事后下断语的,还有好几句断语叠在一起的。前几种像一次占筮的原始记录;后几种,像是把好几次占筮并在了一起。
他还引了《周礼》里卜官“岁终则计其占之中否”的说法,推想卜官到年底要把一年里的占辞汇总,看看哪些应验了。所以卦爻辞里常有前后不相连的句子,不能硬串成一篇道理去讲。
后来的《周易筮辞续考》(《岭南学报》第八卷第一期,1947年)讲得更细:卦爻辞可以分成“贞兆之辞”和“叙事之辞”两大类。前者是吉、凶、悔、吝、厉、无咎这类判词;后者是具体的事。他又发现,卜辞一般先问后断,次序整齐,《周易》却常常先断后问,相邻两条判词有时意思相反。这只能说明,它是后人把许多占筮材料汇集起来、供占者查对用的。
打个日常的比方。一家老诊所,几十年的病历摘要被装订成一本小册子:前面写症状,后面写“好转”“难治”“不碍事”。后来的大夫遇到相似病人,翻开一查就有了底。这本小册子不讲病理,也不开处方,它只做一件事:从“这个局面”直接跳到“这个结果”。李镜池揭出来的卦爻辞,就是这样一本册子。
光说“这是占卜书”,还不算本事。李镜池更下功夫的,是把卦爻辞当成史料来用。
他接着顾颉刚的路子,举出卦爻辞里藏着的几段古事:王亥“丧羊于易”“丧牛于易”(大壮六五、旅上九),“高宗伐鬼方”(既济九三),“帝乙归妹”(泰六五),箕子明夷。由这些故事,他推断卦爻辞的编者是掌卜筮的官,地点在西周都邑。
他还做了一件很笨也很见功力的事:数。按他的统计,卦爻辞里说出行的大约两百条,打仗的八九十条,吃喝的三十多条,祭祀二十来条,打猎十九条,放牧十七条,婚嫁十八条,生病七条,赏罚诉讼十余条。他从这些数字里看出周人从游牧走向农耕的生活底色。
他也听出了卦爻辞里的歌声。明夷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他认为是比兴诗句,可以和《诗经》对读。
到了写《周易通义》的时候,他的看法往前走了一步。据研究者转述,他认为编者大概是一位担任王室卜官的下层贵族,整部书近似一篇“四千言的谏议书”(《周易通义》,1981),借神的口吻提醒周王室别走向败亡。也就是说,这本册子不只是堆在一起的旧档案,编的人有意图,有安排。
这四步加起来,是实打实的贡献:他把《周易》从“圣经”还原成“文献”,把“文献”还原成“档案”,又从“档案”里读出了一个时代的人怎样过日子。今天许多人能平心静气地说“《周易》本是占筮之书”,背后就有他三十年的功夫。
李镜池是历史学家。他问的是:这本书原来是什么、谁编的、什么时候编的、编来做什么。这些问题,他答得扎实。
但“原来是什么”答完以后,还有一个问题站在门口:既然它原本只是一本查对册,后来几千年为什么一直被当成宇宙之书?为什么一层层往上贴,却从来没有人把它拆开重组?
这不是史学的问题,所以他没有问。这是本章说的“停点”:不是他走错了,而是他的路就修到这里。
揭墙纸的人有一个自然的倾向:墙纸是外来的,原墙才是真的。李镜池分开经传,用意就在这里——别让后人的解释遮住原貌。他甚至认为《史记》里孔子“晚而喜易”那一段,若不是错简,就是后人插进去的(《周易探源》,1978)。
这个倾向让他看清了原墙,却也让他不太关心墙纸本身。十翼、象数、图书,在他眼里多半是“后加的”,要剥掉的。可对本书来说,每一层墙纸都是证据:它们说明,两千多年里人们一直觉得这面墙“少了点什么”,于是不停地往上加。
公道地说,李镜池并不是没看见判定表之外的东西。他在《周易筮辞考》里专门提到,卦爻辞中有一些格言式的句子,像泰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带着一点道理的味道,不全是吉凶断语。他也讨论过卦名和卦爻辞之间的几种关系,有的贴得紧,有的只是借个字头。
这些地方,其实就是判定表里最早冒出来的路径的苗头:不只告诉你结果,还告诉你“事情会往回走”。可他把它们当作需要归类的材料,而不是需要追问的线索。苗头记下了,没有往下挖:这几句“道理”为什么只是零星几句?为什么没有长成能改动整张表的力量?
这就像那本诊所小册子里,偶尔有位老大夫在空白处写了一句“此症多反复,勿急”。后来的人把它抄进了“备注”一栏,却没人想到据此去改整本册子的分类。
先用 SDE 的三个字说清楚。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结果;D 是差异、路径、往哪里走;E 是纠缠,是这件事和它所在的场缠在一起的那个局面。
李镜池揭出来的卦爻辞,形状很清楚:一边是“叙事之辞”——出行、打仗、娶亲、生病,这是局面,是 E;一边是“贞兆之辞”——吉、凶、悔、吝,这是结果,是 S。中间那一段——“所以该怎么走”——几乎是空的。
这就是本书说的“文王层=E→S,D很薄”。打个比方,就像体检报告单:一栏是指标,一栏是“正常/偏高/偏低”。它告诉你结果,不告诉你明天该怎么吃、怎么练。报告单没有错,它本来就只做这件事。
所以李镜池的工作,是本书这一判断的证据底座。没有他把“贞”还原为“问”,没有他把卦爻辞拆成判词和叙事两类,“文王层是判定表”这句话就只是一个比喻。
严格说,李镜池没有给易经补维。他做的方向正好相反:减维,或者说“还原”——把后人贴上去的 D(四德、君子以……)和更大的 E(卦气、纳甲)一层层剥掉,让判定表的原样露出来。
这和王弼“得意忘象”那次减维不一样。王弼减掉的是象数,为的是让“意”更高;李镜池减掉的是义理,为的是让“史”更真。一个往上减,一个往下减。
如果一定要说他添了什么,那就是给卦爻辞的 E 加了历史的厚度:王亥、高宗、帝乙、周人的牧场和田地。可这仍然是在 E 上用力,是把局面讲得更真实,而不是让局面去推动结构变化。
没有。也不该指望他让它们碰撞,因为他的任务是还原,不是生发。
这里用一个日常例子把“还原”和“补维”分开。
一位新手妈妈翻出奶奶留下的育儿笔记本。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还原”:这页是奶奶自己写的,那页是姑姑后来加的批注,这句“孩子发烧要捂汗”其实是邻居说的。分清楚之后,她知道了这本笔记原本是什么。
第二件事是“补维”:她在每页旁边贴上便利贴,“现在医生说不能捂”,“这条可以参考”。笔记越贴越厚,但原来那几页的格局没动。
第三件事才是“碰撞”:她带着自家孩子的实际反应,回头去改那本笔记的分类本身——发现“发烧”和“出牙”其实该放在一起看,原来的目录排错了。这时候,现实局面(E)和她想走的路(D)顶在一起,逼着笔记的结构(S)改了形状,改完的结构又回过来改变她下一次怎么观察孩子。这就是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李镜池做的是第一件事,做得非常好。易学史上大多数人做的是第二件事。本书要问的是:为什么三千年里,几乎没有人做第三件事?
如果原墙就是一张 E→S 的判定表,那么后来的历史就很好理解了:十翼来补 D,补“中”;汉代象数来补更大的 E;宋代图书之学又回头补 S 的图像权威。每一次都是从外面贴,因为原墙本身没有让三维互相推动的机关。
李镜池揭得越干净,这条“只贴不碰”的线就越清楚。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研究和本书的命题是部分重合、相互支持的:他提供了起点的证据,本书解释此后的走向。
李镜池一生最用力的,是破除《周易》的神圣化、神秘化。这一点和本书完全同向。
但本书多看一步:神秘感不是凭空来的。一本判定表,原本靠“灵不灵”来维持信用;当它被抬成经典、不再能被现实改写时,它就只剩一条路保住权威——告诉你“是你还没参透”。就像一家老店的招牌菜,几十年不改方子,口味跟不上了,店家只好说“这是祖传秘方,你还没吃懂”。
李镜池把秘方的配料表公布了出来,这是釜底抽薪。可配料表公布以后,店还开不开、菜怎么改,是另一回事。本书说的“起点问题”就在这里:人发明了一套数,这套数又回过头来塑造人怎样想事情;回写一旦固化,后人再聪明,也只会在原来的格子里添格子。还原能让人看清格子,却不能自动让格子动起来。要让它动,得让局面、路径、结果三者真的顶在一起。
第一条反驳:编者有心,D 并不薄。
李镜池晚年认为,卦爻辞是有意编排的,编者借占辞进谏,书里藏着思想。他或许会说:你说判定表里没有路径,可编者明明想把周王室往某条路上引,这不就是 D 吗?
本书的回应:承认。编者有意图,这是 D。但这个 D 在册子之外——在编者心里,在他对王室的忧虑里——没有写进卦与卦之间的结构。六十四卦的格局不会因为编者的忧虑而多出一卦,也不会因为某次占断不灵而改排。D 存在,但它没有回写进 S。本书说“D 很薄”,指的就是这一点:路径没有变成能推动结构变化的力。
第二条反驳:这是价值判断,不是史学。
他大概会说:我的工作是考证,“为什么只贴不碰”不是可以考证的问题,你们是在拿今天的尺子量古人。
本书的回应:这条反驳是对的,本书也正是因此和他分工。他回答“原来是什么”,本书回答“这个原貌后来为什么只能这样长”。两个问题不在一个层面上,不互相取代。对古典文本,本书说的是“留白”而不是“缺陷”:判定表本来就不负责生发,它留下的空白,是后人一次次去填的地方。
第三条反驳:卦爻辞里满是生活,并不封闭。
他统计出几百条出行、打仗、婚嫁、生病,说明这本书和周人的日子紧紧缠在一起,怎么能说它是封闭系统?
本书的回应:缠得紧,正是 E 厚的证据。但一个系统和生活缠得紧,不等于它会被生活改写。诊所的小册子可以记满真实病例,可只要后来的大夫只查不改,它就是封闭的。封闭不封闭,不看材料从哪里来,看结构肯不肯被材料改动。
第四条反驳:你说的“原墙”,本身也是一层。
他是严谨的考证家,一定会提醒:我自己就说过,卦爻辞是多次占筮的并合,又经人编纂;所谓“原墙”,早就是一层贴一层的结果,你凭什么把它当作起点?
本书的回应:这一提醒很重要,本书接受。“文王层”不是绝对的零点,在它之下还有更早的数字卦,那是光秃秃的 S。本书说文王层是 E→S,只是说:到了卦爻辞编成的时候,局面和吉凶已经被配上了,路径还没有被系统地写进去。它是补维史上的第一层墙纸,而不是墙本身。李镜池揭到的,是现存最早、也最接近原样的那一层,这已经足够作为后面一切“补”的参照。
李镜池用三十年把《周易》的墙纸一层层揭下,露出一张“局面→吉凶”的判定表,这是本书“文王层=E→S、D很薄”的证据底座;他做的是还原,本书在还原之后接着问:这张表为什么三千年只被贴、从未被碰。
带走的话
他揭到了原墙,本书问的是这面墙为什么从没被拆过。
家里有一本外婆传下来的菜谱。印的是几十道家常菜,每道只有几行:用什么料,火候几分,咸淡如何。可几十年翻下来,书页上已经写满了别人的字:妈妈在红烧肉旁边写“少放糖,爸爸血糖高”,舅妈在鱼汤旁边写“这道菜是做给坐月子的人喝的”,还有人在扉页上抄了一句“治大国若烹小鲜”。
今天的孩子再翻这本书,很难分清哪句是印上去的,哪句是后来写上去的。他读到“治大国若烹小鲜”,会以为外婆的菜谱原本就是一本治国之书。
这时候来了一位细心的人。他不急着评判哪条批注好、哪条批注坏,只做一件事:拿一支铅笔,把印刷的字和手写的字一条条分开,告诉你——这一层是原来的,那一层是后来贴上去的。
高亨读《周易》,做的就是这件事。
高亨(1900—1986),初名仙翘,字晋生,吉林双阳人。1925年秋考入清华学校研究院,以梁启超、王国维为导师;梁启超曾以清代高邮王氏(王念孙、王引之)的家法勉励他,他此后一生从文字、声韵、训诂入手做学问。他先后在东北大学、河南大学、武汉大学、齐鲁大学、西北大学等校任教,1953年起任山东大学教授,1957年起兼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晚年调至北京专事研究。他的著作后来汇为十卷本《高亨著作集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4)。
他的易学著作主要有三部。
第一部是《周易古经今注》。据王化平的考述,此书1940年成稿,抗战期间先由文通书局出了“通说”部分,抗战胜利后由开明书店出了注释部分(一般记为1947年,本章未能亲见版权页,年份未核实);1957、1958年中华书局先后重出“通说”与注释,1984年出重订本,两部分合为一书。重订本卷首的《周易古经通说》,就是他对《易经》性质、时代、筮法的总论。
第二部是《周易杂论》,收他关于《周易》的若干论文,1962年初版,齐鲁书社1979年重印。
第三部是《周易大传今注》,齐鲁书社1979年出版,专门注释“十翼”。
一部注经,一部注传,分成两本书写——光看这个安排,就知道他的方法。他的主张常被概括为八个字:“以经观经,以传观传”。经就当经读,它本是一部占筮的书,要从筮书的角度考出原意;传就当传读,它是晚周人借经发挥的哲学,要从哲学的角度探出本旨;然后再比较二者哪里相合、哪里相背。
他在《周易古经今注》重订本的自序里说得很明白:经作于周初,传作于晚周,中间隔了几百年;传的作者常借经文发挥自己的世界观,让《周易》从筮书走进了哲学书。他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方——“古画添上新彩,古鼎刻上新字”。加工过的《易经》,就不是原样的《易经》了。
这里顺带说一句他和上一章李镜池的分别。两人是同一代人,都主张把经当作筮书、把经和传分开读,常被并提。但李镜池用力最多的,是卦爻辞怎样从一条条筮辞被编纂成书、里面藏着哪些周代的史料;高亨用力最多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考释:这个字在周初读作什么、当什么讲。打个比方,李镜池关心这本菜谱是怎样一页页攒成的,高亨关心每一页上的字原本念什么。本章只讲后一件事。
要公道地讲高亨,得先说清楚他这个“分”有多难、有多重要。
两千多年里,读《周易》的人几乎都是把经和传熔成一炉来读的。《彖》《象》《文言》被当作孔子的话,地位和经文一样高。这样一来,传说经是什么,经就是什么。这就好比菜谱上的批注被认定是外婆亲笔,谁也不敢说“这句不是原来的”。
高亨敢说。他并不贬低十翼——他明说十翼是最早的、很有可采之处的注解,只是不能当作句句精当、无可非议的定论。他要的只是把两层分开看。王化平后来细查发现,高亨注经时其实暗中吸收了不少传的意见(比如屯卦、蒙卦的训释与《象传》相合),所以他的“离传”并不是抛开传,而是不受传的捆绑。这个分寸,正是他的好处。
最关键的一处:元亨利贞。
乾卦卦辞“元亨利贞”四个字,是整部《周易》最有名的一句。读过《文言》的人都知道它的讲法: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周易·文言》)
仁、礼、义、固——“四德”。这一读,乾卦卦辞就成了一套君子修身的纲领。这个读法其实比《文言》成书还早:《左传·襄公九年》记鲁国穆姜筮得随卦“元亨利贞,无咎”,就已经用“体之长”“嘉之会”“义之和”“事之干”来讲这四个字了。
高亨用训诂把它还原回去。他在《周易大传今注》里的注法是:元是大;亨就是“享”字,指祭祀;利是利益的利;贞是占问。连起来,“元亨,利贞”就是:举行大的享祭;这一卦利于占问。
这个读法的根据是硬的。甲骨卜辞里“贞”字满纸都是,意思就是“卜问”,许慎《说文》也训“贞”为“卜问”;古文字里“亨”“享”本是一字,享就是献祭。把这两条落实,“元亨利贞”就从四种道德,回到了占卜记录里的一句断语:这件事可以办大祭,占得此卦是吉利的。
这一下,菜谱上那句“治大国若烹小鲜”被认出来了:它是后人写在页边的,不是外婆印上去的。
要注意,这不是一个小字眼的考订。“元亨利贞”在乾卦开头,在全书里又反复出现,是《周易》的门面。门面一换,整部书的身份就跟着换:如果它是四德,《周易》从第一句起就是一部道德书;如果它是“大享,利于占问”,《周易》从第一句起就是一部占卜记录。高亨的这一笔,等于把整部经的户口重新登记了一遍。
打个日常的比方。老中医的病历上写着“脉弦,宜疏肝”,几十年后有人把它抄进一本养生书,旁边加一段“人要心胸开阔,凡事看开”。这段话不坏,也有道理,但它已经不是病历了。高亨做的,就是把养生书上的那句话,退回到病历原来的那一行。
“贞”字一落实,满书的“贞吉”“贞凶”“贞厉”“利永贞”也跟着变了样。照旧说,“贞”是守正,“贞吉”是守正则吉,听上去像劝人做好人;照这个训法,“贞吉”就是占问的结果吉,“贞凶”就是占问的结果凶,是一条一条的占断记录。一个字的读法变了,几百处文句的口气全变了:从老师训话,变回了卜官记账。
除了这几个字,高亨在大量卦爻辞上做了细致的训诂。比如既济卦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旧说把“轮”当车轮,讲不太通;他据通假读为“纶”,解作衣带上下垂的饰物,与“尾”同属衣饰,整句就顺了。王化平评他的书,用了八个字:“得于训诂,失于象数”——前半句是实实在在的称赞,他在训诂上的成绩,学界至今是认的。
高亨分出了两层,然后就停下了。他的问题是:经的原意是什么?传的本旨是什么?两者哪里合、哪里不合? 答完这三问,他的工作就完成了。
他没有接着问的是:为什么非贴不可?
回到菜谱。妈妈为什么要在红烧肉旁写“少放糖”?因为爸爸血糖高了,原来的菜谱不再适合这一家。舅妈为什么写“给坐月子的人喝”?因为这道汤在她家的生活里有了新用处。每一条批注背后,都有一个“原来的东西不够用了”的时刻。
《周易》也一样。周初的卦辞,本是一张占卜判定表:遇到什么卦,吉还是凶,能不能做大祭。到了晚周,读书人要从这本书里找做人的道理、找天地的秩序,一张判定表满足不了他们,于是有了十翼。分层之后最值得问的,恰恰是:卦辞层缺了什么,逼得后人非往上贴不可?贴上去的东西,和底下那层有没有真正发生关系?
这些不是训诂能回答的问题。高亨的工具是文字、声韵、训诂,他的目标是还原。还原做得越干净,“为什么会有这一层”的问题就越清楚地摆在那里——可他把它留给了后人。
另一个停点是王化平指出的:他不讲象数,训诂有时就失去了语境,于是他常用古史故事来补语境。比如他把旅卦好几条爻辞都推测为殷先公王亥客居有易的故事,把坤卦六三“含章可贞”的“章”读作“商”,联系到武王克商。这类推测大多缺少确证。这说明,一层文字单独拿出来,往往站不稳——这一点后面还会用到。
这个停点也不难理解。一个修古钟的师傅,把后人刷上去的漆一层层刮掉,露出原来的铜色,这是真功夫。可铜钟原来挂在什么地方、敲给谁听、为什么后来有人要往上刷漆,光看铜色是看不出来的。高亨刮得很干净,但他把钟从钟楼上取了下来;原来的位置空了,他只好凭古书里的故事去想象它当初挂在哪里。想象得好的地方很动人,想象得勉强的地方,就难免牵强。
用本书的三维来看: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果,D 是差异与路径,E 是对象与场的纠缠。
先看高亨还原出来的那一层。 “元亨,利贞”——可以大享,利于占问。这是一句断语:给定一个局面(占得乾卦,这一卦与问卦人此刻所处的场纠缠在一起,这就是 E),直接给出一个结果(可以办大祭,吉,这就是 S)。中间怎么走、凭什么从这个局面得到这个结果,没说。D 很薄。就像一张体检报告单:指标这一栏,结论那一栏,中间没有“你该怎么改”。
再看《文言》贴上去的那一层。 元是“善之长”,亨是“嘉之会”,利是“义之和”,贞是“事之干”,而且“君子行此四德”。这就不是断语了,这是一条做人的路:先立仁,再合礼,再和义,再守固。这是 D——路径、方向、目标。《大象传》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更直接:君子照这个卦去做。
所以,高亨的经传分观,在本书看来,恰好是一台显微镜:它让人看清“补维”发生在哪一道缝上。经是 E→S 的判定表;传在上面贴了一层 D。贴的位置、贴的内容、贴之前和贴之后的样子,他都替我们看清了。全书说“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最硬的一块证据,就是高亨从“元亨利贞”上揭下来的那一层。
不妨把经文里常见的几句话摆出来看:“利涉大川”“利见大人”“利西南,不利东北”“无咎”“悔亡”。它们有方向感,像是在指路,但细看都是许可或禁止:可以过河,可以去见大人物,往西南去有利。为什么能过河、过了河以后怎样、换一个人来问会不会不同,经文不说。这就像导航只告诉你“前方可以通行”,不告诉你怎么开、为什么这条路比那条好。D 有一点影子,却撑不起一条完整的路。
高亨的训诂把这些句子的原貌擦亮了,影子就看得更清楚:经文这一层,主要是局面与结果之间的对应。所以后人读它,总觉得“缺点什么”——缺的就是路。
那么,三维碰撞了吗?
没有。高亨的分层本身就是证据。如果经和传之间有过真正的碰撞——也就是 D 的进入改变了原来的 E 与 S,原来的局面和结果被新路径逼出了新形状,再回写到经文里——那么经文本身就该变。可是经文没变。六十四卦还是六十四卦,“元亨利贞”四个字一个没改,只是在旁边多了一行字。正因为没碰撞,两层才分得开;正因为分得开,高亨才揭得下来。
这就像菜谱:妈妈写“少放糖”,红烧肉的做法其实没变,印刷的那一页一个字没动。真正的“碰撞”应该是:因为爸爸血糖高,全家重新琢磨,最后发明了一道新菜,菜谱上多出一页。《周易》两千年,没有多出那一页——没有第六十五卦。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高亨自己所做的,在方法上同样是“分”,不是“碰”。他还原了 S(经的原意),也整理了贴上去的 D(传的本旨),却没有让两者在一个问题里互相逼问。他看到了两层,没有去看两层之间缺的那一下。他做的是考古学家的事,这本来就不是考古学家的任务。
反驳一:你们把卦辞说成一张判定表,太看轻它了。
高亨很可能这样说:卦爻辞里有故事、有诗歌、有比兴,他在《周易杂论》里专门分析过卦爻辞的文学特点。它不只是 E→S 的表格。
回应:这一条本书接受,而且要认真对待。卦爻辞里确实有叙事、有歌谣,有些爻辞前后相连,渐进的层次很明显。但有故事不等于有路径。一首民歌唱“鸿渐于干,鸿渐于磐”,描写的是一个渐次的画面,最后落下的仍是“吉”“无咎”这样的断语。D 不是没有,是薄,薄到要靠后人去补。高亨自己也不得不借王亥故事来补语境——这本身就说明,原来那一层单独站不住,要有人往上加东西。
反驳二:分层是为了还原,你们拿分层去讲“补维”,是借了我的工具说你们的话。
回应:是的,本书正是借用。本书不说高亨“没看到”什么,他看到了,而且看得比谁都清楚——是他告诉我们,传是晚周人借着周初的经文,说自己的世界观。本书只是在他停下的地方往下问一句:新的想法为什么只能写在旧经文的页边,而没有长出一页新经文?这是另一个问题,不是对他答案的否定。
反驳三:你们说经文“两千年没变”,可是我这一代人恰恰改动了对经文的理解,这不算变吗?
回应:算,而且是很重要的变化——但它是理解的变化,不是经本身生出了新东西。高亨改读了“亨”与“贞”,经文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条爻辞(连乾坤“用九”“用六”)仍是原样,没有因为读法变了而多出一卦、多出一条路。这正好区分了两件事:读者那边一直在动,文本这边一直封闭。补维史,就是读者在封闭文本外面不停地动。
反驳四:“四德”并非《文言》的发明,穆姜早就那样讲了,可见这层读法很古老。
回应:这恰好说明,贴 D 的动作比十翼还早,从春秋时就开始了。补维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一个持续几百年的习惯。古老不等于原生,越早开始贴,越说明原来那一层早就让人觉得不够用。
高亨回答的问题是:《周易》的经与传,原本各是什么?本书回答的问题是:既然分得出两层,为什么两层之间始终没有发生碰撞?前一个问题是还原,后一个问题是动力。没有前一个,后一个无从问起。
和上一章的李镜池相比,高亨留给本书的,不是成书史的线索,而是一处具体的切口:乾卦开头那四个字。从这四个字往下切,经的一层是 E→S 的占断,传的一层是贴上去的 D,切面清清楚楚。本书后面讲十翼、讲汉代象数、讲宋代图书,都会回到这个切面上来比对:每一次贴的是哪一维,贴完之后底下那一层有没有动。
带走的话
高亨把“元亨利贞”从四德揭回祭祀与占问,亲手证明了经是一层、传是贴上去的另一层,却没有追问为什么只贴不碰。
老街口有一家馒头铺,开了三十年。老板每天收摊前,总要从当天的面团里揪下一块,放进瓦盆,盖上湿布。第二天一早,这块“老面”就是新一锅的引子。三十年来,没有一锅馒头是一样的:天冷发得慢,天热发得快,碱多一点黄一点,水少一点硬一点。老板说,这盆老面是活的,一天也没断过。
可是,三十年前第一次有人发现“面放酸了反而能蒸出暄软的馒头”,那一天和后来的每一天,性质不同。后来的每一天是“接着活”;那一天是“原来还可以这样”。前者是生生不息,后者是从无到有。
本章要读的这位学者,把易经读成了一部“创造性”的哲学。他用的英文词,正是 creativity。对本书“易经有变化、无发生”的命题来说,他是七位邻居里最直接的挑战者。所以这一章要多花些力气,先把他讲足,再问一个问题:易经里的“生”,是那盆老面的“接着活”,还是第一锅馒头的“原来还可以这样”?
成中英(Chung-ying Cheng,1935—2024),生于南京,长于台湾。1956 年台湾大学毕业,1958 年获美国华盛顿大学硕士,1963 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博士论文研究皮尔士与刘易斯的归纳逻辑,导师是逻辑学家蒯因。同年秋天进入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哲学系任教,1974 年升为正教授,一直工作到 2024 年 6 月底正式退休;退休后两天,7 月 2 日在檀香山去世。
他在学术组织上的工作,是很多人认识他的起点:
他的易学论著,中文以《易学本体论》为代表(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商务印书馆“中华当代学术著作辑要”版,2020),英文以《原道:易经哲学》(The Primary Way: Philosophy of Yijing,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2020)和《变化的哲学:易经的比较视野》(The Philosophy of Change: Comparative Insights on the Yijing,同社,2023)为代表。
他自己的哲学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本体诠释学”(onto-hermeneutics):1970 年代后期萌芽,1980 年代中期定型,主张理解一个文本,不能只做方法上的解释,还要回到让意义得以生成的“本体”上去;而这个本体不是一块不动的石头,是一个从创造性的根源出发、逐步形成个体的过程。另一个是管理哲学上的“C 理论”:据他本人 2017 年在中国人民大学的演讲,1979 年他就在台湾提出以易经为管理哲学的基础;成书为《C 理论:易经管理哲学》(台北:东大图书,1995),后有上海学林出版社 1999 年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6 年版(题为《C 理论:中国管理哲学》)、北京东方出版社 2011 年版。
C 指什么?他在不同场合给过几组说法,大意相通:
所以,无论是本体论还是管理学,他的关键词都是同一个:创造。
先把他的读法讲到最好。
第一,他把易经从“算命书”里请了出来。 在他之前,易经在西方常被当作占卜奇书,在中国常被当作术数。他坚持说,易经是一套关于“变化如何有意义”的哲学。他在 2017 年的演讲里专门批评只拿易经做预测、只讲“术”的风气,认为那样恰恰封住了易经的开放性。这一步,是把易学放进世界哲学讨论里的关键一步。
第二,他抓住了“生”字。 《系辞上》说:“生生之谓易。”《系辞下》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他的读法是:易经的世界不是先有一堆东西、再看它们怎么动;而是“生”本身就是存在的方式。万物不是被造出来的成品,而是一直在生成中的过程。《原道》一书的出版介绍把这一点概括为:易经赋予一切变化以积极的意义,把它们看作不息的创造。这和西方从柏拉图以来“真正的存在是不变的理念”正好相反。他借此和怀特海的过程哲学对话,让西方读者第一次能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进入易经。
第三,他给“易”拆出了几层意思。 传统讲“易一名而含三义”:变易、不易、简易。他在此之外加上“交易”(阴阳相交)与“和易”(万物相和),成为五义,并在 2010 年《中国社会科学报》的文章里把五义看作卦爻系统里的五种创造原则。这让“易”不只是“变”,还是“交”与“和”。
第四,他让易经落了地。 C 理论的意义,不在五个英文字母排得漂亮,而在他认真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开公司的人,一个带团队的人,能从易经里拿到什么?他的回答是:不是拿一个卦去算项目成败,而是学一种整体看局面、在变化里找平衡的能力。这是易经现代转化里很踏实的一条路。
第五,“观”。 他特别重视《系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的“观”,认为卦象本身就是古人整体观察的结晶,“观”既是方法也是本体的入口。这一点让易经的符号有了来历,而不是天降之物。
还应该补一句他的处境。1960 年代他在夏威夷开课时,美国大学里讲中国哲学,多半放在汉学或宗教研究里,不被当作“哲学”。他是受过蒯因分析哲学训练的人,偏偏用这套严格的语言去讲易经、讲儒学,让西方哲学系的同行没法再把它当成异域风俗。办期刊、办学会、开会议,几十年不断,这些工作本身就为“中国哲学”在国际上争得了一个座位。读他的易学,不能脱开这个背景。
把这五点放在一起,成中英做成的事情可以一句话说清:他把易经读成了一部关于“生成”的哲学,而不是一部关于“吉凶”的工具书。 这是易学现代史上一个真正的台阶。
问题出在“创造”这个词上。
回到那家馒头铺。如果说“老面是活的、天天在创造新馒头”,这话不错:每天的馒头确实是新的,没有两锅一样。但它们都是馒头。三十年里,老面从来没有“创造”出一种馒头以外的东西。新,是同一个结构在不同条件下的新样子;不是新结构。
成中英的“生生”,更接近哪一种?
看他自己的说法。2017 年那次演讲里,他讲 C 理论的“创造力”时特别说明:它不是去创造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适应环境、产生更好更合理的生产方式的能力(据界面新闻刊发的演讲整理稿)。这是一种很好的能力,但它是“在已有局面里找更好的走法”,是改良,是 1 到 N。
再看他的五义。变易、不易、简易、交易、和易——五义里有“变”,有“交”,有“和”,有“守”,唯独没有“破”:没有一义是讲这套系统自己会长出系统外的新东西。八卦重为六十四卦,六十四卦之间互相变来变去,但不会变出第六十五卦。“生生”说的是这六十四种局面之间生生不息地转来转去,像老面一锅接一锅。
还有《系辞》里最容易被引来反驳的一句:“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日新,不就是天天出新吗?但细读上下文,“日新”和“富有”配对:富有是积累得多,日新是天天不停地更新。它说的是生命力不衰,是“通则久”的那个“久”。天天洗脸是日新,不等于天天换一张脸。
所以,成中英的停点可以这样说:他看到了易经的“生”,却把“生”的不息,当成了“生”的新。 他用 creativity 去翻译“生生”,这个英文词在怀特海那里本来就带着“新颖性”(novelty)的意思;词一换,易经就仿佛拥有了它原本留白的那一块。
还可以拿《系辞下》那段最有名的话来对照:“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三步走到底,落脚在“久”。变是手段,久是目的。好比一位老司机,路堵了就绕,绕通了就继续开,他的本事是永远能把车开到家;但他不会因为路堵而发明出一种不靠路的交通工具。易经教的,正是这位老司机的本事——而且教得极好。成中英所说的“创造”,大多落在这里:在变化里不被卡死,在不确定里找到通路。这是真本事,但它的方向是“通”和“久”,不是“新”。
再看他自己最看重的“观”。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的是已经在那里的东西。观得越深,越能顺着万物的纹理走;可“观”本身不负责造出一个天地间原本没有的纹理。一个好医生看病,望闻问切都到位,开出的方子恰到好处,这是观的功夫;但第一次有人想到“用弱化的病原让人先病一场以免大病”,那是另一回事——那一刻不是在顺着纹理走,而是在纹理上开了一道新口子。
这不是说他错读了易经。他读出的“生生”是真的;只是这种创造是延续型的创造。
用 SDE 的三维来看: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D 是差异、路径和方向,E 是对象和场的纠缠。
他的本体诠释学,补的是 D。 在卦辞层,易经像一张判定表:遇到这种局面(E),结果吉或凶(S),中间怎么走(D)很薄。十翼补了一部分 D(“君子以……”)。成中英再往前推一步:他说整部易经就是“生”的过程,卦与卦之间是生成关系,不是并列的格子。他把 D 从“君子该怎么做”的道德路径,提升成“存在本身就是生成”的本体路径。这是对 D 最有分量的一次加厚。
他的 C 理论,补的是现实界的 E。 管理易把易经从天地人的宇宙场,接到了公司、团队、市场、政策这些今天人真正纠缠在其中的场里。这正是本书“补维史”里说的“管理易贴现实界的 E”。他是这一层里最有理论自觉的人,不是简单地拿卦象去套企业案例。
但三维碰撞了吗? 没有。D 加厚了,E 换了新场,可 S——六十四卦这个结构——始终不动。他的整套体系里,结构是被“诠释”的对象,不是会被 D 和 E 的矛盾改写的东西。用 SDE 的三原理说:当新的局面(E)和既有的路径(D)顶在一起、谁也解释不了谁的时候,应该逼出一个新的结构(S),再回写给 D 和 E。这一拍,在他的体系里是由“诠释者”在系统外完成的,而不是易经自己完成的。
拿开小店做个比方。一家小面馆,菜单上十几样面,天天换着卖,生意随季节起落——这是 S 不动、D 和 E 在转。有一天,附近开了一所大学,来的全是赶时间的学生(E 变了);老板原来“慢火熬汤、现点现做”的路数(D)和学生“十分钟必须吃完走人”顶上了。张力一天天积累,他终于改了:早上提前熬好三种汤底,面码分装,出餐从十二分钟压到四分钟(形状改变)。半年后,这套做法反过来改变了他进货、排班、甚至选址的想法(回写)。这家面馆从此不再是原来那家面馆。这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就是 SDE 说的“发生”。
拿这把尺子量易经:六十四卦里有局面的变化(E),有应对的路径(D),可是从来没有哪一卦因为局面和路径顶住了,就把卦系本身改了,再回头改写其余各卦。卦象可以被不同的人解得天差地别,排序也有过不同的版本,可六十四卦这一套结构本身,三千年没有多出一卦。
有意思的是,成中英本人恰恰完成过这一拍。1979 年,他面对的是一个易经里没有的新局面:现代企业管理。他手里的 D(易经的变化之道)和这个 E(科层、市场、效率)顶不上,于是他造出了一个新的 S:C 理论。这是一次真正的 0 到 1——但它发生在成中英身上,不在易经里面。易经提供了材料,发生的是读的人。
这恰好是“补维史”的标准样子:每一代解读者都从外面把一维贴上去,贴得越用力,越显出原书自己不会长。
成中英如果读到本书,大概会有三条反驳。这里尽量替他说足。
反驳一:“你把易经看成了一个封闭的六十四格表,这是把象数当成了本体。” 他会说:六十四卦只是“象”,象是可以忘、可以重画的;真正的易是“太极”,太极是开放的,是一切时空的来源而自身不落在时空里。从太极看,六十四卦只是一种展开,原则上可以有别的展开。
本书的回应:这一点我们完全承认,太极的“开放”是易经最深的留白。但开放只是“允许”,不是“发生”。易学史上并非没人试过另起一套:西汉扬雄作《太玄》,用八十一首代替六十四卦。但它被看作仿易之作,留在易经之外,没有回写易经本身;从京房到邵雍,再到二进制,易学内部的新图式都是在同一组六十四卦上重排。一扇一直开着却从没人走出去的门,正说明门里缺的不是许可,而是推门的力——也就是三维之间的矛盾张力。
反驳二:“生生就是创造。你把创造窄化成了西方的‘从无到有’,这是用西方神学的创世观来量中国。” 这是最有力的一条。中国思想本来就不讲上帝从虚无中造世界,生生是中国式的创造,不该被判为“不是创造”。
本书的回应:本书说的“0 到 1”,不是神学上的无中生有,而是日常意义上的新结构出现——第一锅发酵的馒头,第一次有人把轮子装在车上,第一次有孩子学会骑车后再也不需要辅助轮。这些都不是从虚无中来,都有前因,但都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结构,并且回过头改变了原来的做法。生生能解释馒头一锅接一锅,却不负责解释第一锅从哪里来。本书不否认生生是一种创造,只是把它叫作“延续的创造”,与“发生的创造”分开。分开不是贬低:一家店能三十年不断火,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
反驳三:“C 理论本身就证明易经能生出新东西。” 他会说:没有易经,就没有 C 理论;易经是 C 理论的母体。
本书的回应:这正是两种看法最接近的地方。母体是真的,但母体里没有 C 理论的形状;形状是成中英带着二十世纪的管理问题撞上去时才发生的。这说明易经是很好的“原料”,而发生力在读者身上。本书的命题因此可以更精确地说成:易经本身有变化、无发生;易经被一位有问题意识的读者拿起来时,可以成为发生的材料。成中英的一生,正是后半句最好的例子。
成中英回答的问题是:易经能不能成为一部与西方对话、并且能用在今天生活里的“生成哲学”?他给出了迄今最完整的肯定回答。本书回答的问题是:易经自身的三维有没有在内部碰撞、长出过新结构?本书的回答是没有。两个问题不冲突,但他的 creativity 一词,正好跨在两个问题的缝上,所以必须把它拆开看。
带走的话
成中英把易经的 D 加厚成“生生”,把 E 接到了现代管理,是补维史上最自觉、最有分量的一位;他说的创造是老面一锅接一锅的“生生”,而那第一锅馒头的发生,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不在易经里。
县城老街上有一家面馆,老板姓周,开了十几年。早上来的多是赶工的人,他就把面下得快、汤给得足;中午来的多是附近写字楼的年轻人,他就加一份凉菜套餐;下雨天客人少,他让伙计提早收摊回家,自己守店。熟客说他“会做生意”,他自己的说法是:“看人下菜,看天吃饭。”
周老板没读过《周易》,可是如果曾仕强先生走进这家面馆,大概会笑着说:你天天都在用易经,只是自己不知道。
这句话,正是曾仕强一生讲易经的起点。
曾仕强(1934—2018;生年另有1935年一说),生于福建漳州,1949年随家人迁居台湾台南。他在台湾师范大学读工业教育,毕业后在台湾任教,后来在美国杜鲁门州立大学取得教育行政硕士、在英国莱斯特大学取得管理哲学博士。他做过台湾交通大学教授、台湾空中大学教务长、兴国管理学院首任校长,长期在台湾师范大学兼任教授,据说还在那里开设过“易经在人力资源与企业管理之应用”的研究生课程。2018年11月11日,他因病在台北三军总医院去世。
他的成名,走的是一条“管理学—易经—电视”的路。
据中文维基百科的记述,1979年他在新加坡讲学时,第一次提出“中国式管理”这个说法:中国人的习俗与西方差别很大,不能一味照搬西方管理模式,要用中国人自己的办法解决中国人的问题。1990年起他到大陆讲学。2005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他的《中国式管理》,这本书成了他在大陆最有名的管理著作。
真正让他家喻户晓的是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据《人民日报》(2010)的报道:2007年他在“我读经典”系列里讲《易经》与人生,是第一位登上这个节目的台湾学者;2008年讲《胡雪岩的启示》,为观众所熟知;2009年春录制《易经的奥秘》,共十五集,从“何为易经”“何为阴阳”“何为太极”“何为八卦”讲起,2009年10月开播。同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同名书《易经的奥秘》,以及他与夫人刘君政合著的入门书《易经真的很容易》。之后的“易经的智慧”系列、《道德经的玄妙》等,延续的都是同一种讲法。2010年他进入“中国作家富豪榜”,媒体的评语是:他算不上一般意义上的作家,但他的表述方式让大众愿意读。
他怎样读易经?用一句话说:易经不是一本书,而是中国人日用而不知的思维方式;管理的根,就扎在这种思维方式里。
围绕这句话,他反复讲几样东西。
第一,易经是源头。他在《人民日报》的访谈里说,易经是“群经之始”、中华文化的总源头;占卜只是小用,它真正的用处大得多。
第二,阴阳互动。他在《易经的奥秘》讲义里讲: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要生生不息,就“必定要阴阳互动”。吉凶也被他讲成顺不顺乎自然,而不是神意。
第三,变中有不变。他讲象、数、理时说,象会变,数会变,理不会变;学易经就是透过变化的现象,抓住那个不变的规律。他也说,六十四卦里没有绝对的好卦和坏卦(《易经的奥秘》讲义,第十四集)。
第四,中国式管理=合理。他在接受《生活日报》采访时说“管理就是管得合理”(2006),管理应当以人为主,因为事在人为;他在《中国式管理》里把管理讲成“修己安人”的过程:先管好自己,再让人安。他甚至主张把“中庸之道”改称“合理主义”,并说中庸不是不走极端,而是该走极端就走、不该走就不走(凤凰网财经整理的他的文章,2018)。
第五,随机应变与将心比心。讲义里他特意替“随机应变”辩白,说它和投机取巧是两回事。他主张情、理、法依次运用,先以情入理,不得已才依法;他讲上下之间彼此将心比心,也讲“圆通”不是“圆滑”。
把这几样放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能落地的“易经管理学”。
要公道地评价曾仕强,先得承认一件事:在近百年里,把易经真正送进普通人和企业家日常生活的,没有人比他做得更成功。
在曾仕强之前,易经在大众心里大致有两副面孔:一副是学者书斋里的考据与义理,普通人读不下去;一副是街头算命摊上的卦签,读得懂却登不了台面。曾仕强走的是第三条路——不考据,也不算命,而是讲“这跟你今天的日子有什么关系”。
他会拿手指讲阴阳,拿白天黑夜、天和地讲阴阳八卦,再把这些落到上下级、夫妻、父子的相处上。一个带十几个人的车间主任、一个开连锁药店的老板,听完能回去用。对一部三千年前的卜筮之书来说,这是一次了不起的“翻译”。
曾仕强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他对某一卦某一爻的解释,而在他点破了一种普遍的手感:中国人做事讲分寸、讲时机、讲关系,讲“这件事现在这么办合不合适”。
回到周老板的面馆。早上快、中午套餐、下雨天提早收摊,这些都不是规章写出来的,是老板对“此时此地此人”的拿捏。曾仕强说这就是易经的“时”与“位”,就是“合理”。很多人第一次听他讲,都有一种被说中的感觉:原来我平时这么做,背后是有道理的。
带团队也一样。一个新来的组长,手下有老员工也有新人。老员工犯了错,当众批评会伤面子,私下提醒更有效;新人犯了错,当场讲清楚反而是帮他。曾仕强会说,这就是先情后理、将心比心。西方管理教科书里讲的是制度、流程、绩效,他补上的是制度之外那一大片“人”的地带。
还有一层贡献容易被忽略。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大量西方管理书涌进来,很多中国老板一边照着学,一边觉得别扭:制度写得清清楚楚,人就是不照着做。曾仕强告诉他们,这种别扭不是你落后,而是你身上有另一套做事的道理,值得认真对待。这份底气,让许多中小企业主第一次愿意坐下来想一想“我们自己是怎么做事的”。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条具体的管理技巧都重要。
本书第一章说过,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卦辞贴E,十翼贴D与“中”,汉代象数贴更大的E,宋代图书之学再贴S,现代科学易借二进制补S的权威,而管理易贴的是现实界的E。
在所有管理易的讲者里,曾仕强是把这一维贴得最紧、最成功的一位。他让六十四卦不再悬在天上,而是落到老板、员工、父母、子女之间那张真实的关系网里。这里的E,不是“外部环境”,而是人与人、人与事纠缠在一起的那个场——面馆老板和熟客之间的默契,组长和老员工之间的面子,都是E。曾仕强对这个场的敏感,确实超过许多学院派的易学家。
曾仕强的读法越成功,越容易看清它的停点。
他反复讲“变中有不变”“理不会变”。这句话本身很对,而且正好是十翼以来儒家易学的主调: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系辞下》原文是: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这条路的终点是“久”——变是为了长久地保持下去。曾仕强的管理学完全接住了这条路:管得合理,人就安;人安了,组织就稳。这是一条发展之路,不是一条发生之路。
这是本章最想讲清的一点,还是用面馆说。
周老板下雨天提早收摊,这叫随机应变;中午加凉菜套餐,也叫随机应变。但这些“变”,都是在他已有的一套做法里挑选:快一点、慢一点,多一点、少一点,开一会儿、关一会儿。局面(E)换了,他就从脑子里那张清单上换一条路(D),得出一个结果(S)。这就是易经的结构:六十四种局面,配六十四条路,显露六十四种结果,全都预先摆好。
那什么叫“发生”?
设想有一年,街口开了一家连锁快餐,便宜、快、还能扫码点单。周老板原来那张清单上的每一条路都试过了,越来越不灵。这时候他面对的不是“换一条路”的问题,而是“清单本身不够用了”。他先是憋着——客人流失(张力积累);然后某一天,他发现很多客人其实是冲着他家那锅熬了十几年的骨汤来的,干脆把面馆改成“汤铺”,白天卖汤、晚上做外卖汤底给附近家庭(形状改变);做了半年,他发现自己不再是“面馆老板”,而是“熬汤的人”,连带着看店、看客人、看自己的眼光都变了(回写)。
带团队也是这样。一个销售组长,业绩下滑时让大家多打电话,客户抱怨时让大家多陪笑脸,旺季加班、淡季放假——这些都是随机应变,换的是路,组还是原来那个组。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客户已经不接陌生电话了,再怎么调整打电话的次数都没用。他带着组员去做客户的售后群,每天在群里解答问题,半年后这个组从“推销的人”变成了“客户有事先找的人”,组员的本事、组长看人的眼光、公司给这个组的定位,全跟着变了。前面那些调整是应变;后面这一次,是发生。
前一种是1到N:在已有的N种做法里挑。后一种是0到1:生出了一种原来清单上没有的做法,而且这种做法反过来改写了他自己。随机应变,不等于发生。
曾仕强的易经管理学,把前一种讲得出神入化;对后一种,他的框架里没有专门的位置。因为在他那里,最高的智慧是“透过变化抓住不变”,而发生恰恰是那个“不变的理”本身也要被改写的时刻。
曾仕强讲易经,有一个很大的长处,也是一个很大的停点:几乎没有对不上的情况。
大过卦可以是成功的桥,也可以是死路;同一卦,看你站在哪个位置、哪个时候。中庸是该走极端就走、不该走就不走。合理就是此时此地此人最合适。
这些话都对。但当一套说法什么情况都能对上,它也就很难被任何一个情况推翻。这正是1到N的极致:清单足够长、足够灵活,任何新局面来了,都能在清单上找到一个解释。解释得越圆,越不需要生出新东西。
他的节目叫《易经的奥秘》,书叫《易经真的很容易》。一边说奥秘,一边说容易,这并不矛盾,而是一种很高明的平衡:通俗化让人走进来,“你还没参透”让人留下来。听众今天对不上,那是因为功夫不够、时机未到,而不是易经不够用。
本书在第一章说,神秘化是发生力的替代品——一个只有1到N的封闭系统,只能靠“你还没参透的奥秘”保住权威。曾仕强并不故弄玄虚,他的语言非常朴素;但他的整套讲法,客观上同时用上了通俗化与神秘化两种力量,这也是他能长久地赢得听众的原因之一。
先看三方程:S=F(D,E),D=G(S,E),E=H(S,D)。
文王卦辞层大体是E→S:什么局面,什么吉凶,像一张判定表。十翼补上了D:“君子以……”告诉人在这个局面里该走哪条路。曾仕强做的,是把E从“天地风雷水火山泽”换成了“老板员工客户家人”,把D从“君子以自强不息”换成了“先修己后安人”“先情后理后法”。
所以他补的主要是现实界的E,同时把十翼留下的D讲得更细、更能操作。他的“合理”,本质上是在E与D之间找一个合适的配对:这个局面,配这条路。
没有充分碰撞。
SDE的三原理说:两维之间的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改变。面馆的例子里,原有的做法(D)和新的街口局面(E)之间出现了越来越大的矛盾,这个矛盾最终推动了“我是谁、我的店是什么”(S)的改变——这才是三维碰撞,走完了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三拍。
曾仕强的框架里,E变了,就换D;D和E之间出现矛盾,就用“合理”“中庸”把它调和掉。调和得越好,矛盾越没有机会积累成张力,S就越不会被改写。他的“中庸”,是为了让人在变化里“安”,而不是让人在变化里“生”。
这不是他的失误,而是他的选择。他面对的是一大批被西方管理话语压得不知所措的中国管理者,他要给他们的是安顿,不是颠覆。从这个任务看,他做得非常好。
所以,曾仕强与本书命题的关系,主要是相互支持。他的成功,恰好说明了补维史的最后一段:管理易把易经贴到了现实界的E上,贴得越紧,越像是易经“什么都能管”;而贴得越紧,也越看得出这些维是从外面贴上去的,三维之间并没有在内部碰出新东西。
如果曾仕强先生读到这一章,他大概会提三点反驳。
反驳一:“你说易经没有发生,可是易经讲的就是生生不息。”
《系辞上》确实说:“生生之谓易。”他也讲阴阳互动才能生生不息。
本书的回应是:“生生”讲的是生命不断延续,是四季循环、代代相传,生出来的是同一类东西的又一轮。春天之后是夏天,不会生出第五个季节。本书说的“发生”,是生出原来那张表上没有的东西。两种“生”不是一回事。易经讲足了前一种,后一种是它的留白。
反驳二:“你说的0到1,不也是一种变?易经早就讲了穷则变。”
本书的回应是:“穷则变”讲到了张力积累和形状改变,这是易经的高明处;但它的终点是“通则久”,变回一个能长久维持的状态,而不是回写出一个新的“我”。面馆变汤铺,如果只是为了让老店撑下去,那还是“通则久”;只有当周老板因此变成了一个“熬汤的人”,整个看世界的方式随之改写,才是发生。易经给了前两拍,第三拍“回写”是本书想要补问的。
反驳三:“中国人几千年就是这样过来的,难道都错了?”
本书的回应是:没有错。在一个变化不太快、局面大多能在清单上找到的世界里,“随机应变、合理中庸”是非常好的生存智慧,曾仕强把它讲清楚了,功不可没。但当街口突然开出一家谁也没见过的店,当AI这样的东西把清单整张掀掉,只会在旧清单上挑选就不够了。本书不是说他错,而是说:他回答的那个问题,今天之外还多了一个问题。
曾仕强回答的问题是:中国人怎样用自己的方式管好人、做好事?他的答案是:回到易经,学会在变化里合理地拿捏,修己安人。
本书回答的问题是:易经这套变化系统,能不能生出原来没有的东西?本书的答案是:它有变化,无发生;历代解读不断给它补维,却没让三维在内部碰撞。
两个问题不冲突。曾仕强把第一个问题讲到了极致,也正因为讲到了极致,第二个问题才显得格外清楚。
带走的话
曾仕强把易经贴进了现实界,把随机应变讲成了一门大学问;他让一代人学会了在变化里安顿,却没有回答,人怎样在变化里生出新东西。
前面八编,大半是在拆:看易经原本是什么,看孔子补了什么,看三千年里每一代人又贴上了什么。本编开始搭。
搭的入口,是第三、四编逐卦验证时留下的六道缝: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这六卦是易经里离0到1最近的地方,也是十翼收得最用力的地方。本编不再问“它们为什么被收回去”,而是问:如果不收,接下去会是什么样子?
本编的骨架,是王德生提出的一个猜想:六爻对应一条六步的发展循环;六十四卦若要从“变化”走到“发生”,必须冲破第六爻,采用“死而后生”,才进入第七爻;第七爻是分化,第八爻是重组,第九爻是涌现。周文王不敢画九爻。
前三章各讲这个猜想的一段:第一章讲六步为什么只会轮回,第二章讲第六爻怎样冲破,第三章讲冲破之后的三拍。每章最后都写明:出现什么情况,就说明这个猜想错了。
傍晚,一位爸爸在小区里散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路过台阶自动抬腿,遇到积水自动绕开,走了四十分钟,一次也没有低头看脚。
回到家,一岁的女儿正在客厅里学走路。她先是爬,爬到沙发边,抓住沙发垫,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站稳了,扶着沙发横着挪两步。然后她松开了手。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愣了一秒,没有哭,翻过身,又去抓沙发。
同一个晚上,同一个家里,有两种“走”。爸爸的走,是一套已经成形的东西在重复运转。女儿的走,是一套还不存在的东西正在出生。
王德生用这两种走来比易经:易经的阴阳交替、六十四卦、每卦六爻,是一条1到N的发展之路,典型的符号是人走路:左、右、左、右。但这是成人之道,不是婴儿发生之道。
先把成人的走看清楚。
成人走路,结构是定的:两条腿,一个骨盆,一套平衡的办法。会变的是路:平路步子大,坡路步子小,雪地脚掌平放,楼梯膝盖多弯一点。这些都是同一套身体在不同地面上的不同用法。
易经很像一张“走法总表”。阴一步,阳一步;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种地面,每卦六爻是在这种地面上走一段路的六个落脚点。第三编讲过,乾卦是一段上坡,从潜龙走到亢龙;坤卦是一段长长的平地,顺着走到底;坎卦是一段水路,在险里慢慢往外爬。地面千变万化,走法也跟着变,但走路的那个人没有变。
用 SDE 的话说:成人走路,S(身体结构)不动,D(步法)跟着地面换,E(人和这块地面此刻的咬合)一步一变。三维都在动,但动的方式是“S 守住,D 和 E 来回调”。这样走,可以走一万里,越走越熟,越走越稳。可是走一万里,也不会走出第三条腿。
这就是本书说的“有变化,无发生”。变化是真的,一点也不少;只是变来变去,都在那套已经成形的结构里面。
再看那个一岁的女儿。
她不是在“用”一套走路的结构,她是在“长”一套走路的结构。这件事和成人走路有三个根本的不同。
第一,爬不是走的初级版。很多人以为孩子先会爬,爬熟了,就自然过渡到走。发展心理学家卡伦·阿道夫(Karen Adolph)做过一个很有名的观察:同一批婴儿,在会爬的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往太陡的斜坡下冲;可是刚学会走的头几周,他们又一个个往同样陡的坡下迈步,好像以前什么都没学过。爬时学到的判断,没有搬到走里来,走要从头学一遍(见其《学习的特异性:为什么婴儿会从悬崖上跌下去》,《心理科学》,2000年)。爬的那套平衡,是给四点着地的身体用的;站起来以后,重心高了,支点少了,那套办法整个作废。
第二,摔是常态,不是事故。阿道夫团队后来又记录了一百多名十一到十九个月大的孩子在自由玩耍时的样子:平均每小时走两千多步,摔十几跤(见其与合作者2012年发表于《心理科学》的论文,题目大意是“你是怎样学会走路的?每天几千步、几十跤”)。一个学步的孩子,一天要摔几十次。每一次摔倒,都是刚刚试出来的那一种站法失败了,被扔掉了。
第三,每一次站起来,都不是上一次的重复。女儿第一次松手,靠的是抓着沙发时攒下的那点感觉;摔了一跤,她下一次把脚分得宽一点;又摔了,她学会了先弯一下膝盖。每一次站起来的那个“她”,都比摔倒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原来那套平衡修了修,而是一套新的平衡在一次次倒下里长出来。
所以王德生说:婴儿学走路,每一次摔倒都是一次“死而后生”。死的是刚才那种站法,生的是下一种站法。爬的结构要死掉,走的结构才能生出来。
有一样东西,专门帮孩子“不摔”:学步车。孩子坐在一个带轮子的圈里,脚一蹬,就能满屋子跑。家长省心,孩子也高兴。
可是早在二十多年前,美国就有研究者比较过用学步车和不用学步车的婴儿:用那种托盘宽大、挡住孩子看自己脚的学步车的孩子,坐、爬、走都来得晚一些(Siegel 与 Burton,《发育与行为儿科学杂志》,1999年)。这类研究只能说明两件事常常一起出现,不能单凭它断定因果,后来的研究也各有出入。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一件事:把“摔”拿掉,并不等于把“学”加快。
学步车像什么?像一套很好的“走法表”。它替孩子把平衡管住了,孩子只需要蹬腿,左、右、左、右。屋子里的每一块地面它都能去,可孩子自己身上那套新的平衡,迟迟长不出来。
这正是易经的处境。六十四卦把每一种局面都替人想好了,每一步都告诉你吉凶,哪里该停,哪里该退。它让人少摔了很多跤,这是它三千年来真正的功德。但它也像那辆学步车:摔被拿掉了,“死而后生”的那一下也跟着被拿掉了。
王德生进一步说:一卦六爻,对应的正是 SDE 里 D2 那条路径组织的六步循环: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
这六步,每个人每天都在走。拿学做一道红烧肉来说:
把乾卦的六爻放到这六步上,几乎是一一对上的。
初九“潜龙勿用”,是猜想:龙还在水下,想法有了,还没动手。《系辞下》说:“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初爻的辞是“拟”,正是打一个草稿、起一个设想。
九二“见龙在田”,是执行:龙露出来了,事情第一次摆到了人前。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是评估:白天做,晚上还在一遍遍检查有没有出错。《文言》说这一爻是“行事也”,又说它“与时偕行”。
九四“或跃在渊”,是反馈:往上跳一下试试,不行就落回深水里。《文言》对这一爻的话说得最直白:“自试也。”试一下,看看世界怎么回应你。
九五“飞龙在天”,是修正之后的到位:所有的调整都做完了,位子也对了,“刚健中正”。
上九“亢龙有悔”,是迭代走到了头:同一条路再往前推,推过了,“盈不可久也”。
这个对应不是说文王当年心里装着一张六步流程图。它说的是:六爻这个形式,本身就是一条“做一件事从起念到做满”的完整路程,而这条路程的结构,和人做任何事的六步循环是同一个形状。
问题出在第六步。
“迭代”的意思是:带着修正过的东西,回到第一步,再来一遍。红烧肉做了一年,一年比一年好吃。但它一年以后还是红烧肉。六步走得再熟,评估用的那把尺子没有换,修正的方向也就一直朝着同一个靶心。越修越准,越准越窄。
易经的六步,同样有一把不换的尺子,那就是“中”。第三、四编六十四卦逐卦看下来,二爻和五爻居中,往往最好;上爻越过了中,往往有悔、有凶。尺子一直是“中”,修正就一直是“回到中”。迭代回去的地方,是初爻,是同一卦的起点,或者顺着卦序走进下一卦,而下一卦又是一条早就画好的六步。
《系辞下》对这种状态有一段很准的描写:“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变得很勤,一刻不停;可是它“周流”的地方是“六虚”,六个空位。就像那辆学步车在客厅里转圈,转得飞快,转不出客厅。
《说卦》还给“为什么是六”讲了一个理由:“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天、地、人三才,各取阴阳两面,三乘二,正好六。这个讲法很美,也很严:六是被天地人这个大框架定死的。框架不动,第七个位置就无处可放。
所以,王德生说:不冲破第六爻,就总在六步里迭代轮回,不会有分化,不会有重聚,不会有涌现。
这三样东西,在那个学步的女儿身上都能看见。爬的那套平衡死了,手、脚、眼睛各自重新分工,这是分化;它们在一次次摔倒里重新配合成站姿,这是重组;某一天她忽然自己穿过客厅走到门口,一种此前不存在的本事出现了,这是涌现。爸爸散步的那四十分钟里,这三样一样也没有发生。他走得比女儿好一万倍,可是他那天晚上没有长出任何新东西。
有人会说:学步是孩子的事,大人早就走熟了,哪里还有什么“死而后生”。
想一想一个膝盖做过手术的人。五十多岁的舅舅,打球伤了韧带,做完手术,医生让他拄着拐重新练走路。头几天他最大的麻烦,恰恰是“会走”:几十年的老步子还在身上,一迈腿就按老习惯把重量压到伤腿上,疼得直冒汗。康复师反复叮嘱他的,不是“走快点”,而是“先把原来的走法忘掉”:脚跟先着地,膝盖别锁死,每一步都想一想。
他那几个月,就是一个大人的学步期。旧的走法要先退下去,新的走法才能在一次次别扭、一次次差点摔倒里长出来。等他重新走顺了,步子和受伤前并不一样:更小心,更省膝盖,上楼梯先迈哪条腿,都换了。
所以“成人之道”和“婴儿发生之道”,不是分给两种人的两条路,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候的两种走法。大部分日子,人用成人之道;一旦旧的那套走不下去了,就得重新做一回婴儿。易经把前一种写到了极致,后一种却几乎没有留下写法。
把易经比作成人走路,不是贬低它。
一个社会、一个人,大部分日子都要靠“成人之道”过:上班、做饭、带孩子、管一家店,靠的就是熟练、稳定、知进退。孔子把易经从占卜转成德义,给了中国人一套非常好的“成人走路法”。第二编讲过,这条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养活了两千多年的读书人和做事的人。
本章只是指出:这条路有它够不到的地方。它擅长让已经会走的人走得更稳,不擅长让还不会走的东西走起来。前者是1到N,后者是0到1。
这一章的说法,至少在三个地方可以被推翻:
带走的话
易经的六爻是成人走路的六步,走得再熟,尺子不换,也只会迭代轮回;要长出新东西,得像婴儿学步那样敢摔。
娄底城里有一家米粉店,开在一所中学对面。老板娘姓谭,凌晨四点起来熬码子,六点开门,学生和上班的人排到街上。
头一年,她只是想试试,看自己熬的牛肉码子有没有人吃。第二年,店开起来了,熟客一天天多。第三年,她天天守在灶前,汤咸了淡了,自己先尝三遍。第四年,她试过加一样炒码,试过晚上也开,试过外卖,好的留下,不好的砍掉。第五年,这家店成了那条街上最好的米粉店,墙上贴着报纸的报道。
第六年,学校搬到了新城区。
对面的校门关了,街上一下子空了。她能想的办法都想了:码子加量,价钱降两块,早上提前到五点半开门,在新城区发传单。每一样都是前五年证明过有用的办法,每一样都做得更用力。客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少。到年底,她算了一笔账,再撑下去,就要把前五年攒下的钱全赔进去。
这家店的第六年,就是一卦的上爻。
上爻在一卦里的位置很特别。王弼在《周易略例·辩位》里专门讲过:初爻和上爻不讲当位失位,“初上者,是事之终始”;乾卦上九被说成“贵而无位”,上爻已经过了能“在位”的地方。也就是说,上爻不是一个职位,而是一件事的尽头。
粗数一下六十四卦的上爻,爻辞里带“凶”字的有十七条;小象里说“穷”“何可长”“何可久”“不可久”之类的,也有十几条。尽头处的话,大多不好听。挑五个最有代表的,看看易经怎样写一条路走到头。
第一种:亢龙有悔。 乾上九。龙飞得太高,下不来了。《文言》说得很透:“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谭老板娘第六年的那些办法,就是亢:前五年往上走的力气还在,方向却没有变,于是越用力,越悬空。
第二种: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坤上六。阴走到了尽头,和阳撞在一起,两边都流了血。《文言》解释:“阴疑于阳必战……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这是六十四卦里最像“冲破”的一刻,两种东西真的撞到了一起,颜色都混了。第三编讲坤卦时说过,小象只给了一句判词:“其道穷也。”如果谭老板娘在第六年和房东、和新城区的连锁店打一场硬仗,打到两败俱伤,那就是龙战于野。
第三种:过涉灭顶。 大过上六。蹚水过河,水没过了头顶。“凶,无咎”——死了,却没有错。第三编讲大过时说过,朱熹把它读成杀身成仁,程颐读成小人狂躁,一正一反。这一爻写的是一种悲剧:人真的越过了界线,也真的死在了那一边,可是没有“后生”。谭老板娘如果把房子抵押了去新城区开一家大店,赌输了,就是过涉灭顶。
第四种:小人革面。 革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革命革到最后,普通人换一张脸,跟着新的主人走;再往前去就凶,安守就吉。第四编讲革卦时说过,变的是谁来承担,不是结构本身。谭老板娘如果把招牌换成“网红米粉”,装修一新,码子、做法、客人一样没变,那就是革面。
第五种:未济。 第六十四卦的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喝着酒等,没事;喝到把头都浸湿了,就失了分寸。整部书在这里停下,《序卦》说“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第四编讲过,这个“不可穷”接回的,是乾坤,是开头。谭老板娘如果关了店,说一句“等以后再说”,就这样一年年等下去,那就是未济。
要公平,也得说另一面。六十四卦的上爻并不都是坏话,爻辞里带“吉”字的,也有十几条:鼎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大畜上九“何天之衢,亨”,井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渐上九“其羽可用为仪,吉”。可是细看这些好结局,它们的好,是“成了”:鼎配上了玉做的提环,井水打上来供大家用,鸿雁的羽毛做了仪仗。小象说井上六是“大成也”,说艮上九是“以厚终也”。好的上爻,是一件事圆满地收尾;坏的上爻,是一件事收不了尾。两种都是“终”,没有一条是“另起”。
五种结局,五种走到头的样子:飞得下不来,撞得两败俱伤,冲过去淹死,换脸不换骨,停在门口不进去。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后生”。要么死了就是死了,要么根本没死,只是换了个样子接着活。
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三百八十四条爻辞。可是乾和坤各多出一条:乾“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坤“用六:利永贞”。
这两条辞是什么?朱熹在《周易本义》里的解释最清楚:凡是占筮得到阳爻,都用“九”(老阳,会变的阳)而不用“七”(少阳,不变的阳),“用九”就是这个通例;乾卦六爻全是阳,所以在乾卦这里挂了一条辞,“使遇此卦而六爻皆变者即此占之”——遇到乾卦而且六爻全变的时候,就看这一条。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里,晋国的史官蔡墨讲龙,一口气引了乾卦好几爻,其中一句是:“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乾卦变成坤卦,说的正是“用九”。
这件事很要紧。所谓“用九”,就是六条爻一齐变掉。不是哪一爻动一动,而是整个卦从头到脚全部翻过来。这是易经里唯一明文写出的“整个结构死掉”的时刻。
王德生把它叫作被封住的第七爻:第七爻被画过了,又被封住了。
怎么封的?看它变成了什么。乾六爻全变,变出来的是坤。坤是什么?是早就在那里的第二卦。一个结构整个死掉,生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早就存在的结构。朱熹接着说,这一占的意思是“刚而能柔”,“盖即纯坤卦辞”之意。死是真死了,生却不是新生,是投胎到了隔壁。
十翼再加一道封。《象传》说“天德不可为首也”,把“群龙无首”读成了谦德;《文言》说“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又说“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第七条辞成了“天则”,成了天下太平的法度。坤这一边,用六“利永贞”,《象传》说“以大终也”。一个“永”字,一个“终”字,把门关上了。
所以,易经不是没有看见第七步。它看见了,写下来了,然后把这一步读成了“变回已有的另一卦”,读成了“守住天则”。第三编乾卦、坤卦两章已经分别指出这两处留白,这里把它们并在一起看:两条第七辞,都是一次真正的死,后面接的都不是生,而是回。
公平地说,易传并不是没想过走到尽头怎么办。《系辞下》讲黄帝、尧、舜,有一句被人引了两千年的话:“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句话很了不起。它承认路会走穷,承认穷了就要变,而且变了才能通。三拍里的头两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它都说到了。
差的是最后两个字:“则久”。变,是为了通;通,是为了久。久的是什么?是原来那个天下,原来那套“垂衣裳而天下治”的秩序。紧接着这句话,《系辞下》说的就是“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变来变去,落脚处还是乾坤。
拿谭老板娘来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给她的建议大概是:店撑不住了,就换个法子,换到能撑下去,再一直撑下去。这是很好的建议,第六爻上那些用力的办法,大都出自这种心思。它离“死而后生”只差一步:它让人变,却不让人死;它求的是“久”,不是“新”。第二编讲过,孔子那条一以贯之的路,变是为了久,不是为了新。这里看得最清楚。
《史记·太史公自序》说:“西伯拘羑里,演周易。”传统上认为卦辞出自文王,爻辞出自文王或周公,这都是后人的说法,学界多有不同意见。本书在这里不考证作者,只借这个传统里的名字说一件事。
王德生的说法是:周文王不敢画九爻。
“不敢”两个字,不是说文王胆小,而是说一套以“中”为尺、以天地人三才为框的系统,到第六爻已经把框画满了。《说卦》“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六是三才的两倍,多一画就破了天地人的格局。再往上画,就不是“补一爻”,而是承认这套框子本身可以死掉。被关在羑里、一心要从商的天命里替周找出路的人,需要的是一套能把天下重新安顿下来的秩序,而不是一套会把秩序本身也拆掉的东西。
所以,第七条辞只在乾坤两卦里挂了出来,而且挂出来就是“天则”“永贞”。门是开了,但门外写着“此路通回原处”。
有人画到了九。
西汉末年,扬雄作《太玄》。《汉书·扬雄传》记他“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八十一首,每首九赞,从“初一”一直写到“上九”,整整九级。第七编第一章已经把这部书细细读过,这里只取和本章有关的三点。
第一,第七到第九级里装的是什么。《太玄·玄图》讲九赞:“极大乎六,败损乎七,剥落乎八,殄绝乎九。”第七赞不是分化,是败损;第八赞不是重组,是剥落;第九赞不是涌现,是殄绝。扬雄确实越过了第六位,可是他填进去的,是把“亢龙有悔”慢慢说完。
第二,九级用来做什么。《汉书》说《太玄》“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与天终始”。七百二十九赞两赞配一天,再补“踦”“嬴”两赞,凑满一年。九级的阶梯,被用来配一年的日夜,又是一个圆。
第三,全书怎样收尾。第八十一首“养”的次九:“星如岁如,复继之初。”测辞说:“终养始也。”九级走完,回到开头。
所以,王德生把两个人并排放:周文王停在了六,扬雄画到了九,却仍在轮回。这说明关键不在画几画。位数多了,格子多了,它还是一张更大的表;没有“死而后生”那一拍,第九级也只是第六级的延长。
说到“死”,容易让人想到破坏、推倒重来。这里要说清楚:死而后生的“死”,是旧结构让位,不是把一切砸掉。
《孙子·九地》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把军队放到没有退路的地方,人人拼命,反而活下来了。这句话常被拿来讲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细看,孙子说的“生”,是同一支军队、同一套打法,在绝境里打得更狠;军队还是那支军队。这仍是第六爻里的事,是“亢”往上再推一把。
本书说的死而后生,不是这个。回到那个学步的孩子:她摔倒的时候,死掉的是“刚才那种站法”,她的腿、她的眼睛、她对客厅的熟悉,一样也没丢。正是因为这些东西都还在,下一种站法才有材料可长。
谭老板娘也是这样。如果第六年她真的走到了“死而后生”,死掉的应该是“中学对面的那家米粉店”这个结构:这个地段、这群学生、这套早上六点开门的节奏。不该死的,是她凌晨四点熬出来的那锅码子,是她手上的功夫,是五年里攒下的熟客,是她对一碗粉什么时候算好吃的那份判断。
用 SDE 的话说:死掉的是 S,是那个已经显露、已经固定的结构;留下来的是 D 和 E 里那些还能流动的东西,是手艺,是关系,是判断。旧的 S 让位,D 和 E 才能重新碰。
所以第六爻上的五种结局,可以重新排一排:
而“死而后生”是第六种:S 真的让位,D 和 E 留下来,进入下一拍。这下一拍,就是第七爻。
这一章有几处说法可以被推翻:
带走的话
冲破第六爻靠的是死而后生:旧的S真的让位,手艺、关系、判断这些D和E留下来进入下一拍;关键不在画几画。
上一章停在谭老板娘的第六年:学校搬走了,店撑不下去了。
我们假设她走的是第六种结局。她没有再降价,没有去新城区赌一家大店,也没有换个招牌接着熬。过完年,她把店面退了,把那口熬了六年码子的大锅搬回了家。
店死了。接下来的一年,就是本章要讲的三拍。
退了店以后,谭老板娘第一次有空坐下来想:这六年,我到底会些什么?
在店里的时候,这个问题不用想。会熬码子、会早上出餐、会招呼客人,全都揉在“开米粉店”这一件事里,分不出来。店一没,这几样东西就像一捆柴解开了绳子,一根一根散在地上,各自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数出来三样。
第一样是熬码子的手艺。牛肉、酸辣、香菇肉末,几样码子,她闭着眼都能熬得一个味。这是锅里的功夫。
第二样是抢时间的本事。早上六点到七点半,一个半小时里出两百多碗粉,每碗二十秒,烫粉、浇汤、加码、递出去,一步不乱。这是手上和脑子里的节奏。
第三样是记人的本事。哪个孩子不吃葱,哪个老师要多加辣,哪个上夜班的护士早上只能吃半碗——几百个熟客,她心里有一本账。这是人与人之间的东西。
这就是分化:一个已经死掉的整体,把它里面原本粘在一起的东西,一样一样分开。
分开以后,每一样都开始各走各的路。码子手艺,有亲戚来要几罐带回家;抢时间的本事,附近一个工地的包工头请她早上去帮着给工人做早饭;记人的本事,她发现以前的熟客在微信里还会问她“谭姨,你现在在哪儿”。
这里要注意两点。
第一,分化不是散伙。三样东西都还在她身上,只是不再被同一个结构捆着。用 SDE 的话说,那个旧的 S 让位了,原来被它锁在里面的 D(手艺、节奏)和 E(与人、与街坊的咬合)被放了出来。
第二,分化会带来张力。三样东西各自被不同的地方拉着:亲戚要码子,工地要早饭,熟客要人。她一个人顾不过来,哪一样都只能做一点点。这就是 SDE 三拍里的第一拍:张力积累。不是麻烦,是燃料。
这个画面,在第三编蛊卦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那里出现过:前五爻都在修父亲留下的家业,到上九,人从整个系统里走了出来。那是易经里最接近“分化”的一爻。小象把它读成“志可则也”,读成一种高洁的人格,于是走出来的那一步被归档为“隐”,没有再往下走。
张力攒了大半年。
转机出在新城区。学校搬过去以后,周围是一片新楼盘,住的多是三十来岁的双职工。谭老板娘去那边看过几次,发现一件事:这些人家早上最乱。大人赶着上班,孩子赶着上学,楼下的早餐店排长队,很多孩子是捏着一个面包进的校门。
她回家想了好几个晚上,把三样东西重新拼在了一起。
她在新城区租了一间很小的后厨,不设店堂。每天晚上,熟客和新客在群里下单:第二天几碗,什么码子,孩子吃多少,不要葱,少辣。她凌晨四点起来熬码子、分装,六点前骑着三轮车把一份份“半成品米粉”送到各个楼栋的门口:粉是烫好装盒的,码子和汤分开装,家里开水一冲,一分钟就是一碗。
码子手艺、抢时间的本事、记人的本事,三样一样没少,但拼法全变了。码子不再是浇在店里的碗上,而是装进了几百个家庭的冰箱和早晨;抢时间不再是一个半小时出两百碗,而是一个晚上把两百份单子排好、一个早上送到;记人不再是招呼客人,而是变成了群里的一张张单子。
这就是重组:分化出来的东西,和一种新的局面咬合,拼成一个原来没有的结构。
重组不是回到原样。如果她只是在新城区再开一家米粉店,那是“迁”,是第六爻里的“革面”。重组的标志是:同样的零件,拼出来的形状不一样了。这对应 SDE 三拍里的第二拍:形状改变。
也要看到,重组是“两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的一个现场。她手上的东西(D)和新城区那些乱糟糟的早晨(E)对不上,旧的米粉店那一套接不住;正是这个对不上,逼出了一个新的结构(S)。三原理在这里不是一句公式,而是一个凌晨四点的后厨。
易经里最接近“重组”的,是第三编讲过的大过。九二“枯杨生稊”,枯掉的杨树从根上长出新芽;九五“枯杨生华”,枯树开花。根是旧的,长出来的是新的。可是程颐说大过只是“常事之大者”,枯杨生稊被读成“阳过而未至于极”。重组的样子画出来了,没有被当成一条路。
做了一年多,一件谭老板娘自己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群里的家长开始互相说话。有人说:“谭姨的酸辣码子我家孩子吃不惯,能不能少放点醋?”有人马上接:“我家正好喜欢酸的,把你那份的醋给我。”又有人说自己老家是邵阳的,问能不能做一种家乡的码子,她照着那人口述的样子试做了一回,群里一下子定了五十份。
慢慢地,码子的品种不再是谭老板娘一个人定的,而是几百个家庭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碰出来的。有的码子只做一周就没人要了,有的成了固定款。有个妈妈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大家传来传去:“这不是在买早饭,这是几百家人合用一个厨房。”
这就是涌现:重组出来的新结构跑起来以后,出现了一种任何一个零件里都没有的性质。
码子手艺里没有“几百家人一起定菜单”;抢时间的本事里没有“家家户户的早晨连成一张网”;记人的本事里也没有“顾客变成了半个厨师”。这些都是拼在一起、跑起来以后才长出来的。
而且,这个新东西叫不出旧名字。它不是米粉店,因为没有店堂;不是外卖,因为外卖不会让顾客定菜单;不是食品厂,因为食品厂不会记得谁家孩子不吃葱。它是一个原来那张“行业表”上没有的格子。用本书的话说,它是一个小小的“第六十五卦”。
涌现还有一个更深的标志:它会回写。
在中学对面开店的六年里,谭老板娘心里的尺子只有一把:“这碗粉好不好吃。”第一章讲过,六步迭代的毛病就在这里:尺子不换,越修越准,越准越窄。
现在,她的尺子变了。她每天晚上看群的时候,问的不再是“这碗粉好不好吃”,而是“这几百家人的早上过得顺不顺”。好吃仍然重要,但它成了一个更大的标准里的一部分。她开始关心哪个楼栋的电梯早上最挤,哪家的孩子这周感冒了要少放辣,哪种包装家长开起来最快。
尺子一换,前面的六步就全都变了样:她的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都换了靶心。这是 SDE 三拍里的第三拍:回写。新出现的 S,反过来改写了 D 和 E。
这也就是第九爻和第六爻真正的不同。第六爻的尽头是“回到中”,用同一把尺子把人拉回来;第九爻的尽头是“尺子本身变了”,从此以后,连什么叫“中”都要重新算。
易经里最接近“涌现”的,是第三编的无妄和复、第四编的未济。无妄讲的是推不出来的东西闯进来,复讲的是剥尽之后的那一点新阳,未济讲的是一部书停在没写完的地方。三处都摸到了涌现的边,又都被读回去:无妄被读成“至诚”,复被读成“复见”本心,未济被读成“不穷”,接回乾坤。
谭老板娘的故事讲顺了,容易让人以为三拍是自己一路滑下来的。其实每一拍都可能卡住,而且卡住的样子,看上去都很像“已经发生了”。
卡在分化。 店关了,三样本事分开了,各自被不同的地方拉着:给亲戚熬几罐码子,给工地做几个月早饭,偶尔回熟客几句微信。一年、两年过去,三样东西一直各走各的,再也没有拼回去。人很忙,收入也不算差,就是没有长出一个新东西。这种状态,旁人常叫它“做点零活”,自己常说“先缓一缓”。它其实是停在了第七爻上:张力有了,却一直攒着,没有烧起来。
卡在重组。 三样东西拼回去了,可拼出来的形状和原来几乎一样:在新城区找个门面,再开一家米粉店,码子照旧,早上六点照旧开门。这一拼也很辛苦,也要胆量,可它拼回的是旧的 S,只是换了一块地面。这就是第六爻上的“革面”,第一眼看过去却很像重组。分辨的办法很简单:问一问,零件是不是被拼成了一个叫不出旧名字的东西?叫得出,就还在表里。
假的涌现。 还有一种最容易骗人。新的结构拼出来了,也火了一阵:群里几百人,短视频上一传,来了很多看热闹的。可是过了半年,大家评价它的标准,仍然是“米粉好不好吃、价钱便不便宜”,几百家人之间没有互相说话,菜单仍是老板娘一个人定。热闹是有的,零件里没有的那种新性质,并没有长出来。热闹一过,它就退回成一家送得比较远的米粉店。
三种卡住,对应三拍各自的试金石:分化要看张力有没有攒到烧起来,重组要看形状是不是变到叫不出旧名字,涌现要看尺子是不是真的换了。
把三章放在一起,王德生的猜想可以写成一张简单的对照:
SDE 的路径组织里,九步本来写作六步之上加“分化、重组、升维”。王德生在本书里把第九步叫作“涌现”,是为了让普通人一听就懂:升维,就是长出一个原来那张表里没有的维度;涌现,就是这个新维度第一次露面的样子。
最容易产生的误会是:本书要给每一卦加三根爻,把六十四卦变成另一个什么数。
不是。上一章已经讲过,扬雄画到了九,七百二十九赞照样排成一年,照样“复继之初”。多画几根线,只是把表格画大。
本书说的第七、八、九爻,不是三个新的“位置”,而是三拍“动作”。它们不住在某一卦的格子里,而是发生在格子和格子之间:一卦走到尽头,不再顺着卦序滑进下一个已经画好的卦,也不像“用九”那样整体翻成隔壁的坤,而是把自己拆开、和新的局面重新拼、拼出一个表上没有的东西。
易学里本来就有“变卦”“之卦”的讲法:占得一卦,某几爻一变,就“之”到另一卦去。可是之来之去,落脚处永远在那六十四个格子里。第七、八、九爻要补的,恰恰是“落到表外”的那一步。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不是给易经加爻,而是给易经补上“发生”这一拍。
前面八编反复说,三千年的解易史是一部补维史:有人补 E,有人补 D,有人补 S,都是从外面贴。第七、八、九爻要补的不是哪一维,而是三维之间的碰撞:旧的 S 死掉,D 和 E 放出来(分化),D 和新的 E 撞在一起(重组),撞出新的 S 并回写(涌现)。补的是动力,不是格子。
这个猜想在哪里可以被证明是错的?至少有下面几处。
谭老板娘的故事是为了讲清楚三拍而设的,不是证据。证据要到真实的店铺、作坊、社区和行业里去找。本书在第九编后半部分会把六道缝——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一一放回这三拍里,看看它们各自停在哪一拍、差的是哪一下。
带走的话
第七爻分化,第八爻重组,第九爻涌现,是三拍动作而不是三个新格子;尺子换了才算涌现,这是给易经补上“发生”。
第三、四编逐卦检验,六十四卦里有六卦被判为“有张力”: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这六卦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爻辞里,都有一股往格子外面冲的劲;而十翼和后世注家,都在这六卦上用了最大的力气,把这股劲收回中庸。
这一章换一个问法。不再问“它们被怎样收回”,而问:如果不收回呢?
王德生的猜想是:六爻对应 D2 的六步循环,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走完六步,人要么回到第一步再转一圈,要么“死而后生”,冲破第六爻,进入第七爻。第七爻是分化,第八爻是重组,第九爻是涌现。周文王不敢画九爻;扬雄在《太玄》里画到了九,每首九赞,却拿来配一年的日夜,九步仍是一个圈。可见要紧的不是位数,而是第六爻上那一拍:死,然后生。
“死”在这里不是灾难,是一种放手:承认原来那条路走到头了,不再回到第一格重来。“生”也不是奇迹,是在放手之后,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拆开、和别的东西碰、等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长出来。
每一卦按同一个次序写:它的第六爻说了什么,十翼怎样收回,如果死而后生,第七、八、九爻会是什么样子。每卦配一个日常的人。这些人都是新的,和第三、四编里的不是同一批。
第六爻。 蛊卦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前五爻都在修父母留下的坏事,到这一爻,忽然不修了,转身离开。
十翼怎样收回。 小象说“志可则也”:这个志向可以当榜样。离开被读成一种高洁的人格,后来《后汉书·逸民列传》以此开篇,把它安放在隐士的位置上。隐是有位置的,“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进和隐是同一张表上的两格。走出去的人,被请进了一个现成的格子。(详见第三编蛊卦。)
一个人。 阿梅的父亲在山里种了三十年橘子。父亲走后,她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接手,三年里把果园修得像样了:换了品种,修了水渠,还清了欠农资店的钱。这是蛊卦的前五爻。
到第四年,橘子价钱一年比一年低,收购商压价,她算来算去,修得再好,也只是“一个修好了的橘园”。她第一次认真想:不干了,把园子租出去,回城。
这一刻就是上九。照十翼的读法,她有两条路:留下来继续修,那是“干父之蛊”的又一轮;或者走掉,那是“不事王侯”,大家会说她有志气,或者说她没出息。两条路都在格子里。
如果死而后生。 死的不是果园,是“我是来修父亲果园的人”这个身份。她不再问“怎样把父亲的事做好”,也不再问“走还是不走”。
第七爻,分化。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开看:哪些是父亲的,哪些是土地的,哪些是她自己的。橘子是土地的;嫁接、剪枝的手艺是父亲的;她在城里做过五年幼儿园老师,会带孩子,会做课,这是她自己的。过去这些捆在一起,叫“橘园”。拆开以后,它们各自有了名字。
第八爻,重组。 拆开的东西换一种方式接起来。城里的家长周末想带孩子去乡下,又不想只是摘个果子拍个照。她把剪枝、嫁接、看虫子做成一年四季的课,孩子认养一棵树,每个季节来一次,看它开花、坐果、生病、结果。橘子还卖,但不再是主角。
第九爻,涌现。 第三年,一件她没设计过的事出现了:认养树的孩子们自己建了一个群,互相发照片,比谁的树长得好,暑假有几个孩子在她家住了一个星期。家长们开始问她能不能办一个山里的小学堂。这不是“修好的橘园”,也不是“离开橘园”,是一个原来不存在的东西:一座以树为课本的学校的雏形。
三维在哪里碰。 蛊卦里,S 是父亲留下的果园这个现成的形状,D 是“修好它”这个方向,E 是阿梅和土地、父亲、城里那五年的纠缠。前五爻里,D 一直在为 S 服务:修,是为了让旧形状更像样。到上九,D 和 S 撞了:修得再好,这个形状也养不活人。十翼的办法是让 D 转身离开(隐),S 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死而后生的办法,是让这场 D 与 S 的冲突去推动 E:阿梅把自己和土地、孩子、城里家长重新纠缠起来,新的 E 一成,新的 S 才跟着显露。两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这是 SDE 三原理里最朴素的一条。
对照。 十翼给“不事王侯”的出路是一种人格;死而后生给出的是一个新结构。前者让人可敬,后者让世界多了一样东西。蛊卦这道缝的位置,就在“离开”和“新造”之间。离开只是死,没有后生。
第六爻。 复卦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想回来,却迷了路,打仗大败,十年都缓不过来。
十翼怎样收回。 小象说“迷复之凶,反君道也”。迷,是因为背离了正道。复卦整卦的方向是“回来”:不远复、休复、频复、独复、敦复,一层层都是回到本心、回到正道。走到上六还回不来,那是迷,是凶,判词到此为止。程颐看到了“动之端乃天地之心”,离发生只差一步,但那个“端”最后被读成了本心的复见。(详见第三编复卦。)
一个人。 老孙年轻时是县里有名的裁缝,后来进了服装厂,厂子倒了,他五十岁出头,想回去重开裁缝铺。他回来了一次,生意清淡;又回来一次,租了更便宜的门面,还是清淡;第三次,他把老主顾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有的人已经搬走,有的人说“现在衣服都是网上买”。
他每一次都在“回来”:回到老手艺、老街、老主顾。这是频复,厉无咎,每回一次都长点教训。可到第六次,他终于明白:他想回去的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量体裁衣的那个县城没有了。这就是“迷复”:不是他找不到路,是路的那一头没有了。
照复卦的判法,这是凶,到此为止。
如果死而后生。 死的是“回来”这个方向。他不再问“怎样回到从前”。
第七爻,分化。 他把“裁缝”这两个字拆开:量体、打版、裁剪、缝纫、修改。过去五样捆成一门手艺,叫“做衣服”。现在一看,“做一件新衣服”没人要了,但“改衣服”有人要:网上买的裤子长了,西装肩膀不合,孩子的校服要放大。
第八爻,重组。 他在小区门口摆了一个改衣摊,又和隔壁的干洗店搭伙,干洗店收来的衣服顺带交给他改。后来一个做二手衣物回收的年轻人来找他,问能不能把旧衣服改成别的东西。他试着把三件旧西装拼成一件小孩的外套。
第九爻,涌现。 拼出来的童装被人拍了照片放到网上,一下子有很多人来问:能不能把我爷爷的旧中山装改成给孙子的衣服?一种他从来没做过的活出现了:替一家人把旧衣服里的记忆改成新衣服。这不是回到老裁缝铺,是一门新的生意。
三维在哪里碰。 复卦的 D 是“回来”,它要的 S 是那个从前的裁缝铺。可 E 早就变了:县城的人、买衣服的方式、街上的店,都和二十年前不是一回事。前五次复,D 和 S 都没变,只是一次次撞在新的 E 上。十翼把这个撞读成“迷”,错在走路的人。死而后生把它读成信号:E 已经变了,那就让 D 跟着 E 变,不再朝从前的 S 走,而朝 E 里正在冒头的那点需要走。老孙后来找到的“改衣服”,就是新 E 里本来就有、只是他一直背对着的东西。
对照。 复卦的那个“端”,只要不读成“回来”,就是发生的起点。老孙前五次的复都不白费,每次都让他更清楚地看见“回不去”;而“回不去”这一刻,在十翼里是迷,是凶,在这里却是第七爻的门口。程颐说“动之端”是天地之心,这里只补一句:动之端,不一定通向原来的地方。
第六爻。 无妄卦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小象:“无妄之行,穷之灾也。”什么都没做错,往前走还是有灾,没有什么好处。
十翼怎样收回。 无妄整卦写的是“没料到”:无妄之灾,无妄之疾。十翼的办法是两步:先把意外读成“诚”“天命”,“无妄者,至诚也”(程颐);再告诉人:意外来了,守正,别乱动,“无妄之药,不可试也”。到上九,连守正也不保险了,“穷之灾也”:时运穷了,动就是灾。结论只有一个:等。(详见第三编无妄卦。)
一个人。 腊月里一场大雪,把山坳里一个村子的路封了十天。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叫秀英,店里的米、面、药很快卖空了。镇上的货车进不来,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她什么也没做错。这是无妄之灾。照无妄卦的读法,她能做的是守着店,等雪化、等路通。上九还提醒她:这时候别往外闯,“行有眚”。
第三天,她真的想过冒雪走到镇上去背货,被丈夫拦住了。这一拦是对的,上九说得没错:在这样的时刻,往原来的方向硬走,就是灾。
如果死而后生。 死的是“等路通了,一切照旧”这个指望。她承认:这十天里,小卖部作为一个“卖东西的店”,已经停了。
第七爻,分化。 她挨家打电话,不是问要买什么,是问谁家有什么、缺什么。一圈问下来,原来混在一起叫“缺物资”的事情,分成了好几样:有的人家缺药,有的人家米面够吃半个月,有的人家有一冷库的腊肉,有一户人家里有发电机,有一个在外地读护理的姑娘正好放假回来。
第八爻,重组。 小卖部成了一个中转站:谁家多什么,放到这里;谁家缺什么,来这里拿。发电机那家每天给大家充一次手机。护理专业的姑娘挨家看了几个老人的血压。没有人组织过这件事,也没有现成的名字。
第九爻,涌现。 雪化了,路通了,货车进来了。可村里留下了一个东西:一个四十几户人家的群,大家习惯了在群里说“我家多了什么”“谁要搭车去镇上”。第二年夏天发大水,这个群在半小时之内把低处的七户人家搬到了高处。这个互助结构,不是哪一卦里的,是那场雪之后长出来的。
三维在哪里碰。 无妄卦的特别之处,是 E 自己闯了进来:一场雪,没有谁的 D 推动它,它也不显露为谁想要的 S。十翼面对这种闯入,只有一个动作,就是把 D 收起来,等 E 退回原样。可这一次 E 不会退回原样:就算雪化了,经历过这十天的村子,人与人之间的纠缠已经不一样了。秀英做的事,是让这场闯入的 E 去逼出一个新的 D(不是卖东西,是调东西),新的 D 再显露出一个新的 S(互助群)。意外不是 0 到 1,但意外常常是 0 到 1 的门。
对照。 无妄卦说“行有眚”,说得对:在意外里沿着原来的方向硬走,会受伤。但它只给了一个选项:不动。死而后生给的是第三个选项:不沿原路走,也不原地等,而是在原地拆开、重组。意外不必读成诚,也不必读成灾,可以读成:一个让旧结构停下、新结构有机会长出来的空档。
第六爻。 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蹚水过河,水没过了头顶。凶,却没有过错。
十翼怎样收回。 小象说“过涉之凶,不可咎也”。朱熹读成杀身成仁,程颐读成小人狂躁自祸,一褒一贬,都在给这个“死”定性,却没有人问死之后怎样。程颐还给整卦定了调:“非有过于理也”:大过不是真的过,只是中的罕见形态。枯杨生稊这样的新芽,被读成了“阳过而未至于极”。(详见第三编大过卦。)
一个人。 小林三十二岁,辞了公司的工作,拿出全部积蓄开了一间烘焙工作室。头一年不错,第二年扩了店面,第三年房租涨了,外卖平台抽成也涨了,她借了钱硬撑,撑到第十个月,关门。欠了亲戚八万块钱。
这就是过涉灭顶。她越过了常度,水没过了头。家里人一半说她“有胆量,不丢人”,一半说她“不安分,活该”。这是朱熹和程颐的两种读法,搬到了一张饭桌上。两种说法都没有问:然后呢?
如果死而后生。 死的是“我要开一家烘焙店”这个目标。不是换个地方再开一家,那只是把六步再走一遍。
第七爻,分化。 她在家躺了一个月,然后拿出一张纸,把三年里留下的东西写下来。店没了,但这些还在:二十几个自己调出来的方子;三百多个加了微信的熟客;一件她原来没当回事的事:每个周末她在店里教小朋友做饼干,那个小课总是最先报满。还有一件:她做的低糖面包,有十几个顾客是糖尿病人的家属。
第八爻,重组。 这些东西重新接在一起,接法和店完全不同。她不再租店面,和社区卫生服务站谈了一个合作:每月给糖尿病人家属上两次课,教怎样在家做低糖的点心;方子整理成小册子;熟客里有几个护士,帮她核对每样点心的糖分。
第九爻,涌现。 一年后,一件她没想到的事出现了:社区里几个糖尿病老人自己组了一个“甜点会”,每周轮流在各家做她教的点心,一边做一边互相量血糖、记数据。卫生站的医生说,这些老人的血糖控制得比以前好。原来那个想做“好吃的面包”的人,变成了一个替病人家属造厨房习惯的人。这是她开店时完全想不到的东西。
三维在哪里碰。 小林的店,是一次 D 太猛的过:她的方向一路向前,S(店面)越撑越大,E(房租、平台、亲戚的钱)却越缠越紧,最后把 S 压垮。这就是“栋桡”:梁弯了,是因为它承受的纠缠超过了它的形状。程颐说大过“非有过于理”,等于说这场崩塌只是中的一种偶然。可从 SDE 看,崩塌恰恰是张力积累到头、形状不得不改变的一拍。灭顶之后,S 没了,D 也没了,剩下的只有 E:方子、熟客、那一群糖尿病人的家属。新的东西,就是从这一堆剩下的纠缠里长出来的。
对照。 大过卦的枯杨生稊,本来就是这一幕:枯掉的地方长出新芽。只是易经把新芽放在九二,放在灭顶之前,还用“老夫得其女妻”这样的比喻,把它读成一种不太体面的反常。如果把枯杨生稊挪到上六之后,挪到灭顶之后,它就是第九爻。大过这道缝,缺的正是这一挪。
第六爻。 革卦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君子像豹子换毛那样变了,小人换了一张脸;再往前去就凶,守住就吉。
十翼怎样收回。 小象说“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革到最后,大家换了面孔、顺从新的主事人,然后“居贞”,安定下来。彖传又把革放进“天地革而四时成”,革命像季节交替。所革的是“命”由谁来担,不是“命”这个结构本身。(详见第四编革卦。)
一个人。 老李家一直是婆婆当家。买菜、做饭、管钱、逢年过节给谁家送什么礼,都是婆婆一个人说了算。婆婆七十岁那年摔了一跤,腰不好了,当着全家宣布:以后这个家,儿媳妇来管。
儿媳妇小陈接了过来。她比婆婆能干:菜单换成了营养搭配,记账用了手机,送礼的名单删了一半。一年下来,家里人都说“小陈管得好”。这是革卦的九五:大人虎变,换得漂亮。
可是到了上六这一层,小陈慢慢觉出不对:她成了第二个婆婆。全家人对她,就像过去对婆婆:顺从,“革面”,有意见不说,吃饭时只说“好吃”。丈夫回家就看手机,孩子有事只跟她要钱。换掉的是掌勺的人,那个“一个人当家、其他人顺着”的灶,一点没变。她累得比婆婆当年还厉害。
照革卦,这时候应该“居贞吉”:别再折腾了,守住。
如果死而后生。 死的是“当家人”这个位置。不是换个更好的人来当,是让“一个人当家”这件事本身结束。
第七爻,分化。 一个周末,她召集全家,把“当家”这件事拆开写在纸上:买菜、做饭、洗碗、管钱、管孩子的作业、管老人的药、管亲戚往来。原来这些全压在“当家的”一个人身上,现在每一样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八爻,重组。 拆开的事情重新分配,但不是按“谁是家长”,而是按“谁最懂这一样”:婆婆腰不好,但最懂亲戚往来,这一样还给她;丈夫会算账,管钱归他;上初中的儿子喜欢做饭,周末两顿归他;老人的药,由小陈和丈夫轮流。每个月月底,全家坐下来对一次。
第九爻,涌现。 半年以后,家里出现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饭桌上开始有人提意见了。儿子说奶奶的药太多,是不是该带去复查;婆婆说孙子做的菜太咸,教了他一手;丈夫第一次知道家里每个月给老人花多少钱。这个家,不再是“一个人管、大家顺”,而是一个大家都在里面的家。
三维在哪里碰。 革卦九五那一下“虎变”,换的是 D:新当家的人带来新的方向,菜单、账本、礼单都改了。但 S,也就是“一个人当家、其他人顺着”这个形状,没有被碰到;E,也就是家里每个人和这个家的纠缠方式,也原样不动。所以革得越漂亮,旧形状反而越稳,因为它有了一个更能干的人来撑。小陈到上六才觉出累,是因为新的 D 撞上了旧的 S 和旧的 E。死而后生的那一拍,是让这次碰撞去改 S 本身:不再追问谁来当家,而问“当家”这个形状还要不要。
对照。 革卦在“谁来担当”上是 0 到 1,在“秩序长什么样”上仍是 1 到 N。上六那句“小人革面,顺以从君”,恰好暴露了这一点:换了君,没换“从君”。第七爻要做的,就是把“君”这个位置拆开。只有拆开,“汤武革命”才不只是又一次四时交替。
第六爻。 未济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小象:“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事情快成了,喝酒庆祝,没有问题;喝过了头,连头都湿了,就把原来的信与是一起丢了。
十翼怎样收回。 《序卦》说“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全书最后一卦是“未完成”,十翼把这个未完成读成“不穷”“生生”,程颐说“未穷则有生生之义”;而这个“生生”,是同一个易在自己里面不停地转。未济的上九喝过了头,被告诫“不知节”;节制之后,路接回起点,未济初六“濡其尾”与乾初九“潜龙勿用”是同一个位置。(详见第四编未济卦。)
一个人。 老范四十八岁那年,还清了二十年的房贷。最后一笔钱划走那天晚上,他请了几个老同学喝酒,喝到半夜,搂着老同学说:“这辈子的大事办完了。”第二天头疼了一整天。这就是“饮酒濡首”。
头疼过去,他发现一件说不出口的事:他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二十年里,每个月的那笔房贷就是他的方向:加班是为了它,不换工作是为了它,不敢生病也是为了它。现在它没了,方向也跟着没了。“有孚失是”:他把原来的“是”丢了。
照未济卦的读法,他应该知节,然后呢?然后就回到初爻,“濡其尾”,再起一个头。身边的人也是这么劝的:换个大点的房子吧,再贷二十年;或者给儿子攒首付。这就是把第六十四条路接回第一条,又是一个二十年的圈。
如果死而后生。 死的是“人生是一张还款表”这件事。他不急着接下一张表。
第七爻,分化。 他把这二十年拆开看:有多少是为了房贷不得不做的,有多少是他自己真喜欢的。拆下来,他自己都吃惊:喜欢的只剩两样。一是他做了二十多年钳工,手上的活在厂里数一数二;二是这些年他前后带了十几个徒弟,教人的时候他最高兴,徒弟出师那天他比自己升级还得意。
第八爻,重组。 他没有辞职,只是把这两样接到一件原来不相干的事上。他住的那片老城区,租住着很多刚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送外卖、跑快递、在工地打零工,想学一门手艺,却不知道去哪里学,交了钱的培训班又常常是骗人的。老范和社区的一间活动室说好,每周两个晚上,带这些年轻人练基本功:看图纸、锉平面、量尺寸。不收钱,只要求一条:学会的人要回来带下一个。
第九爻,涌现。 两年后,这件事长成了一个他没设计过的样子。第一批学会的几个年轻人进了厂,又把厂里招工的消息带回活动室;厂里的老师傅听说了,也有两三个周末过来帮忙;年轻人们自己给这个地方起了个名字,叫“范师傅的夜校”,在群里互相介绍工作、互相担保。老范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件“不是为了还什么”而做成的事。
三维在哪里碰。 老范二十年里,D 是还款,S 是一张按月推进的表,E 是他和单位、家人、银行的纠缠。最后一笔钱还清,D 一下子没了,S 也随之停住。这时候最容易发生的,是旁人替他装上一个新的 D(再贷二十年),让旧的 S 接着转。未济上九“有孚失是”,失去的那个“是”,正是这个 D。十翼劝他赶快把“是”找回来;死而后生则是先忍住,不急着装上一个现成的 D,让 E 里那两样被压了二十年的东西(手艺、教人)浮上来,自己长成方向。
对照。 未济的开口是真实的。十翼的回答是:开口通向起点,生生不已,圈永远转下去。这里给的是另一个回答:开口可以通向一个不在圈上的地方。区别只在上九那一拍:庆功宴之后,是接下一张表,还是先停下来,把手里剩的东西拆开看。
六个人,六个第六爻:阿梅想离开果园,老孙回不去裁缝铺,秀英被大雪困住,小林的店关门,小陈成了第二个婆婆,老范还完了房贷。
十翼给他们的出路,各不一样,又都一样:去当一个可敬的隐士,承认迷了路,守正等着,接受一个悲壮的评价,安于新的秩序,节制之后回到起点。每一条都在六十四格里面。
死而后生给他们的,也各不一样,又都一样:先放下原来那个方向,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拆开,看清每一样是什么(分化);再找一样原来不相干的东西,和它接在一起(重组);然后给它一点时间,等一个没设计过的东西长出来(涌现)。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六个人在第九爻长出来的东西,都不是他们一个人的:孩子们的树群、改旧衣的新生意、村里的互助群、糖尿病老人的甜点会、全家人的饭桌、老城区的夜校。这正对上 SDE 里 E 的意思:涌现不是一个人在场之外想出来的,是这个人和他周围的人、物、事纠缠在一起,一起长出来的。
这六道缝,易经自己写出来了。它写出了离开、回不去、意外、灭顶、换人、未完成。它只是没有写第七爻。
带走的话
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这六道缝,易经自己写了出来,十翼把它们收回了中庸;它只是没有写第七爻。
有一件事很少有人说破:易经的解释力太强了。
随便拿一件事去问它,总能找到一卦对得上。生意难做,是困;家里吵架,是睽;换了工作,是革;刚起步,是屯;等机会,是需。六十四卦再配上三百八十四爻,又有变卦、互卦、错卦、综卦,几乎没有什么局面塞不进去。
这正是危险所在。一个能装下一切的表,会让人以为一切都已在表里。可是有些局面,你硬塞进某一卦,看起来“像”,用卦里的办法去做,却越做越不对。这样的局面,就是你的第六十五卦。
第六十五卦不在任何一本易经里。它不是哪个学者算出来的,也不是某种玄妙的推演。它就是你此刻面对的那个新局面:以前没有人在这个位置上站过,所以没有现成的卦辞,也没有现成的君子以。
老钱四十六岁,在一家银行的网点做了二十二年柜员。这两年,柜台从六个减到两个,来办事的大多是老人。去年行里上线了智能客服,今年又说要合并网点。领导找他谈话,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清楚:你得自己想想出路。
他先去找了易经。朋友说这是“革”,要顺天应人;另一个朋友说是“困”,要守住自己;还有人说是“遯”,退一步路还在。三个说法都对,又都不对。
说“革”,可革卦里是换一个掌勺的人,他面对的是灶本身没了:不是换一个人来做柜员,是柜员这个位置在消失。说“困”,可困卦里守住就能等到“穷而通”,他等不到,柜台不会回来。说“遯”,可遯卦的退,是退到一个现成的地方去,他不知道往哪里退。
他报了一个班,学做理财顾问,因为这看起来是“最近的那一格”。学了三个月发现,AI 给客户出的配置方案,比他做得又快又细。他又想学开网约车,又想去考保安证。每一样都是在旧表上找一个相邻的格子。
这就是第六十五卦的第一个特征:旧表上的每一卦都“有点像”,但每一卦的路都走不通。
小谢在城中村开了一家卖手擀面的小店,开了九年,熟客养得很好。三年前开始做外卖,平台带来了很多新单子,也带来了一堆规矩:抽成、排名、满减、差评。今年平台上出现了一批新店,菜单是 AI 生成的,图片是 AI 做的,价格是算法定的,一个人能同时开五家“店”,其实后面是同一间中央厨房。
小谢的面比它们好吃得多,但在平台的页面上,没有人能尝到面,只能看到图片、价格和评分。他也试过跟着降价、跟着做图,越跟越累,利润越来越薄。
用易经去看,这像“讼”:和平台争,争到一半就该停;也像“比”:大家都围拢到平台上去,来晚了怎么办;也像“节”:控制成本,守住分寸。可这些卦里的对手,都是人。小谢面对的对手,是一套会自己学习、自己调整的系统,它没有脸,不会累,也不在乎什么“中”。
这是第六十五卦的第二个特征:局面里出现了一个以前从没出现过的“东西”,它不在阴阳的任何一个位置上。
这不是易经的错。易经成书的时候,世界变化很慢,一个人一辈子遇到的局面,大多是祖辈遇到过的。六十四种局面配六十四条路,足够用了。
而且易经有一个很深的前提:天地之间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分成阴和阳,所有的局面都是阴阳的排列组合。六爻,两种可能,六十四种排法,数得清清楚楚。只要前提成立,就不会有第六十五卦。
AI 时代的新局面,恰好打破的是这个前提。像老钱面对的智能客服、小谢面对的算法和 AI 菜单,这些东西不是阴,也不是阳;不是刚,也不是柔。它们是新出现的东西,和人纠缠在一起,改变了局面本身的形状。在 SDE 里说,这是 E 变了:不是你在原来的场里换了一个位置,而是场本身变成了一个新的场。
旧表能处理“位置变了”,处理不了“场变了”。
不需要什么玄妙的功夫。三个信号,日常就能看出来。
第一,老办法越做越累,而且累得没有回报。 小谢跟着平台降价、做图,做得越多,亏得越多。这不是不够努力,是在一个新局面里用旧局面的力气。
第二,身边没有一个“过来人”。 老钱去问老同事,老同事也在发愁;去问父母,父母那一代没有经历过一个职业整个消失。如果你找不到任何一个在你这个位置上走通过的人,那这个局面很可能是新的。
第三,每一卦都“有点像”。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信号。如果你的局面只像一卦,那它多半就在那一卦里;如果它像革、又像困、又像遯,三卦的办法互相打架,那它多半不在任何一卦里。
第一件事,是承认它。承认“我面对的局面,没有现成的卦”。这句话说出来不容易,因为人都希望有一张现成的表。
第二件事,是把前面的六步走完,不要跳过。老钱学理财顾问、学开车,并不白费,这就是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每走一轮,他都更清楚哪条路不通。问题只在于,走完六步,他又回到第一步,再找一个相邻的格子。
第三件事,是在第六步上停下来,死而后生。
老钱后来做的事是这样的。他不再找“下一个职业”,而是把自己的二十二年拆开看:点钞、核对、填单,这些 AI 都会;但有一样 AI 做不好,就是坐在一个手发抖、听不清话、看不懂手机的老人对面,一句一句地把一件事讲清楚,让老人放心。这是分化。
然后他把这一样,和一件不相干的事接上:他母亲住的那个社区,有很多老人被电信诈骗骗过钱。他和社区居委会、一家做防诈宣传的公益组织谈了一个合作:每周两个下午,在社区帮老人看手机、看短信、看理财产品,讲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骗局。这是重组。
一年以后,这件事长出了一个他没想到的样子:几个银行的老柜员、两个退休的派出所民警、几个读大学的志愿者,组成了一个小组,开始给周边十几个社区的老人做“数字陪伴”。有的社区愿意出钱,有的保险公司愿意合作。老钱成了这个小组的召集人。这是涌现。它不在革、困、遯里,也不在柜员和理财顾问之间。
小谢的路是另一条。他停止跟平台比价格,把自己的店拆开看:面是手擀的,汤是熬了九年的方子,熟客里有很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下了工就来吃一碗。他把面、汤和这些熟客接到另一件事上:附近有一所职业学校的烹饪班,他去当了兼职老师,教学生手擀面;周末让学生在店里实习,做“手擀面体验课”。学生拍下擀面的过程,发在网上,比 AI 做的图好看得多,因为那是真的。
后来出现的东西,是他没想到的:几个毕业的学生想在别的城中村也开手擀面店,用他的汤方,向他学手艺,大家互相帮衬,而不是互相抢单。这不是加盟,也不是连锁,更像一张由手艺连起来的网。
还有一点要说清楚。老钱和小谢的故事里,AI 一开始都是那个把旧局面掀翻的东西。但走到第九爻,它的位置也变了。
老钱的小组后来用 AI 帮老人逐条核对可疑短信,一天能看几百条,比人快;人做的是 AI 做不了的那一半:坐在老人对面,让他放心。小谢的学生用 AI 给每一节擀面课写说明、配字幕,省出来的时间都花在揉面上。AI 没有消失,它从局面里的一个对手,变成了新结构里的一个部件。
这正是第六十五卦和六十四卦的另一个区别。在六十四卦里,每一个东西都有一个固定的位置,阴就是阴,阳就是阳。在第六十五卦里,同一个东西,第一爻是对手,第八爻可以是伙伴。位置不是先摆好的,是在重组里长出来的。
第六十五卦不是一卦,是每个人一卦。老钱的那一卦,和小谢的那一卦,没有共同的卦名,也没有共同的卦辞。
这就是“发生”和“变化”的区别。变化可以列成一张表,所有人查同一张表;发生只能一个一个长出来,每一个都是新的。
易经有六十四卦,因为它讲的是变化。如果有一天,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第六爻上死而后生,长出自己的第七、八、九爻,那世界上就会有无数个第六十五卦。它们不会被写进同一本书里,而会被写进每个人的生活里。
带走的话
第六十五卦不在易经里,而是每个人一卦:承认没有现成的卦,走完六步,在第六爻上拆开、接上,等新东西长出来。
读到这里,有人会问:既然易经只有变化、没有发生,那还要不要读?
要读。本书前面花了那么多篇幅讲它,不是为了把它推倒,而是为了看清楚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把好菜刀,切菜很好用,拿它拧螺丝就不行。不是刀不好,是用错了地方。
易经最好用的地方有两个:认局面,练节奏。它最容易把人锁住的地方只有一个:第六爻。
先看孔子自己怎样用它。《论语·子路》里,孔子引了恒卦九三的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然后说:“不占而已矣。”意思是,这句话的道理明白了,用不着再去占卜。荀子在《大略》里说得更干脆:“善为易者不占。”
这两句话说的是:孔子那一代人,已经从“拿易经算吉凶”走到了“拿易经明道理”。这是易经解读史上最大的一步,本书第二编讲的就是这一步。
今天的人要走的,是下一步:从“拿易经明道理”走到“拿易经认清自己什么时候该走出它”。善为易者不占;更进一步,善为易者知道哪里是第六爻。
易经最大的本事,是给局面起名字。
一个人碰到难处,最慌的往往不是难,而是说不清自己在哪里。易经给了六十四个名字:开头最难的是屯,等的是需,被困住的是困,力气最大的时候是大壮,满了的是丰。名字一起,人就定下来一半。
这是一种 E 的功夫:看清自己和周围的人、事是怎样纠缠在一起的。系辞说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意思是它不是一套死规矩,要跟着局面变。会读的人,读的是局面。
易经第二个本事,是让人对节奏敏感。
每一卦六爻,从初到上,告诉人一件事分几个阶段:刚起步要潜,能见人了要见,最累的时候要警惕,到了顶要知道往回收。乾卦的“潜、见、惕、跃、飞、亢”,几乎可以套在任何一件需要慢慢做成的事上。系辞说“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就是要人在事情刚有一点苗头的时候就看出来。
学开车的人都知道,开得好的人不是油门踩得最猛的,是知道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松油、什么时候踩刹车。易经练的就是这种分寸。这是 D 的功夫。
易经最容易把人锁住的地方,就在每一卦的第六爻。
第六爻是一条路的尽头。亢龙有悔,龙战于野,迷复,过涉灭顶,濡其首。易经在这些地方给的判词,大多是“凶”“悔”“穷”,给的办法大多是“退回来”“守住”“节制”“从头来”。系辞说“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路走到头就变,变了就通,通了就久。久,是这条路的目标。
这在很多时候是对的智慧。但在第六十五卦面前,“变则通,通则久”会把人送回原来的圈。老钱换一个相邻的职业,小谢跟着平台降价,都是“变则通”,都通不到新地方。
第六爻上真正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承认这条路已经走完,不是退回去、不是从头来,而是把手里的东西拆开、接上别的、等新的长出来。这就是第七、八、九爻。
第一条:用卦认局面,但每次都写下“哪里不像”。
遇到一件事,可以翻易经,找一卦来对照,看看自己大概在哪个位置。但对照完,不要只记“像”的地方,一定要拿一张纸写下:这件事,哪里不像这一卦?
写下来的“不像”,就是缝。如果写不出几条,说明这件事基本在卦里,照卦里的分寸走就好。如果写出一大串,或者发现它同时像三四卦,那就要警惕:你可能站在自己的第六十五卦里。
这一条做起来只要五分钟。它的用处,是让易经从一张“答案表”变成一面“对照镜”:镜子照出你像什么,也照出你不像什么。
第二条:用六爻练节奏,但给每件事数到六。
一件事做不顺,人通常会改一改再试,再改一改再试。这是好的,这就是六步: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
但要数。在本子上记下:这件事,我改了第几轮了?每一轮改的是什么?如果改到第六轮,你发现自己改来改去,改的都是同一类东西:价格降一点、再降一点;工作换一个、再换一个相邻的;那你就到了第六爻。
戒烟的人、减肥的人、做生意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前五次,每一次都学到一点东西;到第六次还在原地,往往不是不够努力,是方向本身需要换了。
数到六,不是一个神秘的数字,而是一个提醒:到了这里,停下来,不要自动开始第七轮“同样的修补”。
第三条:到了第六爻,做三件小事:拆、接、等。
死而后生听起来很重,做起来可以很小。
拆:拿一张纸,把你手里这件事的所有组成部分都写下来,越细越好。不要用原来那个总名字,比如“我的店”“我的工作”“我的家”,而是拆成一样一样:手艺、熟客、方子、时间、脾气、你喜欢的那一小块。拆完了,圈出其中两三样:哪些是 AI 做不了的、哪些是你真正在乎的。这是分化。
接:从圈出来的东西里挑一样,去找一件原来跟它不相干的事,试着接在一起。橘园接幼儿课,裁缝接旧衣,柜员接防诈,面馆接职校。接的时候不必想清楚结果,先找一个最小的试法:一个周末、一个下午、一个小摊。这是重组。
等:试了以后,不要急着判吉凶。易经的习惯是一件事刚开始,就问“吉还是凶”;而新东西最怕的就是太早被判。给它三个月、半年,看它自己长出什么,尤其要留意那些你没设计过、别人自发冒出来的东西:一个群、一个外号、一个别人提出来的请求。那往往就是涌现的苗头。这一步,易经的办法正好用得上:知几,看动之微。
这三件小事,每一件都可以在一个周末里开个头。
说了这么多“死而后生”,还要补一句公道话,免得读者把它也用成一把新锁。
不是每一次难处都是第六爻,不是每一个局面都是第六十五卦。孩子考试没考好、店里一个月生意淡、和爱人吵了一架,大多数时候,就在易经那张表里:守一守,调一调,换个说法,事情就过去了。如果每遇到一点不顺,就宣布“我的路走到头了”,把手里的东西全拆开,那不是发生,是折腾。第四编讲困卦时说过:在真正的绝境里,守住自己往往比发明新东西更要紧。
所以前面三条做法是有次序的:先认局面,再数到六,最后才拆、接、等。前两步就是为了防止人太早去做第三步。易经在这里恰好是一个好帮手:它的六十四卦告诉你,绝大多数局面都是有人走过的;只有当它告诉你“这一卦像,那一卦也像,可哪一卦的路都走不通”的时候,你才需要它之外的东西。
换句话说,用好易经,本身就是认出第六爻的前提。一个从没好好走过路的人,谈不上在路的尽头另起一步。
易经教人走路:左、右、左、右,一步一个分寸,走得稳,走得远。这是成人之道,很珍贵。
但每个人都曾是一个学走路的婴儿:爬、扶、摔、再站起来。每一次摔倒,都是一次小小的死;每一次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个孩子都比摔倒前多了一点什么。那不是左右交替,是发生。
用易经,就是在平路上好好走路;不被易经锁住,就是在路走到头的时候,记得自己会摔,也会站起来,而站起来的时候,可以朝一个从来没有人走过的方向迈出去。
周文王没有画第七爻。这一爻,留给每一个人自己画。
带走的话
用易经认局面、练节奏,在平路上好好走路;走到第六爻,就拆、接、等,那第七爻留给每一个人自己画。
走完六十四卦,先把账算清楚。
第三、四两编逐卦检验的命题是:孔子解易,是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中庸是方法,1到N是路径,孔子与十翼在每一卦里补上时位(E)、“君子以……”的走法(D)和儒家喜欢的和谐之显露(S)。
结果是:成立五十三卦,部分成立五卦,有张力六卦。
部分成立的五卦是否、明夷、姤、井、归妹。在这几卦里,“有变化无发生”仍然站得住,但“发展之道”的样子有些走形:否卦补的路主要是收敛自守,不是向前展开;明夷的守里藏着翻转秩序的边缘;姤卦的“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已经碰到了“遇即生”;井卦以不变为德,自己走到了边界,要交给下一卦的革;归妹显露出来的不是大和,而是“永终知敝”的戒惧。
有张力的六卦是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蛊卦真的在改父辈的事;复卦把一个开端放在了天地之心;无妄写的是推不出来的意外;大过的枯杨长出新芽,房梁弯了还要往前;革卦正面肯定“汤武革命”;未济让一部书以“未完成”收尾。
这六卦是易经里最接近0到1的六道缝。本书在逐卦部分没有把它们抹平,而是一一写出了十翼和后世怎样把它们收回中庸:改被读成继承,开端被读成复归,意外被读成诚,越度被读成“中”的罕见形态,革命被放进四时循环,未完成被读成“不穷”。
账算到这里,命题没有被推翻,但被修正得更准了:易经并非没有碰到0到1,而是碰到之后,一次次把它读回了1到N。未济卦那里的那句话,可以作为全书验证的总结——易经有不穷,无发生。
再看三千年的解读史。
数字卦是一个光秃秃的结构。卦爻辞给它贴上了局面与吉凶。十翼给它贴上了路与“中”。汉代象数给它贴上了天时与历法。王弼撕掉一层象,回到义理。宋人给它画上了完满的宇宙图式。今天的人给它贴上二进制、遗传密码、量子力学的权威,又把它贴到公司和会议室里。
每一层都贴得认真,有的贴得极其漂亮。没有这些层,易经不会活到今天。
可是贴来贴去,有一样东西始终没有出现:三维在内部的碰撞。每一层都从外面加上去,没有一层回过头来把六十四卦本身改写。层越贴越厚,系统越来越周全,也越来越难以撼动。周全到最后,任何新东西来了,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个格子放下去,于是也就没有什么新东西需要被生出来。
这就是定音句的全部意思。补维,是一代代人的心血;不发生,是一代代人共同没有走出的那一步。
补维史里只有一次例外的方向,就是王弼。他不是补,而是减:把汉儒贴上去的卦气、互体一层层揭掉,说得了意就可以忘掉象。这一减,很像一个装修过度的房子被拆回了毛坯,人们第一次看清了墙的原样。可是拆回毛坯之后,他没有改动承重墙,而是按十翼的图纸重新住了进去。减维也没有带来碰撞,只是让下一轮的补维有了一块更干净的墙面。
这也说明,补维史的问题不在于补得多还是少,而在于补与减都发生在三维的外面。加一层是从外面加,揭一层也是从外面揭;三维之间,始终没有那一次互相较劲、把对方改写的碰撞。
王德生在构思这本书时,用过一个比喻:走路。
易经的阴阳交替、六十四卦、每卦六爻,都是一条1到N的发展之路。它的典型符号,就是人走路:左、右、左、右……一阴一阳,一进一退。乾卦九三的小象说“反复道也”,白天往前,晚上回头警惕,正是这种步法(详见第三编乾卦)。
成年人走路,稳、省力、可以走很远。他不用想下一步迈哪只脚,左右左右,自然就走下去了。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是人从小练出来、又被身体回写得极深的一套“数学”。
可是这是成人之道,不是婴儿的发生之道。
看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学走路。他先是爬,爬得很快;有一天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腿在抖;他松开一只手,晃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哭,又爬回沙发边,又站起来;他迈出第一步,摔倒;第二天,他迈出两步,摔倒;某一天,他忽然松开沙发,摇摇晃晃地走了五步,扑进妈妈怀里。
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一套现成的“左右左右”可以照着走。每一次摔倒,原来的那个“爬的孩子”都要死掉一点——爬的平衡、爬的速度、爬的看世界的高度,都不管用了;每一次站起来,一个新的身体组织方式就生出来一点。腿、眼睛、耳朵里的平衡感、他和地面的关系,三样东西互相较劲,摔了几百次,终于碰出了“走”。
这就是发生:不是在已有的步法里多走几步,而是从没有步法,到有了步法。每一次摔倒,都是一次死而后生。
成年人当然不必重新学走路。可是当一个人一生里只剩下“左右左右”——无论遇到什么,都只用熟练的步子去应付——他就再也学不会一种新的走法了。
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成年人的走路史。走得极稳,走得极远,但从来没有回到婴儿那一刻。
顺着这个比喻,王德生提出过一个猜想。
每一卦六爻,可以对应 SDE 里组织一条路径的六步: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从初爻到上爻,正好是一条路从起念到走完、再回头修正、再走一遍的完整循环。易经把这个六步循环画得极其精致。
可是六步之后呢?
如果总在这六步里迭代,路就只会越走越熟,不会分出新的枝,不会把旧的部件重新组合,不会涌现出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要想发生,就得冲破第六爻,采用“死而后生”,进入第七爻——发生之爻。
第七爻是分化,第八爻是重组,第九爻是涌现。
这是一个猜想,不是考据。但易经本身留下了两条耐人寻味的线索。
第一条线索:六十四卦里,只有乾、坤两卦在六爻之外多了一条辞。乾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象传说“天德不可为首也”;坤卦“用六:利永贞”,象传说“以大终也”。这就是第七条辞——第七爻曾经被画过。可是十翼立刻把它封住了:群龙无首,被读成了谦德;用六,被一个“永”字锁住。更有意思的是坤卦的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是全书少有的阴阳正面相撞,是冲破第六爻的那一刻;象传判它“其道穷也”——死了,但没有后生(详见第三编乾卦、坤卦)。
第二条线索:西汉扬雄(前53–18)作《太玄》,用八十一首代替六十四卦。《汉书·扬雄传》说他“极之七百二十九赞”,并说这套系统“与《泰初历》相应”。每首九赞,八十一首,正好七百二十九赞——有人确实画到了九。可是这九赞被用来配一年的日与夜,仍旧成了一个循环。
这两条线索并在一起,说明了一件事:关键不只是位数。画到九,不等于发生;关键是在第六爻之后,有没有那一拍“死而后生”。
所以本书愿意把这两个人并排写:
周文王不敢画九爻;扬雄画到了九,却仍在轮回。
一个停在六,守住了一条最完美的路;一个越过了六,却把多出来的三爻又编回了日历。两个人都没有让第六爻之后的那一拍真正死去、真正生出来。
说了这么多“冲破第六爻”,要先补一句,免得误会。
第六爻之前的那六步,一步都不能省。
一个孩子要学会走路,先得会爬;一个人要做出新菜,先得把老菜做熟;一个修车师傅要碰出新的手艺,先得有二十年的老手艺可以去碰。没有1到N的积累,0到1就没有材料。婴儿摔倒之后能站起来,是因为他爬了几个月,腿上有了力气,眼睛学会了看远处。
易经把这六步画得极其精致。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从初爻的“潜”到上爻的“亢”,每一卦都是一份如何把一件事做到位的说明书。中国人几千年里靠这份说明书,把无数件事做成、做稳、做久。这是一份必须敬重的遗产。
问题不在六步,而在“只有六步”。一个人把六步走完,又从第一步再走一遍,再走一遍,一辈子走下去,他会越来越熟练,却不会越来越不同。橡皮筋把他从每一次冲过头的地方拉回来,他也就永远回不到摔倒的那一刻。
所以本书说“冲破第六爻”,不是说扔掉前六爻,而是说:六爻走满之后,要敢让那个已经走熟了的自己死去一次。前六爻是本钱,第七爻是把本钱押出去的那一刻。
讲到这里,这本书就不再只是关于易经了。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套自己的“六十四卦”。
一个修车铺的老板,修了二十年汽油车。他有一套极其熟练的判断:听声音就知道是哪里的毛病,摸一下就知道该换哪个件。客人来了,他往那套判断里一放,几分钟就有答案。这是他的六十四卦,是他用半辈子练出来的智慧。
有一天,进来的车越来越多是电动的。没有发动机的声音可听,没有化油器可摸。他的六十四卦里,没有这一格。
他可以有三种做法。
第一种,把电动车硬塞进旧格子:“不就是车吗,修法都一样。”然后一次次修不好,客人越来越少。
第二种,给旧格子再贴一层:买几本电动车的书,把知识抄在旧手册边上,能修的修,修不了的说“这个要回原厂”。这是补维。日子还能过,铺子还能开,可他做的事,本质上没变。
第三种,承认那个“听声音就知道”的自己,在这里要死掉一点。他得像学徒一样,重新去摸电池、去学电路、去被年轻的技工笑话;他把二十年对“车怎么坏”的直觉,和电动车的新结构放在一起较劲;碰着碰着,也许他会发现,自己对故障的那种直觉,换一种方式,正好能用在电池管理上。几年以后,他的铺子变成了一种以前没有的铺子。
第三种做法,就是他的第六十五卦。
第六十五卦不在易经里,也不在任何一本书里。它只能由一个人在自己的局面里,经过一次死而后生,碰出来。没有人能替你卜出来,也没有人能替你画出来。
那么,普通人今天还要不要读易经?
要读。易经是中国人最深的一份思维遗产。它教人看时位,教人知分寸,教人在顺境里不忘乎所以,在逆境里不失其守。这些都是1到N里最宝贵的智慧,一辈子都用得着。一个人如果连1到N都走不稳,谈0到1只是空话。
但读的时候,可以记住几件事。
第一,把它当作一套工具,不要当作一张全图。易经能帮你看清“现在是什么局面”,但它不能告诉你“有没有一种还没出现的局面”。遇到它装不下的事,不必硬塞进去,那恰恰可能是你的第六十五卦在敲门。
第二,留意那根橡皮筋。中庸在大多数时候是好东西,它让你不冲过头。可是在你真的需要越出常度的时候——换一个行当、改一种活法、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它也会把你往回拉。这时候要分清:被拉回来,是因为真的冲过了头,还是因为一个新东西正要出生?
第三,珍惜那六道缝。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是易经自己留下的门。读到“枯杨生稊”,不妨想一想:自己身上哪一根枯枝,还能长出新芽?读到“未济”,不妨想一想:自己以为已经做完的事里,哪一件其实还没有开始?
第四,不要把“没参透”当作理由。如果一套解释总是在说“你还没懂”,却从不帮你做出一件新事情,那就该把它放下,回到自己的局面里去碰。
第五,敢摔跤。发生总是从一次摔倒开始的。成年人最难的,不是学新东西,而是允许那个熟练的自己死掉一点。
还有一件事,必须在结语里诚实地说出来。
本书用 SDE 去照易经。可是 SDE 本身,也是人发明的一套“数学”:三维、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它一样会回写读它的人。读多了,你也可能养成一种习惯:看什么都先问“这是 S 还是 D 还是 E”,看什么都要找“缝”,看什么都要分“1到N”还是“0到1”。
这种习惯,一旦固化,也会变成一道墙。到那时,SDE 就成了另一张乘法口诀表,另一个导航里的蓝色箭头,另一本越补越厚的菜谱。
所以本书对自己的要求,和对易经的读法是同一个:一套方法的价值,不在于它能把多少东西装进去,而在于它能不能帮人碰出它自己装不下的东西。如果有一天,读者用 SDE 读易经,读出了一个 SDE 也解释不了、必须改写 SDE 才能安放的新东西,那正是本书最希望看到的结局。
导读里说过,本书欢迎被驳倒。这里再说得具体一点:如果第九编那六道缝里,有人真的碰出了一个“第六十五卦”,而这个新结构反过来要求改写本书的三维、三原理,那就说明发生在这里真正开始了——不只在易经身上,也在 SDE 身上。
一个能被自己的读者改写的理论,才不至于变成下一部补维史。
第九编“发生的易”,就从这里开门。
它不打算再给易经补上一维。那样做,只会让这部补维史再长一页。它要做的,是回到那六道缝——蛊、复、无妄、大过、革、未济——在每一道缝里,试着让两维之间的矛盾真的推动第三维改变,看一看能碰出什么。
比如大过。房梁弯了(S 撑不住),可人还要往前走(D 不肯停),这两维之间的张力,本来正该逼着人和这座房子的关系(E)整个改写:也许不是换一根更粗的梁,而是根本换一种住法。十翼把这一刻读成“中的罕见形态”,第九编要试着让它不被读回去。
又比如复卦。“复其见天地之心”,一个开端被放在了宇宙的中心。如果这个开端不是旧阳的重现,而是一个真正的“动之端”,它会长出什么?
第九编不保证碰得出来。发生本来就不能保证。它只保证一件事:在那些地方,不再急着用“中”把张力抹平。
书名叫《补维史》,结语叫“从‘变易’到‘发生’”。
“变易”是易经最古老的含义之一。它告诉我们:世界在变,人要跟着变;变要有度,变是为了通,通是为了久。这是一个文明三千年的稳定之道,它让中国人在无数风浪里站住了脚。
“发生”是本书想往前多走的那一步。它说:变化之外,还有一种更难的事——让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在三维的碰撞里生出来。它不求久,它求新;它不怕穷,它从“穷”那里开始;它不躲开龙战于野的那一刻,而是在其血玄黄里,等待第三种颜色出现。
易经已经走到了第六爻,走得极稳、极美。剩下的第七、第八、第九爻,不在经里,也不在传里,在每一个读它的人自己的日子里。
本书说到这里,可以收束了。三千年来,人们一直在给易经补维,补得用心,补得周全;这是一部值得敬重的历史。只是这部历史,还没有走出那一步。
易经的解读史,是一部补维史,而不是一部发生史。
本书目汇集各编各章所据文献,按类排列;各章末另有“本章参考”,标出该章的具体出处。版本、年份未及核实者标〔待核〕。
| 卦序 | 卦 | 验证 | 判词(即各卦“带走的话”) |
|---|---|---|---|
| 1 | 乾 | 成立 | 乾卦是一条从潜到亢的阶梯:孔子补上了时位(E)、自强不息(D)与保合大和(S),使它成为一以贯之的发展之道;唯一通向阶梯之外的“群龙无首”,被读回成谦德。 |
| 2 | 坤 | 成立 | 坤卦是一条顺着走到底的长路:孔子补上了与乾相对的位、厚德载物的走法和美在其中的和谐;路尽头那场“其血玄黄”的冲撞,本是新颜色出现的时刻,却被判为道穷,出口“用六”也被锁成了“永贞”。 |
| 3 | 屯 | 成立 | 屯卦是开头最难的一段路:孔子补上了“始交而难生”的时位(E)、经纶与以贵下贱(D)、大亨贞(S);彖传里那句“天造草昧”,本可以是一次真正的造,被大象传理成了丝。 |
| 4 | 蒙 | 成立 | 蒙卦是一位等学生来敲门的老师:孔子补上了“志应”与时中(E)、果行育德(D)、蒙以养正(S);那眼本可以自己冲出新河道的山泉,被养成了正。 |
| 5 | 需 | 成立 | 需卦是一场从郊外等到酒席上的等待:孔子补上了“险在前”的时位(E)、刚健而不陷的走法(D)和往有功的终点(S);等待尽头那三位不速之客,本可能带来新局面,却被接待成了时候到了的自己人。 |
| 6 | 讼 | 成立 | 讼卦是一场争到一半就该停下的官司:孔子补上了险而健的纠缠(E)、作事谋始的走法(D)和中正评断的终点(S);“有理却被堵住”这一处本可以长出新规则,却被读成了应当绕开的险。 |
| 7 | 师 | 成立 | 师卦是一支队伍从出发到论功:孔子补上了行险而顺的时位(E)、容民畜众与师出以律的走法(D)和以众正的终点(S);“开国承家”本是一群人长成新组织的时刻,却被读成了君主手里的封赏。 |
| 8 | 比 | 成立 | 比卦是大家围拢过来的一卦:孔子补上了上下相应的时位(E)、有孚与自内的走法(D)和建万国亲诸侯的终点(S);九五围猎时故意留出的那个口子,本可以长出另一个中心,却被读成了王者不追的气度。 |
| 9 | 小畜 | 成立 | 小畜是一朵攒着不下的云:孔子补上了一阴畜五阳的位置(E)、懿文德的等待之路(D)与德积而雨的安定(S);本可以在拦与被拦之间碰出新结构的张力,被读成了“时候还没到”。 |
| 10 | 履 | 成立 | 履是踩着老虎尾巴走路:孔子补上了柔履刚的位置(E)、辩上下与以和行的礼(D)、光明而大有庆的秩序(S);危险里本可以长出的新关系,被定成了德行的地基。 |
| 11 | 泰 | 成立 | 泰是最好的时候:孔子补上了天地相交(E)、财成辅相(D)与上下志同(S);它本可以是两方碰出新东西的时刻,却在第三爻就被“无往不复”定成了一个往返的圈。 |
| 12 | 否 | 部分成立 | 否是堵住的时候:孔子补上了上下不交(E)、俭德辟难(D)与系于苞桑的安固(S);唯一推倒否塞的“倾否”,被读成了“否终则倾”的自然轮转,路又接回了与人相同。 |
| 13 | 同人 | 成立 | 同人卦是一圈圈向外推的同心圆:孔子补上了得中而应(E)、类族辨物(D)与通天下之志(S);那一声通向新共同体的号咷,被读回成“二人同心”。 |
| 14 | 大有 | 成立 | 大有卦是一条满仓之后怎么端稳的路:孔子补上了柔中而上下应(E)、遏恶扬善(D)与自天祐之(S);那张本可长出新关系的信任之网,被读回成一位有威有信的君主。 |
| 15 | 谦 | 成立 | 谦卦是六十四卦里唯一六爻皆吉的一卦:孔子补上了亏盈益谦(E)、裒多益寡(D)与尊而光(S),连谦本身也被中庸拉住;那一点本可改变高低格局的“平施”,被读回成“致恭以存其位”。 |
| 16 | 豫 | 成立 | 豫卦是一场欢宴从开场到散场的六种站法:孔子补上了顺以动的时义(E)、作乐崇德(D)与刑清民服(S);那个本可通向发生的“几”,被读回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的及时离场。 |
| 17 | 随 | 成立 | 随卦教人跟着时走:孔子与十翼补上了随时(E)、向晦入宴息的作息之道(D)与上下相悦的大亨(S);“出门交”和“服牛乘马”两处开口,都被读回成守正与取象。 |
| 18 | 蛊 | 有张力 | 蛊卦是儿子修父亲的烂摊子:孔子与十翼补上了终则有始的代际时位(E)、振民育德与承考之道(D)、天下治(S);“不事王侯”本是走出旧结构的一步,被读成了一种可效法的高尚。 |
| 19 | 临 | 成立 | 临卦是走到人跟前去:孔子与十翼补上了刚浸而长、知消知长的时位(E),教而不倦、容而不穷的走法(D),以及上说下顺的大亨以正(S);咸临里那一点“不顺命”的感应,被安放回了刚中之德。 |
| 20 | 观 | 成立 | 观卦是一双被人看着的手:孔子与十翼补上了看与被看的纠缠(E)、观民设教的身教之路(D)与天下服、四时不忒的秩序(S);“观我生”那一次回望自己,本可以看出新路,却被读成了检查自己是否仍在道上。 |
| 21 | 噬嗑 | 成立 | 噬嗑把刑狱读成一张要合拢的嘴:孔子给出了早咬、轻咬、咬在中的一以贯之之道;嘴里那块本可以被消化成新东西的“物”,被当作梗阻咬断了事。 |
| 22 | 贲 | 成立 | 贲卦是一条做减法的路:孔子用“文明以止”让装饰停在中间,以“化成天下”为终点;刚柔交错本可织出新的花样,最后被读回了一片素白。 |
| 23 | 剥 | 成立 | 剥卦是一条往下落的路,被“中”从底下托住:孔子教人顺而止之、守住那颗硕果;果子里本可以长出一棵新树,却被读成了原来那棵树的复生。 |
| 24 | 复 | 有张力 | 复卦把行旅的往返变成了修身的回头,又在一阳初动处看见天地之心:儒家在这里离“发生”只差一步——它看见了开端,却把开端读成了回来。 |
| 25 | 无妄 | 有张力 | 无妄卦写下了“没料到”,孔子一路补上了天命与时(E)、不妄动(D)与物与无妄(S),把意外读成了诚;最接近发生的一卦,就这样成了最讲守正的一卦。 |
| 26 | 大畜 | 成立 | 大畜是一条“先停、再攒、后出门”的路:孔子补上了时(E)、多识前言往行(D)与养贤道行(S);上九的天衢本可以是一条新路,却被读成了旧道终于大行。 |
| 27 | 颐 | 成立 | 颐卦是一张嘴:孔子补上了所养之时位(E)、慎言语节饮食(D)与养贤及民(S);“虎视眈眈”那一股饥饿本可以长出新的养法,却被读成了在上者的求贤之心。 |
| 28 | 大过 | 有张力 | 大过写下了梁弯、枯杨生稊与独立不惧,是易经里离 0 到 1 最近的一处;孔子一路补上了非常之时(E)、刚过而中(D)与慎之至(S),程颐一句“非有过于理也”,把“过”收回成了“中”。 |
| 29 | 坎 | 成立 | 坎卦是一条在险里慢慢爬的路:孔子把险读成可用的时(E),给出“常德行,习教事”的反复之功(D),以“行险而不失其信”为显露(S);从窗口长出一个新约的可能,被读回成以诚事上的修身。 |
| 30 | 离 | 成立 | 离卦是一条附着而亮、接续而照的路:孔子补上了“丽”的纠缠(E)、继明(D)与化成天下(S);那把突如其来、可能另起光源的火,被判为无所容。 |
| 31 | 咸 | 成立 | 咸卦是一条从脚趾到心、再到嘴巴的感应之路:孔子补上两气相与(E)、虚以受人(D)与天下和平(S);九四那段最可能碰出新关系的憧憧往来,被“何思何虑”收回成同归于一。 |
| 32 | 恒 | 成立 | 恒卦是一条在动中求久的路:孔子补上雷风相与(E)、立不易方(D)与天下化成(S);“终则有始”本可以是一个新开始,被读成了日月四时的又一圈。 |
| 33 | 遯 | 成立 | 遯卦是一条从被缚到肥遯的退路:孔子补上了时义(E)、不恶而严(D)与遯而亨(S),使退成为守道的方式;最接近另起一局的“肥遯”,被读回成宽裕自得的心境。 |
| 34 | 大壮 | 成立 | 大壮卦是一条从壮趾到触藩的力量曲线:孔子补上了过中之时(E)、非礼弗履(D)与正大见天地之情(S),把外冲的力量转成内胜的功夫;唯一冲破篱笆的“藩决不羸”,被读回成一句“尚往”。 |
| 35 | 晋 | 成立 | 晋卦是一条从被挫到登顶的升进之路:孔子补上了明与顺的纠缠(E)、自昭明德(D)与往有庆(S),把受宠之占翻成自明之功;众人托举的“众允”,被读回成一起上行、归附大明。 |
| 36 | 明夷 | 部分成立 | 明夷卦是一条由浅入深的入暗之路:孔子补上了文王、箕子之时位(E)、用晦而明(D)与明不可息(S),使受伤的光成为可守之德;最接近改天换地的“南狩得大首”,被一句“不可疾”压回成等待。 |
| 37 | 家人 | 成立 | 家人卦是一条从饭桌到天下的线:十翼补上了位、反身与家道正,《大学》把它立成修齐治平;严与宽本可碰出新的家,却被读回“宁严毋失节”。 |
| 38 | 睽 | 成立 | 睽卦是两团各走各路的火与水:十翼让乖离成为一种时,用“以同而异”走到“其志通”;满车鬼影本可迎来一种新关系,却被读成疑云散去、旧亲重认。 |
| 39 | 蹇 | 成立 | 蹇卦是山路上停下来的那一步:十翼教人见险而止、反身修德,守中节以待朋来;困境里本可长出一个新的共同体,却被读成君子得中的回报。 |
| 40 | 解 | 成立 | 解卦是一场雷雨后的松开:十翼教人赦过、待时、清除悖逆,让秩序复归于中;种子破壳本是新生的样子,却被读成旧治道的复原。 |
| 41 | 损 | 成立 | 损卦是一条先难后易的减法:孔子补上了与时偕行、惩忿窒欲与致一,使它成为修身的根本功夫;那句本可以通向“化生”的“一人行,则得其友”,被读回成了专一。 |
| 42 | 益 | 成立 | 益卦是一条自上下下的增益之路:孔子补上了上下之位、迁善改过与民说无疆;那本可以生出新器物的“其益无方”,最后落成了向已知之善的迁移。 |
| 43 | 夬 | 成立 | 夬卦是一条决而和的路:孔子补上了五刚一柔的时位、决而和与刚长乃终,使“决断”成为不过头的中行;结绳到书契那一次真正的发生,被读成了取法于卦。 |
| 44 | 姤 | 部分成立 | 姤卦是一次不期而遇:孔子看见了“天地相遇,品物咸章”的伟大,却先把那个强有力的新来者系于金柅;遇被赞美,被赞美的是已经纳入中正的遇。 |
| 45 | 萃 | 成立 | 萃卦是一条从乱到聚的路:孔子把宗庙读成人与来历的纠缠,把聚定在“以正”上;初六那一阵“一握为笑”本可以是新秩序的萌芽,却被读成心志之乱,拉回到宗庙与大人的中心。 |
| 46 | 升 | 成立 | 升卦是一棵从土里一点点长高的树:孔子给了它时(E)、积小以高大(D)和大得志(S),一级一级都稳;唯一像新天地的“虚邑”,被读成了楼梯上好走的一级。 |
| 47 | 困 | 成立 | 困卦是一条从幽谷到高处的挣脱之路:孔子用“不失其所”与“致命遂志”把人守在原位,穷而后通;困极时那一句自语本可长出新的活法,却被读回了认错与改过。 |
| 48 | 井 | 部分成立 | 井卦是城可以搬、井不能搬的一卦:孔子把它读成守位供养、劝民相助的德之地,修好旧井而不挖新井;它的0到1,被《序卦》亲手交给了革。 |
| 49 | 革 | 有张力 | 革卦允许换掉掌勺的人,却没有换掉灶:孔子给出“巳日”之时(E)、“顺乎天而应乎人”之路(D)与“文明以说”之显露(S),把最大的一次断裂,读成了四时的一次交替。 |
| 50 | 鼎 | 成立 | 鼎卦是新铸的一口锅:孔子补上了德与位的纠缠(E)、“亨以养圣贤”的路(D)与“正位凝命”的凝定(S);“鼎,取新也”的新,是新的一轮,不是新的一种。 |
| 51 | 震 | 成立 | 震卦是一声突然的雷:孔子补上了远近之间的纠缠(E)、“恐惧修省”的路(D)与“后有则”“守宗庙”的显露(S),让一声雷成了一次修身的提醒,而不是一块新地的开辟。 |
| 52 | 艮 | 成立 | 艮卦是一次停车:孔子补上了止与时的纠缠(E)、“思不出其位”的路(D)与“止其所”的显露(S),把一片“不见其人”的空白,读成了各安其位的修养。 |
| 53 | 渐 | 成立 | 渐卦是一只按次序往上落的雁:孔子补上了得位(E)、止而巽(D)与正邦(S);那只飞回平地、本可换一种活法的雁,被注家一个字改进了云里,梯子又直了。 |
| 54 | 归妹 | 部分成立 | 归妹是一桩被判了凶的婚事:孔子把它抬成天地大义(E),给出恒、常、待的走法(D),落在永终知敝的清醒(S);唯一有自己“志”的那位女子,也被读成了在等一个合礼的归宿。 |
| 55 | 丰 | 成立 | 丰卦是一轮正午的太阳:孔子补上了日中则昃的时位(E)、守中不过的走法(D)与照临天下的显露(S);两个对等强者本可碰出新东西,却被“过旬灾也”劝成了彼此谦让。 |
| 56 | 旅 | 成立 | 旅卦是一位在别人地方的客人:孔子补上了难处的时位(E)、柔顺守中的走法(D)与无尤有誉的显露(S);那句“我心不快”本可以是一个新地方的开端,却被安抚成了一位客人还没得到的座位。 |
| 57 | 巽 | 成立 | 巽卦是一阵一阵吹过草地的风:孔子补上了中正之位(E)、申命行事(D)与柔顺乎刚(S),使“顺”成为有分寸的进入;“无初有终”的变更与“行权”的称量,都被读回到位与德里。 |
| 58 | 兑 | 成立 | 兑卦是两片挨着的湖水:孔子补上了刚中柔外(E)、朋友讲习(D)与顺天应人(S),使悦成为有诚信的相应;“商兑未宁”那一段本可生出新东西的不安宁,被读成了尽快回到中的过渡。 |
| 59 | 涣 | 成立 | 涣卦是散开之后回到一座庙:孔子补上了王乃在中(E)、享帝立庙(D)与上同得位(S),使散成为向心的收拢;那座“匪夷所思”的新丘,被读回到了宗庙的秩序里。 |
| 60 | 节 | 成立 | 节卦是一只装满了水的湖:孔子补上了通塞之时(E)、制数度议德行(D)与四时成(S),使节成为甘而不苦的刻度;九二“守中也会错”那条缝,被读回成重新算准时机。 |
| 61 | 中孚 | 成立 | 中孚是一只在暗处叫、有回声的鹤:孔子补上了中虚中实的咬合、由近及远的言行之路与化邦应天的和谐;那个在叫与应之间才出现的新东西,被读成了本来就有的诚。 |
| 62 | 小过 | 成立 | 小过只许过一点点:孔子把“过”放进时里,定下了往恭、往哀、往俭的方向;本可以越出旧边、碰出新结构的那一步,被读成了矫枉以就中。 |
| 63 | 既济 | 成立 | 既济是六个位置全都对了的时刻:孔子看出了“全对”正是道穷之时,开出的却是思患豫防的守成之方;完美结构里本可长出的新东西,被防守替代了。 |
| 64 | 未济 | 有张力 | 未济是一个被写成起点的终点:孔子与十翼在全错的位置上看见了相应,用“不穷”把第六十四条路接回第一条;这是最接近发生的一道缝,最后却成了让一切回到原处的那个圆。 |
| 层次 | 时代与代表 | 补上的维 | 三维有没有碰撞 | 本书所在 |
|---|---|---|---|---|
| 数字卦 | 商周之际,出土甲骨、陶器、青铜器上的数字组 | 光秃秃的 S:只有结构 | 无从碰撞 | 第一编第 1 章 |
| 卦爻辞 | 西周,传为文王、周公 | 贴上 E:局面与吉凶,像一张判定表 | 否:E→S 直判,D 很薄 | 第一编第 3、4 章 |
| 十翼 | 战国至汉初,孔子开出的德义一路 | 贴上 D 与“中”:“君子以……”、时位、和谐 | 否:路径被中庸拉回 | 第二、三、四编 |
| 汉代象数 | 孟喜、京房、焦延寿、郑玄、虞翻 | 贴上更大的 E:卦气、纳甲、爻辰 | 否:E 与原有的 S 没有撞上 | 第五编第 1、2 章 |
| 王弼扫象 | 魏晋 | 反向减维:削去 S,留下 D 与理 | 否:减维也没有带来碰撞 | 第五编第 3 章 |
| 宋代图书之学 | 陈抟、刘牧、周敦颐、邵雍、朱熹 | 再贴一层 S:河图洛书、太极图、先天图 | 否:图越画越精,停在六 | 第五编第 4 章 |
| 程朱义理易 | 程颐、朱熹 | 义理与象数并用 | 否:是拼,不是碰 | 第五编第 5 章 |
| 科学易与管理易 | 二十世纪以来 | 借科学补 S 的权威,借企业补现实界的 E | 否:比附不是发生 | 第五编第 6 章、第八编 |
| 爻位 | 乾卦爻辞 | D2 步骤 | 本书读法 |
|---|---|---|---|
| 初爻 | 潜龙勿用 | 猜想 | 一条路的起点 |
| 二爻 | 见龙在田 | 执行 | 居中,正当其位 |
| 三爻 | 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 评估 | “反复道也”,一进一退 |
| 四爻 | 或跃在渊 | 反馈 | 进退之间试探 |
| 五爻 | 飞龙在天 | 修正 | 居中,最盛 |
| 上爻 | 亢龙有悔 | 迭代 | 冲过了中,被“盈不可久”拉回 |
| 第七爻 | (用九:见群龙无首,被读成谦德) | 分化 | 冲破第六爻,死而后生:旧结构让位,拆出可以带走的东西 |
| 第八爻 | 易经未画 | 重组 | 拆出来的东西接进新的局面,碰成新的组合 |
| 第九爻 | 易经未画;扬雄《太玄》画到第九赞,却配一年日夜,仍成循环 | 涌现 | 一个前所未有的结构显露出来 |
说明:第七、八、九爻是王德生的猜想,不是考据。六步里的对应关系是一种读法,用来说明“六步只会迭代轮回”;判断这个猜想对错的办法,见第九编第 1 至 3 章的“可检验之处”。
以下命题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是全书的承重命题;正文各编围绕它们展开论证。
全书经传原文已据维基文库通行本逐卦核对;下列各处为二手转引、版本年份或出处尚未逐字核对者,正文相应处标〔待核〕或注明“据转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