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第1章 两个不完整的答案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七学钢琴的第三个星期,琴行的老师教了他一首新曲子。琴行在商场五楼,隔音不太好,隔壁屋里有人在练小提琴,一个音拉得又长又抖。小七的屋子很小,一架立式钢琴,一个节拍器,一张写着「手腕放松」的卡片。曲子很短,十几个小节,左手一路往下走,右手在上面慢慢往上爬。老师先弹了一遍给他听,弹完转过头说:「这首很美。你自己弹弹看。」小七弹了一遍,皱起眉头。「难听。」陆晴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回消息,头也没抬:「别吵,好好弹。」小七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就是难听。」
老师笑了笑,没有争。她大概见过很多个小七。回家的路上,陆晴一直在想:到底是老师的耳朵有问题,还是孩子的耳朵有问题?
二、一件小事里,藏着几个问题
老师说「很美」,小七说「难听」,未必是在同一道题上给出相反答案。老师可能评价作品的组织,小七可能报告弹奏中的不适;一个看着整体,一个还在处理手下的困难。即使两人确实在评价同一方面,分歧也不自动证明谁的耳朵坏了。
这一章以两种简化答案来打开问题:把美完全归于歌曲,把美完全归于已经定型的个人口味。它们都能提示重要线索,但不能单独覆盖这个晚上。完整的研究还得看:材料怎样进入这次演奏,老师的提示改变了什么,小七自己的尝试又使什么关系变得可听。
三、三个常被混在一起的词
走之前,先把三个词分开。人们说一首歌,常常用到三个词:难听,不美,不好。三个词挤在一起用,好像是一回事。「难听」说的是你这一刻耳朵里的感觉,刺耳,别扭,想捂起来。「不美」比它冷静一点,是一个评语,像在打分。「不好」又更大,把作曲的人、弹琴的人、写歌的年代都装了进去。小七说的是第一个。老师说的是第二个,有时还带着第三个的味道:「这首很美」,听起来就像「这首是好东西」。一个孩子的「难听」,和一个大人的「很美」,不在同一层上。只是我们常常让它们在同一层上吵架,吵到后来,孩子只剩下两条路:改口,或者闭嘴。
本书后面,尽量不用「好听」来当判官。我们要问的是更早的一件事:这一遍,它有没有拉你。
四、第一个答案:美在歌里
先给材料这一边应有的位置。一首曲子的音域、节奏、织体、停顿和声部关系,不是可以任意删除的东西。换一个关键处,听唱就可能不同。老师指出某个乐句怎样呼应前面的动机,并非只是把个人偏好硬塞给学生,而是给他一条可以去听、去试的线索。
底本借毕达哥拉斯与音程比例的故事说明这一点。本次不再用未经独立查核的传说细节承担论证。这里只保留一个较稳的逻辑:材料有可比较的组织条件,但某种组织能够被描述,不等于它对所有人在所有场合都产生同样的美。把这两件事分开,才既不轻视手艺,也不让手艺越界代替经验。
五、这个答案对在哪里
这一点,值得认真对待。声音不是随便响的。一串声音为什么听起来「合」,为什么听起来「撞」,里面有可以量出来的数。琴弦会告诉你,调琴师的耳朵也会告诉你。所以,说「美在歌里」的人,不是胡说。他们抓到了一件实在的事:歌是有结构的,结构可以量。老师教小七那首曲子,也在用这个道理。左手往下走,右手往上爬,两边的音隔开的距离,是有讲究的。一首曲子写出来,作曲的人心里一直在量,量哪里松,哪里紧,哪里该停一下。也就是说,当老师说「这首很美」,她说的不是空话。她看见的,是这首曲子的结构:它的比例,它一步一步接下去的样子。
这是第一个答案的公道。她手里那一把尺,是许多代人的耳朵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不该被谁一句话收走。
六、比例重要,却不能独自完成那一遍
老师可以把音程与结构讲清楚,小七仍可能暂时不想弹。这个反差不能证明比例没有作用,只能提醒我们:讲出了材料条件,不等于已经说明这次听唱的全部过程。小七也许还没能把两只手的线索接起来,也许音域或动作任务太难,也许他理解了却仍不喜欢。
发生学的追问不是收走老师的尺子,而是把尺子重新放进使用它的活动里。在哪种提示、哪种速度、哪种参与位置上,这个结构才成为可经历的关系?改变其中一个条件,是否也改变结果?这样的问法,比在「结构决定一切」和「结构没有用」之间选一边,更接近实际教学。
七、老师自己的那句「很美」
再回头看老师那句话。这首曲子,她弹过很多遍。自己学的时候弹,教学生的时候弹,学生考级的时候在旁边听。到今天,她一听见开头那几个音,手指就先动了。她说的「很美」,是她和这首曲子之间,那么多遍的总和。可她说出口的方式,像是在报告曲子身上的一样东西,就像说「这件衣服是蓝色的」。小七没有那么多遍,他只有一遍,还是弹错了好几个音的一遍。老师把结果递给他,把一路走过来的那些遍,留在了自己身上。这不是欺负他。她只是忘了。人听熟了一样东西以后,很难再想起它第一遍的样子。
你也教过别人东西吧:骑车,系鞋带,用一个软件。教的时候最难的一步,是想起「不会」是什么样子。手上的事熟到不用想了,第一遍的笨拙就从记忆里退了出去。她站的地方,离小七的第一遍,已经隔了许多遍。这也是一个提醒:「这首很美」,既是在说曲子,也是在说说话的人。
八、第二个答案:美在人里
承认感受因人而异,有一个重要作用:它使小七能够说出自己的经验,而不必先猜老师希望听见什么。同一段音乐,别人觉得美,不会让他的不适自动作废。他也可以理解老师的理由,却暂时没有相同感受。
不过,「人在感受」不必等于「一切早已藏在人里面」。主观经验也可能随着学习、身体状态、情境与关系改变。本书批评的,是把当下偏好写成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的成品,而不是把全部重视主观经验的理论都归入这个简化答案。分清批评对象,才能避免刚承认差异,又用差异给别人下固定判决。
九、这个答案对在哪里
这一点,同样值得认真对待。「各有口味」这句话,最大的好处,是拦住了一种霸道。有的人把自己喜欢的歌当成标准,别人不喜欢,就是别人「没品位」「不懂」。老师对小七说「这首很美」,如果后面再加一句「你怎么会觉得难听」,那就是一种霸道。承认美在人里,就是承认:小七说的「难听」,是他听见的东西。他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捣乱,他是在报告他的耳朵。放到家里,这一点最看得见。孩子说「难听」的时候,若有人肯多问一句「哪里难听」,常常能问出东西来:太快了,太乱了,左手那一段像在下楼梯,下到一半踩空。这几句话,比一个「好」字或「不好」字有用得多。那是一只耳朵在报告自己听到了什么,听的人才知道,下一遍该从哪里陪起。
反过来,一个孩子若被一句「别乱说」堵了回去,下一回就不报告了。耳朵还在听,嘴先学会了沉默。这个公道,要还给小七。
十、人里面的东西,也有发生史
小七三个星期前不知道这首曲子,今天觉得难听,三个月后可能有另一种感受。这个变化本身,并不能反驳所有主体取向的美学;许多理论同样能够承认偏好的学习。它给本书提出的是一个更具体的任务:把发生的环节交代出来,而不只说「人变了」。
他后来是否能听见两只手的呼应?老师是否改变了进入的方法?自己的重音尝试有没有得到声音结果的回应?如果这些过程改变了后来怎样听、怎样弹,它们就是回写的候选线索。若只看到喜欢评分变化,却不知道过程怎么走,就应该把解释保留在相应限度内。
十一、自己的录音:一个不能拿来包打天下的例子
你可能对自己的录音感到陌生,而朋友却觉得自然。这里涉及听取路径、日常熟悉的声音、身份期待以及录音条件等不同问题,不能仅用「同一声音、两种评价」就同时推翻客观与主观解释。
第11章会把这个例子拆开:比较的究竟是不是相同信号?不适降低是否伴随美感增加?编辑后的声音变顺,是材料变了,还是听法变了,或者两者都有?这个例子的用处,是帮助我们做更细的区分,不是提供一张证明任何发生学判断都正确的王牌。
十二、中国的老话,没有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中国人想得很早。《乐记》开头有几句话:「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礼记·乐记》,转引自陈来《〈乐记〉的儒学思想》〔待核:逐字对原文〕)大意是:声音是从人心里起来的;人心又是被外面的东西推动的;人被物触动了,才从声音里表现出来。这几句话,没有把美放在歌那边,也没有放在人那边。它只讲了一件事:声音是在人和物之间起来的。本书不替古人把话说满。他们没有把「美」这个字放进这几句里,我们也不替他们放。不过这几句话说明,把「歌」和「人」分成两边,再问美在哪一边,不是唯一的问法。
十三、简化答案怎样变成简化教法
重视作品结构,并不必然导致灌输;尊重个人感受,也不必然导致放弃教学。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两种具体做法:只宣布老师的结论,不让孩子说明哪里听不进去;或者把孩子的一次反应当成固定能力,不再提供其他入口。
老师可以同时保留结构要求与开放的尝试。小七说左手那一段像踩空,老师就让他单独听另一声部,再把两条线接起来;若仍不喜欢,也不要求改口。于是,表达不适不是教学的终点,而是可能改变教学的问题。能不能改变,还要看那个反馈有没有实际被接住。
十四、没有完成的,是这次听唱中的关系
一首曲子的谱子和小七的身体当然可以先于今晚存在。本书不需要否认这一点。它要指出的是:小七在这首曲子中的审美位置,以及这首曲子对他怎样成为可以进入的音乐,尚未预先完成。
当他从只顾按下单个音,转到能把两只手听成呼应,改变的不只是「喜欢分数」。参与的差异序列与其中的特征组织一起变了。这是共同发生的一种工作解释;它不能仅凭小七点头就得到证明,却能让我们知道该记录哪些过程,而不是把一切都装进「终于懂了」四个字。
十五、把问题换一换
与其问「美在哪一边」,不如换一个问法。它拉你了吗?拉了几遍?这两个问题,不要求你先判断「好不好」。它们只问一件事:你和这首歌之间,有没有一股劲在动。有的歌,第一遍就拉你。有的歌,要听到第五遍才开始拉你。有的歌,你一辈子也不会被它拉住,这也没有什么关系。这股劲,本书叫它「吸引」。它既不在歌里,也不在人里。它在你和歌之间,在那一遍一遍的来回里。这本书里,有一个数字会反复出现:第五遍。它不是一个定数,是一个提醒:吸引,常常不在第一遍。
有人听到这里,会说:这不就是「各人口味不同」,换了一套说法吗?他说得有一半对。「口味」这个词,说的正是人和歌之间的事。本书想问的,只是它的来处:口味,是人身上先放好的一份清单吗?陆晴上中学的时候,最看不上家里长辈爱听的那种老调子,嫌它拖,嫌它哑。后来她做了播客,常在深夜剪一段老人的口述,背景里偶尔漏进一点那样的调子。剪着剪着,她的手指会跟着点一下。她没有换口味。是日子里多了许多遍,她自己多半没有数过。清单是会改的。改它的,是一遍一遍。
十六、推荐不是固定口味的判决
设想一个推荐工具,只根据歌曲相似性或以往选择来给出下一首。它可能很有用,但当一次跳过被当成永远的偏好时,也可能错过尚未形成的兴趣。这是对一种设计假设的讨论,不是对所有现有平台算法的事实断言。
另一种设计可以让人自己选择是否重访、说明跳过的原因,或者比较不同进入方式。它不替人规定一定要听够几遍,也不把每一次停留都当成喜欢。这样,推荐的对象就从「给固定口味配歌」,推进到「为可能改变的听法提供机会」。是否更有效,需要实际比较。
十七、放回日子里
回家以后,陆晴没有再说「别吵」。吃完饭,她问小七:「想再弹一遍吗?」小七说不想,她就点头,把琴盖留在原处。后来他自己回来,多按了一下左手的音。那一下未必符合原谱,也未必已经是美;它只是他在尝试一个自己的接法。
陆晴问:「你是想让它接在哪里?」小七弹了一次,又停下来。她没有宣布他终于喜欢了。这一个晚上值得留下的,不是强迫之后得到的顺从,而是一个小小的差异有机会被听见,并改变下一步。愿意试的时候就试,不愿意的时候就停,才谈得上让发生真实地展开。
带走的话
美的材料值得认真看,人的感受值得认真听;尚未完成的,是具体听唱中的关系。
小账
发生的线索:材料、提示与尝试可能一起改变后来的参与。
检验的边界:体验不同不取消共同材料;结构有作用也不保证人人同感。
想一想
小七的一句难听,可以怎样改变下一次教学,而不是只改变他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