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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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

第3章 吸引:将聚未聚的势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四晚上八点多,陆晴在地铁上,被人夹在门边,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拿着手机。耳机忘在公司了。她本来想刷一会儿消息,手机却只剩百分之三的电,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她索性把它揣回口袋。车厢里很吵:报站声,小孩的哭声,有人在用外放看视频,笑声一阵一阵。就在这样的吵里,她脑子里响起了一段旋律。没有谁在放,没有哪里在唱。它先是几个很轻的音,往上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然后好像在等什么。她认出来了,是这个月听过几遍的一首歌的开头。那一下停,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她站在人堆里,等着那个停住的地方过去,等着下一个音。脑子里的旋律却没有往下走。它停在那里,悬着。她的脚尖,轻轻动了一下。旁边的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门边的姑娘,正在一个很小的悬空里待着。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过了好几秒,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一个站的广播。

二、先把那股劲分清楚

陆晴没有给那段旋律打分,却已经在等它。这给了本书一个很好的起点,也给了它一道不能绕过的难题:等着一个声音继续,是否就是觉得它美?假如她等的是一段令她厌烦、却不断在脑中打转的广告歌,答案就没有那么简单。被占据、被惊动、被牵引和愿意继续接近,可以在同一个晚上出现,却不是同一件事。

本书沿用作者的母题,把音乐之美理解为听觉吸引的发生。但这里的「吸引」不能偷换成任何一种强烈反应。尖锐的警报抓住注意,未必构成审美吸引;熟悉的旋律自动回来,未必获得人的认可;一个人主动按下播放,也可能只是为了完成工作。发生学的任务,不是替这些行为统一盖上「美」字,而是追问:声音的组织、参与的方式和当下的感受,怎样在这一遍中形成了一个值得继续体会的整体。

三、评与拉,不互相代替,也不互相排斥

本书用「评」和「拉」区分审美评语与参与中的牵引,这一区分应当保留。一个人能够说出某段演奏结构完整,却暂时没有重听的愿望;也可能先被某个停顿打动,后来才说得出理由。两件事不必同步。不过,评分不是只能在歌的外面发生,感受也不是天生不能量。你边听边觉得「这里真好」,这已经带着判断;研究者请你报告当时的感受,也不是因此就取消了那次感受。

更准确的分法,是把被问的东西写清楚。技术评价问音准、节奏和配合;美感评价问这一遍是否呈现出值得体会的整体;继续意愿问此刻是否愿意再听;实际回访则记录后来有没有在可以不听时回来。它们可能相关,但哪一项也不是另一项的保证。一本重视发生的书,既不能让排行榜替人感受,也不能把所有不利的评分都宣布为「没有量到真正的美」。

四、「想」不是一张预先发好的入场券

一个人不是先有完整的「想」,才有资格接触新音乐。好奇、陪朋友来、想学一种本事,甚至偶然经过,都可以成为开头。接下来,他可能认出一个转弯,发现自己的呼吸能够接上,又想知道换一种唱法会怎样。原来没有的继续意愿,就有了发生的机会。这是本书要保留的生成性问题。

但是,后来长出了「想」,不意味着前面所有不想都已经是美;后来没有长出「想」,也不能把前面的探索说成虚假。我们应当分别记录当时的状态和后来的变化。不能等到第四周喜欢了,就把第一周的厌烦改写为一种「尚未被发现的喜欢」。那样只是把结果偷偷搬回开头,反而取消了发生。

五、将聚未聚,说的是组织中的牵引

「势」是本书借来的一个读法:一个乐句还没有落下,人已经在等待;一个声部还没有进入,别的声部已经为它留下位置。这不是说未来的声音隔空造成了现在的反应,而是说,已经展开的声音关系与参与历史,使尚未完成的部分在此刻具有了方向。人不是对孤立的一秒反应,而是在经历一段正在成形的音乐。

本书用「将聚未聚」描写这种牵引,不把它冒充一种已经测出的物理力。它与期待研究相邻。Huron的《甜蜜的期待》把预测、紧张、想象、反应和评价等不同过程放进同一讨论,并追问期待如何经由经验形成。我们不能把期待理论简化成「不知道下一个音,所以才有乐趣」,再用熟歌仍然动人来宣布超越它。[R4]

本书接着问:这一遍的牵引,除了带来当下感受,还改变了下一遍什么?陆晴是否从追着旋律走,变成能主动听出停顿的作用?她会不会尝试一个不同的接法,又因听到结果而重新调整?这是从「这一刻被拉」走向「后来怎样继续」的研究入口,不是已经赢过近邻理论的结论。

六、统一、多样、和谐,仍然看整体

本书保留统一、多样、和谐这三个审美角度。统一不是把人压成一个声音,而是不同部分在具体听唱中能够相互照应;多样不是越复杂越好,而是差异能够展开,不被同一种反应封死;和谐也不等于每个音程都协和,而是多股差异在整体里能够相处、转化和承接。

这三个角度不能用播放次数取代。循环次数高,不证明整体更统一;版本多,不证明经历更丰富;没有人提出意见,也不证明配合更和谐。反过来,有摩擦、有惊讶、有一时的不顺,并不自动排除美。要看这些差异怎样进入整体,而不是先把舒服的一边全叫美,把不舒服的一边全叫不美。第8章将把材料条件与整体特征进一步分开。

七、美感、想念和成长,是三件可以相遇的事

一首歌可以当下很美,听完就结束,不留下强烈想念;也可以让人想念某段生活,却没有多高的音乐评价;还可能使人学会一种新唱法,但这次练习本身并不愉悦。本书不能把这三件事捆成一张通行证,规定只有既想念又成长的音乐才算美。

因此,后文会讨论「回写」和继续参与能力,却不把能力提升设为一切音乐美的必要条件。我们关心的是:某些审美经历怎样留下可继续发生的条件,而不是给所有听众布置创造任务。安静地听完一首歌,仍然可以是完整的审美活动;不会唱、不能走动、说不出专业术语,也不使人的经验低一等。

八、一个容易误判的晚上

设想陆晴同时遇到两首歌。甲曲在她脑中自动回响,次数很多,她想让它停;乙曲几乎没有自动冒出来,但周末有了空,她会主动找来听。倘若只数回响,甲曲更强;只看自愿回访,乙曲更强。再问美感,她也可能给出与前两项都不完全重合的答案。

这个设想不是调查结果,它的作用是检验我们的用词是否容得下不同组合。一个概念若只能装下与它相合的例子,遇到其他组合就改名,它很难指导研究。第14章不再急着给两首歌分出高低,而是把「自动回来」和「愿意回来」分别记录,让原来被一个词盖住的差别显出来。

九、第一遍也有发生

一首从未听过的音乐,在第一遍就让人觉得美,不需要先向本书申请例外。第一遍不是空白的一遍:前面的声音可以改变后面的听法,身体、场合与既往经验也可能参与其中。不过,既往经验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必须有独立线索;不能只因为发生了美,就倒推出必有一块我们看不见的「旧土」。

同样,一次初听的美,不必靠后来回想来补发资格。回想是后来的发生,不是前一次美的追认机关。第7章保留「借来的土」这一候选解释,也为第一次相遇中形成的新组织保留位置。两者可以共同作用,不能因为书喜欢其中一条,就抹去另一条。

十、最后一个音落下以后

年末,社区活动中心里有一场很小的演出。观众是团员的家人,二十几把折叠椅,没有坐满。沈老师的合唱团唱完了最后一首。最后一个和弦拉得很长,慢慢收下去,收到听不见。沈老师的双手还举在半空。她没有放下来。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后排的一位老先生,手已经抬到胸口,要拍,又停住了。前排有个小孩,伸着脖子,看看妈妈,又看看台上。台上三排人站着不动,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挪脚。大概过了三秒。沈老师的手落下来,掌声才一下子涌进来。那三秒里,没有一个声音。你要问整间屋子有没有东西在,答案不会是没有。歌已经唱完了,拉力还在,还往前探着,等一个人先动。〔待验〕

陆晴坐在最后一排,后来说,那三秒里她什么也没想,连手机都忘了摸。你若上过这样的现场,大概也有过这样的三秒。它不在歌里,歌已经收了;也不在哪一个人身上,是整屋的人和那一首歌,一起悬着。

十一、放回日子里

下一次,一段旋律在脑中回来,不必马上问自己「这是不是美」。先分开三句话:它自己回来了;我愿不愿意让它继续;这一遍我感到的整体是什么样子。三句话可以相合,也可以相冲。诚实地记录冲突,比让它们都变成同一个分数更有用。

陆晴回到家,小七接了她哼唱中的下一个音。这个小小的接续,不证明任何理论,却让问题更具体了:刚才只在她脑中转的那一句,现在怎样成了两个人之间可以接下去的一句?音乐的吸引,不只值得问「多强」,也值得问「它接下来让什么成为可能」。

带走的话

被声音占据,不等于觉得它美;听觉吸引要在具体的整体经验中辨认,不能用次数、想念或成长中的任何一项代替。

小账

发生的线索:区分当下的牵引、对经历的评价和后续参与,不把结果倒写成开头已经完成的东西。 检验的边界:回响、自愿回访与美感分别记录;不同指标不一致,是材料,不是坏数据。

想一想

有哪首歌你很少主动想起,却愿意在有空时回来听?它与自动缠住你的旋律,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