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第6章 忍耐期:幸福不是快乐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沈老师的合唱团,周四晚上排练。排练室在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一张旧钢琴靠着墙,窗帘是淡绿色的,被空调吹得一鼓一鼓。团员们站成三排,前排是女高音,后排是男声。后排最右边,站着一位男低音的大叔。他五十出头,在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嗓子很好,一开口,整个后排都稳了。他是被老婆推着来的,说是「出来透透气」。这一周,沈老师发了一首新歌的谱子,是一首新学的歌,团里没有人唱过。大叔那一声部,只有很少的几个音,一个接一个往下沉,像在地板上砸钉子。
唱完第一遍,大叔把谱子往下一垂,没说话。第二遍,他的嘴只是张着,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下课后,他在楼梯口对沈老师说:「老师,我这个声部,唱着没意思。像在给别人垫脚。我下周不来了。」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拦,只说:「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试试。你愿意就再来,不愿意也可以停。」她没有解释这首歌哪里好,也没有说低声部有多重要。她教了二十几年音乐,知道这种话,在第一周说了,没有用。
二、第一周,他在忍什么
大叔的声部音不多,他却觉得自己像在给别人垫脚。这个虚构场景中,困难暂时不是唱不准,而是没听见自己这条线与整体怎样相关。同样的「没意思」,在另一个人那里也可能来自疲惫、不合兴趣或不舒服的群体气氛,不能统统叫作必经忍耐期。
沈老师能做的,不只是劝他留下,而是让问题有一个可以试的入口:把其他声部与低音分别唱,再合起来;请他站到更容易听见呼应的位置;也允许他先听或离开。只有反馈改变了安排,陪伴才不只是给原来的重复多添一个催促的人。
三、排斥、不排斥、吸引:一条可能的路
本书保留「排斥—不排斥—吸引」作为一种可能出现的轨迹,而不是所有人必须依次通过的三站。有人从第一遍就喜欢,有人越熟越烦,有人在想听和想停之间摇摆。后来的喜欢,也不能把前面的排斥追认为一种隐藏的美。
中间的「不排斥」仍值得单独看。它可以意味着负担减小,却尚未出现继续意愿。若把这一档直接记为吸引,就会把麻木、习惯、礼貌与真正想再来混在一起。第18章的记录因此不再只有一个「排、不、吸」,而是让不适、继续意愿与美感分别说话。
四、不排斥,是什么样子
「不排斥」,是个很淡的状态,值得描一描。你在商场里,听到一首你以前觉得吵的歌,这一次,你没有皱眉,连肩膀都没有缩一下。你没有说「好听」,也没有说「还行」,你只是发现,自己没有想关掉它。或者,你在厨房里,手机放着一首新学的歌,你原本嫌它单调,现在却一边炒菜,一边听完了整首。你没有特别用心,它就是在了。这些都是日常里的小事,没有研究替它们做证,〔待验〕,但你多半认得。很多时候,你是事后才发觉:咦,这首歌,我什么时候不烦它了?它们共同的特点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好像有什么,悄悄变了。
大叔的第二周,就是这样。他不再在楼梯口叹气了,但也没有哼。他去排练,站在后排,把那几个音唱完,唱完,就回家吃饭。没人觉得他有什么变化。他自己也没觉得。就像一双新鞋,头一天磨脚,起了泡;第二天,第三天,泡破了,结了痂;到后来,有一天早上,你穿上它出门,才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脚的事了。只是沈老师有一回,在钢琴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笑,没有说什么。
五、第四周的公交车
第四周的一个傍晚,大叔下班,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叉车的油味还留在衣服上。车过了一座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低,很稳,在他自己的喉咙里。他在哼。哼的是那首歌,他那一声部:几个往下沉的音,一个接一个,像在地板上砸钉子。没有旋律,没有别的声部,就是他自己的那一条线。他哼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旁边那块车窗玻璃知道。他自己愣了一下,停住了。过了几秒钟,又接着哼下去。奇怪的是,他哼着哼着,脑子里,别的声部也响起来了:女高音的旋律,在他的那几个音上面,一层一层地盖着。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一点。他哼的,已经不是「砸钉子」,是一个整体里,他负责的那块地基。
车厢里没有人注意他。一个中年男人,对着窗外哼歌,在城市的傍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一天,他到站了,差点坐过。回到家,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低头扒饭,嘴角却是翘的。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在车上哼了歌。他觉得,那是一件说出来就会散掉的小事。
六、作者自己的经历
作者登记过这样的自述:一首起初不想唱的歌,忍着唱几遍,后来想唱了。附录二保留这一表述及其性质。这是一条产生研究问题的线索,没有对照、没有逐次记录,也不能只凭一头一尾判断是哪一种机制造成了变化。
读者的相似经历同样值得写下,却不自动成为普遍理论的证据。回想时应当允许不知道:是哪一遍转了,是否换了唱法,旁边的人是否不同,当天是否只是心情好。留住这些未知,才有机会把下一次记录做得更清楚。
七、幸福不是快乐:在这里怎样借用
底本从《SDE价值发生学》借来「幸福不是快乐」的区分,意在说明:一次复杂经历的展开,不能被某个瞬间的舒服完全概括。本书在音乐上沿用这个问题,但不把痛苦当作美的入场券,也不规定来得快的愉悦必定浅薄。
一首歌可以初听就美,也可以经过探索才被听成丰富的整体。两条路不必分高下。需要追踪的,是紧张、尝试和调整怎样改变这次经验,而不是把付出越多写成价值越高。若某段练习只有不断忍受,没有有意义的改变,就该检查安排,而不是赞美忍耐本身。
八、忍、转、放
把这句话,放到那位大叔身上看。忍,是前三周:他的那一声部,在他身上还没有长出东西,每一遍都是砸钉子。他唱,是因为约好了,也因为后排的人站得挨着,他不好意思掉队。转,是某一遍里的一个「咦」。大叔自己说不清是哪一遍:也许是第三周的某个晚上,也许是公交车上,他忽然听见,自己那几个音,是别人旋律的地基。那一下,他对自己那一声部的看法,转了个方向:从「给别人垫脚」,变成了「撑着别人」。放,是后来:他开始哼,开始等,开始在排练前想着那几个音。他的嗓子,不再是被推着唱,是自己愿意往那里去。
本书这样读:忍,是土还没长起来的那几遍;转,是土忽然接上了路;放,是路和土开始互相带着走。这样读,是一个候选的读法,不是定论。大叔不是「先有了喜欢」,再去唱。他的喜欢,是在这三步里,一遍一遍长出来的。还要补一句:这三步,在不同的人身上,长短不一。有的人三遍就过了,有的人要三十遍;有的人,到最后也没有过。本书写大叔,是写一个故事,不是写一条规矩。
九、旁证,以及不能越过去的边界
关于重复的研究已经表明,听取方式与材料会改变喜欢和记忆的关系。这为本书保留不同轨迹提供了理由,却没有证明大叔必定经过一个固定忍耐期,也没有验证「熬出来的一定更久」。有关研究的具体范围见第15章与参考书目[R1]。
尤其不能把实验室里的喜欢曲线与这个虚构人物的四周经历一一对号。前者有它的材料和测量,后者是用来提出问题的叙事。两者可以互相提醒,但不能因为看起来相像,就当成同一条因果链已经得到了两次证明。
十、只肯顺着熟悉走,只会硬撑,都有局限
一个人可能长期留在熟悉材料里,也可能从熟悉处不断听出新关系;不能只看歌单是否换新,就判定他有没有成长。另一个人反复接触陌生材料,也可能只是完成任务,未必形成更深的经验。
本书建议的不是「多熬」,而是留意有没有可回应的差异:哪里跟不上,谁可以帮忙,换一种方式是否不同?没有变化就暂离,出现兴趣就继续,觉得不适就停止。这个判断不是失败后的自我安慰,而是参与安排本身应有的反馈。
十一、短片段,也可能打开而不是关闭
短片段可以提供新入口,也可能让人只停留在同一种刺激上;长作品可以展开丰富关系,也可能让某位听者始终感到负担。长度不能直接代替美感或意义。这里不把短视频、耳机或推荐工具一概写成只会供给「糖」的机器。
我们可以问更具体的事:这段短音乐是否使人愿意探索完整作品,是否留下再次进入的可能,还是只增加了自动回响?这些结果需要分别观察。发生学要查的是路径怎样展开,不是先按媒介长短排出高低。
十二、这不就是先苦后甜吗
有人听到这里,笑了:这不就是「先苦后甜」的老话吗,何必说得这么长?这句老话,对在哪里?它认得日子里一件很实在的事:好东西常常要付代价,付在前头。大叔的三个星期,用这句话说,说得通。本书只想指出一处不同。「先苦后甜」里,甜是预先摆在前面的。吃苦的人知道,熬过去有一碗糖水等着。大叔没有这样的预告。沈老师不敢保证,他自己也不知道。第一周在楼梯口,他想的是下周不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三个星期以后,你会在公交车上哼。还有一处。老话把苦和甜,分成了前后两样东西,像先付钱,后拿货。大叔那几遍里,没有哪一遍是单单付钱的。第三周的某个晚上,他多唱了半拍,那半拍里,已经有一点别的东西了。〔待验〕苦是慢慢变的,变着变着,成了另一种味道,没有谁在苦的后面,另外递来一块糖。
所以本书不说「忍一忍就好」。忍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能说的只有一句:有的歌,要多走几遍,才知道它是什么。
十三、饭桌上的两句话
第二周的周五,大叔回家,坐下吃饭。老婆给他盛了汤,没抬头,问了一句:「周四还去吗?」大叔嚼着菜,说:「去。说好了三次。」她「哦」了一声,就没有再问。这是个很小的场面,小到两个人谁也不会记得。你若回头看,会发现一个变化:第一周,是她推他去的,说是「出来透透气」。到了第二周,她不推了。她把一句「你该去」,换成了一句「还去吗」,让他自己答。推,是别人替你出力;问,是把力还给你。大叔自己答出「去」的那一刻,这件事,慢慢从老婆的事,变成了他的事。
他当时没有觉察。你也未必觉察得到,自己有没有过这样一个被问「还去吗」的晚上。〔待验〕有些事,是在别人不再推你的那一天,开始属于你的。
十四、放回日子里
第六周,大叔提前到排练室,把自己的低音轻轻唱了一遍。这里值得看的,不只是他终于留下了,而是他能否说出:这一声部怎样与别人相接,哪里还需要试,自己下一次准备怎样唱。一个不再来的团员,也应当被认真听取原因,而不是从故事里消失。
读者可以记录一次不熟悉的听唱,但不必硬满五遍。除了「喜欢不喜欢」,再留一句「这次哪里与上次不同」。若没有不同,就如实写没有;若决定停止,记录决定即可。不是所有忍耐都通向美,也不是只有经过忍耐的美才值得拥有。
带走的话
有些美经过探索才发生,但忍耐不是美的学费;机会与出口要同时存在。
小账
发生的线索:困难被具体回应,可能比单纯增加次数更值得追踪。
检验的边界:排斥、不排斥与吸引不是人人必经的固定三站。
想一想
你继续的那几次,究竟改变了什么?只是坚持,还是有了新的进入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