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1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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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第28章 歌的一生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末,陆晴带小七回国道边的老房子。老陆在储物间里找一把旧扳手,翻出一只饼干盒子,盒盖上落着一层灰。盒子里不是饼干,是一摞磁带。壳子是塑料的,有的裂了一道缝,侧面贴着纸条,纸条上是老陆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有点洇开。小七蹲在旁边,捏起一盘,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磁带。」「磁带是什么?」老陆愣了一下,笑起来。他拿袖子擦了擦那只饼干盒,说:「歌。以前的歌,都放在这里面。」小七把磁带举到眼前,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半天,没有看见一个字,也没有看见一个音。

二、歌的一生,是哪一条线

本章讨论一首歌在不同人群与生活中的进入、延续、暂离和重新出现,不把它当成每首作品都注定经历的统一生命周期。有的作品并不按新、熟、老、忘的顺序走,在不同群体中也可以同时处于不同位置。

需要分清材料的保存、文化中的流传与某个人的吸引。一份录音仍然存在,不等于此刻有人在听;某个人不再听,也不等于作品已经消失。发生学研究的是具体延续如何形成,不需要取消保存物的存在。

三、新:一个可以开始的相遇

一首新歌可以先由少数人尝试,也可能很快被许多人听到。新鲜有时吸引,有时使人难以进入;本书没有一条「新鲜总是最快消耗」的普遍时间表。

对某位听者而言,重要的是这次相遇怎样开始:材料提供了哪些关系,怎样被听取,有没有愿意再来的线索。一次初遇也可能已经完整,不必等群体熟悉以后才有美。

四、熟:不同人的历史,不会自动合成一种感受

一首歌越来越常出现,可以增加接触机会,也可能使某些人厌烦。熟悉程度、辨认能力与喜欢必须分开;不能只因很多场合都在放,就说人群已经形成相同的土。

共有的线索可以支持协调,也可能来自外部安排。研究需要问谁在提供机会、谁能够选择、谁的反馈被留下。流传的规模不是审美价值的直接计数。

五、老:成了别人的日子

再往后,是「老」。老歌,不是旧的歌,是跟着一批人的日子一起变老的歌。它已经不新了,也未必还在榜上,它却连着一些人的某一年、某一条街、某一个人。你小时候家里常放的那首,你自己一直没有特意去听,有一天在超市里听见开头的两个音,人先停住了,手里拿着一瓶酱油,站在货架前,不动。你家里的老人,也许有一首这样的歌。别人听着只是一段旧旋律,他一听见,眼神就不在这间屋子里了。这样的歌,拉的已经不只是歌了,它拉着的是那几遍里的日子。第 26 章专门讲这件事,叫「老歌:怀旧是怎么拉人的」。这里只记一笔:歌变老的时候,它身上多出来的东西,不是歌本身多了点什么,是听的人在上面放了越来越多的日子。

这是歌一生里最有重量的一段,也是最不容易被人看见的一段,因为它不吵,也不上榜。

六、被忘:材料与参与,可以暂时分离

磁带与谱子仍在,某个家庭却已许久没有人再唱。这可以叫作一条参与链暂时中断,不必叫整首歌已经死亡。别处可能仍有人听,保存物也可能为未来重新进入提供条件。

本书不以当下活跃使用否定档案的价值。保存、整理与注明来源,本身也是让后来的发生成为可能的工作。没有人此刻想念,不表示材料不值得保留。

七、被翻出来:新相遇,不只是恢复旧感受

一位孩子在盒子里发现磁带,第一遍就可能好奇、觉得美,也可能嫌吵。旧材料进入新的生活,不保证恢复长辈的感受,也不需要复制那份感受才算有价值。

若有人愿意说明来历、调整合适的播放条件,或让孩子自己尝试,它可能展开新的参与。发生的不是一段过去被原样搬回来,而是旧材料与当下关系形成新的经历。

八、谁在让参与继续

演唱者、听众、教师、记录者、保存者与器具,都可能参与一首歌的延续。不能只把拿起嗓子的人算作活人,把保存与技术安排算作没有作用的壳。

但有条件,不等于结果已完成。资料被找到以后,仍要看人怎样使用、怎样回应,是否愿意继续。这里的共同发生,是具体过程中的协作,不是把所有贡献笼统相加就自动得到美。

九、传着传着变了,还能辨认来历

一首歌经过不同的人,可以形成多个版本。变化值得记录,原来的作品身份、约定与出处也值得尊重。不能因为经验总在发生,就宣布没有可辨认的同一首歌,更不能让改动抹去来源。

一种较好的做法,是同时保留版本与过程:哪一段来自谁,在哪里改变,为什么这样改。表演传统中的变化与某次作品的忠实呈现,是不同任务,需先说清。可追溯性不是发生的敌人,而是让后来的人能够比较与继续的条件。

十、家里的歌:没有榜,也在走

前面说的,多是大的人群。其实,小的人群里,歌也有一生。一个家里,常常会有一两首只有这个家里人会唱的歌。它也许是一首摇篮曲,每个人唱的版本略有不同;也许是一段谁编的小调,没有名字,不知道最早是谁哼的。这样的歌,没有榜,没有播放数,也没有一个标准的版本。它靠一个人教另一个人,一遍一遍,传了下来。传的时候,会变:这一家少了一句,那一家多了个拖腔。变了,它也还是活着。这是日常里的观察,没有研究支撑〔待验〕:如果没有录音、谱本或其他保存,而能够传唱的人又停止传承,后来重新找回某个版本就可能更困难。不能在没有调查保存情况时,直接宣布作品已经消失。

这让人想到,一首歌的一生,长短与它受不受欢迎,不一定有关系。有的歌在几百万人那里活了很短的一阵,有的歌只在一个家里活了好几十年。

十一、存得下,是条件,不是全部

保存一首歌不保证有人持续参与,却能减少因材料遗失而中断的可能。数字化、目录与备份可以很重要,不应被「只是一张路标」轻轻带过。

读者不必把自己的全部收藏都重新听一遍,证明它们还活着。保存与当前使用可以不同步。发生学要解释二者怎样相连,而不是把没有立即使用的东西一概算作空账。

十二、两条线,不必一直一起走

一条线是材料能否找到、版本能否核对;另一条线是具体听唱是否正在发生。前者可以在后者暂停时继续被照料,后者也可能在材料不完整时经由记忆与改编展开。

不同步不一定是问题。有时需要先整理资料,有时需要先让人愿意尝试。真正要警惕的,是把任何一条的进展都当成全部完成:有了高清文件不等于经验已经发生,一次动容也不等于来源与保存已经解决。

十三、一个完整的例子:那盒磁带

回到饼干盒。老陆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台旧录音机,机壳上有一道裂缝,用胶布缠着。他换了两节电池,把一盘磁带塞进去,按了一下键。沙沙声先出来,接着是一段旋律,旧旧的,有点飘。小七捂着耳朵:「好吵。」老陆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用脚尖轻轻点着地。第二遍,磁带倒回去,又放了一次。老陆跟着哼了几个音,有些忘了词,哼着哼着,换成了「嗯嗯」。小七看着他,问:「爷爷,你在哪里学的这个?」「忘了。」老陆想了想,「就是那一阵,天天放。」放到第三遍,小七还是说吵,不过他的脚也开始动了,不是跟着拍子,是跟着爷爷的脚。

老陆把磁带倒回去,又放了第四遍。这一遍,他没有跟着哼,只是闭着眼睛听,手里还捏着那把找了一上午的扳手。陆晴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肩膀,有一刻觉得,他不像在听一盘磁带,像在听另一个年纪的自己。那天晚上,在车上,陆晴听见后座上有人哼了一小句,调子是歪的,不对,也没有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这盘磁带,在饼干盒里躺了很多年。那一天,它多了一个人。

十四、一直可以找到,会不会反而不珍惜

这是一项可以提出、不能预先回答的猜想。可靠可得可能使人随意搁置,也可能支持更自由的重访与比较。不能为了写出失去的分量,就规定永远可得必定使人不再珍惜。

更具体的研究可以比较提醒、选择、资料组织和进入方式,而不必人为制造稀缺。对家庭来说,保存好一段录音与不强迫别人反复听,可以同时做到。资料在那里,入口留着,是否进入仍由具体的人决定。

十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只饼干盒。陆晴没有劝老陆把磁带送人,也没有劝他拿去数字化。她只是第二天打了个电话,说:「爸,晚上你再放那首,我听一遍。」老陆说:「放那个干什么。」「我想再听听。」她没有借孩子的名字替自己开口。这里还要多说一句:不要为了让一首歌「活下去」,给它加任务。孩子不想唱,就不唱;老人唱得跑了调,也别纠正。一首歌的一生里,每一步都有它自己的节奏,大人能做的,是让这条路上,还留着一两个愿意带路的人。明天能试:想一想你家里有没有一首「只有你们家人会唱」的歌,也许是一句哄孩子的调子,也许是做饭时随口哼的几个音。找一个晚上,当着家里的一个小孩,唱一遍,不要求他跟,不要求他记,不解释这是什么。过几天,再唱一遍。

别急着教。让他听见,有人在走这一遍,就够了。过一阵子,你也许会听见他自己在哼,调子歪的,词是错的。别纠正,也别笑。那是一首歌,在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人。

带走的话

保存与参与是两条相连的线;暂时无人听,不意味着作品不再存在。

小账

发生的线索:版本、来源与新的相遇共同支持延续。

检验的边界:一个人的暂离不等于全球消失,改变也不取消可追溯性。

想一想

这首歌的哪个版本与来历,需要为后来的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