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四章 比较解剖如何生成同源问题

一 同一骨骼,不同用途

把人的手、鼹鼠的前肢、海豚的鳍状前肢和蝙蝠的翼放在一起,首先进入眼睛的是差别。抓握、掘土、游泳、飞行,分别要求不同的形状和运动方式。如果只按照完成的工作排列器官,海豚的前肢似乎应当与其他游泳装置相邻,蝙蝠的翼应当进入飞行装置的行列。然而,解剖把另一个问题带到了桌面:在这些用途相隔很远的结构内部,为什么能够辨认出彼此对应的骨骼位置?

达尔文在《物种起源》的形态学讨论中,正是借这组比较提出问题。他着重指出,形状和尺寸能够有很大差别,而部件之间的连接次序仍提供可识别的对应。他还提及若干部件退化、融合或增多,会使原有模式变得难以辨认。[04-1]因此,相应结构并不是把几幅轮廓叠合之后剩下的相似区域;它需要追踪各部分在整体中的位置,判断哪些改变允许对应继续成立。

这一点可以通过一项分析性练习看清。假如给几块离体骨片拍照,删去标本名称和相邻关节,观察者或许能够依靠外形作出猜测。但是,外形被强烈改变时,猜测便容易动摇。若再恢复骨片与近端、远端结构的连接,判断就多了一种约束。一块骨骼不只是某种长度和曲率的物件,也是在一组连接中占据某个位置的构成部分。这里恢复的不是多余背景,而是支持判同的证据。

比较因此包含一种看似反常的要求:要看出同一,必须把差异看得更具体。若把蝙蝠与人的前肢都画成含混的长条,就会抹掉问题;若只罗列每一块骨的外形差别,又会丢掉结构对应。可靠比较要同时说明哪些性状变化了,哪些联系仍可追踪,以及比较所用的尺度。前肢整体的对应,并不保证它的一切局部细节都可以按同样规则逐一配对。

上一章讨论形态差异与繁殖连续性之间的张力。本章把判同问题移入身体内部。在这里,个体未必难以辨认,难的是不同个体内部的某一部分凭什么被认作相应部分。人的手和蝙蝠的翼当然不是数值上同一个物件;所谓“同一”,涉及的是可比较的结构身份。这个区别一旦说清,形状差别便不再必然否定对应,功能相似也不再自动建立对应。

本书由此作出的SDE分析是:器官对应的显露S,要在跨标本的比较序列D中,由相对位置、连接方式与局部形态的特征纠缠E共同限定。位置不是单独生效的地址,形态也不是孤立的外观;两者共同决定某一配对是否合理。删去连接关系,极端变形的部件可能被配错;删去局部形态,任何占据相近位置的部分又可能被草率等同。可辨认的骨骼对应,正发生于这两种失误之间。

二 分类和功能对同一性状的不同要求

“翅膀”是一个极方便的词。它把许多能够参与飞行的结构放在一起,使人立即想到升力、推动和操纵方向。但是,若研究任务改为追踪结构的历史来源,仅靠“都能飞”就不够。鸟的翼和昆虫的翅可以进入同一个功能比较,却不能据此被认作同一来源的器官。功能上的可替代或相近,与结构身份的连续,是两项需要分别举证的判断。

这一分工并不意味着功能性状没有分类价值。某种作用方式可能与一组结构相伴,帮助辨认材料;它在一个较窄范围内也可能成为有用线索。困难发生在研究者把局部可用的线索提升为无条件规则时。只要把一切飞行者放进一个亲缘单元,便把当前活动当成了共同历史的充分证明。反过来,仅凭同源结构就断言活动方式相同,又会忽视前肢变为不同运动装置的实际差异。

同一个标本因而承受两类询问。功能研究关心结构怎样承受作用、产生运动,需要形状、运动幅度和工作条件的证据;同源研究关心结构如何与其他材料对应,需要连接、构成和连续线索。功能结果相近,仍须另证结构对应;结构对应成立,仍须研究其实际作用。

这种区分对“功能归属”的主线有直接意义。当我们说翼具有飞行功能,研究单位常常必须包括骨架之外的构成和运动。把翼骨摆放整齐,只能提供某些结构条件,不能让飞行动作在桌上发生。此时研究范围的扩大有具体理由:原来没有纳入的构成,会改变所研究作用能否实现。但是,扩大功能研究范围,不要求把这些构成在所有分类任务中永久合并成一个不可拆分的实体。

同样,前肢的结构对应成立之后,也不能把功能差异看作不重要的表面修饰。一个相应部件在不同整体中的作用不同,恰好可能是进一步研究的起点。部件名称能够延续,而它对整个系统的贡献方式发生改变。这里可以看到选择性继承的一个小型版本:保留的是某种结构身份,重写的是有关作用的预期。继承和改写不必以整套理论的全部保留或全部推翻为单位。

若依三方程的联合要求继续追问,已获得的对应显露会反过来改变下一步比较。研究者不能只搜集用途相同的器官,还须主动寻找用途不同而连接可比的材料;新的比较又可能迫使他细分原来过于粗糙的对应。于是D受S与E约束,E也随新显露与新比较而重组。这个循环是本书对比较程序的说明,并非声称历史上的解剖学家曾使用这些方程。

比较解剖已有精细区分功能与结构的传统。沿着这一传统,本书进一步对照每项结论的适用范围:哪一种结构身份被保留,哪一种功能推断需要暂停,以及由功能转向分类时还缺什么证据。若这些对照只使既有判断更清楚,其贡献便限于组织与说明。

三 概念改造的史料链

居维叶从残存骨骼重建动物的论述,显示了比较解剖另一种雄心。面对不完整材料,研究者要利用身体各部分之间的相互制约,由局部推及整体。在《地球表面的变革论》中,他以取食及运动构成为例,说明牙齿、颌部、肌肉附着和肢体等特征的配合,并把这种配合当作辨认化石的重要根据。[04-2]这是一套关于器官怎样共同工作的推断,不等于已经给出了共同祖先解释。

更值得留意的是,他没有在所有层次上都把推断写成纯演绎。相关段落承认,理论知识不足时,需要依靠观察补充;某些联系虽然被反复记录,却还缺乏充分的原因说明。[04-2]这种承认使我们能够避免把他简化成“凭一块骨头知道一切”的传奇。实际上,从局部走向整体,既需要关于功能配合的理解,也需要大量已知动物提供比较范围。没有这组范围,局部特征的指示意义便会被夸大。

本书认为,这里有两种不同的关系不应混写。一种是同一动物内诸部分的相互制约;另一种是不同动物之间相应部分的比较。前者能帮助判断某个重建是否在功能上可行,后者能帮助确定部件的对应和差异。一项重建可能通过功能检验而仍有多种结构方案,也可能找到局部对应却无法恢复整个动物的生活方式。两种检验彼此补充,不能彼此包办。

欧文在同源与类似关系的区分中所起的作用,可以直接从1843年讲义的词汇表看到。第374页的Analogue按不同动物的部件承担相同功能来规定;第379页的Homologue则允许同一器官在不同动物中具有不同形式和功能。[04-4]这两条定义没有把功能一致当作结构判同的必要条件,也没有仅凭结构对应便完成共同祖先的论证。因此,结构对应的辨认可以先于其演化解释成熟,后来取得解释力的理论能够继承这种区分,而不必继承原有的整个解释框架。

这一顺序的重要性,在达尔文的论证中尤其明显。他讨论共同模式时,既接收既有形态学比较,也追问这种模式为何在用途变化之后仍然存在。于是,同一批骨骼获得了另一种问题身份:它们不只是能够按类型排列的形式,也可能成为后裔保留并改造先祖构造的证据。被继承的观察和被改变的解释可以同时出现在一段论证里,这使思想转折具有可追踪的接点。

如果把这段历史压缩成“早期学者看相似,达尔文才看见真实关系”,就低估了比较解剖此前的概念工作。相对位置与功能区别不是进化论问世后突然出现的。相反,若说谱系解释只是给旧对应加了一个故事,又忽视了它改变研究问题的力量:比较开始需要考虑分支、继承、丢失和改造,而不仅是排列现成形式。解释改变了哪些材料值得找、哪些例外值得追。

居维叶、欧文与达尔文在这里构成问题上的对照,其研究任务与解释承诺各有差别。概念能被后来者利用,不等于原提出者已经暗中持有后来的理论。思想史应当保存这种距离,因为正是在距离中,我们才能看见科学共同体如何把可用观察从原有解释中分离出来,并赋予新的推断资格。

四 从器官到谱系

从一个可对应的器官走向一条谱系,还需要跨过什么?最先需要跨过的是时间。并置解剖看到的是材料之间的关系,共同来源解释谈的是这些关系怎样在代际中形成和保存。前者提供问题,后者提出历史机制。二者可以相互支持,但没有一个简单步骤能够把每一项结构相似直接变成确定的祖先关系。

达尔文在形态学讨论中用共同祖先及后续改造解释共同模式,也保留了模式可能因部件消失、融合等而难辨的情形。[04-1]这给比较增加了双重任务:既要找到可继承的对应,也要解释为什么某些对应不再直观可见。然而,允许模式被改变不能成为无限补救的借口。若每一次不符都只用“变化太大”化解,谱系解释便失去对具体材料的约束。

一种可行的检验方式,是把不同来源的判断暂时分开。先明确结构比较支持了哪些候选关系,再问其他证据是否与这些候选相容。如果不相容,就检查性状是否配错、变化是否被误判、比较单位是否过粗。这里不要求十九世纪研究者拥有后来的分子工具;它只是指出,当一种历史解释接收形态证据时,也必须允许新的形态发现修正它,而不是只让解释单向指挥材料。

以翼的比较为例,一个研究者可以分别确认前肢骨架的对应与飞行装置的差异。在这种情况下,“同源还是同功”不能只要求一个不分层的答案。必须指出比较的究竟是哪个部分、哪种构成、哪项作用。对象层级一旦说清,看似冲突的回答就可能各自成立;若层级没有说清,争论双方甚至可能没有在谈同一个结构问题。

这种层级清理,是本章能够交给后文的具体成果。生命单位的成立不只发生在整株植物或整个动物的边界上,也发生在“一个器官”所指范围的调整中。当不同用途的部分被纳入可复查的结构对应,新研究世界取得了一个稳定单位;当谱系问题进一步进入,这个单位又获得新的历史推断资格。它的成立依靠持续的比较工作,不靠一个名称独自完成。

不过,所有比较都要求材料能够被再次找到。若一块骨骼失去了动物来源、年龄或处理方式,相应结论就会变得脆弱;若一套馆藏只保留最完整、最引人注目的材料,研究者所见的变化范围也可能受到选择影响。因此,比较解剖的逻辑最终要回到馆藏的实际生活:哪些材料被保存下来,哪些记录随它们同行,又有哪些差异在运送和整理中消失。下一章将转向这条容易被成品图谱掩盖的证据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