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二十章 从系谱树到物种形成的证据边界

一 岛屿与大陆的比较

岛屿的重要性不在于它天然是一个完整封闭的实验室,而在于海洋屏障使到达、存续和分化的条件可以被分别追问。相似的气候未必对应相似的生物组成,距离相近也不保证所有生物同样容易迁入。若只从现有环境是否适宜解释一种生物出现在哪里,就无法充分处理历史来源与传播限制。一个地点可以适合某种生物生活,却因其从未到达而没有这种生物;已经到达的种群也可能在新的竞争和繁殖条件下偏离来源种群。

达尔文在《物种起源》第十二章把海岛与大陆组成的比较,放在独立创造与传承变异的竞争中。他指出,当时所知的一些海岛具有较高比例的地方特有种,而且类群的出现与扩散能力相关;他并不满足于把岛屿的差异全部交给气候解释。[20-1] 这些历史观察应当按当时知识范围理解,旧书中的物种总数和某类群绝对缺席的断言不能直接当作今日调查结果。真正具有方法意义的是比较结构:适宜条件、可达条件和历史亲缘需要同时说明。

如果岛屿生物主要由邻近来源迁入并发生改变,那么研究者应当看到某种组合:与来源地区存在亲缘联系,又有岛内产生的分化,且不同传播能力的类群并不均匀地出现。这个预测比“岛上生命适合岛上环境”更有区分度,因为后一句几乎不能说明为什么另一块相似环境拥有不同成员。它也比单看距离更严格,因为洋流、风向、迁移能力与地质历史都可能使地理最近的地点并非实际来源。

但相似的分布可以由不同历史产生。某岛的近缘种可能来自一次到达后的分化,也可能来自多次迁入;现今的稀少可能是到达困难,也可能是到达以后大量灭绝。一个类群与大陆近缘,既可能反映近期迁入,也可能保留更早而广泛的联系。没有年代与谱系证据,分布图通常不足以在这些方案间作最终选择。岛屿比较的成果不是让历史变得一目了然,而是把原先笼统的环境解释拆成几项能够分别取证的问题。

达尔文也讨论了通过假设昔日陆地连接来消除传播困难的做法。他没有接受为了每个分布难题便普遍补画陆桥的方案。[20-1] 这里的关键不在于陆地连接永远不能成立,而在于地质假说必须有独立支持,不能只因它方便解释现有生物就被不断增设。否则,任何分布都能通过一条想象的通道获得解释,而通道本身从不接受检验。这与上一章对缺失化石的要求相通:补充条件可以合理,但其合理性不能完全依赖需要被它拯救的结论。

从SDE角度看,岛屿中显露的独特组成,是到达、建立种群、繁殖和分化等D与具体E共同产生的结果。E不是岛屿面积、气候、海水等项目的总和,而是传播能力怎样决定到达机会、到达者的繁殖方式怎样影响建立概率、资源利用怎样改变彼此的存续,以及有限交流怎样与分化相互牵动。没有这种关系说明,“岛屿隔离”就只是一个空间标签。不同生物面对同一片海洋,可能处于完全不同的联系状态。

S=F(D,E)因此不允许从独特外形直接推出独立起源;D=G(S,E)追问新形成的性能和资源关系如何改变后续迁入、扩散与繁殖;E=H(S,D)则追问持续的定殖与分化是否改写了原来的竞争和传递关系。这里的反向约束可能很具体:一种已定殖生物改变资源分布后,后来的到达者面对的条件便不再等同空岛。把定殖写成一群物种依次进入一个永远不变的容器,会漏掉历史条件由生命活动自身改写的部分。

本节适用的S→E→D路径从分布差异出发,先核查扩散与建立条件,再提出可受年代和亲缘证据检验的历史。若从已知传播过程出发,则可采用D→S→E:追踪到达与存续,比较实际组成,最后辨认哪些相互作用改变了预测。这两种安排都不证明达尔文本人曾按这些字母思考;它们说明今日重读材料时,必须在哪一步停止直接推论并补充另一类证据。

岛屿由此把分类与历史连接起来:名称不再只是给当地独特形态贴上的标识,而需要承载它与来源种群、其他岛屿和过去分支的关系。可是,具有独特形态是否已经成为另一个物种,仍需另行判断。分布隔离可以为分化提供条件,却不能替代对繁殖联系的研究。

二 生殖隔离不是任意形态差异

两个种群外形不同,可能是遗传差异,也可能是营养、年龄或发育条件造成的变化。即使差异能够遗传,也不能据此确定它们是否形成相对独立的演化单位。形态分类的优势在于可用于活体、标本和化石,限制则在于形态与繁殖边界并不总是一一对应。非常醒目的差异可以存在于持续交换遗传材料的群体内部,外形相近的群体也可能在繁殖时间、行为或后代形成上存在重要障碍。

“可以杂交”同样不是一个足以结束讨论的简单答案。首先要区别是否有机会相遇,是否发生交配,是否受精,后代能否存活,后代是否能够繁殖,以及后来的遗传贡献能否继续进入种群。人为条件下偶然得到一个后代,与自然条件下持续的基因交流相距甚远。反过来,没有观察到杂交也未必证明内在不相容;空间、季节和行为差异可能使研究者根本没有观察到足够的接触。

达尔文在第八章对杂交不育的讨论,已经拒绝把它视为一条完全均一、没有例外的分类刻线。他区分初次杂交与杂种后代的不育,注意到程度变化和正反交的不对称,并指出不育程度与分类亲缘并无简单严格对应。[20-1] 这些材料不等于他已经具备后来完整的物种形成理论,却表明当时的问题不是“看见差异即可命名”那么直接。边界本身需要被观察为一组过程,而非由一个本质特征自动显现。

现代分析可以进一步把隔离看成多个环节的共同效果。两个种群可能在接触之前已因生境或时间分离而减少交流,也可能在接触之后因后代存活与繁殖差异而继续分化。各环节不必同时达到完全阻断,跨边界的遗传贡献也可能在基因组不同区域上有不同后果。于是,某个片段发生交换与整个种群失去独立性并不是同一判断;它要求研究者说明交流的范围、频率和持续时间。

一个概念性的比较可以暴露简单判据的困难。假设两地群体外形差异鲜明,但彼此接触时有持续而广泛的遗传交流;另两地群体外形很接近,却在自然接触区维持明显分化。若以外形距离作为唯一标准,前者可能被夸大分开,后者则可能被过度合并。若改用某一次人为杂交的成败作为唯一标准,又会忽略自然接触及长期后代贡献。问题不在于不存在有效判据,而在于判据必须对应所讨论的生命过程和实际材料。

对已经灭绝、不能直接观察繁殖的生物,要求同样的直接证据当然不现实。研究者需要使用可保存的形态组合、时间与空间分布进行推断,并清楚区分操作上的识别单位与关于繁殖连续性的更强命题。无性繁殖生物也不能原样套用交配检验。物种概念的多样性,部分来自研究对象和证据条件的真实差异;它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划界,也不意味着必须用同一种操作覆盖全部生命形式。

本章所说的物种形成,因而不是把任意差异升级成一个新名称,而是询问原有联系怎样变化到足以使某些群体拥有相对独立的历史。S所指的是这种可重复辨认的分化,D包括交流的减少、差异的传递与后代贡献的持续变化,E则涉及配对机会、发育相容性、生态表现与遗传传递的共同约束。它们的关系不是先有两个封闭物种,再在二者之间拉一条交流线;在许多待解释的情形中,边界恰恰是在这些联系改变的过程中逐渐形成。

如果从E→D→S进入,研究者先辨认繁殖联系,再追踪其变化,最后判断分类边界是否有根据。这一入口能够防止仅凭醒目外观作出物种决定。若材料只能从标本形态进入,则S→D→E要求在识别差异以后补查时间、地理和可能的传递联系,并对无法直接检验的部分保留限定。不同入口没有高低之分,却不能用较易取得的证据冒充另一种问题已经获得回答。

边界判断还需要避免循环:不能先把全部差异样本按外形分成两个物种,再用“物种之间不同”证明分类正确。需要保留未参与最初划分的材料,检查这一划分能否预测新的繁殖、生态或遗传差异。如果新增材料不断跨越原先界线,就应修改边界、降低结论强度或承认多个层次的分化。分类的稳定性来自经受比较,而不是来自名称一经发表便必须永远拥有相同生物学内涵。

三 系统树的推断难题

谱系树把共同祖先和分支关系变成可比较的历史假说,但图形的清楚不等于证据的充分。两个末端在图上被画成近亲,究竟依据哪些材料?相似来自继承、趋同还是某种资料处理方式?分支的顺序是否稳定,时间是否有独立校准?一棵树可以同时包含可信度很高的部分和仍有冲突的节点。若把所有线条画得同样确定,就可能让排版替证据消除了不确定性。

最基本的区分是研究者推断的树与历史过程并非同一个对象。推断依赖样本选择、所比较的特征、同源判断与模型假设。遗漏近缘类群可能改变对某个长分支的理解,快速变化或重复变化可能掩盖较早联系;序列对齐也不是把字母机械地按位置排齐,而是提出哪些位置可以互相比较的假说。增加数据有时能降低随机误差,却不能保证消除由错误对应和模型失配造成的偏差。

进一步说,一个遗传片段的系谱不必与种群分离的顺序完全一致。祖先种群可以含有多条变异谱系,种群分开时这些谱系并不会自动在每个遗传区域上同步完成排序。因此,即使没有后来跨群体的交流,不同区域也可能保留不同的共同祖先关系。把一个片段的树直接当作整个物种的树,便把遗传拷贝的历史与种群历史混同了。

Degnan和Rosenberg二〇〇六年的原始研究在明确的合祖模型下进一步证明,某些分支长度条件中,最可能出现的基因树拓扑也可以不同于物种树。因此,简单按最多基因树“投票”的办法,并不总会随着资料增加而走向正确结论。[20-2] 这一结果的力量来自其限定条件和形式证明,不能泛化为所有系统树都不可靠,更不能归作SDE对生物学的先验预言。

对思想史而言,这种区别改变了“更多相同证据”的含义。在上述模型下,基因树与物种树的不一致本身可以是正常生成过程的结果;若把最常见基因树直接当作物种树,增加同类数据可能让这一错误推断更加稳定。需要改动的便不只是样本数量,而是从片段历史推断种群历史的规则。这是对象构成改变的一个清楚候选:被比较的单位从一个无差别的“遗传相似性”,分化为序列区域、拷贝谱系和种群分支三个层次,它们之间需要有显式的生成关系。

另一些冲突来自分支以后发生的交流。杂交和遗传渐渗可以使部分材料具有跨分支来源;水平遗传转移则使某些遗传成分的历史不能仅由细胞谱系的分叉来表示。这些情形与祖先多态保留并非同一种机制,不能因为都产生树的冲突就并称一个“网络效应”。辨认冲突来源,需要检查其分布、方向和与其他材料的相容性。树状模型与网络模型也不是谁更复杂谁就更真,而要看增加的过程能否被资料辨认并改善解释。

在这里,对专业机制的尊重尤为重要。合祖理论、序列演化模型以及处理交流的系统发育方法,已经为不同冲突提供了明确工具。本书不能把这些工具统称为“关系论”,然后宣告获得更深解释。SDE可以贡献的是对证据跨层转移的审查:哪一种显露属于片段,哪一种结论属于种群;哪些差异由生物过程产生,哪些来自测量与计算;改变样本或模型时,分类结论是否随之改变。具体概率和拓扑判断仍由专业研究承担。

S=F(D,E)在科学实践层面要求,把最终树形看作取样、比较和推断序列共同产生的结果,而非资料中原封不动藏着的一幅图。E指的是特征对应、模型假定与样本范围怎样共同决定哪些关系可被辨认。D=G(S,E)要求用冲突节点决定下一轮应补哪些物种、区域或时间证据,而不是盲目增加相同类型材料。E=H(S,D)则意味着新资料可能迫使研究者拆开原先合并的单位,并重新规定哪些数据可以共同支持一项历史判断。

这种重构的增量取决于能否识别跨层推断的遗漏,并据此改变取证或结论强度。如果专业方法已经充分说明冲突,而SDE审查未产生新的辨别,则其作用限于组织论证。若要进一步主张它改变了研究史上的实际工作,还须追踪具体的采样、模型或判断修订记录。

从树的末端回到物种形成,最重要的结论是:有历史联系不等于所有成分拥有同一历史,局部历史不同也不等于种群分化不存在。研究者必须说明自己正在重建哪一级别的祖先关系,承认各级别之间既有关联也有不可消除的差别。

四 分类回写现实

当一项研究修改物种边界或谱系位置,它可能改变后来的调查对象。原来作为一个广布种登记的材料,可能需要重新检查是否包含多个群体;原来被认为独立的单位,也可能在新的比较中合并。这样的改变首先发生在知识和工作程序中,不能说名称一改,自然界便立刻多出或减少了一批生命。但它会改变哪些个体被一起计数、哪些差异受到注意,以及哪些地区被视为同一研究范围。

设想一项长期调查把两个近似群体记在同一名称之下。后来的研究提出二者具有相对独立的历史,调查者因而重新识别旧标本并调整新采样。如果旧记录能够可靠地区分,两群体各自的分布和变化趋势便可以重新估计;如果旧记录缺少必要特征,则过去的数据不能无条件拆分。这个概念案例显示,分类回写不是把旧表格中的名称批量替换,而是重新核查旧记录究竟保留了哪些识别信息。

类似改变还可能影响保护讨论。将一个单位分开以后,各部分的分布范围和数量评估可能不同;合并也可能改变某些稀有性判断。但科学分类不能直接推出唯一的保护决策,决策还涉及目标、风险、资源和制度条件。这一逻辑例子尚未提供实际政策变化的证据。若要主张某次分类修订确实导致保护措施改变,还须找到修订前后的清单、调查方案和决策记录,证明改变的时间与理由。

这里需要区分三种回写。文字回写只是名称更新,旧资料的比较关系没有实质改变;证据回写改变了哪些材料能共同支持结论;操作回写则改变后续取样、监测或干预。三者可能连续发生,也可能只发生第一种。若每次更名都被称为新的生命世界发生,概念就过于宽泛。较强的判断必须证明研究单位的同一性规则发生变化,并且这种变化能够在实际工作中追踪。

这种追踪可以从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开始:修订后,研究者会不会去以前不会去的地点,保存以前不会保存的特征,或拒绝以前可以合并的数据?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改变可能主要停留在描述层;如果答案肯定,还需检查这些操作是否真正源于分类证据,而非设备更新、经费安排或其他同时发生的因素。思想史不能仅因两个事件先后出现,就把后者写成前者的必然后果。

从E→S→D进入,可以先检查原来哪些性状、繁殖材料和地域记录共同支持一个单位,再分析新证据如何改变其边界,最后追踪研究程序。若从D→E→S进入,则先比较修订前后的调查操作,再问新的组合规则是否形成,最后判断是否确有新的可稳定辨认对象。两条路径承担不同的史料责任:一条防止把新名称当作新过程,另一条防止把操作变化误归因于并未实际发挥作用的理论。

保存版本之间的对应关系也很重要。一个旧名可能对应多个新单位,一个新单位也可能包含过去分开登记的材料;如果丢失这种映射,后来的研究者便无法区分真实的分布变化和分类规则改变造成的数量变化。因而可追溯的修订记录,是让新分类接受后续检验的必要条件。

分类因而既不是纯粹映照自然的静止目录,也不是任由共同体约定的游戏。生命过程提供能够反抗错误分类的材料,研究实践决定这些材料怎样进入可共享的证据。好的修订应当提高后续比较的清晰度,而不是以术语更新掩盖材料冲突。对不确定边界保留多个有根据的假说,有时比过早固定一棵树或一个名称更有生产力。

从居维叶对灭绝的推断,到拉马克的转变问题,再到自然选择、物种形成与系统树,本编追踪的不是一个答案不断扩张直至覆盖生命,而是一系列研究单位如何变得可质疑、可比较和可修订。化石要求区分相似与同一,适应要求区分作用与历史,物种要求区分差异与分离,系统树要求区分片段与种群的系谱。正是在这些界限被重新划定时,生命史才从一组现成类别的背景,变为能够改变类别自身的研究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