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三十章 宿主菌群何时进入个体边界

一 序列线索与活菌作用不是同类证据

人体内部与表面的微生物并非在微生物组研究出现以后才开始影响生命。新的变化是,研究者能够用相对统一的语言比较不同身体部位与不同个体的微生物组成,并把这种差异同宿主特征联系起来。原来常被归为背景的伴随生物,开始进入大规模、可计算的研究对象。然而,从“可以共同描述”到“构成同一个个体”,仍有一段不能省略的论证。

二〇一二年人类微生物组计划的原论文摘要报告,即使在健康受试者之间,不同身体部位的微生物多样性和丰度也有显著差别;与群体组成的变化相比,宏基因组所携带的某些代谢通路较为稳定。[30-1] 这一结果同时限制了两种简单图景:健康不必对应一份唯一的成员名单,组成不完全相同也不必意味着功能潜力完全不同。研究需要区分“谁在那里”与“具有怎样的潜在能力”。

以16S核糖体RNA基因序列为标志的分析,主要为细菌和古菌的分类联系提供线索。它使一些不易通过既有培养框架辨认的成员进入比较,却不会直接告诉人们这些成员在当前样本中是否活跃、承担何种过程,或对宿主产生什么因果影响。分类标志的存在,与活细胞的作用是不同证据。若把两者合并,序列数量便会被赋予超出其直接观察范围的功能意义。

组成变化与功能潜力相对稳定之间,还存在一个重要推论空间。如果不同成员能够承担部分相近的活动,那么只按分类名单定义健康,就可能把功能上可替代的状态误分为正常与异常。但反方向的推断也不成立:两个群体具有相似的通路注释,不证明它们在真实宿主中实现了完全相同的过程。活动强弱、空间位置及与宿主的接触仍可能不同。因此,成员替代只能作为需要进一步判断的解释,不能由通路相似直接宣布全部菌群等效。

这个区别使“核心微生物组”成为多义问题。所谓核心,可以指在很多对象中反复出现的成员,也可以指经常存在的功能潜力,或对某项结果不可省略的过程。三种核心不必由同一组对象承担。若研究没有说明自己寻找哪一种核心,不同资料之间的冲突就可能只是定义错位。

宏基因组中的功能注释也有类似边界。材料中具有某种遗传能力,不等于这种能力在相关状态中正在实现;某条通路的潜在存在,也不等于其产物已经到达宿主作用部位。这里不是否定序列知识,而是把能力、活动与结果分开。它们可以沿同一解释链相接,却需要各自的证据。微生物组研究的力量来自能够把这些层次逐步连接,而非一次测序就让所有层次同时透明。

相关网络进一步增加一种诱惑:图中两个成员同步变化,便被解释为它们在直接合作或竞争。然而共同变化也可能来自共同的宿主条件、饮食差异或某个未进入图中的因素。尤其当读数表达的是相对比例时,一个成员占比改变,还会影响其他成员在总量中的比例。网络边因此首先是统计关系,不能未经论证就升级为相互作用机制。图形越直观,这个区别越需要保留。

人类微生物组计划的结果也要求谨慎使用“正常”。论文描述的是所研究健康人群中的范围,而非为所有时代、地区和生活方式给出唯一标准。[30-1] 若把一个特定人群的分布变成普遍目标,差异就可能在缺乏结局证据时被宣布为失衡。此时科学词语从描述范围转成了价值判断。研究需要说明某种偏离为什么值得关注,而不是只因它偏离某份参考名单便认为具有病理意义。

活菌材料的研究能够补充序列线索,因为它允许考察具有生命活动的组成者;但其覆盖范围也可能受对象可被研究的方式限制。两类材料不应彼此取消。更好的分工是让序列比较揭示组成空间,让功能证据判断其中哪些差异影响结果,让宿主资料限定影响发生于何种状态。一个菌群成员于是可能获得多层身份,而不是由某一种方法独占它的存在资格。

二 无菌动物能说明什么

无菌动物为菌群作用提供了一种有力比较:当一类微生物关系缺席时,宿主的某些表现会怎样改变?它的力量在于使原本普遍存在、因而难以单独辨认的关系进入差异分析。然而,无菌状态并不是把一只已经正常发育的动物减去几个成员以后留下的原样宿主。它可能伴随不同的发育历程。因此,比较结果需要区分当前作用与历史形成的差别。

须藤等人在二〇〇四年的原论文摘要中,把小鼠出生后的微生物关系与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系统的应激反应联系起来,报告其研究条件下不同微生物状态之间存在差别,并强调发育阶段会影响后续反应。[30-2] 这一摘要层面的结论提示,微生物关系可以参与宿主生理系统的形成;从小鼠应激指标到人类性格、心理疾病或情绪生活,仍需独立证据。

发育效应与即时效应的区别具有因果意义。假如一种关系在早期参与了系统形成,那么后来即使改变当前组成,也未必恢复此前没有发生的过程。此时“现在有或没有菌群”不能完全描述宿主状态,还需要知道这个状态如何形成。反过来,若某项反应随当前关系改变,则可以提示持续作用。两种解释可能同时存在,但不能仅凭一个最终差值判断各自贡献。

因此,无菌动物不是没有历史的空容器。其宿主特征仍然具有遗传、发育和生理组织。研究者若将全部差异都分配给某一个新出现的微生物,就会跳过原来比较中整体微生物状态的改变。整体缺席与单个成员贡献是不同层级的问题:前者支持某类关系重要,后者要求说明作用归属于谁。把整体效应缩写为“这一个菌决定了宿主表现”,既损失了宿主历史,也损失了共同体结构。

这种推断边界与第二十六章讨论的纯培养形成有趣对照。分离病因候选的目标,是减少混合材料的归因歧义;无菌比较的价值,则在于让一个原本难以撤离的关系系统整体成为变量。前者趋向缩小候选集合,后者先显示集合有无的重要性。两者都可以构成强证据,却不能交换各自的结论。整体作用成立,并不说明集合中每个成员都必要;单个成员的作用成立,也不意味着自然共同体可以简化成它。

本书把这里的E理解为宿主发育、微生物关系与联合表型的共同限定。所谓“应激反应”不是贴在宿主外面的标签,而是某个已经形成的调节系统在特定联系中表现出的活动。微生物的作用也不是独立于这个系统的一份固定输出。若断开发育历程,当前差异可能被误判为即时作用;若断开微生物身份,又无法说明关系的可变部分来自何处。E由此落在表型如何成立,而不是落在一串环境因素名称上。

采用E→D→S的入口,可以先从这些共同限定出发,寻找哪些差异能够区分历史效应、当前作用和成员特异性,再决定显露出来的对象究竟应叫某个微生物效应、某类发育影响,还是一个联合表型。路径的实际价值,是防止问题被过早缩成“找出一个好菌或坏菌”。若现有生理机制已经充分解释差异,本书应承认其优先性,不再用更大的整体词语增加未经证实的实体。

三 菌群移植的因果层级

菌群移植使研究者能够询问,来自不同宿主的微生物材料是否携带可转移的表型影响。这比单纯比较两个宿主的组成更接近因果问题,因为它尝试把材料来源与受体结果联系起来。然而,“某种影响能够随材料转移”仍然比“某一个成员独立造成影响”宽,也比“在人类原供体中已经解释全部病因”窄。结论必须停留在实际建立的层级。

里道拉等人二〇一三年的论文研究肥胖状态不一致的双胞胎来源菌群在小鼠中的影响。原摘要报告,相关身体组成与代谢表型能够随菌群材料呈现可转移影响,同时强调结果与饮食关系有关。[30-3] 这个案例的思想价值,恰在“可转移”与“有条件”并存。它说明菌群并非仅仅记录宿主状态的旁观者,也说明菌群效果不能离开受体所处的关系独自定义。

从这项结果走向人类肥胖的完整解释,还需要越过多重边界。供体是人,受体是小鼠,二者的生理组织不同;供体的菌群状态来自其既往生活,受体则具有自己的发育与生态背景;身体组成的某些变化也不等同于人类肥胖这一复杂状态的全部成因。指出这些边界,不是贬低动物研究,而是保存它真正完成的工作:对某种可转移、可受条件影响的作用提供证据。

混合材料本身也需要保持概念清楚。菌群材料可以同时包含多个生物成员及相关物质,转移后的结果不能仅凭整体来源就分配给其中一个分类名称。即使某成员的变化与结果同步,它也可能是其他过程的指示者、共同受益者或贡献者之一。若要声称单一成员足以解释自然状态中的全部结果,还需额外证据。材料转移建立的是一条作用线索,不会自动解决组成内部的分工。

受体环境更不是被动容器。进入之后哪些成员能够保持、哪些功能能够实现、原有群体怎样改变,都会影响结果。因而供体材料的分类相似性,与受体中形成的功能相似性不能直接等同。同样一份来源标签,可能在不同受体中进入不同关系。这里的共同限定是实质性的:菌群的表现依赖宿主,宿主的表现又可能依赖菌群;两者相互影响,却不由此失去各自可追踪的身份。

临床情境还增加了利益与损害的同时判断。美国食品药品管理机构二〇一九年的公开通报记录了研究性粪便菌群移植中的严重感染事件,其中存在来自供体材料的耐药微生物传播问题。[30-4] 这一历史材料说明,“来自健康或看似适宜的供体”不能单独担保材料的全部作用。能够带来某种有益影响的复合材料,也可能携带另一类后果。功能共同体不是天然善的集合。

从证据逻辑上说,动物表型可转移、人体某项临床结局改善、干预安全性得到支持,是三种不同结论。前者能够提出后两者的研究理由,却不能代替它们。临床结果也只对所研究的对象、终点和材料具有直接意义,不能无限扩展为修复全部微生物组的承诺。这种分层使菌群研究能够继续发展,而不必依靠把早期发现提升为万能治疗的叙事来证明其价值。

四 不能无限扩张个体

当宿主表型需要菌群解释时,扩大功能研究单位是合理候选,但“扩大”究竟扩大什么必须说清。遗传个体强调某类谱系与繁殖连续性,生态共同体强调共同生活与相互影响,干预对象强调能够被某种行动改变的系统。三者可以重叠,却没有逻辑上的必然同一。一个宿主可以仍是遗传与发育研究中的个体,同时在某项代谢任务上需要连同菌群研究。

最有竞争力的较小方案,并不是假装宿主完全自足,而是在保留宿主边界的模型中加入已被证明的微生物作用。这种方案可能足以解释某些结局,也可能在遇到共同体内部替代、成员交互或历史依赖时表现不足。扩大的模型只有在这些具体问题上提供额外解释,才显示出收益。如果“宿主加菌群”的模型没有改善预测、干预解释或跨条件比较,扩界便只是改换描述口径。

同样,收缩边界也要接受检验。不能因为单菌解释较方便,就把共同体中已得到支持的相互作用省掉;不能因为宿主基因更易追踪,就认为全部表型都应归属于宿主基因。合理的比较要求在相同任务中考察两种模型各自能够解释什么、遗漏什么。复杂性是成本,却不是错误;简洁是优势,却不是免检证。边界的资格来自它是否让结论更清楚、更稳定,而非大小本身。

本编的几章在这里汇合。病原学通过分离把归因问题变得更明确;病毒学通过宿主依赖修订对象显露的资格;地衣研究显示整体形态可以由不同谱系共同形成;药物研究把功能判断放入对象变化与使用条件。菌群研究继承这些问题,却不因此必然导向一个包罗全部联系的超级个体。能够影响宿主的外界因素很多,如果影响本身就是成员资格,食物、气候和接触过的全部对象都会被收入个体,边界最终失去解释作用。

因此,共同体研究需要比“彼此影响”更有区分力的条件。稳定程度、功能不可替代性、组成者之间的协调以及跨时间保持方式,都可以成为进一步提问的方向,但不能在没有证据时预先判定成立。特别是跨代选择单位的问题,需要独立讨论共同传递与繁殖关联。某项代谢作用的联合性,无法替这一演化主张付清证明成本。

人类微生物组计划显示健康组成可以多样,发育研究提示宿主历史不可省略,转移研究显示某些影响既可转移又依赖条件。这些材料共同支持一种克制而有内容的结论:宿主的某些功能应在扩大关系中解释,宿主作为研究单位的资格则没有因此全部取消。新的科学对象是可以由证据具体定位和持续追踪的联合表型与作用关系,而非一个凭借修辞就成立的新生命整体。

下一编进入分子遗传问题时,研究入口会再次改变。这里已经建立的原则仍然适用:新的识别线索能够推动对象重分,但序列、功能和个体身份必须分别承担证据责任。微生物组没有为全书提供一个最终边界,它提供的是更严格的提问方式——何时需要扩大,扩大后解释了什么,又在什么任务中应当保留原来的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