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质子转移与电子对的不同对象
23.1 从孤立物质到反应角色
氨是检验酸碱定义的一块试石。它在水中表现碱性,却没有一个预先写在分子式中的氢氧根。如果只凭投入物的组成寻找碱的标记,问题就会变成:应该在氨的名称后面补上什么,才能让它符合原有类别?另一条道路则问,氨在形成有关产物时接受了什么。两种提问可能在一组水溶液计算中给出相同结果,却会为继续研究规定不同的对象。
布朗斯特1923年的《关于酸与碱概念的几点意见》,正面说明自己的目标是展示修改碱定义的好处。文章没有声称此前所有酸碱知识都必须推倒;它从电离理论既有的酸解离表达出发,要求酸与碱在同一个关系中获得对称的规定。[C23-01] 一种酸失去氢离子以后留下的部分,正是能够在反向关系中接受氢离子的碱。
以乙酸和乙酸根为例,乙酸失去一个质子,生成乙酸根;乙酸根接受一个质子,又返回乙酸。这里先建立的是对应关系,不是说在任意条件下两方向发生程度都一样。相应平衡的位置与速度还需要另外判断。定义告诉研究者追踪什么变化,实验才决定这项变化在所选条件下怎样表现。转移方向、反应程度与观察时间,不能由箭头的画法独自担保。
铵离子与氨形成另一组对应。铵离子在这个关系中是酸,氨是碱;酸不必为电中性的分子,碱也不必带负电。布朗斯特原文列举中性、阳离子和阴离子类别,目的正是使电荷状态与酸碱角色不再被固定捆绑。[C23-01] 电荷仍影响反应和溶剂化,但它不能单独决定一种物种在每次质子转移中的角色。
这一步改变了酸性与物质身份的联系。某个分子或离子的组成不因我们换一种定义而任意改变;改变的是哪些反应关系足以让它获得“酸”或“碱”的资格。一种物质可以在一项过程里给出质子,在另一项过程中接受质子。两种角色不是逻辑矛盾,因为它们对应的反应伙伴与产物不同。把它们写成同一时刻、同一关系下的两个相反判断,才会产生人为冲突。
水提供了最熟悉的例子。它能够接受来自适当酸的质子,也能向适当碱给出质子。由此不能推断水没有任何确定性质,恰恰是组成、电子结构和反应条件的约束,使这些具体作用能够被研究。角色的相互规定不是一种脱离材料的关系哲学,它需要实际可能的转移与可辨认的前后物种。
现代IUPAC对布朗斯特酸与碱的界定,分别使用给予与接受氢核的能力,并把相应化学物种纳入说明。[C23-02] 这里的能力不是每次接触都必然实现的行为;它要求指明足以体现该能力的反应条件。某种分子在日常水溶液里很少表现为酸,不妨碍它在别的比较范围中被研究为质子给体。分类的范围由此扩大,但具体断言的条件没有减少。
若把这种变化叙述为科学终于从“孤立物”走向“关系”,仍然过于粗糙。此前电离研究、中和实验和置换比较本来就在处理相互作用。布朗斯特的具体贡献,是用对应酸碱及两组关系之间的质子转移重排反应集合,使碱不再必须围绕水中的氢氧根取得一般定义。它是一个可指出具体改变的重构,不需要贬低旧模型才能显示价值。
23.2 共轭关系与比较对象
当两组对应酸碱相遇,可以把总关系写成酸一+碱二⇌酸二+碱一。布朗斯特用这种表达将中和、水解和指示剂反应纳入共同形式。[C23-01]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条式子似乎非常普通;在思想史中,它的作用是改变哪些事例可以互相比较。原来按用途分散的反应,现在可以追踪同一种转移及相应的前后角色。
例如,同一个乙酸根既可按它与乙酸的对应关系来理解,也可被放入它与其他质子给体的竞争中。前一个关系确定“它是谁的共轭碱”,后一个比较才提出“面对这位给体,它在当前条件下接受多少质子”。若省略第二个问题,共轭表就会被误读为所有箭头同样容易发生的地图。能够画出一条形式上配平的转移式,只满足了身份与计量的一部分要求,还没有测定它的平衡位置。
共轭关系不是把两个瓶子并列成一对而已。酸与其共轭碱相差一个质子,在明确反应层级上相互连接;接受质子的另一方也有自己的对应酸。只写酸给出质子而不说明接受者,适合压缩某些平衡表达,却可能隐藏实际介质的作用。完整比较必须知道质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及哪些物种的化学势共同决定平衡。
原文关于氨的讨论尤其细致。作者对照两种当时使用的表达,指出它们在水溶液中可以导出相同的热力学平衡条件,但后一种以水合氨及氢氧根为中心的表达,若被当作碱的一般定义,就会迫使人们为不同溶剂重新立法。[C23-01] 他拒绝的不是水中已经有效的计算,而是把一种特定介质的表达直接提升为普遍定义。
这里必须保留一个历史边界。原节译使用NH₄OH等写法,本章以它说明作者面对的概念安排,不据此主张氨水中存在一种可以包办全部碱性的独立分子。现代化学会更仔细区分溶剂化物种、反应平衡和常用简式。历史术语如果被悄悄替换成今天习惯的式子,作者为什么认为需要改变定义,反而会变得难以理解。
定义不依赖任意一种指定溶剂,不等于强度数值脱离溶剂。对一种反应类型作一般规定,与在某种介质中测定它的平衡倾向,是不同层次。相同分子从水进入另一溶剂,其相应酸与碱的稳定化程度可能不同;即便反应模式可以保留,用来比较它的常数仍要连同介质、温度与标准状态一起报告。
这个区别也能解释为什么经验等价未必意味着概念完全相同。两种表示在当前范围给出相同结果,说明它们可以在这项任务中互换;当研究进入新的范围,一种表示可能需要附加越来越多的介质规定,另一种则保留统一的角色表达。后者的优势表现为问题的组织和迁移,而不是反过来宣布前者对原有水溶液的成功从未存在。
不过,表示更一般也不自动保证预测更准确。若没有相应的平衡常数、物种资料及溶剂模型,一条跨介质定义仍不能独自算出反应程度。一般性提供的是可提出问题的范围,准确预测还依赖具体证据。把两者分开,才能避免抽象程度越高便得分越高的概念竞赛。
原文还提醒读者,不宜把酸与碱的强弱置于未经规定的共同标尺上,并指出通常的中性概念需要约定。[C23-01] 这不应被误读为否认实验室可以规定中性条件。在水中建立某种对称或等量条件,有明确操作价值;只是这种选择不必成为一切介质、一切反应类型的自然零点。“中性”需要交代相对于哪种尺度,而非宣布完全没有意义。
把这点落实在一次假设性的资料比较中更容易理解。若两张表分别给出某酸在两种溶剂中的解离常数,即便都标为pKₐ,也不能只按数字大小合成一张不带溶剂的排名。我们需要知道反应写法、标准状态及两种尺度之间是否存在可靠转换。缺少这些信息时,暂不合并是一项准确判断,而不是知识不足的羞耻。
共轭表因此适合回答物种之间怎样对应,平衡数据则回答指定介质中转移到什么程度。以氨为例,列出氨与铵离子的对应关系,可以把不同质子给体引入同一问题;要比较它们的实际作用,仍须指定给体、介质与各物种状态。这一步既扩大了可讨论的反应集合,也明确了哪些水溶液数值尚不能随定义一起迁移。
23.3 电子对规定打开的新范围
质子转移能够统一许多酸碱过程,但并不是所有具有酸碱解释价值的结合都包含质子的转交。若把研究范围扩大到电子对的给予与接受,就会出现另一种关系。现代IUPAC将路易斯酸规定为能够接受电子对、与路易斯碱形成加合物的实体;路易斯碱提供用于这种结合的电子对。[C23-03] 这一规定把问题从特定粒子的转移推进到成键关系。
这里所说的给予,不是把两个电子像两枚孤立硬币一样永久送走。电子对参与形成共享的成键安排,不能与氧化还原中以电子转移和氧化态变化为中心的描述不加区分。相同的“电子”字样并不保证两种分类研究的是同一个变化。若不辨认成键与电子转移的任务,就会把凡涉及电子结构的反应都收进酸碱概念,使概念失去区分力。
作为说明现代定义的例子,氨的孤对电子可以参与与适当电子对受体形成加合物。研究这类结合时,关键问题是电子对供体和受体怎样形成相应键,产物是否获得独立证据,以及该结合在给定条件下有多稳定。没有质子离开某种酸,也并不妨碍这一事件被归入路易斯酸碱范围。此处是定义扩展允许提出的对象,不是对所有相似接触必然发生反应的保证。
在某些质子接受过程中,两种语言可以相接。氨接受质子形成铵离子的关系,可以从质子去向描述,也可以从电子对参与成键描述。前者使它进入共轭酸碱序列,后者使它与其他配位加合过程建立联系。同一反应并不因具有两种有效描述而分裂成两个互不相干的物质世界;不同描述选择了不同的比较关系。
但从这种重叠不能推出所有强度都可一一换算。一种碱与质子的结合倾向,未必足以替代它与尺寸、结构和电子性质都不同的受体结合的倾向。更换受体以后,空间可及性、溶剂竞争与产物结构都可能进入比较。研究者需要重新说明测量的是什么,不能拿一张质子化常数表包办全部路易斯碱性。
考察加合物也需要防止把瞬时接近直接当作稳定结合。若一种谱学信号改变,可能支持相互作用,却仍需检查是否存在溶剂竞争、快速交换或其他物种。若只凭加入第二种材料后的总颜色变化,就确定唯一的供受配对,便重新落入由一个显露包办全部组成解释的困境。恰当做法是让组成、信号变化和明确模型相互限制,再决定能否使用单一加合物常数。这里提出的是证据责任,并不虚构某一具体实验已经排除了这些可能。
IUPAC对路易斯酸性的说明,明确把相对于共同参照碱形成加合物的平衡常数作为比较途径。[C23-04] “共同参照”并非可有可无的限定。若每种酸都挑选最有利的不同碱作为伙伴,所得数值反映的不仅是酸之间的差别,也包含伙伴变化。想据此排出单一强弱序列,便需要额外模型,而不能将序列看作从实验直接读出的事实。
同样,形成加合物的平衡倾向与结合速度不同。某个组合在热力学上有利,并不保证在所用时间窗口内迅速得到产物;某种催化效果显著,也不意味着其平衡结合必然最强。过强结合甚至可能阻碍某些后续步骤,但要判断具体反应必须有机理证据。本章先将这些判断分开,为后续反应时间与催化章节保留独立任务。
将现代规范用于说明对象范围,需要同原始论证的历史次序分开。本节依据现代规范界定电子对酸碱关系,以布朗斯特原文选段考察质子角色的提出,两类材料承担不同任务。前者说明今天哪些反应可以纳入共同表达,后者显示历史作者试图解决怎样的问题;现代定义较为完整,不能因此被当作早期论证的逐句替身。比较的有效结论是两种规定具有可以辨认的任务联系,而非两位作者已经使用完全相同的概念层次。路易斯原始表述的展开次序另列入原典对校范围,不能据后来的规范倒写。
这个边界不会妨碍我们判断两套规定的实质差别。质子转移突出前后相差一个质子的对应物种;电子对规定突出供体、受体与新结合。两者各自需要的证据有所重叠,也各自提出额外问题。若只是换词而没有改变允许的反应、所需测量或可失败的预期,就没有必要把它夸大为新对象;当这些责任确实改变,扩展才具有具体内容。
23.4 定义多元与有限统一
酸碱定义常被排成一条从狭窄到宽广的阶梯,好像后来概念一旦出现,先前概念便只能作为考试中的历史题存在。实际研究没有这么简单。水溶液中的净离子表达、质子转移的共轭关系、电子对供受的加合物比较,可以分别对不同任务提供最简明而充分的描述。能否省略某一层,取决于研究目标,而不是定义出现的年代。
把三种任务并列,首先需要说明各自保留的反应信息。水溶液任务关注某些物种怎样影响氢离子相关平衡与中和;质子转移任务关注哪一方给出、哪一方接受,以及相应共轭物种;电子对任务关注哪一方提供成键电子对、哪一方接受并形成加合物。使用同一个“酸”字,不能把这些责任自动合并。
一个边界例是含金属离子的水溶液。若配位作用与配位水的质子转移共同参与酸性表现,可以分别研究金属中心接受电子对的关系,以及配位后的水怎样给出质子。两种描述能够连接,却不是同一条反应式的任意改名。要解释实际酸度,需要物种组成、配位与质子平衡的联系;只给金属离子贴上路易斯酸标签,不能独自决定溶液pH。
这也说明,物质名称、反应角色与溶液量值是三个不同层级。一个样品可以包含路易斯酸性的中心,但测量到的pH取决于整个溶液中的质子平衡及相应尺度。一种物质可以在特定反应中作为布朗斯特碱,却不意味着其任意浓度、任意介质的溶液都具有同样碱度。多元定义不应成为省略条件的许可证。
若两种框架在某一反应集合上能够互译,我们可以保留这种有限统一。它降低理解和交接成本,让一个研究团队使用质子平衡数据,另一个团队使用成键结构分析,再在共同物种上会合。但互译需要指出保存了哪些关系。保存反应计量,并不必然保存反应速度;保存某一平衡排序,也不必然保存换参照伙伴后的排序。
统一的边界还可以通过撤掉一项证据来辨认。若没有质子转移信息,只知道生成了某种结合物,就不能无条件重建共轭酸碱序列;若只有质子守恒与平衡数据,也未必已经辨认了反应期间所有成键结构。两套材料各自拥有剩余未知。承认这种剩余,可以让结构研究与平衡研究真正交换问题,而不把彼此尚未回答的事项填成已经共同接受的结论。
另一方面,不能互译的部分也可以有序共存。如果一个过程不包含所研究的质子转移,却形成明确的电子对加合物,使用路易斯关系并不需要先证明布朗斯特定义“失败”。后者可能根本没有承诺覆盖这类对象。真正的失败应当发生在一个框架已经明确许诺的范围内,而不是由另一套更宽分类随意扩大其考试题目。
在解释酸性时,最容易形成循环的做法,是先用某种作用给物质贴上酸的标签,再以“因为它是酸”解释同一种作用。要打破循环,需要独立关系:结构证据、明确平衡、不同反应伙伴的比较或可检验的转换。定义可以整理现象,却不能单独生产机制。角色被规定以后,如何发生仍然是化学研究的问题。
回到氨,三个入口各保留一项有用联系:水中氢氧根的生成连接中和计算,氨与铵离子的对应连接质子转移,孤对电子参与成键则连接加合物研究。改换入口以后,应继续追问原来的数据还能支持哪项判断。例如,质子化平衡可以支持氨在指定介质中的给受比较,却不能直接给出它与任意受体结合的常数。新增的是比较关系,保持的是需要共同辨认的物种。
这些连接也需要容纳可靠的旧知识。在适当的稀水溶液范围,中和与离子平衡的简式可以继续使用,没有必要为显示理论新颖而每次展开全部电子结构。研究尺度选择得当时,省略能够使比较更清楚;一旦进入配位、非水介质或机制判定,原来的省略可能需要撤回。使用与打开封装,是同一套研究能力的两个方向。
酸性要从角色进一步成为可报告的数值,还缺少最后一组规定。我们必须选定反应、标准状态、参照与测量方式,才知道某个常数或某个pH究竟回答什么问题。下一章由此进入测量链:同样使用一个对数,并不意味着酸度常数与溶液酸度已经合为一物;数值越精细,越需要知道它精细地指向了什么。
本章来源与核验边界
[C23-01] J. N. Brønsted,Some Remarks on the Concept of Acids and Bases,1923,42卷718—728页。实际核读718—721及728页英译选文:https://www.chemteam.info/Chem-History/Bronsted-Article.html 。包括改变碱定义的目的、氨的两种表达、介质范围、带电酸碱分类及两组体系关系;原节译NH₄OH和“中性”讨论保留历史语境。未声称通读完整德文原刊,未以此代替Lowry原文。
[C23-02] IUPAC Gold Book,Brønsted acid与Brønsted base,B00744、B00745: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B00744 ;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B00745 。核读官方定义及例示,用于现代概念界定。
[C23-03] IUPAC Gold Book,Lewis acid与Lewis base,L03508、L03511: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L03508/plain ;https://old.goldbook.iupac.org/html/L/L03511.html 。核读官方电子对供受及加合物定义。
[C23-04] IUPAC Gold Book,Lewis acidity,L03509: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L03509 。核读以共同参照碱的平衡常数进行比较的说明。
本章未成功取得路易斯1923年原书相关影像,因此电子对部分采用现代官方定义及明确的分析性例子,不声称复原作者完整发现顺序;原书及Lowry原文为出版前补证事项。假设比较均不作为实际完成的实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