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4卷 · 胡志英著 · 王德生指导

第26章 亲和力怎样变成可比较问题

26.1 亲和排序的解释任务

1718年,若弗鲁瓦向巴黎科学院提交各种物质之间关系的表格。他的问题很具体:两种物质已经结合,加入第三种,为什么有时原有结合被打破,有时却不发生这种替换?他把能够与共同对象结合的物质排成纵列,让位置表示相对的结合倾向。表格不是所有物质共同拥有一个固定分数的排行榜,而是围绕每列顶端的参照物分别比较。换一个参照对象,便是在问另一组关系。[C26-01]

第一列以当时所谓酸性精气为参照,下面排列固定碱盐、挥发性碱盐、吸收性土和金属类物质。这里的分类不能无缝译成现代离子清单。固定与挥发之分、土类与金属的分类,携带着蒸馏、加热、溶解和沉淀操作的经验。若把所有旧名称直接换成今日分子式,再读取其上下位置,就会让一张依赖当时物质分类的表看起来像现代标准电势表的粗糙前身,反而失去它原来解决的问题。

若弗鲁瓦对表的权限并非毫无保留。他承认没有检验一切可能组合,不能把所提出的规则当成已经穷尽例外的普遍定律;也期待以后通过实验增加项目。他还讨论分离不完全,提到液体黏滞、运动以及沉降颗粒的形状等因素。这些说明提示我们,表中排序并不是从纯概念直接推出的,而是对一批操作结果的压缩。化学家必须判断某次分离不彻底是否只是操作障碍,还是足以改变排序的证据。

这个判断的困难,后来仍然存在。假如加入第三种物质后出现少量沉淀,究竟算不算原结合已经被替换?若等待更久得到更多沉淀,原来的反应方向是否错误?若加热才出现明显变化,表中究竟排列的是常温结果、加热结果,还是某种不随这些条件变化的结合倾向?这些问题不应被当作表格作者完全没有想到的现代追问。原文已经看见操作条件,只是尚未以一种共同数量表达把各种条件的作用组织起来。

亲和表的成功在于让分散经验成为可查阅、可相互检验的关系。面对一个陌生组合,化学家不必只记忆整套制备故事,而能利用已知顺序提出试验方向。它也改变了何种失败值得记录:一个处在下方的物质若持续替换上方物质,就不只是某次制备的意外,而会触及公共排序。表的简洁使这种冲突容易显现;同样的简洁也可能把数量、相态和时间差异藏在统一箭头之后。

读取同一列时,参照物必须保持明确,操作条件也需要回到原来的观察中寻找。若一个位置依据强热下的替换,另一个依据水溶液中的分离,位置相邻还不足以保证可以直接拼成一条新预测。表格省略了制备故事,却没有使这些故事失去证据价值。遇到逆序结果,复查应先返回原操作:若差别只来自分离不全,排序未必需要改;若条件可比而逆序持续出现,原有概括才受到更直接的挑战。

因此,从亲和排序走向数量关系,不是从完全没有比较走向比较,而是比较的单位改变了。原先主要问谁能替换谁,后来还要问在何种配比下替换多少、从两个相反方向出发会不会趋近同一组成。一个可逆过程不再容易被放进单向胜负之中。酸性主线也因而取得新的问题:一种酸与某个反应伙伴结合的倾向,是否可以脱离伙伴数量和生成物的去留而排列?这些问题在有机反应的缓慢进行中尤其难以回避。

26.2 酯化中的终限与水

贝特洛与佩昂·德·圣吉尔于1862至1863年发表关于醇与酸形成及分解所谓醚的研究。这里的ether是历史用语,相关核心过程按今天分类属于酯化与酯的水解,不能把文中的全部醚当成现代狭义醚类。作者以有机化合物研究的成就开篇,随即指出,仅仅取得新物质、确定式与当量,尚未充分研究生成和分解的一般条件。[C26-02]问题于是从“做出了什么”转向“在什么进程中能做出多少”。

他们首先挑战酯与盐之间过于直接的类比。酸与醇形成酯,看起来类似酸与碱生成盐;但若据此期待一系列替换立即发生,就会遇到阻碍。原文强调某些变化缓慢而逐渐进行。它没有因此放弃类比,而是把速度差异提升为需要解释的现象:终产物种类相似,不保证形成方式和等待时间相同。化学亲和的叙事若只留下反应物与产物,中间持续的时间便会被压掉。

更关键的是不完全转化。作者报告,酸和醇接触后逐渐生成新产物,反应随着进行而变慢,并趋近一个不等于完全消耗原料的限度。这里出现两个必须分开的判断:变化越来越慢,描述过程的时间形态;仍剩有酸或醇,描述趋近的组成。前者本身不能证明后者必然是平衡,但二者一起迫使研究者放弃“只要亲和力足够,迟早总会全部结合”的简单想象。

水在这个研究中不再只是盛放反应的背景。它是生成物,又能参与相反方向的变化;原文比较了水量改变时形成酯的数量。去掉水与保留水,不能看作同一体系在不同时间点的自然延长,因为物质边界已经改变。作者关于除水可使反应更充分的论述,恰好显示一种制备操作怎样改变终限问题。若在解释结果时不记载这种移出,便容易把开放条件造成的差别归给酸与醇固有亲和的改变。

配比同样挑战了固定胜负。一个酸当量不能在产物中任意结合无限个醇当量,但增加醇的投入仍可改变最终转化的酸量。产物中的组成比例与体系中各物质总量,因而承担不同任务。前者约束一种化合物如何计量,后者影响整个反应混合物趋近何种分配。把这两种数量混成一件事,会使定比组成看似排斥质量作用;实际需要解释的正是固定计量单位怎样在可变总量中重新分配。

作者还提出相当强的概括,认为所考察体系的终限主要受各物质当量比例支配,对酸、醇的个别性质以及某些温压变化较不敏感。这应当作为他们从实验提出的范围性主张来理解,不宜改写成今天关于一切酯化反应的无条件定律。反应物的性质、非理想性及温度当然不能普遍删除。历史上重要的是他们把原来很醒目的个别亲和差异,与可共同处理的数量规律放到竞争关系中;主张能推广多远,必须由新的体系检验。

以现代分析整理这批问题,需要把酸、醇、酯和水同时记入物料账,不把生成物一栏视作不再起作用的终点。改变投料量或移去水,应分别记录其对分配与体系边界的影响,而不能只在结果栏写下一个更高或更低的产率。这种整理不等于声称作者已写出今日全部活度表达。它指出的是一个更早的对象转变:研究对象从一对试图结合的物质,扩大为四类参与者共同形成的混合体系。

时间记录在这个转变中不可替代。只在某一时刻分析混合物,残余原料可能表示尚未到达终限,也可能接近稳定组成;仅凭一次残余量无法区分。持续观察与改变起始配比,使“没有完成”分化成不同问题。原先可能被当作制备不成功的混合物,成为测定规律的中心材料。终限因此不是对产率不足的一句解释,而是需要通过一系列接近过程建立的研究对象。

26.3 正反作用必须共同考虑

古尔德贝格与瓦格在1864年的《亲和力研究》中明确承认,贝特洛和圣吉尔的酯化研究促使他们选择数量研究的道路。他们不满足于用伴随反应的放热或电现象直接读出化学力,而主张考察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量。[C26-03]这里既有继承,也有争论:前人的有机反应观察为他们提供了入口,但他们不接受把这类部分转化严格关在有机物与无机盐的界线一侧。

他们先划定对象范围,再提出规律。原文区分组成有确定关系的“完全”化合物与组成可以在范围内变化的“不完全”化合物,并表示研究集中于前者。这些术语不是今日“反应完全”与“未反应完全”的同义词。接着,他们把化学过程分成简单过程和由若干简单过程组成的复杂过程。结合与分解、相互替换与反向替换,分别作为成对关系出现。反应的反方向从此不是附录中的例外,而进入最初的过程划分。

这种重排有一个明确要求:若要寻找数量表达,就不能只计算形成新物质的一边,也要考虑恢复原来物质的一边。他们举出在不同温度和浓度下可以改变表面方向的例子,说明看似单向的反应未必只存在一种作用。某一方向在分析范围内占优势,不等于另一方向在概念上应被删除。相反,选择能够让两个方向都明显呈现的条件,更适合研究它们如何相互限制。

这也改写了实验中的起点。研究者可以从通常称作反应物的一侧开始,也可以从通常称作产物的一侧开始。在相同条件和相容的总组成下,两个方向若趋近同一终限,便对平衡解释形成较强约束。所谓产物不再永久拥有“最后才出现”的身份,它可以在另一次实验中成为最初投入的材料。命名的时间顺序与物质在共同反应关系中的位置,从这里开始需要分开。

1864年的具体公式仍保留发展中的痕迹。作者用各物质量的幂及相应系数表达作用,把体积也纳入考虑;不能直接把这一早期表达说成现代教材中已经完成的、所有指数都由计量系数决定的平衡定律。史料中的拟合指数和变量定义,属于当时方案。把后来的成熟结果倒填回去,会抹掉他们究竟试图通过哪些数量关系从实验确定未知参数,也掩盖后来为何还需要改进。

原文与贝特洛工作的关系尤其说明,实验事实不会自动携带唯一的推广边界。酯化过程可被用来强调有机反应的特殊性,也可被用来寻找跨越有机与无机分类的共同结构。古尔德贝格与瓦格要使后一种解释成立,就必须在无机体系中取得相应数量证据。争论不只关于某一次测量是否准确,还关于何种物质分类应当决定规律的适用范围;新例证的选择因此成为理论争论的一部分。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坦承大量终限测定尚未使自己掌握过程速度的规律。原文建议在不同作用时间测定转化量,辨认趋近的极限,并从两个方向夹逼这个限度。由此可见,平衡关系与时间规律的分工并不是后人强加给一套混杂理论的训诫;在这份早期文本里,作者已经区分自己能够较有把握确定的终限与仍未充分建立的速度问题。

他们还把无机盐的相互作用纳入数量研究,论证有机和无机领域可以共享一种过程结构。这样,统一不再依靠宣称所有物质本性相同,而依靠可逆作用与数量比较具有相似形式。被统一的是可检验的关系,物质的不同温度效应、溶解状况和分析困难仍需各自处理。形式上的共性越明确,具体偏差反而越容易定位,因为不再需要把每一个例外都描述为一种全新的亲和本性。

26.4 亲和力不是万能终点

把三份文本放在一起,可以看见亲和力问题连续而不平滑的转移。若弗鲁瓦的表把替换经验组织成相对顺序;贝特洛和圣吉尔把缓慢变化、不完全转化与水量带到中心;古尔德贝格和瓦格把正反过程与物质量共同纳入表达。后者并没有简单删除前者的问题。人们仍想知道何种反应较容易发生,只是必须说明“发生”指可观察替换、终限组成,还是一段时间内的转化量。

酸性比较在这里获得了更严格的对象。两种酸对同一种碱的竞争,可以在特定介质和配比下成为有意义的问题;但改变碱的种类、允许生成物逸出或形成另一相之后,便不能保证仍沿用原来的强弱顺序。亲和关系并非一种与一切伙伴无关的内在分数。另一方面,承认条件也不等于无法形成稳定比较。在固定反应和范围内,常数或排序可以可靠地压缩大量经验,正如一张合适的地图能够省略许多不影响路线的细节。

这里有一个常被胜利叙事遮住的区别:可逆性的概念扩大,并没有自动证明任意体系都已在实验时间内达到平衡。把正反箭头写到纸上很容易,确定两边的物质确实互相转化则需要证据。某种固体长期保留、某种气体生成甚少,可能关联平衡,也可能关联表面阻碍、反应路径或检测能力。数量模型使问题更精确,不能免除对这些替代解释的判断。

反应器本身也进入这种比较。原文的无机实验说明器皿可能受所用物质侵蚀,容器不能永远被当作完全中性的边界。这不意味着每一次结果都应归因于器皿,而是说明在用少数数量变量描述反应时,需要有办法排除材料交换的干扰。一旦容器参与,表面上的四物质体系就可能已经不是原模型规定的体系。

同样,生成量受投料比例影响,不意味着配方本身就是机制。一个平衡关系能够限制最终组成,却可能与几条不同的微观路径相容。即使通过两面接近建立了同一终限,也不能由此推断中间每一步如何进行。亲和力研究的成熟,部分在于承认它没有一次解决全部化学解释:它使终限成为可计算对象,又把终限以外的速度和路径明确留下。

这种分工也保护了早期表格的历史意义。后来的解释没有使已经反复成功的操作突然失效,而是重新说明这些操作成功时究竟控制了什么,又省略了什么。亲和表没有被判为毫无知识的前科学图画,它保存了在既定操作下反复出现的替换关系。数量研究说明这些关系为何可以在某些条件下近似稳定,又为何会在别的条件下改变。旧表中的一项规律可能被新模型解释为一个极限情形;原来被认为是操作误差的现象,也可能上升为迫使模型修订的差异。继承与撤回都需要针对具体项目发生。

酯化案例因此留下两种必须连在一起的记录:每种物质的组成身份,以及它在混合物中的数量和去留。只保存酯的鉴定结果,无法重建残余酸与水为何停留在某种比例;只保存一个终限比例,也不知道体系是否经过除水或存在其他交换。下一章沿着这份更完整的记录追问平衡判据:固定哪些边界,才可以把一个趋近的组成写成热力学结论,又有哪些时间问题仍须由过程测量回答。

本章来源与核验边界

[C26-01] E.-F. Geoffroy,Table des différens Rapports observés en Chimie entre différentes substances,1718,202—212。实际核读瓦伦西亚大学所刊西班牙语原文节译,含规则、第一列及分离误差段;未把它冒称完整法文逐字校勘。https://www.uv.es/bertomeu/material/clasico/geoffroy.htm

[C26-02] M. Berthelot、L. Péan de Saint-Gilles,Researches on the Affinities of the Formation and Decomposition of Ethers,1862—1863论文选段,Farber英译。核读所附两页,旧ether依该反应语境解释为酯,不继承作者全部概括为现代普遍结论。https://web.lemoyne.edu/giunta/Berthelot.pdf

[C26-03] P. Waage、C. M. Guldberg,Studies Concerning Affinity,1864;H. I. Abrash英译,Journal of Chemical Education,1986,63,1044—1047。核读四页文字,尤其简单/复杂过程、双向接近、作用量及末尾论争;译者说明原实验图已佚,本文未复算其拟合。https://academicweb.nd.edu/~powers/ame.50531/guldberg.waage.1864.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