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三十一章 迈克耳孙、洛伦兹、庞加莱:旧变换遇到新困难

一、一套成功的物理学,为什么会遇到另一套成功的物理学

最难处理的科学危机,往往不是正确战胜错误,而是两套各有成效的系统进入同一场合,却不能同时维持原来的规定。在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问题上,困难正来自这里。机械运动的测量有成熟的坐标规则;电磁传播有能够连接实验的方程;光学装置又把长度、方向、传播与时间放在同一台仪器内。它们原先可以分别运行,合起来却要求回答:换一个运动状态,哪些量可以不变,哪些量必须连同测量方式一起改变?

设一个参考系相对另一个参考系沿同一轴匀速运动。通常写出的伽利略变换是x′=x-vt、t′=t。这个式子不仅调整一个位置数值,也保留了一个强条件:不同地点、不同运动状态所使用的时间,可以不经结构性改变而相互通用。因此,如果在一个坐标系中某个信号的位置满足x=ct,那么直接代入以后便有x′=(c-v)t′。在这套变换里,速度相减不是额外意见,而是坐标与时间条件的结果。

困难在于:如果又要求各惯性系采用同一真空电磁传播规律,且其中的特征速度仍为c,那么刚才的变换就不能原样保留。这里的不兼容是有条件的。单独写下麦克斯韦方程,并不会自动告诉十九世纪物理学家所有惯性系都必须拥有同样形式;人们也可以设想只有以太静止系具有某种优先地位。真正需要检验的是整套条件能否共同成立,不能把后来确定的条件偷偷提前塞回历史。

本书据此把这场危机解释为两个物理发生系统之间的相遇。一个系统把共同时间、刚性长度和速度叠加连接起来,另一个把电场、磁场和有限传播连接起来。它们的相遇不是两个名词之间的争执,而是要求同一束光、同一把尺和同一组读数同时服从两个构成方案。新物理世界的创造,将发生在这些构成方案无法继续各行其是的地方。

二、干涉条纹怎样把一个宇宙问题变成可比较的差异

迈克耳孙与莫雷在一八八七年的实验,把沿不同方向往返的光带回同一处比较。研究者转动装置,寻找与设想中的以太相对运动有关的条纹变化。报告没有得到预期规模的位移。这里的“零结果”是相对理论预期与实验分辨能力而言,不表示每一次读数都严格等于零。[31-1]

仪器的重要性在于,它把一个极为遥远的问题压缩成现场可以辨认的变化。人不必先看见以太,再测量自己穿过它的速度;只要一个以太模型要求两条光路出现可计算的时间差,时间差又能够产生相位差,相位差便可进入条纹比较。原来不能直接看见的假设,由此获得能够失败的实验出口。

这不是单向的“不可见对象导致可见现象”。从研究过程看,光源稳定性、反射镜位置、光程构造、旋转方式与条纹辨认共同规定了什么算作有效现象。随温度漂移而缓慢移动的条纹,与随装置方向系统变化的条纹,不具有同一种证据资格。必须构造有区分力的差异序列,才能把许多变化中的某一种稳定提取出来。

以本书的SDE语言说,S不是未经加工的一幅亮暗图,而是能够在操作重复中被认作同类证据的显露;D不只是装置转了一圈,而是包含转动次序、比较方式和读数选择的差异序列;E也不是实验室周围的普通背景,它是光程、相位、方向、预期量级与判定规则彼此取得意义的特征纠缠。少掉其中一个关键条件,“没有出现预期条纹位移”就可能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陈述。

然而,这种分析不能把证据变成任意解释。正因为条纹的证据意义有构成条件,那些条件才必须公开、稳定、可复做。研究者不能在结果不合意时随意更换有效读数的标准。一个发生系统能创造新的物理对象,并不意味着它可以按意愿创造任何结果。世界的抵抗,正通过重复操作之后仍然不能消除的差异进入理论。

三、计算先暴露了什么,实验又没有单独决定什么

为了看清问题,考虑一个理想化模型:装置在静止以太中以速度v运动;两条垂直臂在模型所用坐标下都长L;光相对以太以速度c传播;暂且不允许臂长随运动改变。沿运动方向往返所需时间为T∥=L/(c-v)+L/(c+v)=2Lc/(c²-v²)。这里追上移动反射镜与返回分光点需要分别计算,不能把两个单程时间当成相等。

垂直臂的光也不能沿以太坐标中的固定竖线往返,因为镜子随装置平移。满足相遇条件的光程构成斜线,故T⊥=2L/√(c²-v²)。令β=v/c,在β很小时展开可得T∥约为(2L/c)(1+β²),T⊥约为(2L/c)(1+β²/2),两者之差约为Lv²/c³。将装置转过直角,两臂的角色交换,理想差值的变化量因此多出一个二倍因子。以上是为说明假设链而作的标准理想推导,不是对真实装置全部光路和误差的替代。

这段计算值得认真读,因为它让一项常被遮蔽的工作显现出来:理论预期不是从“存在以太”四个字直接跳出来的。它同时使用传播速度规则、镜面运动规则、长度条件与几何相遇条件。若实验不支持预期,则这些条件的合取出了问题;但究竟应修改哪一项,还需其他证据。

例如,让沿运动方向的臂按L∥=L₀√(1-β²)变化,而垂直臂仍为L₀,就会使上述两个往返时间相等。这一代入只能证明某种收缩规则具有消除理想时间差的能力,不能独立证明材料实际上依照此规则变化,更不能说明这条规则为何适用于不同物质。数学上的可行修补,需要接受物理上的跨对象约束。

同样,只凭一项零结果不能直接推出光速在所有惯性系都相同,也不能一次排除一切可能的以太模型。一个实验有力量,是因为它排除了一类具体预测,而不是因为它可以代替所有后续推理。物理思想史若把一次实验写成某种新理论的完整证明,便省略了最值得研究的创造过程:人在多个仍然可能的改造方向之间,如何形成更强的连接与更严的回检。

四、洛伦兹:把临时补救推向共同变换

洛伦兹一九〇四年论文开篇讨论二阶效应与若干零结果,并承认每遇到一种新事实就添加特殊假设的做法不够令人满意。他尝试从共同假设出发,处理一类运动系统;文中引入包含空间项的局域时间,并把场量与坐标一起变换。[31-2]

这项努力的重要性,不宜简化成“给失败的以太打补丁”。如果一种修正只对一台仪器有效,它很难成为理论;如果同一变换能够约束许多装置、许多材料和许多过程,那么原来分散的补救便开始转化为共同结构。评价一个研究纲领时,关键问题不是它有没有保留旧名词,而是它的修改究竟减少了独立假设,还是增加了任意豁免。

局域时间尤其值得注意。它意味着,在建立可比较的运动过程时,时间变量不能保证永远只依赖旧时间。以现代记号表示洛伦兹变换的一维标准形式,是x′=γ(x-vt)、t′=γ(t-vx/c²),其中γ=1/√(1-v²/c²)。这里展示的是后来通行的标准形式,并非声称洛伦兹在所有历史阶段都已赋予它相同解释,也不把一九〇四年的全部物理论证等同于现代狭义相对论。

空间项进入时间,最直接的含义是:两件事若在某系满足相同t,却发生在不同x,那么变换后的时间差一般不为零。代入可得Δt′=-γvΔx/c²。这是一条代数结论。它在物理上究竟表示“真实时间之外的辅助变量”,还是另一套实际测量程序所建立的时间,则涉及解释地位的改变。

因此,思想创造并不总发生在公式从无到有的那一刻。有时公式已经能够工作,但它仍被放在旧世界的从属位置。将辅助变量提升为可操作的基本规定,并据此重新安排什么具有优先地位,可能产生另一种深刻转变。反过来,也不能因为后来解释更统一,就抹去此前形成公式、辨识约束、建立计算方法的创造。

这里可以提出一个发生学判断标准:新变量有没有改变旧变量之间可以进行的操作?如果局域时间只是抄写方便,删掉它不会改变问题的结构;如果它使过去互不协调的传播过程能够在同一变换下比较,那么它已经承担新的组织作用。问题随后才推进到:这种组织作用需要一个不可观测的绝对时间作为底座吗?

五、庞加莱:一次变换成功,还不够

庞加莱一九〇五年六月的短文明确讨论洛伦兹变换的群性质,并把相对运动问题与共同变换要求联系起来;他也讨论电子稳定所需的非电磁作用。稍后的长文进一步展开这一研究。[31-3][31-4]本章关注其中一个方法论跃迁:对某一次转换有效的规则,能否在连续转换中保持一致?

设甲系与乙系之间有一套变换,乙系与丙系之间也有一套变换。如果由甲到丙直接计算,与经过乙系再到丙系的结果无法相容,那么这些变换尚未组成一个可共同使用的世界。单对关系的成功,不能代替关系集合的封闭性。所谓群性质,在这里不只是数学术语,它要求变换可以复合、有对应的逆操作,并具有共同的结构规则。

以一维标准洛伦兹变换作本书的说明性计算,两个同向变换的速度参数u和v组合以后,所得参数为w=(u+v)/(1+uv/c²)。这个表达式说明,速度组合方式与空间、时间的组合方式不能彼此独立选择。若保留旧的时间通用性,却单独采用新的速度组合式,便会在其他环节出现矛盾。数学一致性要求局部修改能够传到整体。

这个要求同样适用于实验。一个实验室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获得稳定结果,但若不同实验室的测量不能通过明确规则相互转换,稳定性仍然局限于局部。通过转换结构建立的可比性,使“同一个物理过程”获得跨状态延续的规定。这种同一性不是忽略变化后的抽象口号,而是变化被允许、结果仍可协调的构造成果。

本书由此把庞加莱的作用理解为:他推动人们追问一个变换世界是否能够自洽地聚合成体。这里的“创造世界”具有具体含义。对象能够带着哪些性质跨参考系被追踪,哪些性质只在特定坐标表达中成立,哪些组合能够保持,都开始受新的结构制约。世界的共同性,不再靠事先宣布所有时间相同来担保,而必须通过变换的组织能力获得。

但群结构不能单独替代全部物理。许多数学变换可以组成群,只有得到测量与动力学支持的变换才构成合适的物理模型。电子模型中的稳定性问题也提醒我们:写出漂亮的变换,还需要说明被变换的对象如何维持。因此数学一致、物理实现与经验支持必须相互牵制,任何一项独自成功,都不足以终结研究。

六、三方程不是贴标签,六路径必须承担改造后果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形成的张力放回SDE三方程。S=F(D,E)要求解释可观察的条纹、计时与运动关系如何成立;D=G(S,E)要求根据已经显露的结果和既有纠缠,重新组织比较、转动、变换及测量序列;E=H(S,D)则追问:在结果与操作不能继续按旧方式协调时,哪些特征之间的构成关系必须重建。这些式子在本章是研究框架,不能冒充已经量化拟合的物理定律。

以干涉实验为例,旧模型下的预期位移与实测显露形成张力。如果只说“改一改E”,便没有完成分析。必须指出究竟改了什么:是长度与运动的连接,是时间与位置的连接,还是传播规律与参考系的连接。随后还要让改变后的纠缠重新生成可计算的D,并回到可独立比较的S。否则E就会退化成能够容纳任何结果的口袋。

六路径在这里承担完整的次序检验。沿E—D—S的沉淀路径,要检查既有纠缠如何经测量运行成为稳定显露;沿E—S—D的锚定路径,要由结构与已知显露重新规定测量序列。D—E—S的倒逼路径要求操作困难推动构成关系改变,再生成可检验结果;D—S—E的原型路径则从具体运行及其显露,重建哪些特征可以共同成立。S—E—D的进入路径,由零结果进入旧结构并调整比较程序;S—D—E的再创路径,则从已显露问题与差异运行重建构成系统。这些路径不是六种随意替换的叙述顺序,每一路都必须说明改了哪项条件、造成什么后果。

三原理在这里要求把两维之间的张力落实为第三维的改变,并在改变后回检。S与D的张力推动E改变,不能只为失败结果另添名词;S与E的张力推动D改变,不能不经重新测量便宣布结构获救;D与E的张力推动S的重新生成,也不能预先指定结果一定符合理论。以收缩假设为例,改动长度与运动的构成关系之后,需要重新算出光程差,再到实验显露接受检查。以局域时间为例,改动时空变量关系之后,需要检查整个变换程序是否产生一致结果。三方程规定相互依存,六路径展开改造次序,三原理要求张力转化与返回检验,三者联合才能避免方法空转。

这里尤其要防止三号位与三维混淆。观察者采用的读数规范可以涉及主体性属性,仪器与光路的作用可以涉及互动性属性,稳定测得的量可以涉及客体性属性;但每一号位属性的成立都涉及完整的S、D、E。不能将人放进S、实验放进D、以太放进E,然后说完成了解构。那样只是把旧的人、过程、外界分类换了一组字母。

七、不能把三个人写成通向一个英雄的台阶

迈克耳孙与莫雷提供的并不是一段等待天才解释的空白。他们构造了新的证据能力:一种原来难以进入经验比较的相对运动假设,现在必须面对细微而可重复的光学差异。洛伦兹构造的也不仅是一道防线;他让多个运动效应开始接受共同变换约束。庞加莱进一步把单项兼容问题推向变换集合的一致性。这些创造具有各自的完成程度与问题边界。

因此,本章不把他们排成“差一点就成为爱因斯坦”的队伍。这样的叙事把后来成果变成唯一尺度,反而看不见每一种研究对象怎样形成。严格的思想史可以比较不同方案解释的代价与生产能力,却不应把历史人物的全部工作浓缩成他们距离后来某篇论文还有几步。

爱因斯坦一九〇五年论文开篇讨论磁体与导体相对运动的解释不对称,也提到探测地球相对光媒质运动的失败尝试,并把运动学基础带回问题中心。[31-5]这一原文足以反对“只有迈克耳孙—莫雷实验触发相对论”的单因叙事,却不足以还原全部个人思想经历。没有进一步的一手材料,本书不替作者补写某次阅读或某个瞬间的心理路线。

本章所建立的接口因此十分明确:下一步需要研究的,不只是怎样得到更合适的变换,而是测量时间、比较长度、辨认同时性这些基本行动,如何在同一套新原则下取得意义。物理世界的重建已经开始,但尚不能用一个成功公式宣布完成。它必须让计算、仪器与对象构成在更多场合共同运行,并允许新结果再次改写它。

本章参考文献与核验入口

[31-1] Michelson, A. A.; Morley, E. W. On the Relative Motion of the Earth and the Luminiferous Ether. 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1887, s3-34:333–345. 原刊扫描:https://history.aip.org/exhibits/gap/PDF/michelson.pdf [31-2] Lorentz, H. A. Electromagnetic Phenomena in a System Moving with any Velocity Smaller than that of Light. 1904. 原文转录,重点§1—4:https://en.wikisource.org/wiki/Electromagnetic_phenomena [31-3] Poincaré, H. Sur la dynamique de l’électron. Comptes rendus, 1905, 140:1504–1508. 六月短文英译:https://en.wikisource.org/wiki/Translation:On_the_Dynamics_of_the_Electron_(June) [31-4] Poincaré, H. On the Dynamics of the Electron: Introduction, §§1, 9. 庞加莱文献项目所收英译,长文写于1905、刊于1906:https://henripoincarepapers.univ-nantes.fr/chp/text/hp2007gg.html [31-5] Einstein, A. Zur Elektrodynamik bewegter Körper. Annalen der Physik, 1905, 17:891–921. 引言与前两节英译:https://sites.pitt.edu/~jdnorton/teaching/HPS_0410/chapters/origins_pathway/On-the_electrodynamics/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