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三十四章 广义相对论:时空几何与物质怎样互为条件

一、如果舞台也需要解释

上一章把事件、世界线和时空间隔组织成一个共同结构。但在那里,平直时空的几何仍然先被给定,物体在其中运动,理想钟沿路径累积时间。这套框架具有强大的解释能力,却留下一个新问题:引力应当怎样进入?如果引力只是向已有时空中的物体添加一种力,为什么不同材料的测试体会呈现共同的自由落体规律?这种普遍性为何提示我们重新研究运动结构本身?

自由落体的共同性构成了一条特殊线索。忽略空气阻力和其他非引力作用,在相同初始条件下,不同测试物体具有相同的自由落体运动。这并不是说所有现实物体在任何条件下都沿同一路径,也不是说带电物体可以忽略电磁作用;它指出,在测试体近似下,引力响应具有值得从运动结构本身研究的普遍内容。

爱因斯坦一九一六年的系统论文把等效原理、一般坐标描述、度量与引力场方程组织起来,并讨论了物理检验。[34-1]本章采用现代记号说明这些问题,不把后来的全部概念和实验成就归到这篇论文中。与前章相比,关键变化在于:确定钟尺与传播关系的几何结构,开始作为需要通过方程求解的物理内容,而不是永远置于研究之外的固定容器。

把这个变化称作舞台也进入演出,只能作为入口。舞台比喻容易误导,因为时空几何不是一块被物质压弯的舞台布,也不需要更高维的外部空间才能定义曲率。真正需要理解的是,局部的计时测距关系、邻近自由落体的相对运动与能量动量分布,怎样共同进入一个动力学系统。

本书据此提出的发生学判断是:广义相对论重建了何种物能够成为物体、何种运动能够被认作自由运动、何种距离和时间能够被共同测定的条件。它的创造性不只是把引力的解释换了一套词,而是让先前分别处理的物体、测量与几何发生了新的结构性纠缠。这个判断需要下面的具体运算和反例支撑,不能靠一个宏大的“整体”概念自行成立。

二、自由下落的房间与被拉动的房间

想象一个足够小、观察时间足够短的封闭房间。如果房间及其中物体一起自由下落,实验者松开手中的小球,会发现它在自己的附近保持漂浮。不是因为地球突然消失,而是房间和小球具有近似相同的下落运动。支撑身体的压力解除以后,某些原来被视为引力的局部效应可以消失。

再想象远离其他影响、被火箭持续拉动的房间。小球不受地板支撑时保持自身惯性运动,地板却向它加速,实验者因此看见小球落向地板。用房间内的坐标描述,需要引入类似重力的效应。这两个例子把一类局部引力现象与加速描述联系起来,但它们不能证明所有引力场在任意大小的区域内都与一个加速房间完全相同。

限制来自潮汐。在地球附近同时释放两个相隔一定距离的小球,它们指向地心的自由落体方向并不严格平行;若一个略高一个略低,它们的加速度也可能不同。把房间缩得足够小、观察时间缩得足够短,这种相对效应可以近似忽略;扩大范围后,它会显露。等效原理的局部性不是无关紧要的修辞,而是辨认几何曲率的入口。

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一个人站在地板上的感受。身体受到地板的支撑,随身加速度计可以记录非零的固有加速度;理想自由落体者的加速度计则读零。某个坐标系中位置的二阶变化,与加速度计的读数并不总是同一件事。研究者必须说明使用的是坐标加速度还是固有加速度,不能只因都叫加速度就直接相互替代。

在SDE框架中,这是一项关于属性身份的具体教训:身体感受到的支撑、坐标中的下降与两个自由物体之间的接近,是三种不同的显露组织。它们可以共同参与引力研究,但每一项都需要自己的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把它们简单合称“主体感觉到重力”,既遮蔽仪器判定,也遮蔽跨过程稳定的关系。

三、一个坐标弯了,不等于时空弯了

先从没有引力的平面做一个简单检查。直角坐标中的线元为dl²=dx²+dy²,改用极坐标后变成dl²=dr²+r²dφ²。表达式中出现随位置变化的系数,圆周方向的坐标网格也弯了,但平面的内禀曲率仍为零。因此,“公式系数变了”“坐标线弯了”和“空间有曲率”是三个不能自动等同的判断。

时空中同样如此。在平直时空中使用加速坐标,可以产生非零的联络系数,使自由粒子的坐标运动看起来弯曲;这并不意味着已经生成真正的时空曲率。联络帮助我们比较邻近位置上的方向与变化,曲率则检验这种比较在局部闭合回路或邻近自由运动之间出现的不可消除内容。二者有联系,却不是同一个数学量。

在任一合适事件附近,可以选择局部惯性坐标,使度量在该点具有平直形式,并使联络在该点消失。但一般不能靠同一次坐标选择,把一个有曲率区域的所有曲率效应消掉。类比地球表面:在很小的范围内,地图可以近似平坦;扩大后,路径和角度之间的差别不能通过给街道重新编号而全部消除。

这里还必须防止一种本体论偷换。坐标系不是心理主体的同义词。两位研究者可以使用同一套坐标,一位研究者也可以切换多套坐标;改变记号不等于物理干预,更不等于个人意识创造了一次新的引力场。坐标表达参与知识发生,但其可变性受到表达同一物理关系的严格要求约束。

真正有力量的发生学分析,应当追查哪些变动只改写了表示,哪些改变了实验安排,哪些改变了被研究的几何或物质状态。若三者都被称作“世界因主体而改变”,理论便失去区别力。广义相对论的数学精度恰好提供一项反约束:某些在坐标中很显眼的变化没有独立物理意义,而某些在一点看不出的差异,却会在邻近过程的比较中稳定显露。

四、潮汐让曲率获得一个实验出口

把两粒彼此邻近、互不施力的测试体同时释放,跟踪它们的相对位移。即使每一粒都沿自由落体路径运行,它们之间的距离仍可能改变。这种相对加速能够揭示曲率,因为单独把某一粒的运动描述为局部惯性运动,并不能同时删除所有邻近路径之间的相对变化。

现代语言用测地线偏离方程表达这种联系。设u为参考自由落体路径的切向量,ξ为指向邻近路径的分离向量,方程把ξ沿路径的二阶协变变化,与曲率张量在u、ξ和u这三个方向上的作用联系起来。不同曲率符号约定会改变公式的整体符号,但可观测的相对加速预测必须一致。这里的协变微分要求同时处理向量变化与几何比较规则,不是对每个坐标数字机械地连求两次普通导数。

不熟悉张量也可以理解这一关系提出的任务:不是只测一粒物体掉得多快,而是测邻近自由路径之间怎样分开或靠近,并把这种变化与几何关系对应。不同方向上的分离可以产生不同变化,故单个数常常不足以表达全部潮汐结构。这正是使用具有多个分量的曲率对象的理由之一。

在牛顿弱场近似中也能看到相同入口。若引力加速度为g(x),两物体相距很小的ξ,则加速度差近似为g在该处的空间梯度作用于ξ。均匀加速可以被共同运动消去,梯度效应却留下相对变化。广义相对论把这种局部相对运动组织进时空几何,而不是仅仅在旧力学中多加一个梯度项。

实验出口的存在对哲学解释很重要。曲率不是一幅橡皮膜图带来的审美感,也不是研究者在某套坐标中看到轨迹弯曲后的直觉结论。它必须能够约束钟、光束或自由物体之间的比较。即使某个曲率标量恰好为零,也不能立即断言整个曲率张量为零;某些结构需要更完整的关系检验。用一个漂亮数字代表全部几何,仍可能重演旧的属性简化。

五、场方程把哪两种东西联系起来

用现代通行记号,包含宇宙学常数的爱因斯坦场方程可写为Gμν+Λgμν=(8πG/c⁴)Tμν,其中Gμν是爱因斯坦张量,gμν是度量,Tμν是能量动量张量,μ与ν标识时空分量。常数G是万有引力常数,不是SDE三方程中的函数名称。这个包含Λ的现代形式不应被说成一九一六年论文已采用的全部原样表达。

能量动量张量不仅记录静止质量密度,还包括能量流、动量流与应力等内容。因此“物质告诉空间怎样弯”这句流行口号,如果被理解成只有一堆静止质量决定一个三维弯曲形状,就遗漏了主要结构。度量同样规定钟尺关系与运动方程中的几何,而物质的演化、应力和流动又参与决定几何。二者必须共同求解。

不过,“互为条件”不等于一个位置上的T就唯一决定该处及全宇宙全部几何。场方程还需要初始条件、边界条件、约束条件和适当的物质方程。不同整体解可以具有不同的几何结构;在没有局部物质的真空区域,也可以存在非零曲率,例如外部引力场与引力波。因此不能把关系简化成每处放多少物质、该处就有多少曲率的一张一一对应表。

真空中Tμν为零,不意味着所有几何自由度自动消失。场方程约束的是曲率的特定组合,并非把曲率张量的每个分量都逐一置零。这个区别对于理解远处天体如何影响一段没有物质的传播区域尤其重要。若把“空”当成“任何结构都没有”,就无法理解真空几何的物理作用。

同样,几何与物质联合成立也不证明宇宙中的一切性质都已经被这一个方程解释。具体物质模型、量子效应和测量实现仍有各自问题。本书借场方程论证的是一种更严密的共同规定方式,不能把它当作SDE全部本体命题的数学证明。物理方程与发生学解释之间可以形成研究接口,却必须保留不同层级的证据责任。

六、从新方程返回旧引力,不能只靠说相容

一个新理论若声称能够处理普通引力现象,就必须说明旧近似怎样从中出现。在弱场、缓慢变化与低速条件下,可以把时间分量写成与牛顿势Φ有关的近似形式。采用时间正号约定,静止钟满足dτ约为(1+Φ/c²)dt,其中还假定势的绝对值相对c²足够小。这个关系已经显示:不同高度的钟读数比较,与引力势差有关。

在同样适用的近似中,空间运动回到d²x/dt²约为-∇Φ,场方程则回到泊松方程∇²Φ=4πGρ。这里的回归需要具体展开与物质条件,不是把所有张量符号删去就能得到。压力不可忽略、速度很大或场很强时,简单的牛顿表达不再提供全部内容。

可以用一项量纲检查建立直觉。若两只静止钟之间的势差为ΔΦ,领先阶的相对走时差约为ΔΦ/c²。势差的量纲与速度平方相同,除以c²得到无量纲比值。若有人把势差直接写成时间差而没有经历时长或其他尺度,表达便缺少必要条件。量纲检查不能证明理论正确,却能迅速排除不少不成立的改写。

取一个自拟的地面近似例子:两只静止理想钟相差一百米,暂取重力加速度g=9.8米每二次方秒,c约为3×10⁸米每秒,并忽略地球自转及其他校正。势差约为gh=980平方米每二次方秒,较高钟的相对走时优势约为1.09×10⁻¹⁴。经过同一近似坐标时间的一天,累积差约为0.94纳秒。这个数字不是本章引用的一项实验结果,而是显示尺度的模型计算;小到日常感官无法区分,并不等于在精密时钟比较中可以永远忽略。

这项检验也说明,所谓时空变化不等于计时装置随便失灵。具体钟可能受温度等非引力因素影响,但理论要预言的是在控制这些因素后,不同运行条件下理想时钟之间具有共同的比较关系。只有多种装置和操作能够进入同一关系,几何计时才具有超出某一仪器的物理意义。

从发生学看,旧引力世界没有因新方程出现而被全盘删除。它作为特定条件下的稳定近似重新获得位置。新旧之间的关系不能只用“后者更正确”结束,而应展示哪些变量保持、哪些解释角色改变、哪些条件原来被封装。这样的回检既保护日常与工程经验,也给强场和高精度的新问题留下明确入口。

七、光线弯曲与引力透镜如何形成共同证据

光在弯曲时空中沿适当的零测地线传播。在静态、球对称、弱场且光线远离强场区的近似下,点质量造成的总偏折角领先阶为α约等于4GM/(bc²),b为冲击参数。这个表达与简单把光当作受牛顿力作用的高速小粒子所得结果不同;完整系数来自相对论几何。它不是仅凭等效原理一句话就可以无条件推出的全部光传播定律。

一九一九年日食远征的星位观测,由戴森、爱丁顿与戴维森在一九二〇年的报告中整理,用来比较太阳附近光线的偏折。[34-2]本章不重演一张照片当场证明整个理论的传奇,而关注证据结构:必须把日食时星像位置与对照位置连接起来,处理仪器、尺度与误差,再与具体预期比较。可见图像成为引力证据,需要一条完整的差异运行。

引力透镜把这个结构推广成更丰富的形态。光源、透镜质量分布与观察位置共同决定可能出现的像的位置、放大和形状。多个像不表示原天体被复制成多个独立天体,而是不同传播路径把同一源的辐射带到观察系统。图像在视觉经验中是多个,在源模型中可以对应同一个对象;二者之间需要传播几何来建立身份联系。

反演也不是天然唯一。不同的质量分布、源结构或传播条件可能在有限数据上形成相近图像,因此需要额外信息来限制模型。若只因某幅弧状图像看起来符合理论,就宣告内部所有参数已经被准确测定,便高估了证据。几何理论创造新的识别能力,同时也创造新的反问题;能力增长与不可辨识性需要一起研究。

SDE解释在这里应当追踪:视觉显露怎样经标定、对照与模型约束取得天体身份;实际传播关系怎样限制解释;新解释又怎样决定下一次观测。它不能把“图像由系统生成”偷换成“远处天体由人的视觉愿望制造”。创造的对象是一个能够被持续检验和应用的物理规定系统,实验之外的抵抗仍然是这一系统不能取消的条件。

八、引力波让几何不再只是静态形状

当几何具有动力学,研究者便要问扰动是否能够传播。在适当的弱扰动近似中,可以从场方程研究相对平直背景的小扰动,区分其中可以通过坐标或规范选择消去的部分,与对测试体相对运动产生物理效应的部分。并不是度量表达式里任何摆动都自动是一列可探测引力波。

引力波的一个物理出口,是使自由测试体之间的相对距离或光传播比较出现特定的时间变化。用小尺度探测器近似描述时,这与潮汐结构相连。仪器并不直接伸手抓住一个抽象的度量分量,而是比较光路、相位和测试质量的相对行为,再将这些记录与传播模型联系起来。

LIGO与Virgo合作组发表的首次直接探测论文报告,两台LIGO探测器于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四日记录到信号,其波形与双黑洞并合的广义相对论预测相符,结果于二〇一六年公布。[34-3]这是一项具体历史事实,而不是所有引力模型已经永久退出研究的声明。本章不列未经本次逐项复核的参数,也不把模型拟合与原始仪器读数混成同一种资料。

一条可信证据链需要多项约束:两个地点的记录能否按传播时差协调,仪器与环境噪声能否解释信号,校准过程是否可靠,采用不同分析方法时是否保留主要结构,候选波形对未用于调整的特征有什么预言。理论可以帮助从噪声中识别结构,但这种帮助必须受独立检验限制,不能靠只保留“像理论”的片段完成自我证明。

把引力波转换成声音,有利于人类感知频率随时间变化的模式,但这种听觉展示不是声波穿过宇宙空间到达耳朵。实际记录、数据变换和听觉经验是不同而相联的完整SDE。只有清楚交代转换,视觉与听觉才会扩展物理经验,而不是制造关于感官来源的误解。

九、用异常计时走通几何与物质的互检

设想一组跨高度的时钟比较出现稳定偏差。直接把它称为新引力,比直接把它称为仪器错误都过早。先沿S—E—D进入:从走时显露S检查解释所需的纠缠E,其中包括高度、速度、信号传输、钟的内部响应以及所用引力近似;再组织有区分力的运行D,例如交换时钟位置、改用另一种钟、独立测定运动和传输延迟。不是把可能因素列得越多越好,而是让每种候选产生不同的可检验后果。

若交换位置后偏差随钟具走,优先检查装置;若随地点走,再比较环境条件与几何预期;若不同原理的钟和不同传输方案都保留同一偏差,就需要进一步检查物质分布、近似条件或理论结构。一次改造不必直接上升到基础革命,却必须允许更高层前提在证据要求时进入检验。

随后可以沿D—E—S倒逼,主动改变已掌握的运行条件,修改候选结构,事前预言新的走时关系。改变后只有回到S接受独立比较,才完成循环。S与E之间的张力推动D重组,D与S之间的张力推动E改造,新的D与E联合再生成S;这使三原理成为具体的判断纪律,而不是关于协调和美感的空泛赞词。

三方程在此分别要求说明结果如何由操作与构成产生、操作如何由结果与构成选择、构成如何在结果与操作的约束中重建。没有哪个环节能够永远免责。若只把几何称为客体、仪器称为互动、科学家称为主体,再分别塞进S、D、E,便完全错过了三维相互规定的分析;每种号位属性都需要追踪其完整发生过程。

广义相对论因此给本书留下的不是“关系决定一切”的便捷口号,而是一项更艰难的研究范式:让共同规定进入方程,让方程返回可区分的经验,让新的经验有能力改写共同规定。物质与几何互为条件,并不使检验变得不可能;它要求我们更精确地组织检验。下一章的诺特定理,将进一步展示变换结构怎样与守恒量共同成立,以及为什么不能离开条件把守恒当作永远不变的口令。

本章参考资料

[34-1] Einstein, A. Die Grundlage der allgemeinen Relativitätstheorie. Annalen der Physik 49 (1916):769–822. 英译转录:https://en.wikisource.org/wiki/The_Foundation_of_the_Generalised_Theory_of_Relativity 。仅据其结构作简短历史定位,公式采用现代记号。 [34-2] Dyson, F. W.; Eddington, A. S.; Davidson, C. A Determination of the Deflection of Light by the Sun’s Gravitational Field.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A 220 (1920):291–333. https://royalsocietypublishing.org/rsta/article/220/571-581/291/40498/IX-A-determination-of-the-deflection-of-light-by [34-3] Abbott, B. P. et al. Observation of Gravitational Waves from a Binary Black Hole Merger.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16 (2016):061102. https://arxiv.org/abs/1602.03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