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微积分之后:非局域、随机、离散与计算物理
一、不是微积分结束,而是问题的组织扩大
一块材料中出现裂缝,经典弹性方程最常使用的位移导数在裂缝处不再按原来方式存在。一个微粒被液体持续碰撞,记录有清楚的统计规律,却没有实验者能够完整追踪的每次分子作用。一台计算机给出几百万个网格值,图像很像连续流动,但机器实际更新的是有限数量的变量。这些情况共同提出一个问题:物理的数学规定是否必须始终采取逐点光滑、单条确定轨道的形式?
章题中的“之后”不是废除微积分的年代宣告。偏微分方程、积分关系、随机过程和离散结构之间,既有不同对象规定,也有可以严格建立的转换。重要的是辨认转换保留什么、需要什么条件、改变了怎样的检验任务。如果把连续当作高级、离散当作低级,或者反过来把数字计算当作自然界本来就是代码的证据,都会过早关闭问题。
前面已经讨论过差分、尺度截断以及复杂系统的预测限度。本章不再用同一条网格稳定性条件讲述它们,而把重点放在三个新的接口:局部方程如何容纳跨距离作用,连续边值问题如何成为有限维变分问题,随机采样怎样成为有证据责任的求解操作。最后再追问,连接关系本身能否先于长度和角度进入离散物理。
这些接口使计算不只是替人完成更多算术。它参与规定哪些量被保留、哪些过程可被询问,以及哪些结果可以在不同实验和算法之间迁移。但参与规定不意味着任意创造答案。恰恰因为数学组织更灵活,研究者更需要说明哪一部分来自物理,哪一部分来自计算选择。
二、非局域关系并非一句“一切影响一切”
用一维简化模型表示跨距离耦合,令响应写成Lδu(x)=∫Kδ(r)[u(x+r)−u(x)]dr,积分只取规定邻域。核Kδ说明距离为r的差别以多大权重进入响应,δ规定作用范围。它不是把周围所有因素列成清单,而是把相隔位置之间的制约写进可以计算的关系。实际力学模型还必须指定密度、力的方向、边界和本构条件。
若核对称,奇次矩消失;若u在邻域内足够光滑,展开u(x+r),可以得到Lδu约等于二阶导数乘以核的二阶矩的一半。这个局部极限并不来自“距离足够小”一句话,而需要核随δ如何缩放、相关矩是否有限以及解的正则性等条件。若这些条件缺失,直接把积分换成二阶导数可能删掉模型最重要的内容。
自行选一个易算的核:在绝对值r不超过δ时令Kδ(r)=3/δ³,其余为零。它的二阶矩为二。代入u(x)=x²,差为2xr+r²,奇项积分消去,结果正好为二,与u的二阶导数相同。再代入u(x)=x⁴,则结果为12x²+6δ²/5;局部二阶导数只有12x²。这个额外项明确记录了有限作用范围。
当δ减半,该多项式例中的附加项缩至四分之一。如果研究者在一系列已知形状上检验该核,就可以区分局部极限与有限范围模型;但仅在二次函数上测试,两者恰好一致,无法识别δ。这说明选择检验对象本身具有数学责任。一个模型通过过于特殊的测试,不代表它已在需要的尺度上成立。
Silling关于近场动力学的原研究提出用新的连续体关系处理裂缝等不连续,并讨论相关波传播与稳定性。[57-1] 本章的标量核只是用来说明结构,不冒充其完整材料理论。裂缝、界面和边界邻域会改变作用关系;增加非局域性不能自动解决所有本构问题,也不能凭一个作用范围参数就拟合全部断裂现象。
尤其不能把这里的空间非局域核与量子纠缠、超光速通信或遥远事物无条件互相影响等同。积分方程描述的是什么量、时间演化怎样规定、它属于何种有效尺度,都需要另行说明。不同理论共享一个词,并不共享全部物理结论。
三、有限元首先改变“解”的承载方式
偏微分方程通常要求在区域中满足某种关系,并在边界上满足另外的条件。复杂边界使显式解析式难以得到,然而没有简洁公式并不等于没有可检验答案。Courant一九四三年的论文讨论变分近似,并指出可在三角剖分上采用分片线性函数,把积分问题化为节点值的方程。[57-2] 这一思路的重要性在于,近似解先被安置到一个规定的函数空间里,再接受物理条件的约束。
用最小的一维例子把它算出来。在无量纲区间零到一上求−u″=1,边界u(0)=u(1)=0。确切解是u=x(1−x)/2,但先假装我们不使用这个结果。将方程乘以在两端为零的试验函数v并积分,分部积分后得到∫u′v′dx=∫v dx。这里把对u的二阶导数要求改写成一阶导数的积分关系。
只把区间分成两个等长单元。取一个帽形函数φ:左半段为2x,右半段为2(1−x),两端为零、中点为一。令近似解uₕ=aφ,同时取v=φ。由于∫(φ′)²dx=4,∫φ dx=1/2,方程化为4a=1/2,所以a=1/8。仅一个未知数,就得到了整个分片线性的近似形状。
在中点,近似值恰好与确切解相同。但在x=1/4处,近似值为1/16,确切值为3/32,两者相差1/32。不能因为唯一的内部节点完全正确,就宣布整条曲线已经精确。若需要最大挠度,这个网格表现很好;若需要局部斜率或应力,误差任务就不同。计算质量必须相对于所问物理量来判断。
这个例子还揭示了“弱形式”的准确含义。弱并不表示可以不遵守定律,而是把定律放进对一类试验函数的积分要求中。有限元近似只在所选择的有限空间里满足这些要求;扩大空间、改进网格和检查边界条件,构成后续验证工作。若材料参数或载荷设错,网格加密只会更准确地解出一个错误的物理问题。
在真正的多维问题中,三角形、四面体或其他单元帮助处理几何。它们不是材料真的被切成这些小块的证据。节点数增加代表计算表示更细,也不必然代表获得更多独立实验信息。有限元把无限维关系转成有限维方程,却没有取消模型、表示与样品之间的区别。
四、离散守恒与拓扑:先问谁与谁连接
还有一种组织顺序并不先从每一点的导数出发。将区域分成若干控制体,对每个体记录总量,并把相邻体之间的通量使用同一个带方向的数值。一个公共界面上,甲的流出就是乙的流入;将所有体的变化相加,内部通量成对抵消,只剩外边界与源项。这种整体守恒可以在有限网格上精确保持,不必等待网格趋于零以后才出现。
取三个容器,交换量分别记为从甲到乙的j₁、乙到丙的j₂、丙到甲的j₃。各自总量变化率为−j₁+j₃、j₁−j₂、j₂−j₃,和恒为零。即使三个交换量计算得并不精确,只要使用同一界面值并保持符号配对,内部交换也不会凭空创造总量。不过,守恒正确仍不保证局部分布正确;把全部j设成零同样守恒,却可能错过实际输运。
这段算式的第一层只依赖连接和方向,还没有用到容器之间的距离。距离、截面积和材料系数进入下一层,决定给定浓度差究竟产生多大通量。区分这两层,能防止把几何精度与结构一致性混为一谈:一个画得很精细的网格,仍可能因接口符号出错而漏掉守恒;一个粗网格,也可以正确保留某些结构恒等式。
用三角形边界再作检验。从顶点甲走到乙,再走到丙,最后返回甲,三个有向边的起终点相加为零。一般的离散边界算子满足“边界的边界为零”。这不是一条特殊材料定律,而是连接组织的恒等关系。把适当的物理量放在点、边、面或体上,可以使某些离散梯度、旋度与散度关系保持相容;具体物理系数仍需另行加入。
拓扑在这里没有神秘地替代动力学。它先限制哪些环路、边界与守恒关系允许存在,再由几何和本构赋予量值。如果删掉一条连接边,系统能够交换的路径改变;但仅知道图是连通的,还不能算出传输需要多久。离散结构创造了一种可计算的对象组织,同时保留了自己无法独立回答的问题。
五、随机不是计算失败时撒入的噪声
考虑一维无偏随机行走。每隔时间τ,粒子以相同概率向左右移动长度ℓ,且各步独立。走n步后的平均位移为零,位移平方的平均值为nℓ²,因为不同步长的交叉平均为零。令t=nτ,便得平均平方位移为2κt,其中κ=ℓ²/(2τ)。κ在这里是扩散系数,避免与本书差异序列D混用。
取ℓ为一微米,τ为一毫秒,经过一秒共走一千步,平均位移仍为零,均方根位移却约三十一点六二微米。只跟踪平均位置会看见静止,只看单条轨迹又可能看见偏向某侧;分布宽度把两种看似矛盾的记录协调起来。这里的随机模型有精确预言,并不是对任何不规则曲线都作解释。
若相邻步之间存在持续方向关联,交叉项就不再消失;若等待时间分布具有不同性质,扩散标度也可能改变。所以“走势像乱走”不够。应分别检验增量分布、相关性与时间标度,再判断简单模型适用到何处。把每个偏离都称为偶然,会使随机理论丧失与确定理论同样重要的可败性。
在适当的连续极限中,随机过程可以联系到确定的概率演化偏微分方程。方程确定地演化的是分布,不是预先指定每个实现的曲折路径。使用随机微分方程时,还必须说明噪声模型和积分约定;不能因为英文缩写偶尔同样写作SDE,就把它与本书的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三维体系当作同一理论。
更需区分物理随机过程与算法随机过程。模拟者可以随机抽样一个确定积分,而不主张被积分对象本身按这些抽样步骤运动。物理中的时间与计算机中的迭代次数只有经过专门论证才能对应;把算法快慢直接解释成材料弛豫快慢,是计算物理中特别容易产生的错位。
六、拒绝一次移动为什么也算一份数据
Metropolis及合作者一九五三年的论文建立了按正则权重采样构型的计算方法,明确保留被拒绝提议后的原构型进入平均。[57-3] 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规定,实际上决定计算的概率对象是否正确。算法不是产生一串新奇图像,而是要让不同状态在记录中获得符合目标分布的权重。
用本章的两状态例子说明。甲的能量为零,乙比甲高Δ,令βΔ=ln2。目标正则概率应为甲三分之二、乙三分之一。每一步都提出切换到另一状态;从甲到乙的接受概率为一半,从乙到甲则总接受。于是平衡流量为(2/3)×(1/2)=(1/3)×1,两向相等,目标分布与转移规则相容。
若只保存接受的移动,记录会变成甲乙甲乙交替,错误地给两者各一半。问题并不是随机数不够多,而是统计对象被悄悄更换:原来要统计每次尝试后的状态,现在却统计接受事件。一个极小模型就能揭示代码中的概念错误,远比让庞大模型多运行几天更有辨别力。
这个例子不意味着任何满足两向平衡的程序都能迅速达到目标。若状态空间被实际不可跨越的障碍分开,或者跨越时间远超预算,有限记录仍可能偏在局部。应比较不同初态、检查相关时间,并选择已知结果或可独立计算的量作对照。随机方法把高维求和转成采样任务,也把误差责任转成与访问频率和相关性有关的新形式。
七、计算结果何时成为物理证据
至少要区分两层问题。第一,程序是否正确求解了所写模型?这可以通过解析小例、守恒检查、网格研究、不同实现与统计核验来考察。第二,这个模型是否适合所研究的样品和操作?这需要实验、独立参数以及能够区分竞争解释的观测。第一层成功不能自动回答第二层,第二层的一次拟合也不能掩盖第一层的错误。
以非局域核为例,程序精确复现二次和四次多项式,是算法核验;在真实材料上预言不同长度尺度的响应,才进入物理检验。如果每改变样品尺寸就任意重调核,计算仍可能漂亮,却没有证明一种可迁移结构已经成立。类似地,有限元网格加密后结果稳定,也只能说明所选方程和边界被稳定地求解。
本书可沿D—E—S倒逼路径理解这项变化:原来的求解操作D无法处理不连续或复杂边界,促使重新组织函数空间、邻域核或连接结构E,再形成可比较的响应S。也可沿S—D—E再创,从算法间不一致的显露出发,组织小模型、尺度变化与实验对照,判断应修正代码还是更换物理对象。两者都不能跳过回检。
三方程在此分别约束输出、程序和模型的相互成立。S=F(D,E)要求报告结果如何由算法与物理假设产生;D=G(S,E)要求检验步骤针对尚存的歧义;E=H(S,D)要求新增结构回应独立差异。若输出与可靠操作冲突,推动模型E改变;若输出与模型冲突,推动操作D改变;若操作和模型只能稳定给出分布而非轨迹,推动显露S改以分布指标组织。三种张力的处理都须再回到原问题。
强竞争解释仍然值得保留:这些只是旧物理的新求解技术。对于许多计算,这已经是准确评价。只有当新组织使原来无法稳定规定的对象、操作和预测取得共同身份时,本书才进一步谈物理世界的扩展。非局域、随机和离散不是自动加分的标签;它们必须说明自己究竟保存了什么,增加了什么,又愿意在哪里被证明不适用。
本章参考资料
[57-1] S. A. Silling,Reformulation of Elasticity Theory for Discontinuities and Long-Range Forces,Journal of the Mechanics and Physics of Solids 48(2000),175—209。阅读作者机构所载摘要与研究范围:https://www.sandia.gov/research/publications/details/reformulation-of-elasticity-theory-for-discontinuities-and-long-range-force-2000-01-01/ 。相关实现分类参见INL MOOSE官方文档:https://mooseframework.inl.gov/docs/site/modules/peridynamics/PeridynamicModels.html 。 [57-2] R. Courant,Variational Methods for the Solution of Problems of Equilibrium and Vibrations,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49(1943),1—23。阅读变分近似及原页15—17的分片线性网格、积分核与随机行走联系。原论文扫描:https://home.agh.edu.pl/~milenin/programs/doc/Courant_1943.pdf 。 [57-3] N. Metropolis, A. W. Rosenbluth, M. N. Rosenbluth, A. H. Teller, E. Teller,Equation of State Calculations by Fast Computing Machines,Journal of Chemical Physics 21(1953),1087—1092。阅读原页1088—1089采样规则与拒绝步计数;doi:10.1063/1.1699114。原论文扫描:https://www.huy.dev/Metropolis-JChemPhys-1953.pdf 。本文核、多项式、帽形函数、容器、随机行走及两状态算例均为独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