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性纠缠与科研新典范 / 第21章

全书目录PDF 第200页学习包与研生问对
本章目录

第21章 经济参数的条件性

21.1 一个数承担了什么承诺

同样一笔额外收入,可能被一个家庭用于偿还到期账单,被另一个家庭留在存款账户,被第三个家庭转为一件早已计划购买的耐用品。若把三个家庭的反应平均起来,就能得到一个有明确统计意义的数。这个数能够帮助判断一次转移支付在特定时期对消费的影响,却未必能够直接说明另一批家庭在另一种支付安排下会怎样行动。困难并不在于平均数虚假,而在于从一个有条件的描述走向另一个场景的预测时,哪些条件被默默带走了,哪些条件已经改变。

经济参数经常处在这样的转接位置。它把许多行为和制度关系压缩为可以进入计算的表达,同时向使用者许诺某种可重复性。这个许诺有时只适用于一个样本,有时指向一个人群,有时进一步承担政策干预后的预测。三个层次并不相同。一项统计量可以被精确计算,却不能直接外推;一个结构参数可以具有清楚的理论定义,却在现有数据中估计得很不精确;一个政策关系也可能在观察期内稳定,而在政策制度改变后发生变化。只有先弄清参数承担哪一种承诺,所谓不稳定才有可以追问的对象。

本章把经济参数放回具体发生之中,所针对的不是数学表达本身,而是表达与使用之间的脱节。边际消费倾向、货币乘数、自然失业率或非加速通胀失业率、资本产出比与全要素生产率、风险厌恶系数,常被并列为经济学试图寻找固定量的例子。这样的排列容易掩盖根本区别:其中有行为响应、有资产负债表比率、有模型中的潜在状态、有核算残差,也有偏好模型的参数。它们的变动原因不同,证据要求也不同。将它们统称为普遍常数,然后宣布常数寻找失败,并不能推进发生研究。

属性发生的观点首先改变提问方式。一个经济参数显露为什么样的稳定性,要看哪些差异被纳入比较,哪些差异被平均,哪些特征通过制度和行为彼此规定。这里的特征纠缠并非给已有回归式加上一个叫作环境的变量。它指向更具体的构成:收入何时可用,承诺是否可信,债务何时到期,未来能否借款,行动者怎样理解当前事件,这些特征共同决定什么才算一次可比较的收入变化。发生单位没有确定,参数的数值就可能是若干不同问题的混合回答。

这一取向与现代经济学的条件分析有广泛交集。异质主体模型、动态决策理论和制度比较早已把许多条件写进研究。发生学应从这些成果继续推进,不能靠删除它们来获得原创性。其独立责任在于指出:某个被默认不变的对象身份、响应窗口或更新规则,是否实际上由研究过程和制度实践共同维持;一旦它改变,研究者是否应重新定义参数,或者改变记录与干预的方法。可成立的贡献必须落在这些具体变化上。

21.2 消费响应中的收入事件

边际消费倾向描述收入变化所引起的消费变化,但“收入变化”并不是一种只有金额的事件。一项预先知道的工资增长、一笔突然而至的退款、一项附带资格限制的补助,以及一次必须偿还的借款,可能在到账时增加相近的可用资金,却具有不同的未来含义。若研究者把这些变化放在同一列中,再以一个系数概括响应,系数的跨研究差异就可能首先来自事件定义,而不必来自人性的飘忽。

Kaplan 与 Violante 对异质主体模型的讨论把资产结构、收入过程和家庭差异放在解释消费响应的中心。拥有财富并不意味着当下可以方便地支出;非流动资产与流动资产的配置会改变家庭对收入变化的反应。[38] 这意味着一个强的比较基线已经存在。发生研究不能满足于再次证明富裕家庭和流动性紧张家庭有所不同,而应追问相同可观测资产状况之下,响应差异是否还由尚未记录的事件历史或制度安排产生。

设想两个家庭在月底拥有相同的存款、债务和收入水平。其中一个家庭刚经历过两次补助延迟,另一个家庭始终按时收到款项。这是一个分析性情境,并非已完成的调查。若两者对下一笔补助的支出不同,至少有三种解释:前者形成了不同的到账信念,前者还承担了未被记录的费用,或者研究者把消费决策窗口选得太短。只有区分这些解释,才能把历史进入当前行动的方式说清楚。简单增加一个“过去经历”标签,会把不同机制再次揉在一起。

可以先取得支付宣布时间、实际到账时间、最早可用时间和家庭支出时间的连续记录。宣布使未来资源进入预期,到账改变资产负债表,可用性决定能否完成某些交易,消费发生则表现为不同类别的支出。四个时点可能重合,也可能分离。一次干预如果改变的是支付可预期性,它的机制便不能用到账后的余额变化完全代表。若改变的是支付渠道,手续费和取款条件也可能进入响应。这样的记录使“同样的钱”成为可以检查的判断,而不是研究者的预设。

这套记录还要区分支出时点移动与累计消费增加。假设延期家庭原本计划在通知之后购买必需品,却因无法借款而推迟到到账之后;按到账后一周计算,它可能显示较高消费响应,按通知前后较长窗口计算,差别却主要是支出的重新排序。另一家庭可能先借款消费、到账后还款,于是在同样的一周窗口内显示较低响应。这里的两种低高排列可以完全来自同一生活计划受到不同支付条件约束。研究应同时保存消费类别、债务变化和预先规定的累计窗口,才能判断新增资源究竟改变消费总额、消费时间还是融资方式。

特征纠缠在此有明确对象:到期责任改变了可用收入的含义,支付可信度改变了通知能够支持的计划,借款机会又改变到账与消费的先后关系。这些特征共同规定一次收入事件能与哪些事件比较。显露的消费增量和差异序列因此应一起界定;若窗口只是事后按最显著的结果挑选,研究者得到的便不是可迁移的条件参数。

预测检验应留出完整的新支付安排,而不只是从同一批记录中随机抽取若干行。若一个模型能够解释已有家庭,却不能预测支付时间改变后的反应,它可能遗漏了可用性机制。若加入历史变量的模型只提高原样本拟合,而在新安排中没有收益,历史解释就尚未获得支持。反过来,如果既有资产和预期模型已经充分解释响应,新术语便没有新增任务。发生学的价值不在于保留更多历史,而在于找出何种历史对于当前问题不可压缩。

21.3 货币乘数与资产负债表的发生顺序

货币乘数的讨论特别容易把一个事后比率误写成一条自动运转的因果规律。广义货币与基础货币之间可以计算比值,但这个比值存在,并不等于银行在每个时期都按某个固定倍数,把先收到的准备金转化为贷款和存款。定义上的比例、特定制度下的模型关系和实际业务的发生顺序,需要分别处理。

英格兰银行关于现代货币创造的说明指出,商业银行发放贷款通常同时创造存款,银行并非只把已有储蓄转贷出去,也不是简单按照固定倍数扩张中央银行货币。这一过程仍受到盈利、风险、监管、结算以及货币政策等条件约束。[39] 因而,批评固定倍数的机械图式可以成立,但不能进一步推成银行不受约束,或者所有货币总量都是任意构造。发生顺序的修正必须连同约束一起保留。

可以用一项简化业务说明。某企业提出贷款申请,银行评估其未来收入和担保,签订合同并记入贷款资产,同时在企业账户形成存款负债。企业把存款支付给另一家银行的客户,才出现银行之间的结算需求。这只是便于分析的简化过程,现实业务还包含授信额度、抵押、流动性管理和监管要求。它的意义在于显示,贷款决策、存款形成和准备金结算虽相互关联,却不能被置换为一条无条件的单向倍增链。

如果研究者观察到准备金增加而信贷没有按比例扩张,至少需要检查新增准备金的来源、银行是否面临资本约束、借款需求是否改变、贷款风险如何评价,以及持有准备金的收益和替代资产回报。不同答案指向不同机制。仅用“乘数失效”概括,可能把一个本来就不承担稳定因果含义的比率当作失败理论;仅用“制度变了”解释,又可能没有说明制度究竟改变了哪项行为。

还可以把比率变化分成两个不同问题。一个货币比率上升,在算术上可能来自分子增加,也可能来自分母减少;即使变化由同一端引起,所对应的资产交易仍可能不同。因而,只把前一期比率代入下一期总量预测,已经额外承诺了分子与分母之间的响应关系。这个承诺需要业务机制支持,不能由比率的定义取得。相反,若研究任务只是描述某一时点两类货币存量的相对规模,该比率完全可以成立。错误发生在从存量关系跳到信贷生成规则的那一步,而不在计算比率本身。

更有辨别力的研究可以比较两种制度改变。第一种只改变准备金数量,第二种改变贷款损失承担方式。即使两者导致同样的货币比率变化,其后续信贷配置也可能不同。应记录业务发生顺序,观察风险判断何时变化、哪些申请获得批准、结算需求如何调整,再判断哪条机制解释了响应。若既有银行模型能够给出同样预测,发生学的增量应转向事件记录和跨制度比较,而不应把同一解释重新命名。

21.4 潜在失业状态与实时判断

失业率是按照特定调查与分类规则形成的统计量,自然失业率和非加速通胀失业率则属于另外一层对象。后两者与理论结构、劳动市场机制和通胀关系有关,通常不能像调查中的就业状态那样直接清点。它们也不能不加说明地互换。若研究者把不同概念、不同估计方法和不同数据版本列成一串数,再以数值变化证明同一个常数不存在,论证从起点就失去了可比性。

Staiger、Stock 与 Watson 的研究在多种设定中考察了非加速通胀失业率估计的精度,显示有关判断可能具有相当大的不确定性。[40] 精度不足不等于概念没有意义,更不等于结构不可辨识或动力学不收敛。一个参数可以在理论上可辨识,却因为样本长度、噪声和模型选择而难以精确估计;也可能估计得很精确,但模型中的对象已不适合新的制度条件。两种困难需要不同的改进。

政策制定还有一个独立问题:当时能够知道什么。研究者事后使用修订后的就业、价格和产出数据,可以得到比当时更连贯的历史图像;决策者却只能使用当时已经发布的版本。若把事后数据回填到历史政策模型,就可能把后来才获得的信息当成过去已经拥有的知识。发生研究因此需要两条时间轴,一条记录经济活动及其后果,另一条记录信息何时被获得、修订和采用。

设想某次政策评估认为失业已经低于一个估计的可持续水平。随后工资、价格和参与率的变化与预测不符。研究者可以从三个方向修订:估计原本过于不精确,劳动市场关系已经改变,或者政策自身改变了求职、招聘和议价行为。第三种解释不能只靠政策发生在前、结果变化在后来成立。政策可能是在回应同一个冲击,而工资与价格也受到其他因素影响。需要追踪政策规则、预期更新和实际行为之间的连接。

在这种情形下,估计值具有双重地位。它一方面是对潜在状态的判断,另一方面可能进入政策规则,成为下一轮行动的条件。两种地位可以同时存在,却不能相互替代。估计影响了政策,不证明估计准确;估计不准确,也不意味着它没有制度效力。若一个被误估的状态导致了真实干预,研究者必须同时研究认识误差与行为后果,而不能只在修订后的统计表中寻找答案。

可以把修订拆成三次受控比较:保持模型不变只换数据版本,保持数据版本不变只换估计设定,再考察不同政策阶段中关系是否持续偏离。第一步定位资料更新,第二步显示模型依赖,第三步才涉及结构变化的候选解释。三步不能保证完全分解,因为资料与模型也可能同时更新,但它们至少阻止把全部修订都归于劳动市场本身。最终报告的状态判断应与当时信息和估计区间绑定。如此得到的并非永不变化的失业门槛,而是政策在某一知识状态下可以承担的判断范围。

21.5 资本比率与生产率残差

一座工厂的设备价值与它的年度产出之间可以形成比率,一个国家的财富总额与收入之间也可以形成比率。两者都涉及存量与流量,却不是同一对象。设备、土地、住房、金融资产和其他财富项目的估值方式不同,纳入的经济关系也不同。把财富收入比的历史变化直接当作生产资本产出关系的反例,会把分类差异误当成理论冲突。

Piketty 与 Zucman 对富裕国家财富收入比的历史研究为长期变化提供了材料,但其财富口径不能未经处理就等同于生产设备资本。[41] 对发生研究来说,关键不是借一条长曲线宣布资本不稳定,而是分解曲线为何变化。资产数量增加、资产价格上涨、收入暂时下降或统计边界扩展,都可能提高比率;这些变化对生产能力、分配关系和未来投资的意义并不相同。

假设两个地区的资本产出比相同,一个地区的设备保持闲置,另一个地区的设备持续运行,但统计中的设备价值较低。仅凭相同比率无法判断两者的生产过程是否相同。相反,若两个地区比率不同,也可能因为估价时间或行业结构不同,而不意味着技术关系完全改变。因此,比率不是一张自动透明的窗口,它把多种过程压进了分子和分母。研究者需要拆开这种压缩,确定什么差异与当前问题有关。

全要素生产率又是另一种对象。在增长核算中,产出变化中未由所计量投入解释的部分,可以被表达为生产率变化,但残差的名称不能保证它只包含纯粹技术。投入质量、利用率、测量误差和模型设定都可能影响它。Fernald 的季度利用率调整研究已经把劳动努力和资本使用强度纳入处理。[42] 因此,“残差混合了多种机制”是应当继承的研究问题,而不是发生学首次揭露的秘密。

一个具体研究可以从同一工厂的生产调整开始。订单增加后,管理者先延长机器运行时间,再调整工序,最后购置设备。若只按季度记录设备存量和劳动人数,前两步可能被压入残差。增加运行时间和工序记录,有机会把某些变化从未知项转为可解释过程。然而,记录更细并不自动带来更好的跨工厂预测。某个工序指标可能只适用于一种设备,增加它还可能引入不一致的报告方式。模型应同时接受解释收益和采集成本的检验。

这里值得关注的发生问题,是生产能力本身怎样通过组织学习、维护和协调形成。相同设备并不保证相同的可用能力,因为故障处理、知识分布和操作安排会参与能力的实现。但这不要求把所有差异都称为不可还原。若经过适当调整的投入模型已经解释了变化,就应承认这种压缩成功;若无法解释,则要提出可以观察的更新机制。残差的开放性提供研究入口,却不替任何特定本体论作证。

21.6 风险选择与参考点的形成

一个人在小额选择中避免风险,在另一次选择中接受较大风险,并不直接证明其风险厌恶系数已经改变。选择还取决于他怎样理解概率、把什么当作得失起点、是否相信承诺能够兑现,以及是否还有其他未被题面写出的责任。模型中的效用曲率是一种解释资源,但观察到的选择是多种条件共同形成的结果。二者之间需要识别,而不是凭直觉对应。

Kahneman 与 Tversky 的前景理论把收益与损失的区分、参考点和决策权重纳入风险选择的解释。[43] 这为本书提供一个强近邻:情境依赖并不等于只能诉诸任意变化。研究者可以建立有结构的条件模型,并在不同任务中检验。发生学若要继续推进,尤其应追问参考点怎样形成、怎样被保留,以及一次选择的后果如何成为下一次选择的条件。

考虑一个明确假设的情境。参与者连续处理若干具有相同客观概率的任务,第一次的结果被标记为奖励,第二次的同额结果被标记为恢复先前损失。行为差异可能来自参考点,也可能来自对实验者意图的猜测、对概率的误解或疲劳。若只把前后差异归入主体性,就没有完成解释。应分别记录任务理解、结果反馈和后续信念,并设计能够改变其中一个环节而尽量保持其他条件的比较。

更深的困难在于,要求参与者报告参考点本身可能改变其注意。一个人原本并未明确计算自己“应该拥有多少”,被询问后却开始围绕这一数值组织选择。此时,测量并不是一扇不留痕迹的窗口。可以比较无提示、事后回顾和事前询问三种程序,但不能把它们的结果混为同一构念的三个无差别读数。记录程序需要进入事件描述,研究者才能说明所发现的是原有过程,还是被询问后形成的新过程。

这种分析不会使任何选择都免于预测。相反,它提出更具体的预测责任:若参考点确实由某种反馈形成,改变反馈方式应当在预定条件下改变后续选择;若反馈实际不变,仅改变叙述就复制了原先归因于反馈的选择差异,则需进一步比较叙述、任务理解与参考点更新等机制;叙述改变而选择保持不变,本身并不反驳反馈机制。稳定的个人差异仍然可能存在,并可在适当模型中发挥作用。发生学要解释的是个人差异与任务形成之间怎样结合,而不是用情境的丰富性取消对人的持续认识。

风险厌恶、损失厌恶与对概率的判断还应在估计中分开。给定一种效用形式,风险厌恶系数描述的是该形式中的曲率;以参考点区分得失,则改变了结果被评价的位置。一次拒绝同样的赌局,可以由不同参数组合解释。若资料只包含单一金额和一种表述,复杂模型可能在拟合上彼此接近,参数值却取决于未被检验的限制。更有辨别力的任务应分别改变结果规模、得失参照与概率说明,并说明哪些变化足以区分候选模型。这种任务扩展不保证识别成功,却能指出新观察应落在哪里。对于仍不可区分的部分,应保留参数集合或预测范围;用一个精确的点估计替代这种未决,会给迁移造成虚假的确定性。

21.7 政策规则如何进入参数

在某一政策制度下估计出的行为关系,未必适合评价另一制度。Lucas 对政策评价的批评已经明确提出这一困难:决策规则与预期可能随政策安排改变,历史关系的拟合能力不能保证政策反事实的有效性。[44] 本书据此不再把“政策改变参数”作为新发现,而把问题推进到更细的层面:政策改变通过哪些被记录或未被记录的过程进入了参数,研究怎样识别这些过程,何时仍能维持一个较简单的表示。

例如,一项按固定规则反复实施的补助,与一次被明确宣布不会重复的临时补助,可能具有相近的当期金额。家庭对未来收入的判断却未必相同。若研究者用前者的平均消费响应预测后者,预测失配并不需要假设偏好突然变化;承诺的持续性已经足以构成候选机制。相反,如果家庭根本不相信持续性承诺,两种政策也可能产生接近的响应。政策文本、政策可信度和行动者实际采用的判断,不能被当成同一个变量。

这要求研究把规则的宣布、执行和体验分开。政府宣布一种资格规则,执行部门可能按不同节奏处理,家庭则通过个人经历形成对规则的理解。三个层次之间的差异,可能在总量数据中只表现为一个不稳定系数。发生分析的工作,是从系数差异倒推值得追踪的环节,再用新的记录或干预加以区分,而不是在看到不稳定后立即宣布整体制度不可分析。

政策还可能把参数本身变成目标。若一个部门根据估计的信贷响应安排资源,银行的报告和业务选择就可能适应这一标准。此时,参数变化既可能反映真实机制,也可能反映被评价方式改变后的行为。研究者需要追踪指标何时进入考核、哪些行动因之受奖惩,以及指标改善是否对应目标结果。这样的分析连接认识与制度,却不把任何适应都视为欺骗。行动者可能合理地回应新的激励,也可能通过学习改善过程。

政策反身性需要比系数变动更强的证据。以补助为例,可以先比较政策宣布是否改变未来收入判断,再比较这一判断是否进入当前消费计划,最后检验计划变化是否在实际可用资金的约束下实现。若宣布之后支出增加,却没有信念资料,现金提前到账和收入预期改善仍是竞争解释;若信念变化但支出未变,流动性约束或既有承诺可能阻断行为通道。发生研究应据此决定重估何种参数:改变的可能是信念分布、约束状态或条件响应,而不必是模型中最深层的偏好。把需要更新的位置找准,才能使政策解释具有超出“制度不同所以结果不同”的内容。

把政策纳入参数发生,并不要求所有参数随时重估。持续估计同样有成本,也可能把短期噪声误当结构变化。更合理的做法是预先规定更新触发条件:数据定义变化、政策规则变化、响应持续超出误差范围,或某个关键中介关系不再成立。稳定时期可以保留简洁模型,变化时期再开启更细的研究。这样形成的稳定不是盲信,而是一种有监测、有修订入口的知识安排。

21.8 条件参数的研究资格

五类案例说明,经济参数的条件性不是一个足以解释一切的结论。它更像一项研究要求:每个数都应说明自己怎样形成,能够回答什么问题,以及在何种变化下需要重新解释。对事后比率,应优先检查口径与组成;对行为响应,应界定事件和窗口;对潜在状态,应区分概念与估计精度;对核算残差,应追踪尚未分离的来源;对偏好参数,应检验它与信念、参考点及选择集合能否被区分。

一个参数要获得跨情境使用的资格,需要比原样本中的显著性更多的证据。首先,目标人群应与原人群具有足够的共同支持,否则重新加权也无法创造从未观察过的情况。其次,相关条件下的响应关系需要具有可迁移性,不能因为观察变量相同就假定机制相同。再次,信息时点必须一致,不能用后来修订的数据模拟当时预测。最后,改变参数用途可能改变行动者行为,这种制度后果需要被纳入使用范围。

迁移失败以后,处理方式也应随参数身份改变。消费响应在新支付安排下失准,应重新比较事件与家庭构成;货币比率变化,先分解两端存量及业务来源;潜在失业状态修订,先区分资料与模型;生产率残差扩大,先检查投入和产出的计量;风险选择反转,则要排查参照、信念与选择集合。五项诊断不能互换。只有在相应替代解释受到约束后,才有理由提出更深的结构修订。这样,条件性从一句普遍断言转成了选择下一项观察的规则,也允许不同参数得到不同结局:保留、重估、重新定义或暂缓使用。

发生学在经济研究中的第一项责任因此是辨别,而不是宣判。它需要辨别固定关系的真实成功与被强行延长的适用范围,辨别资料修订与机制变化,辨别行为异质性与制度产生的分类差异。它还要解释为什么某些稳定关系可以跨越相当长的时间:也许约束持续存在,也许行动者不断校准,也许不同变化相互补偿。稳定是需要解释的正面事实,不是必须清除的旧典范遗迹。

本章的五类参数,大多是研究者从事件中估计或计算的表达。市场成交价还多一层构成:参与者在交易中就要使用它,并以其为条件作出承诺。即使研究者完全不估计价格系数,成交仍要发生或失败。第22章据此把问题从“一个数能否迁移”推进为“一个数怎样取得可履约的身份”,使参数的条件分析进入价格形成的具体过程。

参考资料

按全书首次引用顺序编号。来源说明标明研究的支持范围;进一步解释与研究设计由正文承担论证。

[38] Greg Kaplan; Giovanni L. Violante · 2022 · The 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in Heterogeneous Agent Models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economics-080217-053444

系统比较偏好、事前异质性、收入过程和资产结构对MPC的影响;流动与非流动资产、手停口停家庭的比例和类型已是解释重点,构成本书必须面对的强基线。

[39] Michael McLeay; Amar Radia; Ryland Thomas · 2014 · Money creation in the modern economy

https://www.bankofengland.co.uk/quarterly-bulletin/2014/q1/money-creation-in-the-modern-economy

现代银行贷款通常创造存款;银行不只是转贷既有存款,也不简单按固定倍数扩大央行货币。该文同时讨论货币政策等约束,不能用来主张银行信用创造没有限制。

[40] Douglas Staiger; James H. Stock; Mark W. Watson · 1996 · How Precise Are Estimates of the Natural Rate of Unemployment?

https://www.nber.org/papers/w5477

NBER工作论文5477,1997年收入专书;考察固定、时变、随机游走及基本面模型下的NAIRU精度。美国1990年的一个典型95%区间为5.1%至7.7%;该结果限定于具体研究,不能视为普遍区间。

[41] Thomas Piketty; Gabriel Zucman · 2014 · Capital Is Back: Wealth-Income Ratios in Rich Countries 1700–2010

https://gabriel-zucman.eu/files/PikettyZucman2014QJE.pdf

研究富裕国家财富收入比的历史变化。财富口径不可直接等同于生产设备资本;必须区分资产估值、土地住房及生产资本,不能拿财富收入比直接反驳生产资本产出比命题。

[42] John G. Fernald · 2014 · A Quarterly, Utilization-Adjusted Series o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https://www.frbsf.org/research-and-insights/publications/working-papers/2014/04/a-quarterly-utilization-adjusted-series-on-total-factor-productivity/

FRBSF工作论文2012-19的2014年修订版;季度增长核算已调整劳动努力和资本使用时长造成的利用率变化,说明残差混合机制是既有研究问题。

[43] Daniel Kahneman; Amos Tversky · 1979 · 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

https://web.mit.edu/curhan/www/docs/Articles/15341_Readings/Behavioral_Decision_Theory/Kahneman_Tversky_1979_Prospect_theory.pdf

收益损失域、参考点、确定性效应、隔离效应与决策权重影响风险选择;选择差异不能全部归于单一效用曲率参数变化。该理论须作为本书风险决策研究的比较基线。

[44] Robert E. Lucas, Jr. · 1976 · Econometric Policy Evaluation: A Critique

https://www.landsburg.org/LucasCritique.pdf

行为决策规则可能随政策制度与预期改变,历史拟合良好不保证政策反事实外推有效。原文第24至25页讨论一般机制,第26至29页讨论消费;不能把政策会改变参数当作本书首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