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意义的多元发生与解释
29.1 同一句话怎样成为不同事件
“可以了”出现在排练中,可能表示这一遍已经达到要求;出现在一场争论中,可能要求停止;出现在共同编辑一份文本时,可能批准采用当前版本。字面形式相同,参与者接下来能够做什么却不同。若只把意义当作词语与定义之间的固定对应,就难以说明这些差异;若认为意义完全取决于个人感受,又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些理解会被共同纠正。
意义发生首先需要辨认事件。谁在什么关系中说出这句话,对方能够接触哪些先前内容,当前共同任务是什么,后续回应怎样显示理解,这些条件共同规定了话语的作用。这里的条件并非任意背景。排练中已经约定的停止信号、编辑中形成的批准权限、争论中尚未解决的问题,直接影响一句话能够承担何种行动。
但意义也不能完全等同于实际后果。一个人误解了指令而采取行动,不能因为后果已经发生就认定误解是唯一正确意义。表达者的意图、公共语言规则、可获得的语境和接收者的理解,可能彼此不一致。解释需要在它们之间提出理由,而不是选择一个层次吞并其他层次。后果是证据,也可能是需要纠正的问题。
本章把意义理解为某种差异对一个行动、理解或生活过程获得可承接的重要性。这个表述有意保留不同尺度:一个词的指称、一次承诺的作用、一段作品的解释和一件经历对个人生活的重要性,并不属于完全相同的对象。它们可以相互连接,但不能被压成同一种可量化反应。多元意义首先意味着研究任务有差别,其次才涉及同一材料允许多种解释。
共同编辑中的“可以了”可以把特征纠缠说得更精确。由负责定稿的人对屏幕上标明的版本说出,它可能构成采用该版本的批准;由无权定稿的同伴说出,则可能只是质量评价;即使说话者有权限,若刚才讨论的只是一个段落,也不能直接推得整稿获准发布。权限、所指对象和批准范围不是三个可以分别加分的因素:所指对象决定权限在何处适用,权限又改变这句话对该对象能够完成何种行动,范围则限定后续行动应承接哪项责任。E所要求解释的正是这种相互规定,而非凡有语境就有纠缠。同一句话在后续发布或继续修改中获得不同承接,使这一区分能够从实际材料中显露。
意义的发生性因此既反对把解释封死在一个无历史定义中,也反对取消公共约束。稳定的用法使交流可能,新的情境又可能要求重新区分。解释者的任务是说明稳定为何成立、变化从哪里进入,以及新的理解能否被材料和后续实践支持。意义不是只有在发生争议时才需要研究;日常理解的顺利承接,同样包含值得说明的形成条件。
29.2 字面约束与推论空间
语言具有相对稳定的词汇和句法关系,这些关系为理解提供限制,却不穷尽一次表达所传递的内容。一个人回答“灯还亮着”,在不同对话中可能说明房间有人、提醒关灯或表达继续工作的意图。理解者需要结合当前问题推论,但推论并非无中生有。它受到字面内容、共同知识和交往目的约束。
Grice关于会话的分析区分了所说内容与会话含义,并研究听者如何依据交谈目的和相关假定推得未直接说出的内容。[55] 这一近邻提醒发生学,情境参与意义早已有细致理论表达。新增任务不能只是把词语放回语境,而应进一步追踪语境如何在互动中被修改,哪些推论后来成为共同承诺,以及这种承诺怎样影响下一次理解。
可以用一个分析性例子说明。共同工作者询问某项材料是否已经准备好,回答者说“最后一页还在修改”。字面报告是那一页的当前状态,听者据此推得整份材料不能使用,还需要一个前提:本次使用必须包含已经完成的最后一页。若此前约定这一页只是暂不采用的附录,主体部分能够先用,推论便改变,而字面报告的真伪条件没有因此改变。回答者是否有权决定使用,可以进一步影响这个回答能否构成延期决定,却不能使实际上未修改的一页变成正在修改。用途、事实与决定权限由此可以共同进入意义,又不相互冒名。
推论还具有可撤回性。说话者可以补充说明自己只是报告进度,并未表示整体不可使用。听者也可以提出核查,询问是否意味着需要延期。这样的修正使意义保持开放,却不意味着先前理解毫无根据。研究者可以区分合理但被新信息修正的理解,与从一开始就忽略可获得材料的误读。两者在责任上也可能不同。
字面约束的重要性在争议中更加明显。解释者不能为了使一种观点成立,任意改变文本中反复使用的概念,也不能把明确排除的条件重新塞回命题。另一方面,严格重复字面也不保证理解充分,因为反讽、暗示或任务约定可能改变表达的作用。解释的严谨性在于同时处理文本证据与实际使用,而不是预先选择字面主义或无限联想。
意义研究因此应明确推论链。哪些内容直接来自表达,哪些依赖共同材料,哪些是解释者提出的假说,哪些得到后续回应支持,应可以区分。这样的说明不必把日常交流变成繁琐证明,但在学术解释、教育判断和公共争议中,它能够减少把直觉当作唯一答案的风险。解释能力不是猜中隐藏意图的神秘本领,而是组织可讨论理由的能力。
29.3 共同理解怎样被建立
一句话被说出,不保证交流已经完成。听者可能没有听清,也可能理解了词语却不明白当前用途。表达者则可能误以为对方已经接受,从而继续推进。共同理解需要某种确认,但确认不必总是直接复述,它可以通过恰当回答、继续行动或提出针对性问题表现出来。意义因此具有互动过程,而不仅是单向传输。
Clark与Brennan把共同理解的建立作为交流中的协作过程,强调参与者需要获得足以满足当前目的的理解证据,沟通目的和媒介条件会影响这一过程。[56] 这里的“足够”非常重要。交流并不要求双方拥有完全相同的全部知识,而要求当前行动所需的理解得到相应支持。一次约定时间的对话与一次复杂任务交接,需要不同程度的确认。
设想两人共同组装一件设备。指令中的“左边”可能以操作者或设备正面为参照,一个简短指向能够让当前安装成功,却未必已经建立可沿用的共同参照。接收者也可能只是模仿指向,并没有理解下一条指令中的“左边”仍按什么确定。若下一步需要转到设备背面,双方可以先确认应保持设备朝向,还是改用操作者朝向;接收者能够指出变化后的目标位置,比一次点头更直接支持这项理解。这里不是要求所有任务都增加测试,而是说明证据充分性随接下来的协作要求变化。共同参照一旦建立,会改变后续省略能够省到什么程度;省略发生误读,又可能要求双方重新说明参照。
媒介会改变确认方式。面对面交流可以利用指向、视线和即时追问,书面材料则需要更明确地保存参照和条件。这并不意味着一种媒介总比另一种优越。书面记录有利于回看,现场交流有利于及时修正;任务不同,适合的组合也不同。研究应观察媒介提供了哪些可用证据,又使哪些误解更难显露,而不是把技术形式直接等同于理解深度。
共同理解也不等于同意。两人可以准确理解彼此观点而继续分歧,或者在没有真正理解时表面赞同。若制度只记录是否同意,就可能把权力压力、礼貌和理解混为一谈。评价沟通质量,应允许参与者表达不理解、不同意或暂不判断,并区分这些状态。让分歧可表达,有时比追求快速一致更有助于形成可靠共同基础。
理解确认还需要考虑后果。对低风险、可逆的小事,过度确认可能妨碍行动;对后果重大或难以撤回的决定,更充分的复核具有理由。这个差别来自任务责任,而不是某些人天生值得被怀疑。一个公平的程序应根据后果和不确定性安排确认,而不是任意把额外证明负担加给特定群体。
发生学由此把共同意义理解为持续维护的成就。它具有稳定性,因为参与者能够依据已有理解继续行动;它也具有修订性,因为新的回应可以暴露差异并改变共同基础。研究者应保存关键修复节点,而不只是最终一致的结论。那些短暂的误解和纠正,往往最能说明意义怎样被形成。
29.4 文本与作品中的多元解释
文学、艺术和哲学文本的解释,不完全以实现某项即时协作为目的。作品可以在不同历史和个人经历中显露新的关系,同一细节也可能进入不同解释结构。承认这种多元性,并不要求所有解读同样有根据。解释仍需要面对作品材料、结构、语用和历史证据,只是评价标准可能不同于事实问答中的唯一答案。
可以把解释分为几个任务。确定文本说了什么,需要仔细处理语词、句法和上下文;重建作者在某一争论中的行动,需要相关历史材料;说明作品对当代读者的启发,则还包括新的问题关联。三个任务可以共同出现,但不能彼此冒名。一个当代创造性解读未必是对作者原意的准确复原,准确复原也不自动穷尽作品的后续意义。
构造一个极短的作品情境:人物一直在门边等待,前段说明门从里面反锁,末段写人物握有钥匙,却把手从锁前收回。这些细节不是引自某部作品,而是用来比较解释的分析材料。“人物仅因没有开门手段而被迫等待”的解释,便不能忽略钥匙在手这一安排;它必须被放弃,或补充文本能够支持的其他限制。把等待理解为对相遇的犹豫,可以较好地容纳收手动作,却仍须解释为何反复描写门与外部声响。空间限制与时间经验的解释也可能各有贡献,但不能以关注层次不同为由回避自己已经作出的事实判断。多元解释可以共享材料而组织出不同关系,不能任意增删使解释难堪的细节。
解释还可以改变下一次阅读。在这个构造情境中,先把门看作外部障碍,读者容易关注门是否坚固;注意到人物握有钥匙以后,收手的先后次序与门外声音便可能成为关键。解释改变了哪些差异值得继续查看,新的材料又应能反过来改变解释。若后来出现明确交代,说明钥匙并不匹配这扇门,关于能够开门却不愿开门的判断就需收缩,不能把匹配和不匹配都宣布为同一个解释的证据。解释可以容纳复杂性,但每次容纳应说明新增假设及其材料根据;否则,解释越周全,实际承担的失败风险反而越小。
因而,较好的解释应说明自己排除了什么、不能解释什么,以及与其他解释的关系。有些解释相互竞争,因为它们对同一细节提出不相容判断;有些解释则关注不同层面,可以并存。研究者需要先确定争论是否真正共享问题,避免把不同用途的解读强行排列为唯一胜负。解释之间的关系本身也是研究对象。
作品的形式约束尤其不能被忽视。节奏、顺序、叙述视角和材料安排,会影响意义怎样显露;把内容概括成一个主题,可能丢失作品通过形式创造的差异。同样主题的两个作品,未必具有同样意义,因为读者经历的注意、期待和修正路径不同。发生学在此的任务,是把这些路径与整体解释连接,而不是只为内容增加情境说明。
这种分析也保留创造的位置。新的解释可能建立此前没有被明确提出的联系,但创造性需要与对象回应相遇。作品不是任由理论展示的空白屏幕,解释者也不是被动提取预存答案的机器。二者在具体阅读中形成新的可讨论结构,而这种结构是否值得保留,要由材料支持、解释能力和后续讨论共同检验。
29.5 个人经历如何获得意义
一件旧物对某个人很重要,对另一个人却只是普通物品。其重要性既不能完全从物理材料中推出,也不必被理解为与对象毫无关系的私人投射。旧物可能连接一段共同经历、某个已经作出的承诺或一个仍未完成的生活计划。意义在对象、记忆和持续行动之间形成,并在后来经历中变化。
设想一个人保存早年学习时使用的笔记,后来把一次失败重新理解为转向的起点。这个新理解至少包含三种不同主张: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当时的自己怎样理解它,以及现在愿意怎样承接它。笔记日期、当年的文字和他人记录可以约束前两种主张;今天从中获得新的方向,并不能证明当时已经抱有同样计划。第三种主张也不是完全不受理由约束:若把转向说成独自完成而抹去他人的实际帮助,它便包含可以核查和争论的事实;若只是说明自己现在珍视哪段经历,当事人的自愿说明具有无法由外人替代的位置。个人意义能够更新,事实责任不会随之消失。
个人意义也不必总以完整叙事出现。一个习惯、一种声音或一项共同活动,可以在没有明确故事时承担重要性。研究者若只接受语言充分的自我解释,可能低估难以表达的经验。但表达困难也不能成为任何外部解释自动成立的理由。可以通过具体选择、持续实践和自愿说明获得有限证据,保持对未知部分的尊重。
意义改变与情绪变化有联系,却不等同。某件事令人愉快,不保证它在长期生活中重要;一项重要承诺也可能伴随困难和不确定性。将意义压成即时积极感受,会遗漏责任、牺牲和持续投入。反过来,不能因为某人投入很多,就替他宣布该安排必然有价值。个人有权重新评价过去承诺,并在必要时改变生活方向。
这里需要特别谨慎地处理第三人解释。教师、研究者或组织可以帮助一个人看见新的关系,却不应把自己的说明强加为对方生活的唯一真相。一个外部故事即使很连贯,也可能忽略当事人认为关键的差异。尊重并不要求无条件接受任何自述,而是要求解释能够接受当事人的纠正,并区分帮助理解与替人决定。
个人意义的稳定也不应被浪漫化。有些长期解释支持行动与关系,有些解释可能持续限制新的可能。是否需要改变,不能仅由稳定时间长短判断。可以观察某种解释是否容纳新证据,是否允许承担合理责任,是否使人能够采取与自己认可的目标相容的行动。这些判断仍需谨慎,不应转化为未经依据的心理诊断。
发生学在这一层面提供的,是对生活历史的可修订承接。过去没有因为新的解释而消失,未来也不必完全由旧标签决定。意义的形成允许一个人保持连续性,同时重新组织经历之间的关系。它与教育能力相连,因为理解自己怎样学习、怎样改变,可能成为继续行动的资源;但意义的价值并不能只用表现提高来衡量。
29.6 分歧 翻译与解释权
意义分歧有时来自资料不足,有时来自概念边界不同,也有时来自真实价值冲突。若把所有分歧都解释为一方尚未听懂,就会把共同理解变成单向服从。研究应先判断双方是否在谈论同一问题,使用的词是否具有相同作用,以及各自认可什么样的理由。只有把分歧定位,才可能选择澄清、协商或保留差异。
翻译使这一问题更加明显。一个表达在另一种语言中可能有多个近似说法,每一种保留不同关系。翻译者需要在字面、语用、形式与用途之间作出选择,无法仅凭单词替换保证全部等价。这不意味着翻译不可能,而意味着等价需要相对于任务说明。技术操作说明与诗歌翻译,对相同与差异的容许范围并不一样。
可以设想一个跨专业合作。一个团队用“模型”指预测用的数学关系,另一个指检查空间配合的缩比装置,第三个指解释行动动机的框架。听到“模型已经验证”,三方可能分别期待预测误差可接受、部件能够配合、关键解释得到材料支持。即使统一改用“研究工具”这个名称,承诺差异也不会消失。合作必须明确此次要据此决定什么,以及哪种失败会阻止该决定;如果决策同时依赖三项任务,就应分别提供三种证据。如果三方原来根本没有共同决策,保留不同含义便可能足够。共同对象的形成因此比术语统一更强,也并非所有分歧都必须通过创造一个共同对象来解决。
解释权还与制度位置有关。谁能够给一种行为命名,谁的说明进入正式记录,谁必须证明自己被误解,都会影响意义如何稳定。一个分类被反复采用以后,可能获得看似自然的权威。发生研究应追踪其形成和复核途径,但不能因为分类具有权力后果,就断言它在事实层面必然错误。权力分析与证据分析需要同时进行。
为避免解释权单向固化,可以让关键判断保留来源和异议。记录某个行为被如何理解,也记录当事人提出何种不同说明,以及哪些证据尚未解决争议。共同记录不必立即达成一致,它可以准确保存分歧的结构。这样的档案有助于后来复核,也能防止某一方的版本仅因较早进入系统而永久占据事实位置。
但保留多元也有边界。明显伪造材料、忽略可核查事实或持续歪曲他人明确表达的解释,不能仅凭多元之名获得同等地位。开放要求可以提出不同问题,并不取消诚实与理由责任。一个公共讨论应同时保护异议和核查,使人们能够质疑既有解释,也能够指出某种解释为何不成立。
意义的共同生活因此不是无差别包容所有说法,而是组织不同说法之间的可回应关系。允许重新表达,允许提出证据,允许说明价值分歧,允许在暂时无法解决时限制决定的范围。这些安排使意义形成既保持开放,也不放弃共同判断的可能。
29.7 解释研究的方法责任
研究意义不能只记录参与者选择了哪个答案。选择可以提供线索,却可能遗漏理由、用途和解释转换。也不能只收集长篇叙述,因为叙述的连贯性不保证事实可靠。适当的方法应围绕问题组合材料:原始表达、互动次序、参与者说明、具体行动和相关背景证据,各自支持不同层次的判断。
例如,研究某个教学提示为何被误解,可以先保存提示原文和任务,再观察学生怎样复述、采取什么行动,以及澄清后是否改变。若澄清只改变措辞而行为不变,可能说明原先困难不在语义;若改变参照后立即改善,则支持某种理解机制。意义研究由此可以提出区别性预测,而不必把全部经验压成量化总分。
对于文本解释,方法责任表现为展示证据与推论。关键段落怎样支持解释,反向材料怎样处理,历史资料是否确实与文本有关,新的理论词是否改变了问题,都应能够讨论。解释者可以提出大胆假说,但应标明它是历史重建、结构分析还是当代应用。不同任务需要不同的证据标准,混用会使论证看起来丰富而实际无法检验。
回到“可以了”的编辑情境,可以把一次解释争议拆成不同的待决问题:说话者是否确曾说出这句话,当时共同面对哪个版本,他是否拥有定稿权限,以及接收者是否有理由把批准范围扩展到全稿。聊天记录可能支持第一项,界面所示版本和此前讨论支持第二项,项目约定支持第三项,连续回应支持第四项。任何一类证据都不能包办全部判断。若研究最后发现双方指的是不同版本,新增的解释应改变版本指认程序;若版本相同而权限理解不同,应改变权限说明。把这两种修复都称作加强沟通,会丢失最有用的差别。
对意义机制的判断,还应与较简单的解释竞争。设备组装失败可能来自参照不一致,也可能来自接收者已经理解却把零件拿错。先请求其指出目标位置,再核对实际取件,能够使两种解释产生不同预期。一个针对性的提问或操作,往往比收集更长叙述更有区分力。如果现有材料只能证明发生了错误,却不能分辨原因,就应限制结论,而不是以关系复杂填补证据缺口。E在这里要求说明指称、任务和回应怎样相互限定,不能用它替代尚未完成的机制辨认。
如果研究需要量化,也应保留不同指标的任务身份。让参与者选择同义改写,主要检验表达内容的辨认;要求他依照说明完成操作,检验的是理解与行动之间的连接;要求他解释另一人的理由,则涉及对立场和论证的把握。三项得分可能相互关联,也可能分离,不能未经论证就合成一个理解总量。一个人能够准确复述规则,却无法在变化情境中识别其适用范围,研究应针对这一缺口设计新任务。反过来,能够正确操作而难以口头说明,也不能立即被判为没有理解。需要进一步区分熟练习惯、表达障碍和可迁移判断,寻找能够改变解释的证据。这样,量化能够参与意义研究,同时不把意义的全部结构简化为一项分数。
意义研究还需要反思自己的介入。要求参与者解释某件经历,可能使他们第一次形成明确叙述;提供概念选项,可能改变其后来表达。研究者应记录提问方式,区分未经提示的表达与共同生成的说明。共同生成的材料并非无效,但它回答的是在这种互动中怎样形成意义,而不必代表提问前已经完整存在的心理状态。
AI生成的解释同样需要这种区分。系统能够提出连贯的候选解读,帮助发现遗漏关系,但流畅表达不能代替文本证据,也不能证明系统具有与人相同的生活承接。可以把AI用于比较解释、定位反例和整理材料,同时由研究者承担任务界定与判断责任。关于系统是否具有某种主体经验,是另一个需要独立论证的问题,不能由一次成功解释自动解决。
29.8 多元稳定与共同知识
意义的多元性并不要求每次理解都无限开放。交流、教育和研究需要暂时稳定某些用法,才能共同工作。关键是稳定的范围和修订入口是否清楚。一个术语在当前项目中获得明确约定,不等于其他领域必须采用同样含义;一个作品解释受到充分支持,也不必取消所有不同层次的阅读。有限稳定可以支持多元,而不是多元的敌人。
共同知识的形成需要两种连接。一种连接把解释与材料相连,使判断能够被检查;另一种连接把不同解释者相连,使差异能够被表达和回应。缺少前者,共识可能只是相互强化的意见;缺少后者,材料再丰富也可能被各自封闭使用。研究制度应为两种连接提供条件,而不只奖励结论的一致或新奇。
解释的积累应当保留真正改变判断的材料。编辑者后来接手“可以了”的记录,需要知道获准的是哪个版本及其范围;作品研究者接手门与等待的分析,需要知道钥匙这一细节排除了什么解释,仍留下什么问题。两者都不必继承全部讨论过程,却必须能够重新承担相应判断。把结论连同关键限制交给下一位解释者,才使稳定可以继续受到检验。若只有一个脱离问题的解释标签,后人即使沿用同样词语,也可能已经换了对象而不自知。
多元发生也提醒跨学科研究保持差异。经济价格、学习能力和个人意义都可以从发生角度分析,但它们的机制与证明责任并不相同。价格研究需要交易和制度证据,学习研究需要练习与迁移证据,意义解释需要材料、理由与共同承接。共同框架的价值在于组织比较,而不是把不同对象强行化为同一动态曲线。
在本书的本体论中,意义并非客体、互动和主体三个既有部分最后相加的产物。一个被共同理解的对象,在表达与回应中已经带着号位侧重;主体的理解也在所面对材料与他人回应中获得形状。稳定不是把这些关系消除以后剩下的核心,而是在关系持续组织中形成的可辨认性。这一哲学判断应通过具体分析展示其解释力量,不以概念自身的宏大作为证明。
意义研究由此形成三项不能互相抵消的责任:材料限制解释可以声称什么,他人的回应能够改变解释者尚未掌握的部分,解释造成的后果要求判断者说明自己的作用范围。满足前两项,并不保证制度使用这个解释时不会伤害人;有不利后果,也不自动证明原先解释在事实层面错误。第30章将从这一界限继续:当能力与行为的判断已经进入机会分配,哪些损失应被承认,哪些记录需要修订,怎样恢复当事人继续行动的条件。这里从意义判断进入修复责任,但不把二者的成立标准合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