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经济学 · 一把剪刀,三门学问,与意义这一层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91 号 · ISBN 979-8-90690-833-9 · 约 19 万字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思想体系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首席执行官,德麦国际出版社专著的主要作者。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做过博士后研究;曾任职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1990 年考入湘潭大学,出身农家,现往来于新加坡与中国内地之间。
他的思想从「三视角」出发,经 321 智慧、SIO 本体论,走到 SDE 本体论与属性发生学。本书是他把属性发生学用到具体学科的第一本:问经济学里最老的那个问题,价值到底是谁创造的。
已出版的相关专著有《属性纠缠论》(第 396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 255 号)、《新文明的诞生》(第 401 号)等。
如果你只有十分钟,读这几页就够了。
林桂芬今年 67 岁,在县城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菜。她的摊位在入口第三个,左手边是卖豆腐的,右手边是修拉链的。
她有一个蓝皮本子。每天收摊以后,她就着灯把账记下来:青菜几把,卖了多少,剩了几把,明天少拿一点还是多拿一点。
她的外孙阿哲 24 岁,大学毕业,在网上用 AI 接绘图单。一个晚上,他能画二十张图,第二天一早交给客户。
这本书从一个很小的问题开始:外婆手里那一把青菜的价钱,是谁给的?阿哲屏幕上那一张图的价钱,也要问一问。
是外婆起早摸黑种出来的,是买菜的人想吃一口新鲜的,还是摊子前面那几句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
三个答案,各有一位老师傅撑腰。
第一位押「东西」。他说:价值是做出来的。一把青菜里有翻地、下种、浇水、天不亮就起床的工夫,没有这些工夫,就没有这把菜。
这是劳动价值论。斯密、李嘉图、马克思,是这一路的代表。
第二位押「人」。他说:价值是人想要出来的。菜种得再辛苦,没人要,就一文不值;傍晚急着做饭的人,肯多给一块钱。
这是效用价值论。门格尔、杰文斯、瓦尔拉斯,是这一路的代表。
第三位押「来往」。他说:价值是成交那一下才有的。买的人砍价,卖的人让价,一来一回,价钱才落了地。
这是交换价值论。马歇尔的剪刀、奥尔良的《价值帝国》,是这一路的代表。
本书把这三头起了大白话的名字:经济客体(东西)、经济主体(人)、经济互动(来往)。三位老师傅看见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一头。
他们吵了两百多年,没吵出结果。吵不出结果,是因为三家心里有一个从没说出口的共同预设。这个预设是: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它得稳稳落在其中一头上。
本书说,不用落。第一编的四章,先把三家各自看对了什么写足,再点出每一家只管一头。
1890 年,马歇尔有一个后来人人都引的比方:价格由供给和需求一起定,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刀刃。问哪一片在剪纸,没有意义。
这个比方好在哪里?它把两百年的争吵,一下子收了尾。劳动派说成本,效用派说需求,马歇尔说:都对,是一把剪刀的两片刃。
这个比方,本书从头用到尾,还要往前再走一步。
两片刃,一片是成本,一片是需求。只有两片刃,纸是剪不开的,得有一只手把它们合起来,剪的那一下才发生。那一下,就是来往。
马歇尔看见了两片刃。本书想接着问的是:刃从哪里磨出来,手又为什么这样剪,而不是那样剪。
第二编的意思,一句话就能说完:三家谁也离不开另外两家。
劳动派讲「做出来」,做出来没人要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算数。马克思写得明明白白,没有用处的东西,里面的劳动就不能算作劳动。
效用派讲「想要」,东西为什么稀缺,背后是做出来的难度;想要到什么程度,也要走到价格面前才看得出来。
交换派讲「来往」,剪刀的两片刃,一片来自做的人,一片来自要的人,都是借来的。
每一家,都在自己的理论里偷偷借用了另外两头的东西。本书管这个叫「欠条」。
第二编要把欠条一张一张摆到桌面上。摆完你会看到:三门学问彼此需要,彼此生成,哪一门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一编里有最强的对手,一般均衡,它把偏好、技术和禀赋都写进了同一套证明,漂亮得很,本书先还它公道,再指出它欠在哪里。有两张具体的欠条,一张是纯交换经济的,一张是斯拉法的。最后,第 12 章要把欠条写成一条可以被推翻的命题,让别人来数。
第三编是全书的核心。它说,一件经济的事,要分三层来看:
| 层 | 大白话 | 里头装着什么 | 传统经济学 |
|---|---|---|---|
| 意义层 | 为了什么 | 创造、自由、幸福 | 缺席 |
| 价格层 | 读数 | 品牌、现金、名誉 | 只认现金 |
| 价值层 | 好不好 | 真、善、美 | 三家争本体 |
经济学平时只讲价格和价值这两层,把「为了什么」当成不用问的事。
不过「为了什么」是有内容的:创造,是新东西被做出来;自由,是人能够选;幸福,是人有所得。它们落在三个世界里:想法的世界、东西的世界、「我」的世界,书里叫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没有自由的创造,是苦役。没有创造的自由,是空转。没有创造与自由的幸福,是麻醉。
三件事分不开,三个世界缺一个也转不动。
三层里,价值是什么?
本书说:价值是一股力量。它推着人和社会,往创造、自由、幸福那边走。
价格是什么?价格是这股力量一路留下的读数,有三种:品牌,是别人记住了你;现金,是手里换回来的钱;名誉,是口碑在网络里传开了。这三种读数合起来,叫收益流,意思就是换回来的东西。
读数和力量,是并列的两层。很多人习惯说「价格是价值的表现」,本书不这样说。这句话背后是本质与现象的二分,而三位老师傅,恰好都是被这道二分绊倒的。
力量既然留得下读数,就可以算。同一件东西在不同人手里做出来,劳动耗费的读数离得有多散,是真的读数;一次来往之后,双方各亏了多少,是善的读数;不靠多余的推销就被选中的比例,是美的读数。
这三个读数怎样算,第 19 章细讲。
这股力量,还可以拆成三股劲。一股劲让东西守得住,经得起查,这是「真」;一股劲让来往推得动,双方都不吃大亏,这是「善」;一股劲让人聚得拢,愿意留下来,这是「美」。
真守,善推,美聚。三股劲拧在一起,才推得动事情往前走。
外婆的菜摊,三股劲都在:菜新鲜,是真;买卖公道,是善;老顾客愿意回来,是美。哪一股劲弱了,摊子就晃。
三层彼此缠在一起,平常看不出来。哪里一断,就出事。
本书把危机分成四型,按顺序判定,彼此不重叠。
一,AI 新型:美的份额跌破一条线,越来越多的成交,没有人想持有它。本书管这种成交叫「无美成交」。
二,层断裂:价格在涨,价值与意义却同时在退。
三,一角独大:创造、自由、幸福里,一个在涨,另两个同时在跌。
四,目标空转:力量推得越来越猛,目标却一动不动。这个程度,本书叫目标空转度。它是慢性的,不放进急性危机的样本里,内卷与躺平是它的例子。
阿哲用的那个 AI,带来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几千年里,工具只坐过「东西」的位子和「来往」的位子。犁是东西,铜钱是来往,平台两样都占。
AI 不一样。它会「想要」,会替人决定买什么、画什么、选哪一个。它第一次坐上了「人」的位子。
第四编要问的,就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被训练的小说,替你下单的代理,下一场危机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时候,只剩两层的经济学就不够用了。价格还在,价值也还在,唯独「为了什么」,空了。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里先说。你怎么买的,会回头改你有多想要。一次打折抢购,一次被哄出来的成交,都会在人心里留下印子,传给没参加那次成交的人。本书把这个叫成交回写,第 28 章用一个最小的模型把它讲清楚。
时间到了。请把这三个问题带走,下次看见一个价钱,问一问:
第一,这个价钱是谁给的?是东西、人、来往里的哪一头,还是三头一起?
第二,这个价钱是为了什么?创造、自由、幸福,缺的是哪一个?
第三,此刻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
如果你只记得一句话,请记这半句:价值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品牌、现金、名誉,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完整的判词,在前言。
阿哲 24 岁,刚毕业,没有找到喜欢的班,就在网上接绘图单。
那天晚上,一家做奶茶的小店下了单,要二十张海报。阿哲打开 AI,写了几行要求,喝了半杯水,图就一张一张出来了。他挑,他改,他调颜色,到夜里两点,二十张都交了出去。
第二天他睡醒,账上已经多了一笔钱。
他有点心虚。这二十张图,他亲手画的地方不多。要说「做」,是机器做的;要说「想」,是店老板想的;要说他自己,不过是挑了挑,改了改。
钱,确实是他的。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这笔钱到底是为什么给的。
同一个早上,阿哲的外婆林桂芬,在县城菜市场的摊位前,卖出了二十把青菜。
外婆今年 67 岁,卖菜卖了三十年。她天不亮就起来,去自家菜地割菜,捆好,装上三轮车,六点以前摆上摊。那二十把菜,她心里有数:从下种到卖出,前后四十来天,浇了二十几回水,拔了三回草,中间还下过一场大雨,冲倒了半畦。
一把菜卖得不多。可是每一文,外婆都收得踏实。收摊以后,她就着灯,在蓝皮本子上记一笔,数字清清楚楚。
阿哲听外婆说起这件事,忽然觉得不对劲。
外婆的二十把菜,是她用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他自己的二十张图,是机器用几分钟画出来的。两样东西,在各自的买家那里,都换到了钱。
那么,价值是谁创造的?
是外婆手上的茧吗?是店老板看中了那张图吗?是机器吗?还是说,价值要等到钱和货交换的那一下,才算有了?
这个问题不新。经济学的头一个大难题,就是它。
有一派人说,价值是劳动创造的。一把菜里有工夫,一张图里也有工夫,工夫多的,价值大。斯密、李嘉图、马克思,是这一派的大名字。
有一派人说,价值是效用,是人的想要。东西再辛苦做出来,没人要,就没有价值。门格尔、杰文斯、瓦尔拉斯,是这一派的大名字。
还有一派人说,价值在交换里形成。没有成交,就没有价值。马歇尔那把有名的剪刀,奥尔良的《价值帝国》,是这一路的看法。
三派人各有道理,各有证据,各有一大堆漂亮的书。他们吵了两百多年,没有哪一派说服过另外两派。
下面这张小表,是三家的样子。第一编的四章,会把每一行展开写足。
| 学说 | 押在哪一头 | 看对了什么 | 停在哪里 |
|---|---|---|---|
| 劳动价值论 | 东西 | 东西是做出来的,价值不是天上掉的 | 做出来没人要的东西,它也说不清 |
| 效用价值论 | 人 | 没有人要,就没有价值 | 想要是从哪里来的,它不问 |
| 交换价值论 | 来往 | 价钱是在成交那一下落地的 | 来往靠什么才发生,它不问 |
吵不出结果,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问一句:为什么吵不出?
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已经答了这个问题的第一半。它说,这场架吵不出结果,是因为几个不同的问题,被挤在了「价值」这一个名字里;它还讲了水与钻石的老难题,讲了价格是几股力量交会处的一个读数。本书不重复那些话,凡是用到,会写「本系列第 255 号已经说过」。
本书接着往下问第二半:三家吵的,到底是什么?
本书的回答,分三步。
第一步,三家看的是同一件事的三头:东西、人、来往。本书给这三头起了大白话的名字,学名叫经济客体(东西)、经济主体(人)、经济互动(来往)。
第二步,三家各自写成的,其实是三门学问。每一门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本书把这样的学问叫属性发生学。劳动价值论讲东西的属性怎样长出来,效用价值论讲人的属性怎样长出来,交换价值论讲来往的属性怎样长出来。
第三步,三家的错在同一处。他们心里都有一个没说出口的预设: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它得稳稳地落在其中一头上。
本书说,不必。三头彼此生成,谁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谁也不能单独当本体。
全书有一个反复回来的比方,是一把剪刀。
1890 年,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里说,价格由供给和需求一起定,就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刀刃,问哪一片在剪纸,没有意义。〔待核:第五编第三章,措辞大意〕这个比方好用,一百多年来,经济学的第一堂课,大多是从它开始的。
两片刃,一片是成本,一片是需求。
本书喜欢这个比方,也想在它上面多问一句。两片刃躺在抽屉里,是剪不开纸的。要有一只手握住剪刀,把刃合起来,剪的那一下才发生。那一只手,就是外婆和顾客之间的来往。
马歇尔看见了两片刃。本书想接着问的是:刃是从哪里磨出来的,手又为什么这样剪。
这个想法的来路,可以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来作一个类比。
2015 年起,他有一段三视角的时期,那时世界还是人、事、物三样,被当作给定的东西来看。后来他发现,这个「给定」本身,是一道从没有被证明过的难题: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它们之间的互动而存在吗?
问题一旦问出口,路就变了。2026 年起,他把这条路展开成 SDE 这套框架:不先问「谁是本体」,先问「它们是怎样彼此长出来的」。
价值之争里的「本体」,和这里的「给定」,是同一种东西。本书借用的,只是这一个转弯。
本书的判词,先摆在桌上:
价值不是谁一个人创造的:劳动、效用、交换三家各看对了一头,却都丢了意义这一层。价值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品牌、现金、名誉,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这句话有两半。
前一半,是三家的看见。劳动派看见东西是做出来的,效用派看见东西要有人要,交换派看见价钱是在来往里落下来的。每一家都对,而且对得很深。
后一半,是三家的丢失。他们都没有问一句:这些东西到底为了什么?价值要推向的地方,是创造、自由、幸福,本书把它叫作意义这一层。丢了它,三家吵的就只剩力量留下的读数,吵的是哪一个读数更根本。
力量在推,读数在跳。至于推向哪里,经济学一直没有回答。
你可以问,这个问题吵了两百多年,为什么偏要现在来问?
因为阿哲的二十张图,让这个老问题变尖了。
过去,谈到「做」,总是人在做;谈到「要」,总是人在要。劳动派和效用派各管一头,也算各得其所。AI 一来,「做」可以是机器做的,「要」也可以是机器替人挑的。三家各自押的那一头,开始松动。
比这更近的是,你每天用的手机。每一次点击,每一次下单,都在悄悄改你想要什么。你怎么买,会回头改你有多想要。这种回头的力量,本书叫它成交回写,三家都没有把它算进去。
AI 往中间一坐,这件事被放大了。经济学如果还是只认读数,不问为了什么,就会越来越难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这么多东西被做出来,被买走,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
再说一句为什么是普通人。这个问题,读者里没有几个是经济学家,却人人都在经历。
外婆不懂什么叫「边际效用」,可她知道,傍晚收摊以前,一把菜的价钱会掉下来。阿哲没有读过《资本论》,可他知道,客户给的钱里,一部分是为他的时间,一部分是为一个结果。
普通人的日子里,三家都在。外婆的蓝皮本子里记着劳动,菜摊前的主顾带着想要,那几句讨价还价是来往。
所以本书不从教科书的曲线讲起,从菜市场、饭桌、老账本讲起。数学和模型,放在附录里,想看的人看。
写每一家理论,本书有一条规矩:先把它看对了什么写足,再说它停在哪里。
斯密、马克思、门格尔、马歇尔,都是了不起的人。他们的书今天仍然立得住,立得住的部分,比停下来的部分多得多。
本书还要向后来的许多人学。奥尔良把价值放进来往里,是一次严肃的努力;阿罗和德布鲁把偏好、技术、禀赋写进同一套证明,是数学上最漂亮的一次;鲍尔斯、森、布迪厄,从经济学的外面,补上了人和意义的那一块。
他们的每一步,本书都当作垫脚石,不当作靶子。
全书分五编,三十三章。
第一编,让三位老师傅各开一次口。第二编,证明三家谁也离不开另外两家,把他们的欠条一张一张摆出来。第三编,补上缺了的那一层,讲经济学为什么只有两层,缺的那一层是什么。第四编,讲纠缠一断会出什么事,危机有哪几种,AI 坐上人的位子之后会怎样。第五编,讲账该怎样重新记。
书里的外婆和阿哲,每一编都会出场。外婆的蓝皮本子,是全书的一条暗线:最后一章,她和阿哲要一起,把这本账,重新记一遍。
读完这本书,你不会得到一个新的「价值公式」,也不会得到一条买什么卖什么的建议。
你会得到三样很小的东西。
第一,一个习惯:看见一个价钱,先问它是东西、人、来往里的哪一头在说话。
第二,一张三层的图:为了什么,读数是什么,好不好。以后听见有人说「价值」,你能分清他说的是哪一层。
第三,一种警觉:当一个理论说「价值就是某某」,你会听出那个没说出口的预设。
这三样,菜市场里也用得上。
本书是人与 AI 共同完成的。立题、判词、承重命题和裁定,来自王德生;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
书中的外婆林桂芬和外孙阿哲,以及各章的日常场景,都是虚构的。书里转述的话,一律写「大意」,并标明出处;出处没有核对的,标〔待核〕,汇入附录。
最后,把短处先说出来。
本书里的小模型,证明的是「可能」,不是「一切」。书中曾经写下又撤回过一条命题。另有一条命题,要靠一个第三方的估值实验才能验证。层与层之间的不等式,只比较符号,如果回测没有增量,就降为启发式。这几处,结语和附录还会再讲。
这本书也没有做几件事:它不替代教科书,不给投资建议,不评判某一国的政策。它只问一个问题,问到哪里算哪里。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如果你读到哪里,觉得外婆的账本和书里的话对不上,请记下来。
这本书只有一句判词。前言里摆过一次,这里原样再摆一次,后面的路,都是从它出发的:
价值不是谁一个人创造的:劳动、效用、交换三家各看对了一头,却都丢了意义这一层。价值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品牌、现金、名誉,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前一半是三家的看见,后一半是三家的丢失。全书三十三章,就是把这两半,一半一半地证出来。
如果把整本书压缩成六句话,大概是这样:
| 序号 | 这句话 | 主要在哪几章 |
|---|---|---|
| 一 | 三家吵的是谁才是价值的本体 | 第 1—4 章 |
| 二 | 三大学说,其实是三门各管一头的学问;三家谁也离不开另外两家 | 第 5—12 章 |
| 三 | 经济学只有两层,缺了「为了什么」这一层;价值是力量,价格是读数 | 第 13—21 章 |
| 四 | 纠缠一断就出事,危机分四型,AI 第一次坐上了「人」的位子 | 第 22—27 章 |
| 五 | 账要按三层重新记,成交会回头改人 | 第 28—33 章 |
| 六 | 价值不是谁创造的,是三头彼此生成,推向意义时显出来的 | 结语 |
读的时候,请记住这个顺序:先把三家写足,再看三家的欠条,再看缺了的那一层,再看断了会怎样,最后看账怎么记。
第一编,三大价值学说:其实是三门属性发生学。四章。第 1 章讲水与钻石,第 2、3、4 章分别讲劳动价值论、效用价值论、交换价值论。每一家,先写足它看对了什么,再点出它只管哪一头。
第二编,三门彼此生成:理论的纠缠就是属性的纠缠。八章。先请出最强的对手一般均衡,还它公道,再看它欠在哪里(第 5 章)。接着是三家互相离不开(第 6、7、8 章),再摆出两张具体的欠条(第 9、10 章)。然后用四个「互相」的检验,把理论史过一遍(第 11 章)。最后在第 12 章,把欠条定理写成一条可以被推翻的命题。
第三编,经济的三层解构:意义、价格、价值。十章。这是全书的核心。第 13 章说经济学只有两层,第 14 章补上缺的第一层。第 15、16、17 章讲这一层的内容,第 18 章讲价格是读数。第 19、20、21 章讲价值怎样显出来、推向哪里,水与钻石在这里重新算一遍。
第四编,危机与灾难:纠缠一断就出事。六章。从犁、铜钱和平台讲起(第 22 章),然后讲三种危机:层断裂(第 23 章)、一角独大(第 24 章)、目标空转(第 25 章)。再讲 AI 新型的两章:无美成交(第 26 章),和 AI 第一次坐上主体位(第 27 章)。
第五编,三层账:人和 AI 一起重新分账。六章。先讲成交回写(第 28 章),再讲价格账、价值账、意义账怎样记(第 29、30、31 章),然后重画生产边界(第 32 章),最后回到学习、看病、上班的日子里(第 33 章)。
此外,书前有「十分钟读完这本书」,书后有结语和附录。附录里有判词怎样才算错、预注册预言、欠条表、最小模型、术语对照,以及与本系列其他专著的对账。
只有一个下午:读前言,读第 4 章,读第 13、14 章,读第 20 章,读第 27 章,读结语。这几篇连起来,是全书的骨架。
为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来的:读第 1 章到第 4 章,再读第 18 章(妈妈做的菜,也有价格)和第 33 章(学习、看病、上班)。这几章里,菜摊、饭桌和老账本占得最多,不用什么预备知识。
为工作来的:读第 13 章到第 18 章,再读第 29 章到第 31 章。你会拿到一张三层的图,和三本分别记价格、价值、意义的账。
为 AI 来的:读第 22 章,第 26 章,第 27 章,第 28 章。这四章讲的是同一件事,从不同的方向走进去:工具坐过的位子,没有人想持有的成交,AI 坐上人的位子,以及成交怎样回头改人。
为数学来的:读第 12 章,第 28 章,再去翻附录里的最小模型。全书的数学都放在那里,正文里不推公式。
书里反复出现两个人。他们是虚构的,出版信息页上也注明了。
林桂芬,67 岁,外婆。在县城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菜,有一本蓝皮本子,记账。
阿哲,24 岁,外婆的外孙。大学毕业,在网上用 AI 接绘图单,一个晚上能画二十张。
他们不承担证据。书里每一个判断,靠的是经济学家的原话、数据和模型,不靠他们两个人。他们只负责让每一个判断,落到同一家人的日子里:一个是老式的、手上的、用手记账的劳动;一个是新式的、屏幕上的、跟机器合作的劳动。
五编里,每一编他们都会出场。
一句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下面三条,是用人话写的,细则放在第 12 章和附录里。
第一条,针对前半句。如果有人能拿出一家价值学说,不借另外两头的任何东西,就把自己完整地立起来,那么前半句就要改。前半句说的是:三家各看对一头,谁也离不开另外两家。第 12 章会预先登记十种理论,写好「什么叫借」的规则,让不知道本书立场的人来数。
第二条,针对后半句的三层。如果加进意义这一层以后,对危机的预测,比只看价格和价值没有多出任何东西,那么「经济学缺了第一层」这句话,就只能降成一个好用的说法,不再叫判决。
第三条,针对成交回写。书里有一条命题,依赖一个经验上的假设:第一次成交的方式,会在没有参加那次成交的第三方身上留下印记。这要靠第三方估值的实验来验。如果实验里看不出这个印记,这一条要撤回。
这三条,本书标「待验」,不是说它们已经被证明,是说它们摆在这里,等着被验。
每读一章,你可以随身带着三个问题:
这一处,说话的是东西、人、来往里的哪一头?
这一处,缺的是为了什么、读数、好不好里的哪一层?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
这三问,也是每一章末尾「两行小账」的来路。小账只问后两样,因为第一样,每一章都会在正文里自己回答。
每一章的骨架大致一样,只是不写成九个小标题,写成七到十一个小节。
先是一个你可能经历过的画面:一桶井水,一枚钻戒,一个深夜里的订单。接着是古今的材料,经济学家们怎么说。然后是本书的说法。然后看一看,只守一头会怎样。再看今天,看 AI。再有一个完整的小例子,把三头摆在一起。最后放回日子里,给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
章尾有三件东西。第一件是「带走的话」,一句,能抄进本子。第二件是「两行小账」,第一行问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补上了哪一头;第二行问「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第三件是「想一想」,一到三个问读者自己的问题。
凡带引号处,请读作「大意如此」。
本书转述经济学家的话,一律写成「他说,大意是:」,并标明书名和章节,或者年份。出处没有逐字核对原文的,标〔待核〕。〔待核〕会汇入附录,一条一条列出来。
本书自己的解释,标「待验」。意思是:这是本书的看法,还没有被别人的实验或数据证明或推翻。
书中所有数字,凡是举例的,都会注明「举例」或「虚构」。外婆的菜价、阿哲的订单,是虚构的场景,不是统计。
| 如果你想问 | 去读 |
|---|---|
| 水为什么便宜,钻石为什么贵 | 第 1 章,第 21 章 |
| 劳动、效用、交换各对在哪 | 第 2、3、4 章 |
| 一般均衡到底欠了什么 | 第 5 章 |
| 三家是不是离不开彼此 | 第 6、7、8 章 |
| 经济到底是为了什么 | 第 13、14、16 章 |
| 品牌、现金、名誉是什么 | 第 18 章 |
| 真、善、美怎么算 | 第 19、30 章 |
| 危机有几种 | 第 23、24、25、26 章 |
| AI 会改变什么 | 第 22、26、27、28 章 |
| 国民账户为什么要重画 | 第 32 章 |
| 这些怎么用到日子里 | 第 33 章 |
这本书不是孤零零的一本,它在一个系列里,有几本邻居,值得先认一认。
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已经写过价值之争为什么吵不出结果,写过水与钻石的老难题,写过价格是几股力量交会处的一个读数。本书不重复,凡是用到,会写「本系列第 255 号已经说过」,然后接着往下问。
本系列第 401、224、347、386 号,已经写过想法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里的经济。本书第 15 章只把这个框架立起来,指向这几本书,不重写。
本系列第 309 号,已经写过躺平。本书第 25 章讲目标空转的时候,会引用它。
如果你读过其中的哪一本,会发现本书里的有些话似曾相识。这是故意的:一个系列里的书,应该互相搭得上手。
书里有几种小记号,先认一认,读起来省心。
「◆ 一、」是小节的号,一章里有七到十一个。
「带走的话」「小账」「想一想」,是每章末尾的三件东西,上面已经讲过。
「〔待核〕」,是出处或数字还没有逐字核对。
「待验」,是本书自己的看法,还没有被验证。
「举例」「虚构」,是说这里的数字或人物,不是统计,也不是真人。
有了这几种记号,你读到一个数字、一句引文的时候,就知道它的分量。
书里有几个词,是本书自己用的。先认一认脸,后面遇到就不陌生了。
| 书里这样说 | 意思 | 第一次细讲 |
|---|---|---|
| 东西、人、来往 | 经济客体、经济主体、经济互动 | 第 1 章 |
| 属性发生学 | 一门学问,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 | 第 1 章 |
| 欠条 | 每一家,偷偷借用另外两头的地方 | 第 6 章起 |
| 为了什么、读数、好不好 | 意义层、价格层、价值层 | 第 13 章 |
| 想法的世界、东西的世界、「我」的世界 | 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 第 15 章 |
| 收益流 | 换回来的东西:品牌、现金、名誉 | 第 18 章 |
| 成交回写 | 怎么买的,会回头改人有多想要 | 第 28 章 |
| 无美成交 | 没有人真想持有的成交 | 第 26 章 |
| 目标空转度 | 力量推得越来越猛、目标却不动的程度 | 第 25 章 |
另有几个硬一点的记号,如 SDE、D1、E1、S1,只在第 12 章到第 14 章和附录里集中出现。其余各章,都用大白话。你如果不想碰,可以跳过,不影响读懂。
先把短处摆出来。本书自认最弱的地方,有四处。
一,书里的小模型,证明的是「可能」,不是「一切」。它说明一种事情可以发生,没有说它在所有的经济里都发生。
二,书里曾经写下过一条命题,后来撤回了。撤回的原因和过程,附录里有交代。
三,有一条命题依赖一个经验上的假设,要靠第三方的估值实验来验,现在还没有做完。
四,层与层之间的不等式,只比较符号,不比较大小。如果拿真实的数据回测,没有多出增量,这一条就降为启发式。
这四处,结语里还会再讲一次。
读第 13 章,「经济学只有两层:价值和价格」。
它只有一个意思:我们平时说的经济学,只讲了价值和价格这两层,把「为了什么」当成不用问的事。读完这一章,你再回头去读前十二章,就知道它们为什么那样写;再往后读,就知道后面二十章,在补什么。
如果你用这本书带读书会,建议一次读一编。
每次开头,让每个人说一说:这一周里,你遇到的一个价钱,是东西、人、来往里的哪一头在说话。
第一编之后,可以问:你最认同三家里的哪一家?它的哪一句话,你觉得不能让?
第三编之后,可以问:你自己的工作,缺的是哪一层?
第五编之后,可以问:你的三层账,是怎么记的?
最后一句话,写给每一个读书的人:这本书,是一本讲「回写」的书。读到哪里不对,请记下来。
早上七点半,县城菜市场刚刚热起来。
外婆的摊子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妈妈。她左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右手拎着一只空布袋,口音不是本地的,看上去来这个县城没有多久。
她伸手拿起一把青菜,翻了翻叶子。
「这个怎么卖?」
「三块一把。」外婆说。
「两块。」
「两块我连本都不够。」外婆把手里的秤盘放下,「两块五,给你挑最好的。」
年轻妈妈没有马上接话。她又拿起一把,对着光看了看:「这叶子有点老了。」
「老?」外婆笑了,把那把菜翻过来,指着菜根,「你看这根,早上五点割的,泥还是湿的。老不老,你闻闻。」
年轻妈妈凑过去闻了闻,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孩子正盯着旁边的鱼缸。
她想了想,说:「我买三把,七块。」
外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孩子,沉吟了一下。
「七块五,」她说,「再给你捡两根葱。」
「七块,葱我要。」
外婆摇摇头,笑了:「行,七块。」
她把三把菜装进布袋,又从摊子角落里抽出两根小葱,塞了进去。年轻妈妈扫了码,牵着孩子走了。
从开口到成交,前后不到两分钟,大概五个回合:报价,还价,让价,提出疑问,批量换价,最后搭上两根葱。
这就是这本书要从头讲到尾的东西。一把青菜,一次最普通的讨价还价。
七块三把,这个价钱是怎么来的?
你可以先问一句:它是谁定的?
不是外婆一个人。外婆开的是三块一把。不是年轻妈妈一个人,她开的是两块。最后落在每把两块三毛多的价钱,是两个人,一句一句,你来我往,磨出来的。
我们把这个价钱拆开,看它里面有什么。
先看东西这一头。
外婆说「早上五点割的,泥还是湿的」,她在说东西。年轻妈妈说「叶子有点老了」,她也在说东西。两个人都在掂这把菜:它新不新,嫩不嫩,值不值得一个价。
外婆那句「两块我连本都不够」,也是在说东西:这把菜是她天不亮起来割的,是从菜籽长成的,里面有工夫。
再看人这一头。
年轻妈妈刚来县城,不熟行情,不知道一把青菜平常多少钱。她带着孩子,急着回去做饭,没有太多时间跑好几家比价。这是她的想要,也是她的处境。
外婆看了孩子一眼,才答应的葱。她知道,一个孩子盯着鱼缸看的妈妈,心里想的是快点结束,快点回家。
最后看来往这一头。
「三块」不是外婆真想要的价,「两块」也不是年轻妈妈真肯出的价。开价和还价,都是在说话,是在对方面前摆一个姿态,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
「我买三把」是一句交换:我多买,你少要。「再给你捡两根葱」是另一句交换:我让一点,你也别让太狠。这些话,都不是价钱,却都在价钱里。
东西、人、来往,三头都在这个七块里。
这个小场面,和马歇尔那把剪刀,是什么关系?
剪刀有两片刃。一片是成本:外婆的菜地,起早,浇水,割菜,这是她的底。一片是需求:年轻妈妈要给孩子做一顿饭,这是她的想要。
两片刃都在,价钱就有了一个范围。外婆不会低于某个数卖,年轻妈妈也不会高于某个数买。
可是你看这个场面:两片刃躺在那里,价钱不会自己落下来。得有两个人,站在摊子前,你一句我一句,把两片刃合起来,剪的那一下才发生。
马歇尔看见了两片刃。他把剪的那一下,叫作「均衡」,是两条线交叉的点。他的比方很好,整个经济学吃了一百多年。
本书想接着问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两片刃是从哪里来的。成本是怎么来的?想要是怎么来的?
第二件:剪的那一下,是怎么发生的。两个人为什么这样说,而不是那样说?这一下,和下一下,是什么关系?
这两件事,三位老师傅各答了一半。劳动派答了第一件里的成本,效用派答了第一件里的想要,交换派答了第二件。三家合起来,才是一把完整的剪刀,加上握着剪刀的手。
现在要说一把尺子。这把尺子,是本书和本系列的许多书共同用的,名字很简单:发现,还是发生。
拿外婆那把青菜来说。
假如你相信「发现」,你会想:这把菜有一个本来的价,也许是两块三,也许是两块五。外婆和年轻妈妈讨价还价,是在一步一步逼近这个本来的价。价值先在那儿,他们是去找。
假如你相信「发生」,你会想:这把菜没有一个先在的价。七块三把,是在这个早上,这两个人,这样一来一回,长出来的。换一个早上,换一个顾客,会长出另一个价。
这两种想法,听上去差不多,推下去却大不一样。
「发现」的想法,会让人去找那个本来的价:它在劳动里?在效用里?在交换里?这正是两百多年来,三家吵的事。每一家都在说:我找到了。
「发生」的想法,会让人去问:这个价,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有哪几样东西,缠在一起,才长成了它?
本书选的是第二种。它不是说「价值是假的」,也不是说「价值没有规律」。恰恰相反,长出来的东西,有它长出来的规矩,可以一条一条去看,去量,去算。
为了把「发生」讲清楚,本书借用了四个词,在系列的许多书里都用。下面用同一把青菜,各用一遍。
形状:长出来以后,被人认出来的样子。这把青菜的形状,就是最后落下来的那个价,七块三把,每把两块三毛多。你扫码付款的那一下,这个形状就定下来,成了一个可以记进账本的数。
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先后。你看这个早上的五个回合:报价,还价,让价,疑问,批量,搭葱。顺序不能乱,没有报价就没有还价,没有疑问就没有那句「你闻闻」。这个价,是沿着这条路走出来的。
土:让这条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这个早上的土,有很多。有菜市场的规矩,有一把一把卖的约定,有秤和手机支付。有外婆三十年积下的口碑,有县城里大家彼此认识的熟悉感,还有年轻妈妈心里那个「差不多是这个价」的模糊感觉。
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把菜,放在高铁站旁边的小店,土不一样,价钱长出来就是另一个样子。
回写:这一次长出来的,回头改写下一次的路和土。年轻妈妈如果觉得外婆实在,下次可能不还价就买;如果觉得被宰了,下次会绕开这个摊子。外婆如果觉得这位顾客爽快,下次可能少说几句。每一次成交,都会回头改一点什么。
这四个词,贯穿全书。后面读到,如果觉得陌生,就回到这把青菜上来。
第三编是全书的核心,会把「经济要分三层看」讲透。这里先给一个小预览,还是拿这把青菜来说。
最上面一层,叫「为了什么」。外婆起早摸黑卖菜,是为了让一家人过日子,也为了保住自己能做事、能挣钱的体面;年轻妈妈买菜,是为了让孩子吃上一口热乎的,也为了在一个新地方,把日子过起来。这一层,说的是创造、自由、幸福。
中间一层,叫「读数」。七块三把,是现金。外婆的摊子多年有人认,是品牌。她在这个市场里口碑好,是名誉。这三样,是这笔买卖留下来的可以读出来的东西。
底下一层,叫「好不好」。这把菜新鲜不新鲜,是真;这笔买卖公不公平,双方各自有没有吃亏,是善;这笔买卖让人愿意下次再来,是美。
这三层是缠在一起的,谁也不是谁的现象。经济学平时讲的,主要是中间那一层和底下那一层,最上面一层,被当成了不用问。
| 层 | 大白话 | 这把青菜里的样子 |
|---|---|---|
| 意义层 | 为了什么 | 过日子、体面、孩子的一口热饭 |
| 价格层 | 读数 | 七块现金,摊子的名声,市场里的口碑 |
| 价值层 | 好不好 | 菜新鲜,买卖公道,愿意再来 |
这把青菜里,还有三个世界,要先点一下名。
第一个,是想法的世界。「三块一把」「买三把便宜点」「下次还来」,这些都不是东西,也不是人,是想法:价钱、规矩、约定、口碑,都住在这里。书里叫它理念界。
第二个,是东西的世界。菜是真的菜,秤是真的秤,三轮车和菜地是真的三轮车和菜地。这里的一切,摸得着,称得出。书里叫它现实界。
第三个,是「我」的世界。年轻妈妈心里那个「我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外婆心里那个「我这个摊子,三十年没坑过人」,这些是每个人自己心里的事,别人看不见。书里叫它自我界。
一次成交,同时在三个世界里发生。外婆起早割菜,在东西的世界里;七块三把是个数,住在想法的世界里;两个人各自心里有数、有底、有面子,是在「我」的世界里。
缺了哪一个世界,这笔买卖都成不了。第 15 章会专门讲这件事。
你可能会问,一本讲价值的书,为什么不从公司、银行、股市讲起,偏偏从一个菜摊讲起?
因为菜摊什么都有。有人做出来的东西,有人要的心思,有来有往的话,有一个本子在记账,有三十年的信用,有一个新来的顾客,有一个手机支付。一个摊子上,三头都在,而且都看得见、摸得着、问得出。
大公司的账,要几百页才能看清;外婆的账,一页纸就够。可是它们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
这就像学游泳先到浅水区。浅水区学会了,再下深水。菜摊是经济学的浅水区。
不要什么预备。
你不需要学过经济学。书里碰到的经济学词,都会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用大白话讲一遍。
你不需要懂数学。书里不推公式。附录里有一个最小的模型,想看的人看,不看也不影响读懂。
你只需要有一样东西:你自己的日子。你买过菜,讨过价,做过一份工,被人付过钱,或者没被付过钱。有了这些,你就带着全部的材料来了。
书里会反复碰到几个经济学的老词。下面这张表,把它们和本书的说法,放在一起。
| 经济学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 做这样东西,大家平均要花的工夫 | 东西这头的尺子 | 只量了工夫,没有问有没有人要 |
| 边际效用 | 最后一份带来的满足 | 人这头的尺子 | 把想要当成给定的,没有问它怎样养成 |
| 均衡 | 剪刀合上的那一点 | 来往的落点 | 没有说手是怎样合上的 |
| 一般均衡 | 把所有的买卖连成一张网来算 | 把三头摆在一起的最强努力 | 偏好和技术,被当成不会被成交改写的 |
| 价格 | 买卖落下来的数 | 读数 | 常被当成价值的现象,其实是并列的一层 |
「差在哪里」这一栏,不是挑错。每一个词,都是一代人用最大的力气磨出来的工具,这些工具今天仍然好用。本书只是在每一把工具旁边,标出它够不到的地方。
在进入第一章之前,先清三个可能的误会。
第一个误会:本书说三家都错了。
不是。三家各看对了一头,而且看得很深。劳动派看见了东西是做出来的,效用派看见了没人要就没价值,交换派看见了价钱在成交那一下落地。本书写每一家,都先把这些写足。
第二个误会:本书说价格不重要,或者说价值算不出来。
不是。价格是并列的一层,是读数,读数的用处很大。价值也算得出来,真、善、美都有读数,第 19 章会讲怎么算。本书反对的,是把价格说成价值的「现象」,不是反对价格。
第三个误会:价值没有本体,就是说价值是主观的,怎么说都行。
不是。不落在某一头,不等于漂在半空。三头彼此生成,每一头都有可看、可量的地方。本书的判词,也留了被推翻的条件,你在导读里已经看到了。
每一章的末尾,有两行小账。这里拿导论本身,记一笔,当作示范。
第一行问: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
导论看见了一把青菜的三头:东西、人、来往,都在那个七块里。补上的是:剪刀的两片刃之外,还有握着剪刀、一句一句磨出价钱的那只手。
第二行问: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
导论一开头,我们问「这个价是怎么来的」,听上去很自然。可是这个问法本身,已经默认了:有一个价,是先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这个默认,就是一个偷偷当本体的东西。导论后面,用「发生」把它换掉了。
读完全书,把三十三笔小账连起来,就是一份关于「谁在偷偷当本体」的总账。每一家理论,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偷偷当本体的东西。
好了,可以出发了。
请先回到那个清晨。年轻妈妈牵着孩子走了,外婆把七块钱压在蓝皮本子下面。她拿起笔,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一行:「新客,三把,七块,葱二。看样子会再来。」
「看样子会再来。」
这六个字,是这一笔买卖里,没有被算进价钱的那一部分。它去了哪里?这本书,会一路找下去。
这一编四章,先让三位老师傅各开一次口。
第 1 章从外婆的一桶井水和阿哲手机里的一枚钻戒讲起,把「水与钻石」这个老难题摆在桌面上,问一句:三家吵的,到底是什么。第 2 章讲劳动价值论,看它怎样守住东西这一头。第 3 章讲效用价值论,看它怎样守住人这一头。第 4 章讲交换价值论,看它怎样守住来往这一头。
写每一家,本书都先写足它看对了什么,再写它停在哪里。三位老师傅是认真的人,他们的书里,早就记着自己的难处,本书只是把这些难处,一笔一笔念出来。
这一编要让你看见全书的第一个反差:三家吵了两百多年,不过三家各自讲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劳动派讲东西是怎样做出来的,效用派讲人是怎样想要的,交换派讲来往是怎样落成一个价的。每一家讲的,都是一门学问,各管一头。
吵的是谁才是价值的本体;可三家守的,原来是三门各管一头的学问。
陪你读这一编的,是外婆林桂芬和她的外孙阿哲:外婆的井水、菜地和蓝皮本子,阿哲的钻戒广告、深夜接单和七版海报,都会出场。
下一编,把三家各自的欠条,一张一张摆出来。
夏天的一个早上,县城菜市场停水了。
林桂芬到摊位的时候,才听旁边卖豆腐的老周说起这件事。水管上挂了一块告示牌,写着「检修,下午来水」。
这件事,对外婆来说不算小事。她卖菜三十年,有一个手上的活儿从没丢过:每过一会儿,就用手撩一点水,洒在青菜上。叶子吃了水,挺得直,颜色翠,顾客一看就愿意伸手。不洒,半天工夫,菜就蔫了,价钱就得往下掉。
平日里,水龙头一拧就是水,外婆从来没有为这件事花过心思。
那天,她没有办法。老周说,他家后院有一口老井,离市场两条巷子,要用水就去提。
外婆提着两只桶,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一桶水十来升,装满了有二十来斤。她 67 岁,来回两趟,手心里勒出了两道红印子。
回到摊位,她把桶放下,喘了半天气。
她盯着那桶水看,忽然觉得这水「有分量」了。
同一天晚上,阿哲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一条广告跳了出来:一枚钻戒,在黑色的丝绒上打着光,下面配着一行字,说是「一生只送一次」。右下角标着价钱,三万多。
阿哲把手机递给外婆看,开玩笑地问:「外婆,你猜这么小一粒,要多少钱?」
外婆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她说了一个数,连零头都不到。阿哲告诉她实际的价钱,她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慢悠悠地说:「这么小一粒,能当饭吃啊?」
阿哲笑了,没接话。
外婆接着说:「今天我提那两桶水,比这个累多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正好落在一个有名的难题上。这个难题,经济学家吵了两百多年。
1776 年,亚当·斯密出版了《国富论》。在第一篇第四章的末尾,他停下来,说了一段话。
他说,大意是:「价值」这个词,有两种不同的意思。有时候,它指一样东西的用处;有时候,它指这样东西能换来别的东西的本事。前一种可以叫使用价值,后一种可以叫交换价值。〔待核:章节与措辞〕
接下来他举了两个例子。
没有什么比水更有用,可是水几乎换不来任何东西,没有多少东西能拿来跟水交换。钻石正相反,它几乎没有什么使用价值,却常常能换来大量别的货物。
这就是后来所说的「水与钻石的悖论」。
你可以体会一下它的别扭:最有用的东西,换不到什么;几乎没用的东西,换到一大堆。
斯密做了两件了不起的事。
第一件,他把「值」这个看上去是一个意思的词,拆成了两个:东西对人有什么用,东西能换回什么。从此,这两个问题可以分开问。
第二件,他把这个别扭,大大方方地摆在了经济学的开头。他没有躲开它,也没有假装它不存在。一门学问敢把自己最难堪的问题放在开头,是好的开头。
你可以拿外婆的摊子来试这两个词。
那桶水的使用价值,大得很:没有它,青菜蔫了,一天的生意就垮了一半。它的交换价值呢?没有一个人会为一桶水龙头里的水付钱,它几乎换不来任何东西。
反过来,钻戒上那一粒石头,戴在手上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挡风,使用价值小得很。它的交换价值却是三万多。
斯密把这两个词分开以后,一个更尖的问题就露出来了。东西的用处和东西的价钱,既然可以背道而驰,那么「值」,到底指的是哪一个?
他自己怎么回答,要往后翻。
斯密之后,有三条路,各给了一个回答。
第一条是劳动的路。斯密自己的倾向,就在这一边。他说,一样东西值多少,大体要看得到它要花多少劳动。他在书里举过一个很朴素的例子。在早先的猎人社会里,打死一只海狸,通常要花打死一只鹿两倍的工夫,那么一只海狸,就该换两只鹿。〔待核:出处在第一篇第六章〕
水到处都有,提一桶不费多少劲;钻石要走很远的路去找,要费很大的力气去挖。劳动多的,价钱高。
这个回答有一股朴素的力量:它把价值拴在人做的事上。价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外婆看了,会点头。
它也有难处。李嘉图在 1817 年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里,先承认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如稀有的名画、少见的老酒,价值不取决于花了多少工夫,只取决于它有多稀少。〔待核:第一章第一节〕劳动这条路,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一个例外。
李嘉图把这条路走得更严密,马克思把它推到了最深处。
第二条是效用的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英国的杰文斯、奥地利的门格尔、瑞士的瓦尔拉斯,几乎在同一时期,各自提出了一个新的回答。他们说:价值的根子,不在做东西花的力气,在人对东西的想要。
而且,想要有一个很要紧的细节:看的不是东西的总量,是最后那一份。水很多,最后一杯水带来的满足很小;钻石很少,最后一颗带来的满足很大。水所以便宜,钻石所以贵。
这个回答,一下子把斯密的别扭解开了。杰文斯还顺手扫掉了一个旧包袱。他说,大意是:花出去的劳动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影响一样东西以后的价值,生意场上,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待核:《政治经济学理论》第一章或第四章〕
你可以想一想外婆的摊子。昨天剩下的菜,不管她当时花了多少力气,傍晚都得降价。力气是昨天花的,价钱是今天定的。
第三条是来往的路。1890 年,马歇尔出来打圆场。他说,价格由供给和需求一起定,像剪刀的两片刀刃,问是哪一片在剪纸,没有意义。〔待核:《经济学原理》第五编〕
后来,法国的奥尔良又把这条路往里推了一步,主张价值是在交换中形成的,是一次次来往里长出来的。〔待核:《价值帝国》,2011〕
三条路,三个回答。每一个回答,都能把「水与钻石」讲通一大半。
在往下走之前,要先把三条路各自的功劳,说在前头。
劳动这条路,对在「价值不是天上掉的」。一样东西里有人弯腰,这件事写进价值的头一条,是一种老实的做法。
效用这条路,对在「没有人要,就没有价值」。它把价值从东西身上,请回到了人的判断里,也让「最后一份」这个小小的想法,成了后来经济学的基本功。
来往这条路,对在「价钱是在成交那一下落地的」。它是三条路里最贴着菜市场的一条:你站在摊子前,听见的每一句话,都是它的材料。
三条路都走得通,也都走得远。它们之所以吵了两百多年,不是因为有一条是错的,是因为每一条都太管用了。
那天晚上,外婆没有再提钻戒。她提起了另一件事。
她小时候,老家闹过一年旱。井干了,河也浅了,吃水要到五里外去挑。她说,那一年,一担水的分量,在村里是论得出来的:谁家有劳力,天不亮就去挑;谁家没有劳力,就拿东西去换。
外婆记得,邻居家的老人身子不好,挑不动,要用半升米换人家挑一担水。〔虚构人物的回忆,此处数量不作考证〕
她说:「你想,那一年,水比米金贵。」
阿哲没吭声。
这个故事里,水还是水,劳动还是挑水的劳动,人还是要喝水的人。变的是,井干了,水一下子稀少了;变的是,能挑水的人和挑不动的人,坐在了一起。
水的「值」,一晚上就不同了。
你把这个故事放在斯密的难题旁边看:同一样东西,在水龙头一拧就出的年头,没人肯为它付钱;在井干了的年头,它比米还贵。那么,「水几乎换不来任何东西」,究竟是水的性质,还是那个年头的性质?
这个问题,劳动派、效用派、交换派,都能各答一半。
这场架为什么吵不出结果,本系列第 255 号已经说过。
那一本书的意思是:「价值」这个词,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往往同时指着几个不一样的问题。三家各自回答了其中一个,就觉得自己回答了全部。它还把水与钻石放回去,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说明这个看上去是悖论的东西,只是同一个价值在不同的问题面前,亮得不一样。它也说,价格是几股力量交会处的一个读数。
本书不再重复这些。你想看那一半,可以去翻那本书。
本书接着往下问:既然三家各自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那么,这三个问题,各自问的是哪一头?
回到外婆提水的那个早上。
假如你把「水与钻石」这个难题,原样摆在三位老师傅面前,三个人会各说各的。
劳动派会说:水不贵,是因为取水不难;钻石贵,是因为找钻石不容易。他看的是水和钻石这两样东西,是怎样被弄到手的。
效用派会说:水不贵,是因为多喝一杯,不再解渴;钻石贵,是因为人对它的那份想要,一直没满。他看的是喝水的人和戴戒指的人,心里是怎么回事。
交换派会说:水和钻石的价钱,要看在哪里、跟谁、怎么换。他看的是买卖双方站在一起,一来一回的那个场面。
你看,这三种回答,并不是对着同一个问题说的。
劳动派回答的是:东西是怎样来的?
效用派回答的是:人为什么要它?
交换派回答的是:两边是怎样谈成的?
三个问题,一个问东西,一个问人,一个问来往。
本书把这三头,用大白话叫作东西、人、来往,学名叫经济客体、经济主体、经济互动。三位老师傅,每人守着一头。
他们守得很好。劳动派把「东西是怎样长成这个样子的」,讲得又细又深;效用派把「人为什么想要」,讲得又细又深;交换派把「来往怎样落成一个价」,讲得又细又深。
每一家都是一门完整的学问,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本书把这样的学问,叫属性发生学。
「发生」两个字,要说清楚一点。
你可以这样分:有的学问,问一样东西「是什么」;有的学问,问它「是怎样变成这样的」。问水「值多少」,是前一种;问水「是怎样变得值钱的」,是后一种。
劳动价值论,问的是东西的价值属性,是怎样在生产里长出来的。效用价值论,问的是人的价值属性,是怎样在需要和满足之间长出来的。交换价值论,问的是来往的价值属性,是怎样在买卖里长出来的。
| 学说 | 问的是 | 守的那一头 | 本书的叫法 |
|---|---|---|---|
| 劳动价值论 | 东西是怎样做出来的 | 经济客体(东西) | 东西的属性发生学 |
| 效用价值论 | 人为什么想要、想要多少 | 经济主体(人) | 人的属性发生学 |
| 交换价值论 | 来往怎样落成一个价 | 经济互动(来往) | 来往的属性发生学 |
三家的功劳,本书一笔一笔写在后面三章里。三家的短处,也只有一处,就是每一家都以为,自己守的那一头,就是价值的全部。
这里面,还藏着一件三位老师傅都没有说出口的事。
你回头看三家的回答,不管说的是劳动、想要还是来往,每一家都默认了一句话: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它得稳稳地落在一个地方,然后由这个地方,把别的都解释出来。
劳动派把它安在东西里,效用派把它安在人心里,交换派把它安在来往里。三个人争的,其实不是水和钻石,是这个本体该安在哪。
这句话,三家谁也没有写在书的第一页,因为它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脚下的地。本书想做的,恰好是把这块地翻开,看一看下面有什么。
我们不妨只看一头,试试它会把人带到哪里。
先只看东西。
停水那天,外婆提的那两桶水,从井里到摊位,花的力气没有变。如果价值只由劳动决定,那么那一天的水,和前一天那一桶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就应该值一样多。
可你想一想,那天要是有人愿意出两块钱买一桶,外婆会不会卖?多半会。昨天,没有人肯出一分钱。
力气没变,价钱变了。这中间,有一样东西,劳动那头说不清。
再只看人。
阿哲刷到钻戒广告的时候,并不是先有「我要一枚钻戒」,后有广告。是广告出现了,他才开始想:这样的一枚戒指,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想要,一半是被摆在眼前的东西,一点点养出来的。
如果价值只由「想要」决定,那么「想要」从哪里来,就成了没法回答的事。这一头,也说不清。
最后只看来往。
同一颗钻石,在店里的玻璃柜台里,标着一个价;拿到当铺,当铺老板愿意出的价,常常低得多。〔待核:二手钻石回收价常明显低于零售价,需要数据来源〕东西没变,人没变,变的是来往发生的场面。
可是,如果价值只在交换里,那交换又为什么要发生?两个人为什么要站在一起谈?谈的又是什么?这一头,也说不清。
只看任何一头,都有一个洞,洞的形状正好是另外两头。
这个老难题,今天又长出了新的样子。
近些年,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钻石,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市场上。化学成分和矿里挖出来的钻石一样,价钱却掉得很快。〔待核:具体降幅和年份〕
劳动派会点头:找钻石的难度降下去了,价钱就该降。
效用派也点头:想要的人多了,可供给多了,最后那一份的满足就小了。
可是到这里,一个新的问题冒出来了:那么,原先让钻石成为「一生只送一次」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它没有因为产地改了,就消失了吗?
答案是不一样的。有人觉得,那个东西是挖出来的稀有;有人觉得,是被讲出来的承诺。这是三家都没怎么问过的问题:价格掉下去的时候,价钱以外,还有什么跟着掉了,什么没有掉?
阿哲的二十张图,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
做一张图的难度,在 AI 面前掉到了几乎为零。如果价值是劳动,那这二十张图应该一文不值。可是店老板付了钱。他付的是什么?
他付的不是画出来的难度。他付的,也许是一个结果:图要好看,要吸引人,要能让路过的人停下来。这笔钱,是为了「图能做成什么」付的。
这个「做成什么」,不在东西里,不在人心里,也不在交换那一下里。它指向三头之外的一个问题:这一切,为了什么?
换一个角度,你也可以问:如果 AI 一晚上能画二十张,明天能画两千张,那么这两千张图的价钱,会不会也跟着掉下去?
很可能会。可是奇怪的是,也有一些图,会越来越贵。那些贵的图,不是因为画得久,也不是因为画的人多想要它,而是因为,它做成了别人做不成的事:让一家小店的门口,多站住了一个路人。
这样的区别,三位老师傅都没有留下现成的词。劳动派没有,效用派没有,交换派也没有。他们的词,只够用来说「东西」「人」「来往」。
价钱以外,还有一个「为了什么」。这个「为了什么」,在斯密的悖论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场。
本书的后半部分,会回到这个问题。
我们拿外婆那桶井水,把三头摆在一起,做一个完整的小例子。
那天傍晚,水来了,市场里的水龙头又响起来。外婆把剩下的半桶井水,倒在青菜上。
收摊前,她在蓝皮本子的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老周,井水,两趟。明天送一把菜。」
这一行字,把三头都写进去了。
东西的一头:井水是外婆自己两趟提来的,手上的红印子,是它的成本。
人的一头:那天的水,对外婆有用;对旁边修拉链的师傅,没那么要紧,他的摊子不用水。同一桶水,对两个人的「要」,不一样。
来往的一头:老周没有收钱。可外婆记下了「明天送一把菜」。这是一笔不用钱结的账,是另一种来往,有来有往,只是没有价钱。
这三个小东西,凑在一起,才是那桶水的「值」。
一桶水的值,不是挑水的劳动,不是外婆的渴,不是老周和她的人情,是三样东西撞在一起,在那个停水的早上,显出来的。
你会发现,这里面有一样东西,三家老师傅都没有讲:外婆为什么愿意提着桶走两趟,而不是等到下午来水?因为她要让青菜挺着,让人愿意伸手,让这一天的摊子,守得住。
这是为了「什么」。
下次你看见一个价钱,不管是菜摊上的,网上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可以试着问自己一句:
这个价钱,是在回答哪一个问题?
是在说东西——它是怎么来的,花了多少力气?
是在说人——谁想要它,想要到什么程度?
是在说来往——这一笔,是在什么场合、跟谁、怎样谈成的?
三头也许同时都在,但总有一头最响。听出哪一头最响,你就不容易被一个价钱带着走了。
明天能试的做法很简单:找一样你最近买的东西,把你愿意付的价钱,分成三份说出来。哪一份是为它的做工付的,哪一份是为你自己的想要付的,哪一份是为这一次买得顺不顺付的。
外婆那本蓝皮本子,其实早就是这么记账的:一行里,有水,有人,有来往。
还有一件更小的事,也可以试。下一次你跟人讨价还价,不管是在菜摊前,还是在网上,听一听对方说的理由,是哪一头的。
有人说:「这菜是我自己种的,起早贪黑。」那是在说东西。
有人说:「你看这个多新鲜,今天不买就没了。」那是在说你的想要。
有人说:「这一把送你,下次还来。」那是在说来往。
三种理由,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明。会买会卖的人,常常把三种理由,在不同的时候轮着用。
带走的话一杯水和一颗钻石吵不清,是因为三个人回答的,是东西、人、来往三个不同的问题。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三家各守一头;补上的是,三头合在一起,才是那桶水的「值」。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每一家都以为,自己守的那一头,就是价值的全部。
你上一次觉得「这东西不值这个价」,是在说它做得不好,还是你不想要它,还是买得不痛快?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不用钱换来的,可是你知道它「值」?它的值,是哪一头给的?
外婆的一天,是从凌晨四点半开始的。
闹钟她不用。三十年了,到了点,人自己就醒。她披上衣服,摸黑去灶间喝一口昨晚的凉茶,然后推开院门,往菜地走。
菜地在村子东头,离县城十来里。她早先骑三轮,这几年换了一辆带电的小车,仍然要摇摇晃晃走半个钟头。
到了地里,天刚蒙蒙亮。露水压着叶子,一脚踩下去,裤管湿到小腿。她蹲下来,一把一把割,一把一把捆,菜根上的泥用手抹掉,叶子上的虫眼,她会顺手拣一遍。
割完了,要浇水。浇完了,要拔草。拔完了,要看看哪一畦的苗太密,该间一间。哪一畦的叶子发黄,是缺肥,还是水大了。
六点以前,菜得上车。
七点,摊位前的灯亮了。
这一整天的工,外婆从来没有往本子上记过。
阿哲有一回翻开那本蓝皮本子看。上面有菜籽、化肥、三轮车的电费、摊位费,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就是没有一栏,写着「工」。
他问外婆:「你自己的工呢?」
外婆想了想,笑起来:「自己的工,还要算钱?」
外婆的这句话,说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矛盾:做东西最要紧的是工夫,不过做的人,常常是最不把自己的工夫当回事的人。
劳动价值论,就是想把这个被忽略的东西,端端正正地摆回桌面上。
这一路有三位大名字:斯密、李嘉图和马克思。
斯密先说,一样东西值多少,要看它能支配多少别人的劳动。他还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劳动,是一切商品交换价值的真实尺度。〔待核:第一篇第五章〕上一章讲过他拿海狸换鹿的例子。在早先的社会里,花的工夫多一倍,换回来的东西就多一倍。
李嘉图把这个想法收得更紧。他在 1817 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里说,大意是:一样东西的价值,取决于生产它所需要的相对劳动量。〔待核:第一章〕
他还有一个很细的看见。劳动不只是最后动手的那一下,工具、房子、机器里面,也是前人劳动的积存。猎人手里的弓,里头也有造弓的工夫。〔待核:第一章第三节〕
马克思走得最远。他在 1867 年出版的《资本论》第一卷里,把一样商品分成两面看:一面是它的用处,叫使用价值;一面是它能和别的东西交换的本事背后的东西,叫价值。他说,价值的大小,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待核:第一卷第一章〕
这三位的不同,今天读起来是一条一条往里挖的路。斯密给了一个尺子,李嘉图把尺子磨得严密,马克思问:尺子背后,是什么样的社会关系,让这个尺子成了尺子?
本书写每一家,先写它对在哪里。劳动价值论对的地方,有三处,都很结实。
第一处,价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把青菜,一张桌子,一台机器,都是人做出来的。把「做」这件事,放在价值的头一条,等于告诉所有人:东西不会自己长出价值,得有人弯下腰来,一点一点弄。这是常识,常识不是小事。许多漂亮的理论,走着走着就把这件常识忘了。
第二处,劳动让不同的东西,能够放在一起比较。
一把青菜和一双鞋,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可它们都是人花了工夫做出来的。有了「工夫」这把尺子,青菜和鞋子,就可以说:这一个比那一个费劲多少。
第三处,它看见了做的人和得的人之间的距离。
马克思最有名的一个看法是剩余价值。他说,大意是:工人在一天里,有一部分时间生产出来的价值,相当于他拿到的工资;剩下的时间,生产出来的是多出来的价值,归了资本。〔待核:第一卷第三篇〕他把这个称作剩余价值。
你不必同意他的全部算法,也能看清楚这一点:做东西的人,和拿到东西的好处的人,常常不是同一个人。这个看见,到今天也没有过时。外婆那本账里,没有「工」一栏,就是它的一个小小的活例子。
先说劳动价值论几乎完全成立的地方。
有一类东西,它特别说得通:可以反复做、人人都能做、市场上有很多人在竞争的东西。外婆卖的青菜,就是这样。
一年下来,青菜的价钱会上上下下,今天贵一毛,明天贱一毛,但价钱始终围着一个地方转:大家种这把菜平均要花的工夫。要是长期比这个高很多,就会有更多人来种;要是长期比这个低很多,种的人就会收手。
在这样的地方,劳动是价格的「重心」。斯密、李嘉图的学说,在这里几乎是白纸黑字的现实。
你在县城里还能找到别的例子。街口的打铁铺,打一把菜刀收多少钱,大体是铁料加上师傅一个下午的手艺,旁边另一家铁铺也差不多。砖窑里出来的砖,一块几毛,各家相差有限。这些东西,做的人多,做法差不多,买的人也不用多费心去挑。
你可以把条件说得更完整一点。劳动价值论几乎完全成立的地方,大致有三个特点:东西是一样的,做它的人很多,买它的人不需要非它不可。
三个条件一旦松开,劳动这根重心线就会晃。东西独一无二,晃;做它的人只有一个,晃;买它的人非要不可,也晃。
这三个条件松开的地方,恰好就是另外两家出场的地方。
马克思的这四个字,值得多停一下。
他的意思,大意是:一样东西里凝结的劳动,不是某一个人实际花了多少,而是在社会平均的条件下,做这样东西需要花多少。〔待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举个例子。假设外婆种一把青菜,从下种到捆好,摊下来要花一个多钟头的工夫。邻村有一个人搭了大棚,用滴灌,一把菜摊下来只花二十来分钟。
那么,市场上这把菜的价值,是以外婆的一个多钟头来算,还是以大棚的二十来分钟来算?
按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后者。外婆多花的那些工夫,不会被市场认。她再起早,再辛苦,一把菜也只能卖到二十来分钟的价。〔此处的时间数字为举例,不是实测〕
这听起来有点残酷,却是一个很准的看见。
它解释了为什么手工做的东西,一旦有了机器,就会贬值。它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是 AI 画图,今天画一张和明天画一张,价钱会越来越接近:谁都能用,社会必要的劳动,就掉到了很低。
还有一个更细的地方。马克思说,价值里的劳动,是一种抽象的劳动,不管你是种菜、画图还是缝衣服,只算「人的劳动力花出去多少」,不算你具体做的是什么。〔待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
这是一个大胆的抽象。它让所有不同的活儿,可以排在同一条轴上。你用不着喜欢这个抽象,可是你得承认,它是在认真地回答一个问题:那么多不同的活,凭什么能换来互相的东西?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很容易被忽略:马克思并没有把价值只放在东西里。
他有一个有名的说法,叫「商品拜物教」。大意是:在市场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被表现成了物和物之间的关系。〔待核: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你可以用外婆的摊子来想。两把菜,一块钱一把,换一把豆腐。表面上看,是菜和豆腐在对换,好像它们自己有一个交换的比例。不过背后,是外婆和老周,两个人的工夫,通过菜和豆腐,在互相交换。
菜和豆腐只是一个中介。真正在换的,是两个人的一天。
他还说过一句很极端的话,大意是:作为价值,商品的对象性里,没有一个物质的原子。〔待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措辞需核〕意思是,价值不是你拿显微镜可以在一把青菜里找到的东西,它是一种社会的关系。
这是马克思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是本书特别想向他学的地方。
他一只脚踩在东西上,说价值来自劳动;另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来往上,说价值是社会的关系。他自己的书里,东西和来往,是缠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劳动价值论最深的那一位,早就在悄悄地借另外一头。这笔账,本书叫「欠条」,第二编要把它一张一张摆出来。
但这里要先说一句公道话:他借了,他知道自己借了,而且借得很坦白。
这里可以拿外婆的蓝皮本子,和马克思的一个有名的分法,放在一起看一看。
马克思把一件商品的价值,拆成三块。一块是用掉的原料和机器,叫不变资本,通常写成 c。一块是付给工人的工资,叫可变资本,写成 v。还有一块是多出来的,叫剩余价值,写成 m。〔待核:第一卷第七章,及第三卷〕
对照外婆的账,你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本子上有菜籽、化肥、电费、摊位费,这些大致相当于 c,是用掉的东西。本子上没有「工资」这一栏,因为外婆是自己给自己干活,没有一个人发工资给她。她的工,既不是 v,也不是 m,是两样搅在一起、没有拆开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好的提醒:马克思的分法,是为雇工的工厂想出来的,里面有「买劳动力的人」和「卖劳动力的人」两个角色。外婆的摊子上,两个角色是同一个人。
所以,当有人把劳动价值论直接搬到外婆的摊子上,会觉得不太合脚。这不是外婆的错,也不是马克思的错,是一个学说诞生的那片土,和今天这片土,不是同一片。
这一点,后面还会反复碰到:每一家学说,都生在一片具体的土里,离开那片土,它说得通的地方,会变少。
好的理论,总会把自己的难处,大大方方地写出来。劳动价值论也一样。下面几处,是这一路的人自己就看到的。
第一处,没人要的东西怎么办?
做出来的东西,如果没人用,劳动算不算数?马克思说得很明白,大意是:一样东西如果没有用处,里面包含的劳动也就没有用处,不能算作劳动,所以不形成价值。〔待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末〕
你看,劳动价值论的主将自己,就先把「有人要」这一条,写进了自己的前提。这一点,第 6 章会细讲。
第二处,稀少的东西怎么办?
前一章里提过,李嘉图在书的一开头,就为稀有的名画、少见的老酒留了一个例外。这些东西的价钱,和劳动无关,只和稀少有关。
第三处,复杂的劳动,怎么折成简单的劳动?
一个钟头的外科手术,和一个钟头的割菜,是不是同样的「一小时」?马克思的办法是说,复杂劳动是成倍的简单劳动,由社会过程自己折算。〔待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只是这个折算,他没有说出一个办法。
第四处,价值怎样变成价格?
这是劳动价值论最有名的一道坎,后人叫它「转形问题」。大意是:按劳动算出来的价值,和市场上实际的价格,在许多情形下对不上。这件事,第 11 章会讲到。
这四处,不是外人加在劳动派头上的罪名,是他们自己的账本里,早就记着的几笔欠账。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劳动价值论到底在做什么?
本书的看法是:它是一门学问,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这一头,就是东西。
在劳动价值论的眼里,一把青菜、一张桌子、一台机器,有一个价值的属性。这个属性不是天生的。它是一个人弯腰、浇水、割菜、捆扎,一步一步把它「做」出来的。
所以它回答的是一个「发生」的问题:东西的价值,是怎样在生产里长出来的?
本书把这样的学问,叫作经济客体的属性发生学。
它偏于三个意义里的「创造」。
创造,是新东西被做出来。外婆的菜地,原来是一块草,是她开出来、施肥、下种,才有了菜。这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创造。
它也偏于三个世界里的「现实界」,就是东西的世界。人在这个世界里,用手和工具,把东西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从粗到细。劳动价值论的大部分力气,都花在这个世界里。
这是它的长处,也是它为什么说得那么扎实。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可以称,可以数,可以拿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去比。
这里的「偏于」两个字,要说清楚。
说劳动价值论偏于创造和现实界,不是说它只管这两样,也不是说它不懂别的。是说,当它开口的时候,它最自然讲的是这两样:新东西怎样被做出来,东西的世界怎样一点点变厚。
它对自由和幸福,不是没有话说。马克思对「做的人被剥夺了什么」说了很多,那就是在谈自由;对「人能不能在劳动里找到自己」说了很多,那就是在谈幸福。不过这些话,在价值的定义里,是放在后面的,没有放在头一个位置。
另外,你也许注意到,本书一直说的是「发生学」,而不是「账」。
账问的是:这东西值多少,哪里多了,哪里少了。发生学问的是:这个「值」,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外婆的账本记的是前者。本书这一章想让你看见的,是后者:长出来的过程,就是外婆那一整天。
可是,如果把价值全部押在东西这一头,会发生什么?
先看一个小的。
外婆的青菜,在县城菜市场里卖两块一把。同样的一把菜,拿到高铁站边上的小店,可以卖到四块。菜没有变,劳动没有变,价钱变了一倍。
这个差价,不是劳动解释得了的。它是「在哪里」「卖给谁」的事。
再看一个中的。
一样东西如果已经被做出来,它的劳动就「过去」了。外婆昨天剩下的菜,今天傍晚要降价,降到什么价,和昨天花多少工夫,关系越来越小,和今天还有多少人愿意买,关系越来越大。
最后看一个大的。
AI 出现以后,画一张图的劳动,趋近于零。如果价值全在劳动里,那么这些图的价值,就是零。不过有人付钱,而且付得还不少。
有人会说:那是因为训练 AI 的人,花了巨大的劳动,这些劳动被分摊到了每一张图上。这个说法,有一半对。训练花了大量的工夫,这是真实的事情。
只是另一半,它说不通。同样的训练成本,分摊到一张好图和一张烂图上,是一样的。一张图卖得好、另一张卖不动,这中间的差别,劳动说不出来。
还有一个更近的办法,是干脆把用户的数据也算作劳动,给用户算工钱。有人提出过这个主张。〔待核:Posner 与 Weyl 等人的「数据即劳动」,约 2018 年〕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补丁。第 32 章会专门讲它。
再换一个角度看。
阿哲手里的那个 AI,是许多人的劳动做出来的:写代码的人,标数据的人,搭机房的人,还有在网上写下文字和画下图的无数陌生人。他们的劳动,一部分被付了钱,一部分没有。
阿哲每次点一下,用的是这一大笔积存的劳动。按照李嘉图那个「弓里也有造弓的工夫」的看法,这些积存的劳动,应该在每一张图里留下一份。
这是劳动价值论在今天最有力的地方:它提醒你,机器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机器背后有人。
它也在这里碰到了一个新的难处:这些人的劳动,分摊到每一张图上,到底是多少?谁来算?算出来之后,付给谁?这是一笔很难算清的账。
这些问题,都不是劳动价值论的错,是它只守一头的结果。
东西的价值,要等到有人要、有来往,才能完成。反过来也一样:想要要有东西可想,来往要有东西可往。三头缺一头,价值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
我们把这一章的话,放在一个完整的小例子里。
假设有三把青菜,摆在同一个摊子上。
第一把,是外婆一早上割下来的。从下种到捆好,摊下来的工夫,是一个多钟头。〔举例〕
第二把,是邻村大棚里出来的,摊下来只有二十来分钟。〔举例〕
第三把,是外婆昨天剩下的,叶子有点软了。
三把菜摆在那儿,价钱怎么定?
按劳动,第一把最贵,第二把最便宜,第三把和第一把一样。可是你到菜市场去看,实际的价钱几乎是反过来的:第一把和第二把差不多,因为社会必要的劳动时间是二十来分钟;第三把更便宜,因为没人想要软叶子的菜。
你看,劳动这把尺子在这里起了一半的作用。它给出了一个「重心」,让三把菜的价钱,不会离大棚的成本太远。可它没有说清楚,为什么第三把便宜,为什么第一把不能比第二把贵出一大截。
后两件事,要看人,要看来往。
那么外婆的一个多钟头呢?它去了哪里?
它没有消失。它成了外婆的一天,成了她手上的茧,成了她存的那一点钱,也成了她还愿意每天起早的理由。可是在市场上,这个多出来的钟头,没有被认。
你看,做东西的人,和东西换回来的好处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整片地。这片地里,有别人的大棚,有社会的平均,有买菜人的想要,有摊子前的价钱。
劳动价值论看见了这片地的东西的一头。另外两头,要靠另外两家来补。
你不是种菜人,也可以用这一章。
你这个月做的事情里,有一件最让你觉得「花了工夫,却没有被看见」的,是什么?可能是一份没有人看的报告,是一次没有被夸的加班,是一顿没有人说好的饭。
你可以把它拆成三个问题来问:
第一,这件事,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工夫?这是东西的一头。
第二,谁需要它?需要到什么程度?这是人的一头。
第三,它是怎样被送到需要它的人面前的?这是来往的一头。
如果三个问题里,只有第一个有答案,那么这件事的价值,不是不存在,而是还没有发生完。
明天能试的做法是:挑一件你觉得被忽略的事,找一个人,把它的结果摆在他面前,问他一句:这对你有没有用?
答案不一定是好的。可是你会比埋头多做十个钟头,更快知道这个工夫,值不值得再花。
外婆的蓝皮本子里,没有「工」这一栏。今年,阿哲给她添了一栏,叫「今日手工」。她说,写上这一栏,有点不好意思。
她还是写了。
带走的话劳动价值论守住了东西这一头:价值要有人弯腰去做;但做出来,只是价值发生的一半。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东西的一头,价值是做出来的;补上的是,做出来的东西要有人要、有来往,才完成。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劳动,被当成了价值的全部;它自己先借了「有人要」才能算数。
你最近做的哪一件事,花了不少工夫,却没有被看见?它缺的是人要,还是缺一个能送到那个人面前的办法?
如果有一天,你做的活儿,机器五分钟就能做完,你觉得你的工夫,还剩下什么?
阿哲接的那一单,是夜里十一点来的。
客户是一家刚开张的奶茶店。老板在手机上发来三条消息,一条接一条。
第一条:「要年轻一点。」
第二条:「不要太花,太花像网红店,我们不是。」
第三条:「总之,要让人一看就想喝。」
阿哲看着这三条消息,坐了一会儿。
他有一个 AI,画一张图,几十秒的事。真正难的,不是画,是弄清楚老板到底要什么。
「年轻一点」,是几岁的年轻,他不知道。「不太花」,是少几种颜色,还是少几样东西,他也不知道。「想喝」,是看到杯子想喝,还是看到字想喝,还是看到站在杯子旁边的人想喝,更说不清。
他试着问老板。老板回了一个笑脸,说:「你先画,我看到了就知道。」
阿哲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做这一行最常见的事:客户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得等你把东西放到他面前,他才知道。
那天夜里,他前后改了七版。每改一版,老板的话就变一点。到第七版,老板说:「对,就是这个。」
阿哲想:他刚才要的,是这个吗?还是看到第七版以后,他才有了「要的是这个」的感觉?
这个念头,他没有想明白。可是它正好落在效用价值论的核心上。
在上一章里,我们看见劳动价值论的人说:价值是做出来的。
现在轮到另一位老师傅开口。他的话很短:价值是人要出来的。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欧洲有三个人,几乎同时、各自独立地,把这句话变成了一门学问。
英国的杰文斯,在 1871 年出版了《政治经济学理论》。他的一个核心概念,叫「最后效用程度」,意思是,一个人手里的东西,每多一份,带来的满足会越来越小;决定东西价值的,是最后那一份带来的满足。他还说,大意是:花出去的劳动已经过去了,不再影响东西以后的价值。〔待核〕
奥地利的门格尔,同年出版了《国民经济学原理》。他的看法是,东西的价值,来自人对「这东西能不能满足我的某种需要」的判断。他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想法:做东西用的原料、工具、土地,它们的价值,是从最后做出来的、人要的东西那里,一层一层往回推出来的。〔待核:门格尔的「高级品」与「归算」〕
这个想法值得停一下。它等于说:外婆的菜地、锄头、菜籽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末了那一把青菜有人要。链条的方向,是从人的想要往回推到东西。这和劳动价值论正好相反。
瑞士的瓦尔拉斯,在 1874 年出版了《纯粹经济学要义》。他用「稀少性」这个词,来说差不多的意思:东西的价值,由满足最后一份需要的强度决定。〔待核〕他后来把整个市场写成了一整套互相关联的方程,这就是后来所说的一般均衡,第 5 章会讲。
在他们之前,德国的戈森,在 1854 年已经写下过类似的规律,只是当时没有人注意。〔待核〕
这三个人,加上更早的一个,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后来的人把这件事叫作「边际革命」。
为什么是在 1870 年代前后,后来的人有许多讲法。有人说,那时候欧洲的市场已经很大,普通人开始每天在一堆东西之间做选择;有人说,数学开始进入经济学,「多一点」「少一点」这样的想法,用微积分写起来很顺手。〔待核:这是常见的讲法,不是定论〕
本书不在这里断哪一种。你只要记得,这三个人,是从「东西的价值」一下子转到了「人的判断」上来,这一转,经济学的重心,换了一个位置。
效用价值论对的地方,有四处,都很扎实。
第一处,它解开了水与钻石的难题。
这件事,上一章已经提过一次,这里换一个角度说。水很多,喝到第五杯,你的满足就很小了;钻石很少,每多一颗,满足仍然很大。价值看的是最后那一份,不是总量。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回答。它没有说水没用,也没有说钻石有用,它只是说:看边上的一份。
第二处,它让「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你昨天白花的力气,不会让今天的东西更值钱。外婆昨天剩下的菜,不管当时花了多少功夫,今天傍晚就是要降价。劳动派要费一番力气才解释得了这件事,效用派一开口就说通了。
第三处,它让东西对不同的人,值不同的钱。
同一杯水,渴极了的人愿意出很多,刚喝过水的人几乎不要。同一块蛋糕,饿着的人觉得好吃,吃撑了的人看一眼都嫌多。「值」不是写在东西上的,它跟着人变。
第四处,它让「决定」有了位置。
经济学里一个根本的想法,叫「边际」:人的每一个决定,通常不是「要不要」,而是「再多一份,值不值」。多一碗饭,多一小时加班,多一次逛街。这个想法,今天用在经济学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想法还有一个跟班:选了一样,就放下了另一样。你多加一小时班,就少了一小时陪孩子;你买了这件外套,就买不了那双鞋。放下的那一样,后来的人叫它「机会成本」。〔待核:常归于维塞尔,约 1914 年〕
外婆在饭桌上其实也懂。她说过,一只鸡杀了过年,就不能留着下蛋。她不用这个词,可她每天都在用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的力量,在于它把经济学从「东西值多少」,转成了「人怎样选」。一个选择,同时就是一次放弃。
先说效用价值论几乎完全成立的地方。
有一类东西,它特别说得通:随时可以买一点、少一点,买的时候心里有数的日常东西。你在饭桌上多添一碗饭,在超市里多拿一包盐,在手机上多买一首歌。这些事,你每一次都是在掂量最后那一份。
在这样的地方,「人想要」是价格的主人。
我们把效用价值论,搬到外婆家的饭桌上看一看。
周末,外婆做了一锅青菜面。阿哲饿着肚子进门,闻到香味,先盛了一碗。
第一碗,他吃得很快,几乎没嚼,汤也喝完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外婆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
第二碗,他吃得慢了一点,有时间看看碗里的青菜,说一句「今天的菜挺嫩」。
外婆又问了一遍。
第三碗,他摇了摇头,说:「撑了。」
你看,同一锅面,同一个外婆,同一个阿哲,同样的青菜。第一碗是救命的,第二碗是享受,第三碗成了负担。
这就是「最后一份」的意思。每多一份,满足少一点,直到它为零,甚至为负。
现在,假设有人在阿哲吃第三碗的时候,说:「我出十块钱买你这碗面。」阿哲多半会立刻答应。他对这碗面的需要,已经降到零了。
可是在第一碗的时候,哪怕有人出一百块,他也不一定肯卖。
效用价值论说,这就是价值:不是面里藏着什么,是饿着的人和撑着的人,对同一碗面,要得不一样。
这个想法有多大的力量,你从日子里就能看出来。商店为什么在傍晚降价,打折为什么在淡季,「第二件半价」为什么管用,说到底,它们都在动你的「最后一份」。
效用价值论也有自己的难处。有几处,是这一路的人自己就看到的。
第一处,效用在心里,看不见,也量不出。
杰文斯他们最初把效用想成一种可以数出来的东西,好像一个人的满足,可以用一把尺子量。后来的经济学家发现这做不到,就退了一步:不用数,只要能排个先后就行,我更想要这个,还是那个。这叫「序数效用」。〔待核:帕累托与希克斯、艾伦,约 1900 年代与 1930 年代〕
这一退,退得很聪明,也退掉了一些东西。人的满足到底有多大,从此不再是经济学要回答的事。
第二处,想要是从哪里来的,它不问。
这是一个最难的地方。
标准的做法,是把一个人的偏好当作「给定」的。你喜欢吃面,我喜欢吃饭,这是已知条件,经济学从这里往下算。偏好是怎样来的,不问。1977 年,斯蒂格勒和贝克尔发表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题目大意是:对于口味,不必争论。他们的意思是,经济学把口味当作稳定的、人人相似的东西更有用。〔待核:文章名与年份〕
这个做法,在日常的小事里很管用。可是一碰到「想要是怎样养成的」,它就沉默了。
阿哲对那枚钻戒的想要,是怎么来的?是被广告养出来的,是被同龄人养出来的,是被一句「一生只送一次」养出来的。想要是长出来的,不是给定的。
第三处,价钱和成本的关系。
如果东西的价钱只看人想要多少,那么为什么,长时间看下来,价钱总是围着做它的成本转?外婆的青菜,一年下来,价钱总是在大棚的成本上下摆动。这一点,纯粹的效用,说起来要费劲,马歇尔后来用「时间的长短」来调和,第 7 章会讲。
这三处,也不是外人强加的。效用派自己的书里,一直就记着这几笔欠账。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的地方,要单独说清楚。
效用价值论偏于幸福,不是说效用就是幸福。两者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先看森。阿马蒂亚·森是一位研究贫困和饥荒的经济学家,他指出过一件事,大意是:一个人对自己处境的「满意」,会随着处境而调整。长期过苦日子的人,会学会少要,会把小小的改善就当作大满足。如果只看他自己说的满意程度,你会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他过得不错。〔待核:森关于「适应性偏好」的论述,具体出处待查〕
这个看法,放在外婆身上,也有一点影子。
你问她:「外婆,你想要什么?」她多半说:「我什么都不缺,有的吃就行。」这句话是真心话。可是你知道,这是一个过了一辈子紧日子的人,学会了的回答。你不能因此说,她的日子,已经到了她能想要的顶点。
再看伊斯特林。他在 1974 年发表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指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一个国家在某个时期内,收入涨了,平均的幸福感却没有跟着长期往上走。〔待核:1974 年,具体数据与后续争论〕
这个现象后来有许多争论,有人说他的数据不够,有人说后来的研究推翻了它。本书不在这里判断谁对谁错。本书只借它说明一件事:多买一份,多满足一份,并不自动等于多幸福一份。
所以你要注意,本书说效用价值论「偏于幸福」,意思是:它最自然讲的,是人有所得这一件事;至于这个「有所得」,是不是真的让一个人过得好,它没有专门去问。
这一问,要放到更大的一层去看:这个人得到的,是不是他为之努力的;他是不是自由地选了它;它是不是由他自己做出来的。
这就是后面几编的话了。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效用价值论在做什么。
本书的看法是:它也是一门学问,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这一头,是人。
在效用价值论的眼里,人有一个「想要」。这个想要,不是一块固定的石头。它会随着手里有多少而变,随着饿不饿而变,随着看见了什么而变。它是在人和东西打交道的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所以它回答的,也是一个「发生」的问题:人的想要和满足,是怎样长出来的?
本书把它叫作经济主体的属性发生学。
它偏于三个意义里的「幸福」。
幸福,是人有所得。一个人饿了,吃到了;冷了,穿上了;想看一部电影,看到了。效用价值论最关心的,就是这个:每一个人,在他自己的生活里,得到了多少。
它也偏于三个世界里的「自我界」,就是「我」的世界。「我」要什么,「我」觉得怎么样,「我」的满足和不满,这些是外人看不见的,只在每一个人自己的世界里发生。效用价值论把这个世界,请进了经济学。
这是它的功劳,也是它为什么说得那么贴身。每个人都有这个世界,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懂。
前面说到,外婆答不出洗碗机值多少钱。这件小事里,还藏着效用价值论和另外两家的一根线。
一个人的想要,并不是随时随地、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一张单子。它多半是在面对一个具体的价钱时,才被逼出来的。
你站在超市货架前,看着一瓶酱油:十二块。你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嫌贵,或者觉得合适。如果货架上没有标价,你很难回答「这瓶酱油你愿意出多少钱」。
价钱像一面镜子,让想要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这就是说,人的一头,要依赖来往的一头,才能完整。外婆在菜市场站了三十年,她对每样东西的「值」心里有数,那个数不是她坐在家里想出来的,是三十年间,一句一句讨价还价,磨出来的。
后面第 7 章要把这件事说透:效用派离不开劳动,也离不开交换。
这里先留一个小旗:想要这一头,不是一个独立的、封闭的世界。它的形状,是在东西和来往那两头的推拉里,慢慢显出来的。
不过,如果把价值全部押在人这一头,会发生什么?
先看一个小的。
外婆被人问过一个问题:「你愿意花多少钱买一台洗碗机?」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不是不愿意说,是真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用过洗碗机,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好。
人的想要,常常要等到东西出现、价钱摆出来,才会显出来。一个没有价格的世界里,想要是模糊的。
再看一个中的。
阿哲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想看」。刷了一个小时,他放下手机,觉得空。
每一次点开,都是他选的。从「想要」这头看,他每次都得到了满足。可是一晚上下来,他没有觉得幸福。
这是一个很要紧的地方:想要被满足,不等于幸福。如果想要本身,就是被一套算法一点一点喂出来的,那么「满足想要」,可能只是在满足那个算法。
本书第 16 章会讲这件事:没有创造与自由的幸福,是麻醉。
最后看一个大的。
AI 来了以后,替人挑东西的事,越来越多。它替你选今天听什么歌,替你选哪家店的外卖,替你选哪一个视频。它根据你过去的行为,推测你「想要」什么。
那么,「想要」是谁的?是你的,还是它推测出来、又反过来塑造你的?
效用价值论的整个楼房,是造在「每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块地上的。如果这块地本身,开始被机器改写,这个楼房还立得住吗?这是第 27 章要正面回答的问题。
回到那天夜里。
阿哲给奶茶店老板画了七版。我们把这七版,当作一个完整的小例子。
第一版,他按自己的理解画,老板说:「不对,没感觉。」
第二版,他按老板第一句话「年轻一点」去改,老板说:「太花了。」
第三版,他又按「不太花」去改,老板说:「又太素了。」
第四到第六版,来回在两头之间拉扯。
第七版,不知怎么就对了。
这里有一个问题:老板「要」的东西,是在第七版之前就有的,还是在第七版出现以后才有的。
答案是:很可能,是一半一半。
老板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方向,所以前六版他能说「不对」。可是那个具体的、可以说出口的「就是这个」,要等第七版摆在他面前,才长出来。
想要,是在人和东西来回碰撞里,一点一点显出形状的。
这一点,效用价值论的开山祖师们,没有放进他们的方程里。方程里的「想要」,是先于东西、先于价格的,已经完整地在那儿。
可是在阿哲的夜里,想要不是这样。它是一个过程。
我们把七版的情形,排成一张小表,看得更清楚。
| 版次 | 老板说 | 阿哲改了什么 |
|---|---|---|
| 一 | 没感觉 | 重画,换了一个构图 |
| 二 | 太花了 | 去掉了两种颜色 |
| 三 | 又太素了 | 加回一种颜色,加了一点手绘的线条 |
| 四至六 | 在花和素之间拉扯 | 来回调整颜色的比例和字的大小 |
| 七 | 对,就是这个 | 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把杯子放大了一点 |
(这张表是虚构的场景,不是实测。)
你看第七版:它几乎和第六版一样,只是杯子大了一点。老板说「对」。那么,到底是什么让它「对」了?不是某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原因,是前六版的来回,把老板心里那个模糊的方向,一点点磨出了形状。
这是一个小小的发现,值得带走:人这一头,也是发生出来的,不是给定的。
你不是奶茶店老板,也可以用这一章。
下一次,你想买一样东西,先停十秒,问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是「最后一份」吗?你已经有几个了?再多一个,对你有多大的用处?
第二个问题:这个「想要」,是我自己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摆到我面前的?
第一个问题,用的是效用派的全部本事,实实在在。第二个问题,用的是本书想补的那一点:想要,是长出来的,要问它是怎样长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做法是:挑一样你最近想买的东西,等三天再买。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想要它,再买;如果想要消失了,你就知道,那个想要,是被一个画面养出来的,不是你自己的。
外婆有一个土办法,比这个还简单。她看到别人买东西冲动,就说一句:「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想要,再来。」
三十年,菜摊前走过多少人,她看得很多。
带走的话效用价值论守住了人这一头:没有人要,就没有价值;但人要什么,不是给定的,是长出来的。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人的一头,价值要有人要;补上的是,想要本身,是在人和东西的来往里长出来的。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想要,被当成了价值的全部;而它自己,是被做出来的东西和来往养出来的。
你最近一次「忽然很想要」一样东西,是在什么情形下?三天以后,那个想要还在吗?
你每天刷的东西里,有多少是你自己选的,有多少是它们替你选的?
傍晚六点半,菜市场的人渐渐少了。
外婆的摊子上,还剩下十来把青菜。太阳晒了一天,叶子有点耷拉。她没有再往上面洒水,知道洒也洒不回早上的样子了。
常来的王嫂走过来,在摊子前站住,伸手翻了翻。
「桂芬姐,还有啊。」
「都是早上的,你看,叶子还行。」
「软了一点。」
「软了一点,煮汤正好。」
王嫂笑了:「那你说,怎么卖。」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报价。她想了想,说:「这些,你全拿走,五块。」
按早上的价,这十来把菜,该有十五六块。王嫂愣了一下,又笑了:「这么便宜?」
外婆摆摆手:「天都黑了,剩着也是倒。你家人多,拿去吃。」
王嫂把菜装进袋子,掏出五块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个鸡蛋,放在摊子上:「自家鸡下的,你尝尝。」
外婆没有推。她收了鸡蛋,把五块钱压在蓝皮本子下面。
等王嫂走远了,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王嫂,十把,五块;鸡蛋二。」
你看,这一笔买卖,价钱只是其中的一小半。更大的一半,在那几句话里,在两个鸡蛋里,在一个「下次还来」的默契里。
在前两章里,我们看见两位老师傅各守一头:一位守东西,一位守人。
现在轮到第三位。他的话,比前两位都要朴素:价值,是在交换里才有的。
这句话,最早的影子,已经出现在斯密那里。斯密把「交换价值」拿出来,单独作为一个词,问:一样东西能换回什么?
马克思也谈得很深。他在《资本论》第一卷里专门有一节,讲价值怎样「表现」出来:一块麻布的价值,要通过它和一件上衣的相等,才被看见。〔待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价值形式〕
可是真正把这一路推到台前的人,是马歇尔。
1890 年,他出版了《经济学原理》,书里有一个后来人人都引的比方:我们可以同样合理地争论,到底是剪刀的上刃还是下刃,把纸剪开了。〔待核:第五编第三章,措辞大意〕
他的意思是:价值由供给和需求一起定。供给的一边,背后是生产的成本;需求的一边,背后是人的效用。两边合在一起,就像剪刀合上,价格就落在那个交叉点上。
这个比方出来以后,劳动派和效用派的争吵,好像被一把剪刀一剪两半,各归各位。
他还有另一个很有用的补充:时间。
马歇尔说,大意是:在一个早上的集市上,鱼已经捕上来了,不会再多出一条,这时价钱主要看买的人有多想要;时间放长一点,渔民会调整出海的船,价钱慢慢往成本靠拢;时间放得更长,成本本身也会变。〔待核:第五编第三、四章〕
菜市场里,这几句话几乎是白纸黑字。早上的价,看人;一个季节的价,看成本;一年的价,看大棚多不多。
后来,法国的奥尔良又把这条路往里推了一步。他在《价值帝国》里主张,价值不是先于交换、再被交换表现出来的东西,而是在交换中,在众人彼此的竞争和模仿里,被形成的。〔待核:《价值帝国》,约 2011 年,论述细节需核〕
大意是:每一个人在市场里,不只是看东西本身值多少,还要猜别人觉得它值多少。价钱,是一群人互相猜测、互相跟随,猜出来的。
这个想法有一个很老的影子。凯恩斯在 1936 年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里,用过一个选美比赛的比方:比赛的规矩是,选中最多人选的那一位,才算赢。于是每个参赛的人,想的就不是谁最美,而是别人觉得谁最美,甚至是别人以为别人觉得谁最美。〔待核:第十二章〕
市场里有些价钱,就是这样叠出来的。
交换价值论对的地方,有四处,本书一一写足。
第一处,它看见了「成交那一下」。
前面两位老师傅,一位看东西,一位看人,都没有真的看着买和卖那一下发生。东西在那里,人在那里,价钱从哪里掉下来?是在买卖双方一来一回的过程里。没有那一来一回,东西和人只是各自站在原地。
王嫂和外婆那五块钱,就是这样落下来的。
第二处,它看见了价钱是一种信息。
奥地利的哈耶克在 1945 年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大意是:没有人能知道整个社会所有的知识,每一个人只知道一小块。价格像一根线,把每个人手里那一小块,连起来。〔待核:《知识在社会中的利用》,1945〕
外婆不知道今天全县的青菜有多少,也不知道天气对大棚的影响。可是她看一眼别人的价牌,听一句旁边摊子的吆喝,就知道今天大致该卖多少。价格替她把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压成了一个数。
第三处,它让「时间」进来了。
早上看人,季节看成本,年份看大棚。同一个价钱,在不同的时间长度上,由不同的东西主导。这是马歇尔对经济学最实在的贡献之一。
第四处,它看见了「别人」。
奥尔良的看见,在于,你在市场上买东西,从来不只是你和东西的事。你还在看别人怎么看。你看到一家店门口排长队,就觉得它值得;你听说一只股票大家都在买,就想买。价钱,成了一种互相看的结果。
先说交换价值论几乎完全成立的地方。
有一类东西,它特别说得通:没有本来的行情、完全靠众人互相参照来定价的东西。比如一幅新人的画,一只刚上市的股票,一场没人来过的拍卖。这些东西,没有一个稳稳的成本,也没有一个稳稳的需要,价格就是在人们的来往里形成的。
现在,我们把马歇尔的剪刀,仔细看一遍。
剪刀有两片刃。一片是成本,一片是需求。只要两片刃都在,价格就有了一个落点。
这个比方立得很稳。它让经济学家有了一个共同的图:两条线,一条往上,一条往下,交叉的那个点,就是价。此后一百多年的教科书,大多是从这张图开始的。
本书也喜欢这个比方。本书的总比喻,就是这把剪刀。
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剪刀除了两片刃,还有第三样东西。
一把剪刀,两片刃是死的。两片刃躺在抽屉里,是剪不开纸的。一定要有一只手,握住柄,把两片刃合起来,剪的那一下才发生。
那只手是什么,要看菜市场里的两个人。
在菜市场里,那只手,是外婆和王嫂。她们俩站在摊子前,一个愿意让,一个愿意要,把「成本」和「需求」这两片刃,合成了「五块钱」这一下。
马歇尔看见了两片刃,他把剪的那一下,叫作「均衡」,是两片刃交叉的点。他没有说,这一下是怎么发生的。两片刃为什么会合上,谁让它们合上,合的时候,谁在用力。
这些,是「来往」这一头要回答的。
它不是第三片刃。它是握着剪刀的那只手。
交换价值论,也有自己说出口的难处。
第一处,两片刃从哪里来?
马歇尔说,供给背后是成本,需求背后是效用。可是成本是什么?是劳动。效用是什么?是人的想要。那么,这把剪刀的两片刃,一片是向劳动派借的,一片是向效用派借的。
这是一笔很大方的借,也是一笔没有明说的借。第 8 章会细讲。
第二处,价钱如果只是互相猜出来的,它有没有一个底。
奥尔良的路,把价值放在交换里,一个难处是,交换里的「互相猜测」,可以越猜越远,远到和东西、和人,没有任何关系。他自己对此是清楚的,他要回答的,正是这种自我参照的价值,怎样被稳住。
不过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更大的框架来回答:价钱被猜到哪里去,要看有没有一个东西,把它拉回来。
第三处,来往为什么会发生?
王嫂为什么走过来,外婆为什么肯让,不是因为有一把剪刀,是因为王嫂要吃菜,外婆要把菜卖掉,而且两个人,都是想要好好做三十年邻居的人。
来往里的「为什么」,一半在东西那头,一半在人那头,还有一半,在来往本身的规矩和情分里。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交换价值论在做什么。
它和前两位一样,也是一门学问,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这一头,是来往。
在交换价值论的眼里,价值有一个属性,不属于东西,不属于人,属于东西和人之间的来往。它是在买和卖的过程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先是要价,再是还价,再是让一点,再是成交。
所以它回答的,也是一个「发生」的问题:来往的价值,是怎样在买卖里长出来的?
本书把它叫作经济互动的属性发生学。
它偏于三个意义里的「自由」。
自由,是人能选。买卖要成,每一方都要有说「不」的权利。如果王嫂必须买,或外婆必须卖,那就不叫来往,叫摊派。交换的价值,是在双方都能走开的前提下,才算数的。
这里的「自由」,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你可以说不买,我可以说不卖。
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要买的东西只有一家在卖,而且你非买不可,这时价钱还算不算「来往」里长出来的?它更像是有人把一个数字放在你面前。
自由多一点,价钱里的「谈」就多一点;自由少一点,价钱里的「令」就多一点。所以一个市场里,价钱的样子,也映出这个市场里自由的样子。
它也偏于三个世界里的「理念界」,就是想法的世界。价钱,本身是一个想法。「五块钱」不是菜里的东西,也不是人身上的东西,是两个人共同认下的一个数。货币是想法,合同是想法,信用是想法,「下次还来」也是想法。
交换价值论把这个想法的世界,请进了经济学。从此,经济学里有了一个不是东西、也不是人的东西:规则、约定、信任。
外婆的蓝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是另一种账。
这一页不记价钱。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小字:「老周,井水,欠一把菜。」「王嫂,鸡蛋二,回豆腐一块。」「修拉链的,借零钱二十,当日还。」
三十年下来,这样的本子,她用坏了四五本。
阿哲有一次问她:「外婆,这些怎么不直接折成钱?」
外婆说:「折成钱,就没有下一次了。」
这句话,值得多想一会儿。
一笔账,如果折成钱,就算清了,两不相欠,互相就可以走开。一笔账如果留着,欠着,下一次就有了见面的理由。留着的那一笔,是来往本身的东西。
经济学里有一个词叫「赊账」,说的是先拿货、后付钱。赊账,要靠信用;信用,要靠熟人,要靠这一页一页的记录,也要靠「他是不是个守约的人」这样一句话。
这些东西,不是东西,也不是人的想要。它们是来往里长出来的东西。
货币本身,也是这样一种东西。一张纸币,纸只值几分钱,它之所以能换回一把菜,是因为菜摊、饭馆、公交、药店里所有的人,都同意它能换回。这个「同意」,是一个想法。每个人都按这个想法行事,这个想法就成了真的。
所以本书说交换价值论偏于理念界。它看见了一个不能称、不能摸,却比东西更牢固的世界:约定的世界,信用的世界,名字的世界。
外婆那一页账,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小角落。
不过,如果把价值全部押在来往这一头,会发生什么?
先看一个小的。
两个陌生人在街上,一个人说:「我有一块石头,卖你一万块。」另一个人说:「好。」交换发生了,价钱也落了地。
这里有交换,有价钱,有自由。可是你一定觉得不对劲。不对在哪里?在东西这头:那块石头,有什么?在人那头:买的人,为什么要它?
只要这两样一个都没有,交换再自由,也是空转。
再看一个中的。
价钱有时候会被「哄」起来。几个人故意抬价,旁边的人看见了,也跟着买,价钱越抬越高,每个人买的理由都是:别人在买。这样的价钱,是从来往里生出来的,却越生越远,离东西和人都越来越远。
历史上,这种事不少。第 23 章会讲到郁金香和 2008 年的次贷。
最后看一个大的。
AI 来了以后,来往这一头,变化最大。网络平台替你比价,替你推荐,替你定一个只给你看的价钱。你在手机上看到的价,可能不是别人看到的价。
有的时候,来往的两头,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机器。一个替卖家出价,一个替买家还价,几秒钟内成交了成千上万次。人在这条线的外面,看着数字跳。
2010 年 5 月 6 日,美国股市里发生过一次很短的、很剧烈的崩盘,几分钟之内价格大幅下坠又弹回。后来的联合调查报告里,描述算法之间来回倒手,像「烫手山芋」一样。〔待核:CFTC 与 SEC 联合报告,细节待核〕这件事,第 26 章要细讲。
这些事都说明,来往如果脱开了东西和人,就成了一个越转越快的空轮子。
我们把王嫂买菜这件事,当作一个完整的小例子,把三头摆在一起。
东西的一头:十来把青菜,是外婆早上割的,叶子有点软。这是劳动的结果,也是它的成色。
人的一头:王嫂家里人多,晚上要煮汤,正缺一样菜。她对这些菜的「要」,比平时大。外婆这边,菜剩着也要倒,她对这些菜的「要」,反而是想把它卖掉的「要」。
来往的一头:两个人认识十来年。王嫂常来,外婆记得她爱吃什么。这一次,外婆让到五块,不是因为菜只值五块,是因为这一次的来往,买的是下一次的来往。
你看,这五块钱,不是一根线,是一团线。三头在里面都有。
如果我们只看东西,我们会说:十来把菜,成本十来块,怎么卖五块?外婆亏了。
如果我们只看人,我们会说:王嫂对这些菜的需要不大,五块已经不少了。
如果我们只看来往,我们会说:这是一次熟人的买卖,价钱可以偏离。
三个说法都对,每一个只说了一半。
外婆本子上那一行,其实记得比谁都全:「王嫂,十把,五块;鸡蛋二。」前半句是东西和价,后半句是来往里欠的、回的、续的情分。
这样的账,教科书里没有地方记。
现在把这个场面,搬到手机上。
假如这把菜不是在摊子前买的,是在手机上下的单。屏幕上有一个价,写着两块四,没有人跟你讲价,也没有人给你搭两根葱。这个价是怎么来的?多半是一套程序,按这个时段的订单多少、你的位置、你以前买过什么,算出来的。〔待核:各平台的定价做法并不相同,此处只是一般情形的描述〕
这样的价钱,也是来往。只是来往的另一头,不再是一个看得见的外婆,是一个看不见的算法。
在这样的来往里,「让价」「搭头」「看样子会再来」这些东西,去了哪里?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换成了别的形状:优惠券,会员价,积分。有人把这些,当作来往的情分被量化了;也有人觉得,量化了的情分,已经不是情分了。
这个分歧,第 22 章会从工具和平台的角度,再讲一遍。
现在,三位老师傅都讲完了。我们把三家并排摆在一起。
| 学说 | 押在哪一头 | 偏于哪一角意义 | 偏于哪一界 | 看对了什么 | 停在哪里 |
|---|---|---|---|---|---|
| 劳动价值论 | 东西 | 创造 | 现实界 | 东西是做出来的 | 做出来要有人要、有来往 |
| 效用价值论 | 人 | 幸福 | 自我界 | 没人要就没价值 | 想要是怎样长出来的 |
| 交换价值论 | 来往 | 自由 | 理念界 | 价钱在成交里落地 | 来往靠什么才发生 |
你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三家各自偏的,恰好是意义的三个角。
创造,是东西被做出来,对着现实界。幸福,是人有所得,对着自我界。自由,是人能选、能约定,对着理念界。
这不是巧合。第三编会回过头来讲这件事。这里先说一句:三家各自守住的那一头,恰好是意义那三个角里的一个。他们谁也没有错,他们只是各自占着一个角。
再往下一步,你会想:三家既然各占一个角,为什么不干脆合起来。
合起来的事,不好做。因为三家都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预设: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要么在东西里,要么在人里,要么在来往里。你要选一个,别的两个就成了「派生的」。
第二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预设翻出来,看一看。
在翻之前,请你带着这个印象走进下一编:劳动派的账本里,有一栏写着「有人要」;效用派的账本里,有一栏写着「做出来的难度」;交换派的账本里,两栏都有。
每一家,都有一张欠条。
你不用开菜摊,也可以用这一章。
下一次,你去买一样东西,不管是在市场上还是在网上,留意一下「成交那一下」。
那一下里,有价钱,也有别的:卖家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你们互相让了什么,或者没让什么。
你可以问自己三个小问题:
第一,这一笔买卖里,有没有一部分价钱,是为这一次的来往付的,而不是为东西付的?
第二,如果换一个卖家,同样的东西,我会不会还愿意付这个价?
第三,这一笔买卖,会不会影响下一次?
答案不一定是清楚的。可是你问了,就会比平时多看见一点。
明天能试的做法是:下次讨价还价,在报价之前,先看对方一眼,说一句话,把来往的那一头摆出来。比如,「我常来的」。这句话,往往比还价更有力量。
外婆的蓝皮本子里,有一页,是专门记「欠」和「回」的。谁欠她一把菜,她欠谁一碗豆浆,写得清清楚楚。她说,这一页,比记价钱的那几页,翻得更勤。
带走的话交换价值论守住了来往这一头:价钱是在成交那一下落地的;但剪刀不止两片刃,还要有握着它的那只手。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来往的一头,价钱在成交里落地;补上的是,来往要靠东西和人才发生,也靠规矩和情分才稳住。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交换,被当成了价值的全部;而它的两片刃,是向另外两家借来的。
你上一次在价钱之外,多给或少要了一点东西,是为了什么?那一点,在账本里记在哪里?
如果有一天,和你讨价还价的,是一个替对方出价的机器,你会觉得少了什么?
这一编八章,拆的是三家吵了一百多年的那场架背后,没人说出口的预设。
第 5 章先请出最强的对手:一般均衡。它三头俱全,做得最严,本书要先向它还公道,再指出它欠在哪里。第 6、7、8 章回到老三家,一家一章:劳动派离不开效用和交换,效用派离不开劳动和交换,交换派离不开劳动和效用。每一家的账本里,都夹着另外两家的欠条。
第 9、10 章拿两个最干净的样本细看:纯交换经济,和斯拉法。一个把东西当成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把人和来往当成先定好的。第 11 章给出四个检验,用来查整部理论史。第 12 章把欠条写成定理,事先登记十种理论,说好怎样算本书错了。
这一编要让你看见一个反差:三家吵的是谁才是价值的本体,可翻开账本,谁离开过另外两家呢?
三家吵的是「谁是本体」;账本里,谁都借着另外两头的东西,才算得下去。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和人下象棋,开局的时候,你只想一件事,赢。
棋盘是现成的,三十二颗棋子是现成的,规矩也是现成的。你要什么,他要什么,坐下之前就写好了:吃掉对方的将。
下到第二十步,你发现自己变了。你不再只想赢,你想把这一局下得漂亮。你开始怕他那匹马,开始偏爱自己那门炮。
这局棋走到一半,你想要的东西,已经不是坐下时想要的东西。
这很平常,谁都经历过。
可要是有人替你们算这局棋,他用的是开局那一刻的目的。他算得再准,算的也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你。
这一章请出的对手,就是这样一位算棋的人。他算得极准,准到两位作者后来各拿了一个诺贝尔经济学奖。
第一编里,三家各自说了自己看对了什么。劳动派看见东西是做出来的,效用派看见有人要才算,交换派看见成交那一下。
本书接下来要说的话,听上去有点大:这三家不是三个对手,是三门彼此需要、彼此生成的学问。
这样的话,最怕遇上一个懂行的人。他指着书架说:你说的这三头,早就被人装进同一个模型了,装得比你严。
所以先请它。
它叫一般均衡。它不属于三家里的任何一家,三家的东西它都收了。如果有一套理论,能让人、东西、来往各占一个座位,而且每个座位都有严格的数学,那就是它。
本书的话,要是在它面前站不住,就不必往下看了。
先把分寸说清:本书不会指着它说「你少了哪一头」。它一头也不少。本书要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三头,是怎样来的?
故事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1874 年,瓦尔拉斯在洛桑出版了《纯粹经济学要义》的第一部分。他想出一个办法:市场上有多少种东西,就列多少个方程;价格就是未知数。方程数等于未知数,他觉得,答案就有了。
这个想法对了一半。
方程数等于未知数,不保证有解。一个方程一个未知数,x 的平方加 1 等于零,就没有实数解。经济学家用了半个多世纪,才把这件事说清楚。
20 世纪 30 年代,沃尔德在维也纳证明了几种特殊情形〔待核〕。完整的证明,要等到 1954 年。
那一年,阿罗和德布鲁在《计量经济学》杂志上发表了《竞争经济均衡的存在性》。据后来的说法,两人各自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出了证明,合成一篇发表〔待核〕。麦肯齐同一年也独立做出了证明。
他们借来了数学里的不动点定理。你可以这样想:把一张本国地图平铺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地图上一定有一个点,正好压在它所画的那个地方。
经济学里,这个「正好压住」的点,就是一组价格。
1959 年,德布鲁又写了《价值理论》,一本很薄的书,用公理的写法,像几何一样一步步推过去。
德布鲁是法国人,1921 年生,学的是数学〔生年待核〕。他写经济学,像写几何:先立定义,再立公理,每一步都能被人查。他的《价值理论》,序里把要用的假设一条一条摆在明处,不遮不掩〔待核〕。
阿罗是美国人,1951 年写过《社会选择与个人价值》,那本书里有后来人人都知道的「不可能定理」。他做事的口气,和德布鲁很像:把话说到刚好够,不多说一个字。
两个这样的人,坐在两间书房里,写同一件事。这样写出来的东西,经得起看。
也正因为经得起看,它的欠条才好查。账记得越清,欠的那几笔越显眼。
他们证出来的结论,有两句。
第一句:在一些条件下,一定有一组价格,让每一种东西想买的和想卖的正好相等。
第二句:这时候的分配,没有谁能在不让别人变差的情况下变好。反过来,换一种开局的分法,任何这样的分配都能被一组价格撑住。
这两句话,是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第一次被写成了有条件的定理。
证明里有一个人,一直没露面。他叫拍卖官。
瓦尔拉斯当年想象过一个办法,法文叫 tâtonnement,意思是摸着黑,一步一步找。据说他的灵感,来自巴黎交易所里那个喊价的人〔待核〕。他想象,市场里有这样一个人。他先喊一个价,大家报上自己想买多少、想卖多少。买的多过卖的,他就把价喊高一点;卖的多过买的,他就喊低一点。
一轮一轮喊下去,喊到买卖正好相等。
这时候,才允许大家成交。
请注意这条规矩:喊价的时候,谁也不能买卖。价格不对,任何东西都不许易手。
这条规矩让整个理论干干净净。你想想,要是错价的时候也能成交,会怎样?有人用高价买了,有人用低价卖了,手里的东西变了,口袋也变了,下一轮他想要的就不一样了。喊到最后,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市场。
所以这位拍卖官,其实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他替整个理论挡住了成交回写。
后来有人研究过允许错价成交的情形,哈恩和奈格希在 1962 年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年份待核〕。结局会跟着路走,这是后话。
眼下先记住:理论的干净,有一部分,是靠不许早成交换来的。
说它的欠条之前,先把公道还足。
第一,三头都在。人这一头:每个人有一张偏好,说得清他喜欢哪一堆东西胜过哪一堆。东西这一头:每家工厂有一张技术表,说得清用什么能做出什么。德布鲁还把东西分得很细,同一件东西,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算不同的货。来往这一头:价格,和每个人的预算,也就是手里的东西按价格能换多少。
经济客体(东西)、经济主体(人)、经济互动(来往),它一个座位也没落下。
第二,它回答了一个实在的问题。千百万互不相识的人,各管各的,各为自己,这些决定能不能凑在一起、不打架?这个问题,在它之前只有直觉。它给了证明。
第三,条件本身就是礼物。定理只在一些条件下成立。条件一条一条列在那里,反过来就成了一张清单:外部性、公共品、信息不全、市场不全。市场哪里会失灵,是靠这张清单才说得清的。没有它,「市场失灵」只是一句抱怨。
第四,它给了本书一把尺子。本书想说的每一句话,都应该能用它的语言问一遍。能问得出,才算说清了。
第五,它让「效率」和「公平」第一次能被分开谈。第二条定理说:只要开局的分法可以改,任何一个有效率的结果,都能被价格撑住。换句话说,市场管效率,分配归政治,两件事可以各谈各的。这个分工,到今天还是很多讨论的起点。
这五条是实的。读到后面,别忘了它们。
更要紧的是,这一派最好的人,自己就指出过它没做完什么。
阿罗在 1959 年写过一篇讨论价格调整的文章〔年份待核〕,提了一个让人坐不稳的问题。在完全竞争里,每个人都把价格当成别人给的,不能自己改。那么,价格不对的时候,谁来改价格?
他的回答,大意是:理论里没有这个人〔待核:大意〕。
这是一句很诚实的话。它说的是:均衡是一个终点,通向终点的路,这套理论没有画。
后来还有一串结果,常被叫作索嫩夏因—曼特尔—德布鲁定理(1970 年代初〔待核〕)。大意是:每个人都完全理性,把千百万人加在一起,总的超额需求几乎可以长成任何形状。所以均衡可能不止一个,也不保证走得到。
这些话,都是这一派的人自己说的。
一个理论,自己把没做完的地方一条一条列出来,这是它够硬的证明。软的理论,不敢这么写。
还有一件事要还公道:为什么这套理论把偏好当成固定的?
贝克尔和施蒂格勒在 1977 年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大意是:不要动不动说「口味变了」来解释一切。口味一变,什么现象都能解释,那就等于什么都没解释。固定住口味,用价格和收入的变化去说明行为,理论才有可能被证伪。
这是一条方法上的纪律,不是偷懒。
所以本书不会说它「忽略」了什么。它不是忽略,是选择:先把一些东西钉住,才能把别的东西算准。
问题是,钉住的是哪几样?
德布鲁在书里把一个经济写成一张清单。清单上有三类东西,本书把它们叫作三类原始量。原始量的意思是:理论开工之前,必须有人先递进来的东西。
第一类:人想要什么。每个人的偏好。
第二类:东西怎样做出来。每家厂的技术。
第三类:开局谁手里有什么。每个人的禀赋,和他在厂里占的份额。
理论的活,从这三样递进来以后才开始:给我这三样,我告诉你价格是多少,分配是怎样。
这里没有毛病。任何理论都要有起点。
毛病在一个更小的地方:这三样,在理论里是一次递进来、从此不变的。
成交一次,手里的东西变了。可成交这件事本身,不会改变任何人想要什么,也不会改变东西怎样做。
本书把这件事的反面叫作成交回写:怎么买的,会回头改人有多想要。
回到那局棋。你和他下了二十步,你的偏好变了,这就是回写。可算棋的人手里,只有开局那张纸。
到这里,要把一个词用准。本书说它「欠」,不说它「缺」。
缺,是少了一样。一般均衡一样不少,三头俱全。
欠,是账上记了一笔:它拿了一样东西来用,却没有说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偏好,拿来就用;技术,拿来就用;禀赋,拿来就用。三样都是现成的,都是别处长出来的,都是以前的成交、以前的做、以前的想,一路留下来的。
打个比方。一个厨师炒菜,火候、刀工、调味,样样精通。他的菜,没有一样是错的。可灶是谁砌的,米是谁种的,客人今天为什么想吃辣,不归他管。这没有错,他是厨师。
可要是有人说,这位厨师的手艺,就是饮食的全部道理,那就是把「欠」当成了「无」。
还有一层,要在这里先记一笔。偏好是给定的,也就是说,每个人「为了什么」是给定的。这套理论能非常精确地告诉你,大家怎样各得其所。可「所」是什么、为什么是那个「所」,它不问。
经济到底为了什么,是本书第三编要补上的第一层。
光说「会改」,你可能不信。本书做了一个很小的模型,把它算出来。
两个人,两样东西,叫 x 和 y。A 开局有 6 个 x、2 个 y;B 开局有 2 个 x、6 个 y。两个人对 x 和 y 的看重,起初一样,都是 0.5。
先算不回写的情形,也就是教科书里的那一种。价格比是 1 比 1。A 手里的东西按这个价值 8,他把一半花在 x 上,一半花在 y 上,得 4 个 x、4 个 y。B 手里的东西也值 8,同样是 4 个 x、4 个 y。
一眼看完,干净,对称,谁也挑不出毛病。
现在让成交回头改人一点点。改多重,用一个数 β 来量:β 越大,成交一次对想要程度的改写越重。
下面是同一对人、同一份开局,不同 β 走出来的终点:
| 回写强度 β | A 的偏好 | B 的偏好 | A 持有的 x |
|---|---|---|---|
| 0 | 0.500 | 0.500 | 4.00 |
| 0.3 | 0.449 | 0.551 | 3.59 |
| 1.0 | 0.155 | 0.845 | 1.24 |
「偏好」两列,读作两个人各自对 x 看得有多重。
看第一行。β 等于零,什么也没改,A 手里有 4.00 个 x。
看第三行。β 等于 1.0,A 对 x 的看重从 0.5 掉到 0.155,B 升到 0.845。A 把 x 卖得只剩 1.24 个。
两个人没有变,开局没有变,规则也没有变。变的只是一次次成交,在他们心里留下的印记。
再往下,是这个小模型最让人坐不稳的一句。
按 β 等于 0.3 走出来的偏好去问两个人,哪个终点更好,两人都说:β 等于 0.3 的终点更好。
按 β 等于 1.0 走出来的偏好去问,两人都说:β 等于 1.0 的终点更好。
这叫帕累托排序翻转。
帕累托的意思是:没人变差、有人变好,就算更好。这是福利经济学最硬的一把尺子。它有一个前提:尺子上的刻度,也就是每个人的偏好,是不动的。
刻度一旦是从路上长出来的,「更好」就会跟着路走。
听到这里,一位懂行的朋友会插话:那把偏好做成会变的,不就行了?
这个办法有人试过,也很有用。可它有一道坎,值得慢慢看。
假设偏好是历史的函数:过去买过什么、怎么买的,决定今天想要什么。这样一来,同一对人、同一份开局,走不同的路,就有不同的偏好。
到这一步,福利经济学问了一个它从来不用问的问题:拿哪一张偏好当尺子?
拿开局那张?那是没被成交碰过的你。拿终点那张?那是被这一条路塑造过的你,换一条路,尺子就换了。两张都有道理,两张给出的答案可能相反。上一节的翻转,就是这样来的。
所以,光把偏好改成「会变」还不够。要紧的是承认:路选了尺子,尺子又在评路。
这不是说福利比较没法做了。它是说,比较之前要多问一句:这把尺子是怎样长成的,有没有人在量的同时磨了它?第 28 章会讲一个办法。
这一节还要老实交代这个模型的边界。
它证明的是「可能」,不是「一切」。它证明:在这样一类设定里,存在一种回写强度,能让两个人对两个终点的排序翻过来。它没有证明:现实里的市场,回写就有这么重。
β 在现实里取多大,要靠事实去量。本书里有一条判断,依赖一个经验假设,那个假设要靠第三方估值实验才能验。实验怎样做,也在第 28 章。
文献里也不是没有人动过这一头。冯·魏茨泽克在 1970 年代初就写过口味内生变化的福利问题〔年份待核〕。鲍尔斯在 1990 年代末的一篇综述里,整理过市场和制度怎样塑造偏好〔年份待核〕。埃尔斯特的《酸葡萄》(1983)讲过,人怎样把「得不到」改写成「本来就不想要」。
本书没有说这些人没做。本书多做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把「成交的方式」本身放进模型,直接问,福利的排序会不会翻。
本书自认的局限,结语和附录会一条一条交代。这里先提一句:有一条早先的命题,已经撤回了。
这一节的事,如今就在你的手机里。
你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种你原来不知道的东西。平台说:我是按你的偏好推荐的。
这话对一半。它确实在读你的偏好。可你读到的下一条,又在改你的偏好。
有人把平台的撮合算法,看成一台替市场算均衡的机器。这个看法有它的道理。它收集每个人想买什么、想卖什么,再找一组大家都能接受的安排。
按一般均衡的写法,你的偏好是输入,是平台去匹配的数据。可这份数据,有一部分是平台上一轮写进去的。
数据里混着写入的痕迹,算出来的「均衡」,就不是一个静静等在那里的点,是一个在被写的人。
再想一层。你在平台上留下的每一次点击,既是你说出的偏好,也是下一轮训练的材料。你的偏好被读走,读走的东西又回头把你捏了一下。这中间,没有一个人拿着喊价牌,喊「错价不许成交」。每一笔,都在成交,也都在写。
第 27 章会讲:AI 第一次坐上人的座位,会替你想要,也会替你决定。到那时,「偏好是给定的」这句话,要怎么说?
阿哲上周接了一个单。客户在对话框里写:「便宜,能用就行。」
阿哲当晚给他出了二十张草图,AI 画的,一张几分钟。客户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回了一句:「能不能带点手绘的味道?价钱可以加。」
阿哲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客户开局要的是「便宜」。看完二十张便宜的,他要的变成了「不一样」。他没有说谎,也没有变心。是这一晚上的来来往往,改了他。
外婆在旁边剥毛豆,没抬头,说了一句:「买东西的人,今天说要这个,明天就不一定了。」
阿哲从此改了一个习惯。他不再只问一次「你想要什么」,每交一轮稿,就再问一次。
阿哲后来把这件事讲给同学听。同学说:那你的客户不是「偏好变了」,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要什么」。阿哲想了想,说:这两句话,有区别吗?
有区别。「偏好变了」,是说有一个旧的他,被换成了一个新的他。「第一次知道」,是说那个旧的他本来就藏着一张没拆开的清单,只是等着被问出来。
本书倾向于前一种说法,但不要求你同意。它只想让你看见:这两种说法,一般均衡都没有位置放。它的清单,是开局就写好的。
你也可以试试:明天你买完东西,隔一个钟头,问问自己,还像买的时候那样想要它吗?
带走的话尺子也是走出来的:用开局的偏好去量终局的好坏,量的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三头俱全,看见了人、东西和来往;本书补上的是,这三头怎样被成交一次一次地改写。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偏好、技术、禀赋这张「给定」的清单,被当成了不会被成交改动的底。
你最近一次买东西,买完之后,是更想要它了,还是没那么想要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你干的那一行,有一个最基本的目的,比如「便宜」「好用」「好看」。它是开局就写好的,还是干着干着长出来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批货做完了,在仓库里一放就是半年,没人来问。
车间里的人还记得那几个星期。夜班加了,机器修了三回,有个师傅为了赶进度,手上留了一道口子。账本上,每一道工序用了多少工时,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货不动。
这时候有人走过仓库,随口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你心里会冒出两个声音。
一个说:值啊,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汗,怎么会不值?
另一个说:没人要,就是不值。
这两个声音,吵的就是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场架。第一个声音,是劳动派。这一章要看的,是第一个声音自己的账本里,夹着什么。
先看这位劳动派的大人物,是怎么工作的。
马克思在伦敦写《资本论》,写了几十年。他常年坐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里,读书、抄书,把一本一本的笔记填满。《资本论》第一卷在 1867 年出版,后两卷是他去世后,由恩格斯整理出版的(1885 年、1894 年)。
这间书房里放进了一座座车间。
阅览室里的日子很枯燥。早上进去,晚上出来,一本书接一本书,摘录一页接一页。家里的日子却不宽裕,孩子要养,房租要付,有些年头,靠的是朋友的接济。
他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把一个很大的问题一点一点写下来:这一座座车间里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能彼此交换?
马克思写工作日、写机器、写工厂,用的材料,很大一部分是英国工厂视察员的报告,和童工调查委员会的报告。那些报告,是一个个视察员走进实际的纺织车间,量过、问过、记下来的。
还有一个人,替他站在车间里:恩格斯。恩格斯早年在曼彻斯特一家棉纺厂做事,那家厂有他父亲的股份,叫「欧门和恩格斯」〔待核:年份〕。他一边管账,一边看工人。他常常把自己看到的写信告诉马克思,还在经济上接济他。
恩格斯自己也写过一本书,讲英国工人阶级的状况(1845 年〔待核〕)。那是他在曼彻斯特的街巷和厂房之间走出来的。
所以别把劳动价值论想成一个人在书房里编出来的东西。它的底下,压着一座实实在在的车间。
这很重要。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欠条,不是从一个不懂车间的人身上找出来的。恰恰相反,是从一个最懂车间的人自己写下的话里,找出来的。
先把他看对的,一条一条摆出来。
第一,东西是做出来的。你喝的水,要有人挑;你穿的衣,要有人织。财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一个人的手做出来的。把这一点放在经济学的正中央,是劳动派的第一件功劳。
第二,价值不是东西身上的一个自然属性。这是他最让人惊讶的地方。你拿起一块麻布,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出它的颜色、重量、织法,看不出它的「价值」。他说,大意是:一件商品,你怎样转来转去地看,它作为价值物,都是抓不住的〔待核:节号〕。
这句话的意思,是价值不躲在东西里,价值是人和人之间,通过东西发生的一种关系。后来他把这件事叫作拜物教:人和人的关系,披上了东西和东西的关系的外衣(《资本论》第一卷第 1 章第 4 节)。
很多人以为劳动价值论就是「东西里装着劳动」。读到这里,你该知道,他本人的话,比这个说法复杂得多。
第三,他盯住了工厂里的人。机器越来越快,工作日越来越长,孩子被放进车间。这些,他不是从口号里写的,是从视察员的报告里一页一页抄出来的。一个经济学说,肯俯下身去,看车间里的人怎样被算进成本,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敬重。
第四,他看见价值是一种有时代的形式。他说,大意是:东西变成商品,变成可以按价值来换的东西,是在一定的社会里才有的事〔待核:出处〕。放在别的社会,同样的东西,同样的劳动,不一定以「价值」的样子出现。这等于说:「值多少」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发明。
第五,他留下一个问法。后来的人不管喜不喜欢他,都绕不开这个问法:一件东西的价格背后,是什么样的社会安排,让它能被做出来?
这五条是实的。下面三张欠条,是在这五条的基础上开的。
第一张欠条,写在《资本论》开头不远的地方。
他把一件商品拆成两面:使用价值,和价值。使用价值,是这东西对人有什么用。价值,是它里面凝着多少社会劳动。
然后他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有的东西,对人有用,却没有价值,比如空气、没开垦的土地、天然的草地、野生的林木,因为它的用处不是靠劳动换来的。反过来,没有一样东西,能没有用处却有价值。东西没用,里面的劳动也就没用,不算劳动,不形成价值(《资本论》第一卷第 1 章第 1 节)。
读一遍,再读一遍。
这句话,是劳动派自己写下的。它的意思是:就算你在一件东西里倒进一万个钟头,只要没有人用它,那一万个钟头就不算数。
这就是第一张欠条。
劳动价值论想说「价值来自劳动」,可它一开口,就先借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得对人有用。有用没用,是人说了算。人,是效用那一头的事。
你看,这不是外人从外面指出来的毛病。这是他自己放在开头的一块地基。
回到仓库。那批货,账本上写着几千个工时。按劳动派自己的话,只要没人要,这几千个工时就是没用的劳动,不形成价值。
仓库里那两个声音,原来第一个声音也认第二个声音。
这张欠条不是马克思一个人开的。比他早的李嘉图,在《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1817 年)第 1 章里就写过一句话,大意是:效用不是交换价值的尺度,可它是交换价值绝对必需的前提。
李嘉图还给了一个例外。有些东西,比如稀有的名画、少见的好酒,它们的价值不由做它们花了多少劳动来定,由稀少来定。
也就是说,从这一派一开始,效用和稀少就已经坐在桌边了。只是它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了边上。
第二张欠条,更隐蔽,藏在三个字里:社会必要。
劳动价值论不是说,你花了多少时间,东西就值多少。一个人磨洋工,一件东西做一个月,难道就值一个月?不是的。他说的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在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用平均的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做出这件东西所需要的时间。
好。那么「平均」是跟谁比出来的?「正常」是谁定的?
他自己举过一个例子,很有名。英国引进蒸汽织机以后,把一定量的纱织成布,所需的劳动时间减了一半。手工织布的人,还是照旧干那么多个钟头,可他一小时的产品,现在只算半个社会劳动小时,价值跌到原来的一半(《资本论》第一卷第 1 章第 1 节)。
这不是一个想象出来的例子。19 世纪上半叶,英国手工织布工的生计,确实在蒸汽织机的冲击下一路下滑。议会为此还专门调查过(1830 年代〔待核〕)。
想想那个手工织布的人。他没有偷懒,也没有变笨。他的手艺、他的汗水,和昨天一模一样。变的是别处:别人有了蒸汽织机,布在市场上遇见了比他便宜的布。
他的劳动值多少,不是他自己的劳动决定的,是他的布在市场上,和别人的布比出来的。
这是第二张欠条:「社会必要」这个「社会」,要在来往里才显出来。没有比,就没有平均;没有来往,就没有「必要」。
而且,他还写过另一层意思。在第三卷里,讲市场价值的地方,他说,大意是:社会花在某一类东西上的劳动总量,要和社会对这类东西的需要相合;如果生产多了,一部分劳动就白费了,全部产品所代表的社会劳动,比实际含的要少(《资本论》第三卷第 10 章〔待核:章节〕)。
这一层,是把效用也拉回了「必要」里。「必要」两个字,一半是做的难度,一半是需要的大小。
还有一位后来的人,叫鲁宾,在 1920 年代写过一部《马克思价值理论论文集》〔待核:年份〕。他强调,抽象劳动,也就是把各种不同的手艺都当成「同一种人类劳动」来算的那种劳动,是在交换中才成形的。这一派说法,同样把来往这一头请了进来。
第三张欠条,写得最生动。
《资本论》第一卷第 3 章,讲货币。他说,商品要变成钱,要从货物的身体里「跳」到金子的身体上。他给这一下起了个名字,叫商品的惊险的跳跃。
他的话,大意是:这个跳跃如果不成功,摔坏的不是商品,是商品的主人(《资本论》第一卷第 3 章〔待核:章节〕)。
这句话里有三个意思。
第一,价值要「跳」才算数。做出来的东西里,凝着的劳动,只是一个等着被承认的东西。承认发生在成交那一下。
第二,这一跳可能失败。失败的时候,劳动白做了,货主人亏了。
第三,成不成,不看东西里凝了多少汗,看有没有人愿意拿钱换。
他在这一章里,还讲了一个很家常的小故事:织麻布的人,把麻布卖了,换成钱;再用这笔钱,买了一本《圣经》;卖《圣经》的人,转身又拿这笔钱去买了烧酒〔待核〕。
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劳动,都要通过下一个人的肯买,才算数。
再看他开篇讲价值形式的那一段。他用一个最小的例子:20 码麻布等于 1 件上衣。麻布的价值,只能通过上衣这个别的东西,被说出来。他把这叫作价值形式。
织布的人和裁缝,干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一个坐在织机前,一个拿着剪子和针。怎么能说这两种活「一样」?他说,它们在交换里被放到了一起,被当作同一种抽象的人类劳动。这个「一样」,是交换让它显出来的。
所以,劳动价值论,一边说价值来自劳动,一边又说价值必须通过交换才说得出口。劳动是源头,交换是出口。没有出口的源头,没有人能指给你看。
这是第三张欠条:劳动,要借来往,才说得出口。
读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这位大人物不是犯了什么错吗?
不是。他没有犯错。他把三头都写进了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使用价值(人)、价值(东西里的劳动)、交换价值(来往)。他是三家之中,离「三头彼此牵连」最近的一位。
他停在哪里?他停在一个次序上。
在他的书里,三头是有先后的。劳动是实体,是本质。使用价值是承载者,是容器。交换价值是价值的「表现形式」,是现象。
他说,大意是:交换价值是价值必然采取的表现形式(《资本论》第一卷第 1 章第 1 节〔待核:节号〕)。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旧习惯:把一头当作根,把另外两头当作它的衣服。根是劳动,衣服是交换,容器是效用。
三头明明互相借着对方,却被排成了一个有主有从的梯子。
本书要走的一步,是把梯子放平。不是说劳动不重要,而是说:劳动要借效用才有用,要借来往才有数,反过来,来往要借劳动才有货,效用要借劳动才有量。三门彼此是门,不是楼梯。
这一步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拆除工程。「价格是价值的现象」,这句话,是本质与现象的二元论。本书到第 13 章会专门拆它。眼下只要记住:它的源头之一,就在这个次序里。
用一个小算例,把三张欠条一起过一遍。这是本书自己编的数,只为说明道理。
一个车间做了 100 条工装裤,每条用 4 个工时,一共 400 个工时。账本上,一笔不差。
第一种情形:市场上只肯收 60 条。剩下 40 条压在库里。
按他第三卷那层意思,社会实际需要的是 60 条,花在这上面的必要劳动,是 240 个工时。多出来的 160 个工时,白费了。
第二种情形:市场上能收 100 条,可隔壁一家厂买了新缝纫机,每条只要 2 个工时。
这时候,社会必要的,是每条 2 个工时。你的车间每条花 4 个,有一半,在比较里被抹掉了。100 条,只算 200 个工时。
两种情形里,车间的人一滴汗也没少流。
可是账上能算数的工时,一次少了 160,一次少了 200。少的那一部分,既不是被劳动抹掉的,也不是被东西抹掉的。第一次,是被「有多少人要」抹掉的;第二次,是被「别家做得更快」抹掉的。
前者是人这一头在说话,后者是来往这一头在说话。
东西这一头的账本,写得再细,也改变不了这两个数。
假如我们只信劳动这一头,会怎样?
回到仓库。如果只信工时,那么仓库里那批货,账面上价值连城。会计按工时算出来,每一件都有它的分量。
可这个数,救不了任何一件货。
再想想另一种情形。假设一个地方的计划部门,只按工时给东西定价。凡是花了很多工时的,价就定得高;凡是工时少的,价就定得低。
这样的价格,只能告诉你东西「做得多辛苦」,告诉不了你东西「有多少人要」。
长此以往,仓库里堆的,会是辛苦做出来的、没人要的东西;货架上缺的,会是人人想要、做起来容易的东西。这是一个推想,不是对哪一个地方的断言。第 24 章会专门讲短缺。
历史上倒有过一个小规模的试验。1830 年代初,英国的欧文在伦敦办过一个「公平劳动交换所」,人们把自己做的东西送去,换成按工时记的「劳动券」,再用劳动券换别人的东西〔待核〕。
据说,送来的东西里,人人想要的很快被换光,没人要的越堆越高。交换所没有撑几年〔待核〕。
账本是按工时记的,可货架是按人要不要空的。
反过来看也一样。
只信劳动,你无法解释:一个厨师做了一桌好菜,没人来,菜凉了,这桌菜的价值到哪里去了?
你无法解释:一幅画挂在墙上十年,一直没人在意,有一天被某个人看中,价格涨了一百倍,画里面的劳动,一分钟也没有多。
你也无法解释:同样一小时的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候,市场给出完全不同的价钱。
所有这些,都要借另外两头才说得通。
今天有一件事,把劳动这一头逼到了墙角。
阿哲一晚上能画二十张图,用的是 AI。一张图,实际要他动手的时间,只有几分钟。按工时算,一张图的价值很低。
可是客户肯出的钱,不低。
有人说:这说明劳动价值论过时了。有人说:这说明阿哲的劳动里,包含了训练这个 AI 的千万个人的劳动,被看不见地算了进去。
两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
本书想换一个问法:这张图的「值」,是在哪几个地方同时被决定的?
一个地方是东西这一头:画是怎样做出来的,做的难度有多大。AI 把这一头的门槛,降得很低。
一个地方是人这一头:客户为什么想要这张图,他要拿它做什么。
一个地方是来往这一头:这张图在平台上,遇到了多少竞争者,遇到了怎样的价格。
三个地方一起动。劳动那一头变轻了,价就由另外两头去撑。这时候,只盯着工时的账本,就会越来越不准。
还有一派主张,你每一次点击、每一条评论,都是在替平台干活,该叫「数据即劳动」〔待核〕。这一派把劳动那一头的门,开得更大了。
第 32 章会讲,国民账户怎样记这类劳动,署名和付现金,为什么不能互相替代。
外婆的菜是自己种的。天不亮就去地里割,装好,推到县城的菜市场。
下午五点,剩下几把青菜,蔫了边。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皮本子,翻到当天那一页,在青菜那一栏旁边写了两个字:「折了」。
这几把青菜,和早上卖的,是同一块地、同一双手、同一个割菜的清晨。早上的,一把两块;现在的,一把一块,还得客人挑。
她割菜花的劳动,一分钟没少。变的是:早上人多,现在人少;早上的菜新,现在的菜蔫。
阿哲在旁边看着,说:外婆,你这个「折了」,就是课本上讲的那个意思吧,劳动不等于价值。
外婆没读过课本。她把本子合上,说:「菜是我种的,价是别人给的。」
她的这句话,说对了一半。「价是别人给的」,说的是来往和人的那两头。可「菜是我种的」,同样不能少。没有这几把菜,别人想给价,也无从给起。
阿哲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折?
外婆想了想,说:「看人。人少了,菜就不新了。」
阿哲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他后来想,这句话里其实有两头:看人,是人和来往;看菜,是东西。两头少一头,这个价就定不下来。
明天你路过一个摊子,不妨看看:收摊前,什么东西在打折?是哪一头在变?
带走的话做出来的东西不会自己说话:要有人用,才算得上劳动;要有人换,才说得出值。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东西是做出来的;补上的是,劳动要借效用才算数,要借来往才说得出口。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劳动,被当成了本质;效用和交换,被当成了容器和现象。
你最近一次「白忙一场」,是哪一件事?那些时间,是没用,还是没人要?这两种情形,有什么不同?
你手里有没有一样东西,做的人很辛苦,可你并不想要?它的价值,你是怎么看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明天就要考试,今晚才想起来,自己的笔记缺了一半。
同桌手里有一份老师划过重点的笔记,工整得像印的。你本来对它没什么感觉,可一想到明天,你突然特别想要它。
同桌看出来了。他说:「复印一份,十块。」
你愣了一下。十块,是贵,还是便宜?
你说不上来。你只觉得,如果他说一百块,你会放弃;如果他说一块,你会立刻掏钱。这中间有一个数,你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
直到他开了价,你才一点一点,在心里摸到了那个数。
你有多想要,原来是在他开价的那一刻,才长出轮廓的。
这一章要看的,是一门最重视「你想要」的学问。它认为,一切价值,都从人心里的这个「想要」开始。它说得很对。它的账本里,也夹着两张欠条。
1871 年前后,欧洲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一个是英国的杰文斯,在曼彻斯特的学院里教书,1871 年出版了《政治经济学理论》。一个是奥地利的门格尔,在维也纳,同一年出版了《国民经济学原理》。第三个是瓦尔拉斯,在瑞士的洛桑,1874 年出版了《纯粹经济学要义》。
三个人,三种语言,三种写法。杰文斯和瓦尔拉斯爱用数学,门格尔全用散文。
他们想的是同一个问题:东西的价值,靠的不是做它花了多少劳动,是它在人心里的分量,而且是最后一个单位的分量。
这件事后来叫作边际革命。它是现代经济学的一个起点。
说一个有意思的细节。门格尔后来做过奥地利皇太子鲁道夫的老师(1870 年代中期〔年份待核〕),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讲经济。你可以想象这样的课堂:一个年轻的教授,对着一位将来要治理一个大国的学生,讲一块面包在饿汉和饱汉手里为什么不一样值钱。
这是一种很具体的教法。它不是从公式里来的,是从人心里来的。
杰文斯是另一种样子的人。他后来出名,一半因为这本书,一半因为他的「太阳黑子」理论,认为经济周期和太阳黑子的周期有关〔待核〕。他对数字着迷,还写过一本讲煤的消耗的书,很有影响(1865 年〔待核〕)。
瓦尔拉斯则给「最后一个单位的分量」起了个名字,叫 rareté,法文里是「稀少度」的意思。这个名字取得很有意思:在他笔下,一样东西在你心里有多重,和它有多难得,是同一个词。
先把这三个人当作三个有性格的人来看,别急着看他们的结论。
先把公道还给他们。
第一,他们把人请回了桌子正中。之前的经济学,盯着东西:谷物、布匹、金子。他们说:没有人,这些东西什么也不是。一块布,对一个冻着的人,是命;对一个衣柜已经塞满的人,是累赘。同一块布,两个人手里,值不一样。
第二,他们把「最后一个」说清楚了。你饿了,第一块面包值千金;吃到第五块,几乎没有感觉。价值不是看整堆东西,是看你手里多出来的那一个。这个想法,一下子解开了水和钻石的悖论,这件事在本系列第 255 号已经说过了。
第三,他们让「已经花掉的」不再说话。杰文斯说,大意是:劳动一旦花出去,就花出去了;在买卖里,过去的就是过去的,每一刻都是重新开始,看眼前怎样才最好〔待核:章节〕。
想想那个仓库。货做出来了,没人要,不管花了多少劳动,今天它就是不值钱。这一点,他比劳动派看得更清楚。
第四,门格尔把「东西」本身也想得很细。他在书的开头,写了一件东西要成为一件「货」,需要哪四个条件:一,人有一种需要;二,这东西有能满足这种需要的性质;三,人知道这个性质和这个需要之间有联系;四,人能支配它,把它用在这个需要上(《国民经济学原理》第 1 章)。
他还有一句话,大意是:价值不是东西身上带着的,不是东西的一个性质,而是人对手边这些东西,对自己生活的重要性所下的一个判断〔待核:章节〕。
这和劳动派一样,也是把价值从「东西身上」拿走了。劳动派把它放进社会关系,他们把它放进人心里的判断。
这四条是实的。接下来看欠条。
先看门格尔那个著名的例子。
他写了一个住在偏远森林里的农民,手里有五袋谷子。第一袋,是保命的口粮;第二袋,是让他有力气干活;第三袋,用来喂鸡;第四袋,用来酿酒;第五袋,用来喂几只供消遣的鹦鹉〔细节待核〕。
问:如果他丢了一袋,损失多大?
不是丢了第一袋那么大。他会放弃最不重要的那个用处,也就是鹦鹉。所以,每一袋谷子的价值,由最不重要的那个用处来定。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推理。
请注意其中一个小地方:五袋。
为什么是五袋,不是三袋,也不是五十袋?这个「五」,是从哪里来的?
是他种出来的。是天气、土地、种子、他的手,一起长出来的。数量,是东西那一头的事。如果谷子像空气一样要多少有多少,第五袋就不值钱,鹦鹉也不用养了。
「稀缺」这个词,是效用派的命根子。可稀缺有两个来路:一个是东西天生就少,一个是做起来难。后一种,更常见。
杰文斯自己就说得很清楚。他的话,大意是:劳动常被说成价值的原因,其实只是间接的原因,因为它决定了东西有多少,供应多了,最后一个单位的效用就低了,价值也就低了〔待核〕。
这句话里,他把劳动请回来了,请到了一个很具体的座位上:它决定供应,供应决定边际效用,边际效用决定价值。
后来维塞尔更进一步,把成本也改写成了效用的语言:一件东西的成本,就是你为了做它,放弃的另一件最好的东西〔待核:年份〕。机会成本这个词,就是这样来的。
读到这里,你该看出来了。
效用派并没有把劳动赶出去。它把劳动改写成了自己的话,放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恰恰说明,它离不开。
再看门格尔搭的整座房子。
他把东西分成好几级。面包是一级的货,直接满足人的需要。做面包用的面粉是二级的,磨面粉的磨坊是三级的,种麦子的地和犁是更高的级。他的办法是:高一级的东西,价值从它帮着做出来的低一级的东西那里,一级一级地归算回来(《国民经济学原理》第 1 章〔待核:章节〕)。
你看,这是一条长长的生产链。效用的价值,要沿着这条链,从面包一路回溯到犁。这条链是东西那一头的事:它怎样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由技术说了算。
他的学生庞巴维克后来把这条链讲得更透,提出迂回生产:先花时间做工具,再用工具做东西,往往更有成效〔待核〕。
所以,奥地利这一支最重视人心的学派,搭起来的房子里,有一半是工厂。
这是第一张欠条:效用,要借东西的「做出来的难度」,才有数量,才算得出稀缺。
第二张欠条,要从一个很朴素的问题问起:你怎么知道一个人想要多少?
你问他?他自己也说不准。你在复印店前站着,也说不准自己愿意出几块。
早期的人,设想过一种「效用」,像体重一样,能称。一个人吃一块面包,得到 10 个单位的快乐;吃第二块,得到 7 个。可到了 20 世纪,经济学家发现:这个数,根本没人称过,也没法称。
1934 年,希克斯和艾伦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意是:不需要知道快乐有几个单位,只需要知道你更喜欢哪一个就够了,也就是排序。
1938 年,萨缪尔森又走了一步,提出了显示偏好的想法:不去猜你心里想什么,只看你在某个价格下,选了什么。你在这个价格下,买了面包而没买馒头,就说明你更要面包。
这是一个聪明的办法。它把「想要」,变成了一件看得见的事。
可你看它是怎么变的:想要,是在价格面前,被看见的。没有价格,没有选择,就没有可以被看见的偏好。
杰文斯的交换方程,也是这样。他写过一个结论,大意是:两样东西的交换比例,等于双方交换完成以后,各自手里那几个单位的最终效用之比的倒数〔待核〕。
注意「交换完成以后」。效用要在交换以后才被读出来。要读到这个数,先得有一场交换。
还有一步,值得单独说一下:边际。
「最后一个单位」,听上去是个抽象的东西,其实是个动作。它是你站在那里,掂量「再多买一个,值不值」的那个动作。这个动作,是在买卖里发生的。不买卖,就没有「边」,只有一大堆东西。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难处:怎么比较两个人。
罗宾斯在 1932 年写过一本影响很大的小书,大意是:一个人的快乐和另一个人的快乐,没有办法放在同一把秤上〔待核〕。你不能说,从富人手里拿走一块面包给穷人,社会的总快乐就增加了。
这个立场很严,也很诚实。可它让政策讨论卡住了:既然不能比,那所有的取舍都没法谈。
后来卡尔多和希克斯想了一个办法(1939 年前后〔待核〕):看赢的人,能不能用赢来的钱,补偿输的人,补偿完还有剩。这个办法的关键,是用钱当秤。
钱是什么?钱是来往那一头的东西。
你看,效用派想比较不同的人,最后借来的是价格。人的「想要」要变成大家能比的数,只有通过来往这把尺。
这是第二张欠条:想要多少,要借来往才读得出来,也要借来往才比得起来。
有一个很有名的课堂实验,适合放在这里。
1990 年,三位经济学家在大学里做了一个实验〔待核:年份〕。他们把一批印着校徽的马克杯,随机发给一半学生,另一半没有。
然后问:拿到杯子的人,你最少要多少钱才肯卖?没拿到的人,你最多愿意出多少钱买?
按旧的想法,这两个数应该差不多。杯子是随机发的,谁拿到谁没拿到,不影响谁更爱杯子。
结果不是。拿到杯子的人,要价大约是没拿到的人出价的两倍〔数字待核〕。
杯子在手里捧了几分钟,他们就多爱了它一点。
这个现象后来叫禀赋效应。你拥有一样东西,哪怕只拥有了几分钟,它在你心里的分量就变了。
请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人们有一张固定的偏好表,对杯子的估价是多少」。偏好表是在拿到杯子这件事发生以后,才改写的。
这里有两层意思。它们不属于本章的两张欠条,却预告了第 5 章的话。
第一层:你的想要,是在一次具体的发牌、具体的占有里长出来的。
第二层:同样一只杯子,在「买」的位置上和在「卖」的位置上,被读出两个数。两个数的差,就是这场交换留下的印子。
这个印子,本书叫它成交回写的一个小小的开头。
最后一个例子,也在教室里。它是经济学里最干净的一个实验。
张伯伦在哈佛的课堂上做过一个实验(1948 年发表〔待核〕)。每个学生拿到一张卡,上面写着:如果你是买家,你最多肯出多少钱;如果你是卖家,你最少要多少钱。然后让大家在教室里走动,自己找人谈价格。
结果,成交的价格和数量,和理论预测的竞争均衡对不上〔细节待核〕。
几年后,一个年轻人在这样的课堂里做过买家或卖家,他叫弗农·史密斯,后来也成了经济学家〔待核〕。他回忆,他当时想:如果理论在这样的条件下站不住,那是不是因为这个市场的来往方式不对?
于是他改了规则。1950 年代中期,他在自己的课堂上让大家公开喊价:买家喊买价,卖家喊卖价,所有人都能听见,随时有人接受(1962 年发表〔待核〕)。这叫双向拍卖。
结果呢?价格很快收敛到了卡片算出来的那个均衡价。
据史密斯后来的说法,他起初是准备证明理论站不住的,没想到它站住了〔待核〕。
史密斯后来把这个办法总结成「诱发价值」的做法(1976 年〔待核〕):要检验一个市场,先用奖金把每个人的「想要」和「成本」写死在卡片上。
这两个实验,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
卡片上的数是一样的。买家的最高价,卖家的最低价,都是研究者发的。变的只有一样东西:来往的规矩。
规矩一变,结果就变。
再看研究者发了什么:买家的卡,是人这一头的「想要」;卖家的卡,是东西这一头的「做起来要花多少」;喊价的规矩,是来往这一头。
三头一头不少。这个最干净的实验,也是三头一起摆上桌,才能做出来的。
还有一点要老实说:这个实验之所以干净,是因为「想要」是被发下去的。研究者给了你一个你不会怀疑的价格。现实生活里,没人发卡片。你的卡,是你自己在一场场交易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如果你只相信人心里的「想要」,会怎样?
假设一家公司,只做一件事:问客户想要什么。问一百个人:你想要一个免费的东西吗?九十九个会说想。这是实话。可这句实话,对公司没有用。
因为「想要」,不等于「肯拿出东西来换」。要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必须知道:做这个要花多少,别人是不是也在做,价钱开到哪里,客户会走开。
再往深想一层。如果价值只是人心里的判断,那么人心变一下,价值就跟着变一下,什么都没有一个落点。今天一件东西值一百,明天值十块,只因为人们想法变了。
这样的理论,解释得了价格的涨落,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些东西总是贵,有些东西总是便宜。要解释这个,你得回到做它的难度、回到买卖的规矩。
有一个小例子。老师在课上问:谁想要满分?全班举手。问:谁愿意为满分多读十个小时?手放下去一大半。再问:谁愿意再多读二十个小时?剩下的,寥寥无几。
举手那一刻的「想要」,和愿意付出的「想要」,是两回事。前一个是嘴上的,后一个是价格面前的。理论要的,是后一个。
所以,只信人这一头的结论,会有两个毛病:一个是空,不知道想要从哪里来;一个是飘,不知道想要落在哪里。
今天有一件事,把「想要」这一头,放到了显微镜下。
你的手机比你更早知道你想要什么。它记着你停留的每一秒、点开的每一个链接。你一搜「露营」,第二天满屏都是帐篷。
平台的人说:我们是在满足你的需求。
这句话有一半是对的。它在读你的「想要」。可它读完以后,会给你看它挑出来的那一批东西。你在那一批里选,选出来的就是你的「显示偏好」。
这里的循环,你已经看见了:偏好被读出来,读出来的又被拿去推荐,推荐又改了偏好。
AI 来了,这个循环会更快。它不光读你的想要,还会替你想。它甚至会在你开口之前,把你要说的话补完。
那个时候,「人心里的想要」这个出发点,还站不站得住?本书第 27 章会讲。第 28 章会讲怎样给这个循环算账。
阿哲接单的时候,客户常会说:「预算两百,行不行?」
阿哲一开始以为,两百是客户心里早就想好的数。后来他发现,常常不是。客户是看了他的作品集,又看了另外两个画手的报价,才报出了「两百」这个数。
他说「两百」的时候,其实是在跟自己谈:这几张图,值不值我心里那条线。
阿哲把这件事讲给外婆听。外婆说:「买菜的人也一样。嘴上说『随便买点』,手一直往好的那一把伸。」
她说,她从来不问客人「你想要什么」。她看的是,客人拿起来什么,又放下什么。
外婆没学过什么显示偏好。可她的做法,和萨缪尔森很像:不问心里怎么想,看在价格面前,手往哪里伸。
不同的是,外婆多做了一件事。她不光看,她还会说话:「这把是今早的,那把是昨天的,你自己摸。」她一句话,就改了客人那只手的方向。
所以,想要不光能被读出来,还能被一句话、一次摸一摸、一个价钱,改出来。
阿哲有一回问她:「你这样看人,不会看走眼吗?」外婆说:「会。所以我记。」她指指那本蓝皮本子:「谁爱买什么,我都写着。写多了,看走眼的时候就少了。」
这里面有个小小的道理:想要虽然会变,可它不是乱变。一次一次的价格,留下了痕迹,痕迹多了,就有了规律。
下次你说「我想要一个什么」,不妨追问自己一句:这个「想要」,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是谁、在什么价钱上,让它冒出来的?
带走的话想要不是先放在心里的一张表:它是在价格面前,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人,没有人要就没有价值;补上的是,想要的数量要借东西的难度,想要的大小要借来往才读得出来。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人心里的偏好,被当成了先于一切、不会被买卖改动的底。
你最近一次说「我想要」某样东西,是在看到价格之前,还是之后?如果价格换一个,你的「想要」会变吗?
你手里有一样东西,你不肯卖,可你也说不出它值多少。这个「说不出」,是因为没人开过价,还是因为它根本没法开价?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考场上,卷子发下来,第一道题问:「价格由什么决定?」
你几乎不用想。你写:由供给和需求共同决定。
老师给了满分。这是全世界的经济学课堂上,最标准的一个答案。
可你交卷出门的时候,心里有个小疙瘩。
供给是由什么决定的,需求又是由什么决定的,你说不上来。
你想起来了,课上讲过:供给看成本,需求看效用。成本是做东西花的功夫,效用是人心里的分量。
这两句,你背得很熟。
这就怪了。这两样,不正是前面两家争了一百年的东西吗?一家说价值由劳动决定,一家说价值由效用决定。到了这个标准答案里,两家争的东西,成了「价格」这个答案的两个零件。
吵架的两个人,被请到了同一张桌子上,各管一半。
这一章要看的,就是这位和事佬。他把一个吵了几十年的架,劝成了一道标准答案。他的办法很高明。他的账本里,也夹着欠条。
和事佬叫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剑桥大学的教授。
他的《经济学原理》在 1890 年出版,此后改了八版,一直改到 1920 年。英国和许多国家的学生,几十年里读的,就是这本书,或者它的各种改写版。
他学的是数学,后来转向了经济学。据说他对数学的态度是这样的:先用数学把思路理清;再把它翻成日常的英语;最后把数学烧掉〔据传,出自他写给鲍利的信,待核〕。
这种态度,让他的书读起来不像公式,像一个老先生在书房里慢慢讲道理。
他住在剑桥一座叫「巴利奥尔小屋」的房子里〔待核〕,书房的墙上都是书。他在这里想出了那个后来人人都知道的比喻。
他和妻子玛丽·佩利早年合写过一本给学生读的《产业经济学》(1879 年〔待核〕)。后来他在剑桥一手推动,让经济学成了一门单独的学位课程(1903 年设立经济学荣誉学位考试〔待核〕)。
也就是说,今天你在课堂和考场上遇到的那套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他的书房和他的考卷里长出来的。
他说,大意是:争论价值由效用定,还是由生产成本定,就像争论剪纸的是上面那片刃,还是下面那片刃。这样的争论,没有意义(《经济学原理》第五编第 3 章〔待核:章节〕)。
这就是剪刀的比喻。
一把剪刀有两片刃。纸被剪断,是两片刃合起来的事。你硬要问是哪一片在剪,这个问题本身就问歪了。
价格也是这样。供给一片刃,需求一片刃,价格是它们合拢的那一下。
这个比喻,本书借来做了全书的总比喻。你会反复遇到它。
说它的欠条之前,必须先把它的功劳说足。
第一,他结束了一场没完没了的争吵。在他之前,一个说价值由成本定,一个说价值由效用定,各自都能举出让对方答不上来的例子。他说:你们都对,各占一片刃。这等于给经济学找了一个能一起往前走的地方。
第二,他加了时间。这是他最了不起的一笔。他说,要看多长的时间。今天早上菜市场上,菜的总量已经定了,这时候需求那片刃起主要作用,菜多了就便宜,菜少了就贵。过几个月,菜农可以多种或少种,这时候成本那片刃的分量就上来了。再过几年,连田地、工具都能改,成本的分量更大。
他把时间切成几段:一天的市场期,短期,长期。对不同的时间,剪刀是用不同的方向在剪。
第三,他教会了经济学一次只问一件事。这叫局部均衡:先只看一个市场,别的暂时放一放。这个办法让经济学家能走进菜市场、煤矿、铁路,一个一个地问。
第四,他把「谁买了谁多赚了」算出来了。他提出消费者剩余:你本来愿意出十块,实际只付了六块,那四块就是你赚的。这个想法,今天成了成本效益分析的基础。
第五,他足够小心。他知道自己画的曲线是工具,不是世界。他在书里反复提醒,经济现象不是机械,更像生物,要长,要变。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经济学家的圣地,在经济生物学,而不是经济动力学〔待核:出处〕。
这五条是实的。一百三十年来,全世界的经济学课堂,从这把剪刀开始教起,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看这两片刃,是什么做的。
先看需求这一片。它是一条向下的线:价格越高,人们愿意买的越少。为什么向下?因为每多买一个,最后那个的分量就轻一点。这是边际效用,是效用派的东西。
再看供给这一片。它是一条向上的线:价格越高,人们愿意做的越多。为什么向上?因为多做一个,往往要花更多功夫,要动用更差的地、更贵的工人。这是生产成本,是劳动派的东西。
而且,马歇尔对成本的理解,比单纯的「花钱」要宽。他说,大意是:生产一样东西的真实成本,是各种劳动所付出的努力,加上为了积累资本而付出的节欲或者说等待〔待核:章节〕。努力和等待,都是人的辛苦。
所以,一张表就能看清:
| 刃 | 画的是什么 | 从哪一家借来的 |
|---|---|---|
| 需求 | 每多买一个,分量轻一点 | 效用一派 |
| 供给 | 每多做一个,辛苦重一点 | 劳动一派 |
| 合拢那一下 | 价格 | 交换一派 |
考卷上的第二题,通常是一道算术:需求是 Q 等于 40 减 2P,供给是 Q 等于 10 加 P,求价格和数量。你一解,P 等于 10,Q 等于 20。满分。
可是这两个式子里的 40、2、10、1,是谁给的?题目没有问。
马歇尔没有藏这笔账。他是公开的。他的《原理》里,写得清清楚楚。
所以本书说他「欠」,用的是一个很窄的意思:不是他偷了谁的东西,而是他把借来的两片刃,当成了出厂就带着的零件,没有再问它们是怎样长成的。公开的借,也可以是欠。
那么欠条在哪里?欠条在这里:两片刃都是现成的。
在剪刀的图里,需求线和供给线是画好的,然后它们交在一点上。这个点,就是价格。
可是这两条线怎么来的?谁画的?
教科书里的回答,是:由消费者的口味、由生产的技术决定。口味是效用派的事,技术是劳动派的事。它们被当作背景,藏在线的后面。
所以,这位和事佬把两家请来,各管一片刃。他自己管的,只有刃合拢的那一下。
他的理论里,成交那一下,是干净的。它不改刃,只是把刃合拢。
这个「刃不被改」,正是本书要问的地方。
先看马歇尔自己是怎么说的。《原理》第三编里,他有一章讲「需要和活动的关系」。他的意思,大意是:最早,是人的需要引出了人的活动;可再往后,每一步向上,都要看成新的活动引出新的需要〔待核:章节〕。
也就是说,他自己早就写过:需要不是现成的,是跟着活动长出来的。
这句话,放在他的剪刀旁边读,有点让人坐不稳。如果需要会跟着活动长,那么需求这一片刃,每次剪完,都会被改一点。
供给那一边也一样。
1926 年,斯拉法在《经济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批评马歇尔的供给曲线〔待核:年份〕。他的意思,大意是:要让供给线独立于需求线,就得假设,产量变了,成本不变;可现实里,产量一变,往往成本也跟着变,两片刃会互相牵动〔待核:大意〕。
还有一个更生动的事实:学习曲线。一架飞机造得越多,下一架越便宜。1936 年,赖特在研究飞机成本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规律〔待核:年份〕。后来人们在很多行业里都看到了类似的现象:做得越多,做得越好,成本越低。
你想一想这是什么意思。
成交,是卖出去了一些东西。卖得多,就做得多;做得多,就做得熟;做得熟,成本就降。成交这一下,回过头来改了供给那片刃。
在需求那一头也一样。买得多,用得惯,习惯变了,想要的分量也变了。
马歇尔有一个招牌手法,叫「其他条件不变」,拉丁文是 ceteris paribus。研究一样东西的价格,就把别的一切都先关进笼子,只放一个变量出来跑。
这是一种方法,不是一个主张。他自己说得很明白,笼子是暂时的〔待核〕。
可是笼子里关着什么,值得看一眼。口味、技术、收入,还有别的行业、别的市场。口味是人那一头,技术是东西那一头,别的市场的牵连是来往那一头。
笼子里关着的,恰好是另外两头。
所以剪刀不是只剪纸。每剪一下,刃口都被磨一次,或者被崩一块。
这就是本书说的成交回写,在剪刀里的样子。
这是第二张欠条:刃不是现成的。每一片刃,都是前面许多次合拢,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马歇尔之后,也有人把宝押在合拢那一下上,押得更重。
法国经济学家安德烈·奥尔良,在 2011 年出版了《价值帝国》(法文原名 L'Empire de la valeur,英译本 2014 年〔待核〕)。他的话,大意是:劳动价值论和效用价值论,犯了同一个毛病。它们都把价值当成一种实体,要么藏在东西里(劳动),要么藏在人心里(效用),等着被市场发现〔待核:大意〕。
他不同意。他说,价值不是被发现的,是在交换中被形成的。
这个想法很有力量,先还它公道。
它也是一次勇敢的尝试。把价值这样一个大词,从实体的壳里拿出来,放回人和人的来往里,需要胆子。
第一,它抓住了一件所有老理论都抓不稳的事:价格是一个社会事实。一件东西值多少,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也不是工人一个人的汗水,是一大群人互相看着、互相影响,才形成的一个共同的数。
第二,它能解释老理论解释不了的现象。为什么一件东西的价格,会在没有任何新信息的时候疯涨疯跌?为什么大家明知道贵,还在抢?这类事,在劳动论和效用论里很难放进去,在他的框架里却是核心。
第三,它严肃对待了货币。货币不是一层盖在实物上的面纱,它自己就是价值形成的场所〔待核:大意〕。
他借用的是法国思想家吉拉尔的模仿理论。吉拉尔说,人的欲望不是从自己心里直接长出来的,是模仿别人想要的东西,才产生的(《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1961 年〔待核〕)。
经济学里有一个老例子,可以帮你理解。凯恩斯在《通论》(1936 年)第 12 章里,讲过一个选美比赛:一百张照片,你要选出的,不是你自己觉得最美的,而是你觉得别人会选的那一张;再进一步,是你猜别人会猜别人选哪一张。
价值,在这个意义上,是一场互相猜的游戏的结果。
在这场游戏里,一个人再聪明,也不能只凭自己的判断赢。他得抬起头,看别人往哪边走。
这个情形,你在股票群里、在抢购的人群里,都见过。
这是一个很深的看法。本书同意它的前半:价值不是躲在东西里或者人心里的实体。
后半,本书要多问一句。
如果价值只在交换里形成,那交换里有什么?
先看模仿。模仿,要有被模仿的东西。你模仿别人想要一样东西,那个别人,得先想要它。他想要它,又是模仿了别人?这样一环一环追上去,最前面的那个人,总得有一点自己的想要,哪怕很微弱,哪怕是被身体、被环境、被一个梦推出来的。
这不是说模仿理论错了。它说的是,欲望会像传染一样传开。可是传染要有第一个病人。
再看货。大家疯抢一样东西,抢的总得是这一样,不是那一样。为什么是这件,不是那件?这件东西,总得有点什么:能做出来,能拿在手里,能让人觉得它值得抢。
一个纯粹的模仿游戏,如果没有东西可抢,就没有游戏。
所以,按本书的读法,交换派的第三张欠条是:模仿,要借人的「先有想要」,也要借东西的「先有货」。〔本书的读法,待验〕
请注意这里的口气。本书没有说奥尔良没想到这一点。他的书里,很可能有对应的回答,本书没有逐页核过〔待核〕。这里只是在说:把价值全押在交换这一头,哪怕押得再聪明,另外两头,也会从账本的缝里钻出来。
有一个游戏,最能说明「只看来往」会走到哪里。它常常在课堂上玩。
1971 年,经济学家舒比克提出了这个游戏,叫一美元拍卖〔待核:年份〕。
规则很简单。老师拿出一张一美元钞票,让大家叫价,每次至少加 5 美分。出价最高的人,拿走这张钞票。可是,出价最高的人和出价第二高的人,都要付出自己报的价。
听着是个好买卖。几个人开始叫:5 美分、10 美分、20 美分,一路往上。
走到 90 美分,叫价 90 美分的人和叫价 85 美分的人,各盯着对方。
这时候,叫 85 美分的人想:我如果不再加,我就白付了 85 美分,什么也没得到。如果我加到一美元,我就用一美元买到一美元,至少不亏。
他喊:一美元。
叫 90 美分的人一看,自己就要白付 90 美分了。他想:我再加 5 美分,叫到一块零五分,我拿走钞票,只亏 5 美分;如果不加,我亏 90 美分。
他喊:一块零五。
你看出来了。每一步,都合理。每一个人,都在躲避眼前更大的亏。可整个拍卖,已经滑到了价格比钞票还高的地方。
这一场里,什么在推动价格?
不是这张钞票的价值:它只值一美元。不是做这张钞票花了多少劳动:不相干。也不是谁在「想要」这张钞票:谁都知道它只值一美元。
推着价格往上走的,是来往本身:你一加,我就得加,你再一加,我再加。
那什么能让它停下来?只有两样:一是人的钱包,每个人手里的钱是有数的;二是那张钞票的面值,让人突然醒过来:我在干什么?
一个是人那一头,一个是东西那一头。
只剩来往,价格会失去重量,一路往上滑。有个词形容这种事,叫内卷。第 25 章,会细讲目标空转度。
你在现实里也见过它的亲戚。两家店打价格战,价越压越低,谁都怕先停下的那个亏得最多。每一步都有理由,合起来没有出路。
这个游戏,今天有一个现实的版本,而且没有人参与。
2011 年 4 月,一位生物学家发现,亚马逊网站上有一本讲果蝇发育的旧书,有两个卖家在卖,标价一个高达一百七十多万美元,另一个二百多万美元。几天之内,价格继续上涨,最后涨到了二千三百多万美元〔数字待核〕。
那本书叫《造一只果蝇》(作者劳伦斯,1992 年〔待核〕),是一本正经的专业书。发现这件事的人,把它写在了自己的博客上。
没有人想买这本书。没有人要用这个价钱做这本书。
原因后来查清了:两家卖家,都用程序自动定价。一家的程序设定是:永远比对手便宜一点点。另一家的程序设定是:永远比对手贵出一大截〔待核:倍数〕。
两个程序,互相盯着,一天几轮,各自按设定去改价。一家贵一点,另一家就跟着更贵;另一家更贵,这一家又跟着贵一点。
这就是一美元拍卖的无人版本。来往在自己转,没有人想要,也没有东西可以比。
今天的市场里,有越来越多这样互相盯着的程序。它们大多数时候有用,帮人找到好价格。可当它们互相盯着,却没有人和东西来拉住它们的时候,价格会自己长出一股劲。
第 26 章,会讲一个更大的版本。
阿哲有一次问外婆:「外婆,你定菜价,是看你种得辛苦,还是看别人想要多少?」
外婆想了想,说:「哪一个都看。看了还不够,还得看对面摊子卖多少。」
阿哲笑了:「这不就是剪刀吗?」
「什么剪刀?」
阿哲就把书上的剪刀讲给她听。外婆听完,没说话,从摊子底下摸出那把剪菜根的大剪刀,在手里转了转。
她说:「剪刀是两片,可你得先有钢,有人磨,有人会用。光说两片刃合拢,那是剪纸的人说的话。」
阿哲愣了一下。
这位没学过经济学的老人,一句话说出了本章的意思:两片刃合拢,只是最后一下。之前那些——钢是谁炼的,刃是谁磨的,用刀的人手上有多少老茧——都不在「合拢」这个词里。
外婆又补了一句:「我们种菜的人,不光要看今年的价。我还得看明年的价会不会被我今年的菜卖坏了。」
这一句,是学习曲线和成交回写的另一个版本:今年卖出去的,会回头改明年的行情,也会改明年的种法。
你下次听见有人说「价格是供求决定的」,可以顺口问一句:好,那供和求,又是谁决定的?
带走的话价格是剪刀合拢的那一下;两片刃是以前许多次合拢磨出来的,合拢一次,刃也跟着变。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来往,价格是在成交那一下形成的;补上的是,两片刃分别要借人的想要和东西的难度,而且每合拢一次,刃都被改一次。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成交那一下,被当成了价值生出来的地方,两片刃反倒成了不用解释的背景。
你上次讨价还价的时候,对方是怎么让你改口的?是因为你的想法变了,还是因为你看到了对方的成本,还是因为别的摊子开了更低的价?
你手头有没有一个「大家都在抢,你说不出为什么」的东西?如果问五个抢的人,他们说得出理由吗?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大学里的经济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的左下角站着一个人,右上角站着另一个人。老师说:「现在,他们各自手里有一些东西。我们来看,他们怎样通过交换,让彼此都过得更好。」
粉笔灰落下来。老师画线,画曲线,画一个小小的透镜形状的区域,说:这里面的每一个点,两个人都比开局好。
这是一个好看的图。一块黑板,装得下两个人、两样东西、一整套交换的道理。老师偏爱它,有他的理由:别的图,都没有它这么省地方。
全班听得很顺。
你坐在后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很小,你没敢问。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方框里的东西,一共 8 个单位的 x,8 个单位的 y。可谁种的,谁做的,谁运来的,老师没说。他像是在说:先别管这个,我们先看交换。
这一章要看的,就是这个「先别管」。它是一个很干净的理论,干净到把东西的来路,整个放进了括号。
先把这个理论讲清楚,它值得被讲清楚。
纯交换经济,意思是:一个只有交换、没有生产的经济。每个人手里有一堆现成的东西,大家在一起换,换到没人想再换为止。
它的起点,是 1871 年杰文斯那本书里的一个想象:两个「交易的团体」,各带着自己的东西,来到市场上。他想知道,他们会按什么比例交换〔待核〕。
1881 年,埃奇沃思出版了《数学心理学》,把这个想法推进了一大步〔待核:年份〕。
他画出了一条「契约曲线」。在这条线上,任何一个点都有这样的性质:想再让一个人更好,就必须让另一个人更差。到了线上,两个人再谈,也谈不出双赢了。
那个方框,后来叫埃奇沃思盒。严格说,它最早画在帕累托 1906 年的书里,鲍利在 1924 年的教科书里把它画成了今天的样子〔待核〕。名字叫错了,但好用。
这个盒子是这样读的。
盒子的宽,是 x 的总量,高,是 y 的总量。盒子里的任何一个点,都是一种分法:从左下角量,是 A 得到的;从右上角量,是 B 得到的。你在盒子里挑一个点,就是在说「把这 8 个 x 和 8 个 y 这样分」。
开局是盒子里的一个点。比如,A 有 6 个 x、2 个 y,B 有 2 个 x、6 个 y,所以 A 手里 x 多 y 少,B 手里 y 多 x 少。
他们愿意换。因为 A 觉得,多出来的 x 不如换点 y;B 觉得,多出来的 y 不如换点 x。
再补两个词,后面要用。
满意曲线,是把「让一个人同样满意的各种分法」连起来的线。沿着这条线走,他得到的 x 多了一点,y 就少了一点,满意程度不变。每个人有一族这样的线,越往外,越满意。
透镜形的区域,是两个人的满意曲线在开局点上圈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在这块地方里的任何一点,两个人都比开局更满意。他们会往这里走。
走到哪里为止?走到再也找不到双赢的地方。那就是契约曲线上的一点。
他们会换到哪里?本书在第 5 章的小模型,用的就是这一对人。
这是一个朴素的设想,可它做成的事,很不朴素。
第一,它回答了「交换为什么发生」。不是因为有人吃亏、有人占便宜,是因为两个人的需要不一样,手里的东西也不一样。交换,让两个人同时变好。这个想法,在它之前,不是常识。有一种很老的想法认为,买卖总有一方是赚的,一方是亏的。
第二,它把「价格」放回了应有的位置。价格不是谁规定的,是在两个人的比价里长出来的。在这个盒子里,价格线从开局点穿过去,碰到两个人的满意曲线,刚好相切,就是均衡的价格。
第三,它是一个干净的实验室。把生产拿掉,只留下交换,你就能看清:不靠任何人的创造,单是换这个动作,能带来多少好处,又到哪里为止。这是一次非常漂亮的隔离。
第四,它给了后来的福利比较一把尺子。帕累托在 1906 年的书里提出了那条标准:没有人变差,有人变好,就算更好〔待核〕。这把尺子今天还在用。
第五,它没有说自己是全部。瓦尔拉斯自己搭他的体系,是一层一层往上搭的:先讲交换,再讲生产,再讲资本和货币〔待核:次序〕。纯交换只是第一层楼。
这五条是实的。第一层楼,盖得又平又稳。
用 A 和 B 这对人,把盒子里的事算一遍。
A 开局 6 个 x、2 个 y,B 开局 2 个 x、6 个 y。设两个人的口味一样,都是同样看重 x 和 y。
价格比取 1 比 1:1 个 x 换 1 个 y。
A 手里的东西,按这个价是 8。他把一半花在 x 上,一半花在 y 上,就是 4 个 x、4 个 y。也就是说,他卖出 2 个 x,换回 2 个 y。
B 手里的东西,按这个价也是 8,同样得到 4 个 x、4 个 y。他卖出 2 个 y,换回 2 个 x。
市场清了。x 一共 8 个,A 要 4 个,B 要 4 个,y 也一样,没有人想多买,也没有人想多卖。
两个人都满意吗?算一下就知道,设满意的程度是两样东西数量的乘积再开方。A 开局是 6 乘 2,开方得 3.46;换完是 4 乘 4,开方得 4.00。B 开局也是 3.46,换完也是 4.00。
两个人都从 3.46 升到了 4.00。
这就是交换的好处。账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吃亏。
这个结果干净、对称,好看得让人想放进相框。
再换一个开局,看看会怎样。
这一次,A 开局有 8 个 x、4 个 y,B 开局是 0 个 x、4 个 y。x 和 y 的总量还是 8 和 8,口味也还是一样。
价格比还是 1 比 1。A 的东西值 12,一半花在 x 上,得 6 个 x、6 个 y。B 的东西值 4,得 2 个 x、2 个 y。
你看出来了吗?结局里,A 拿走了四分之三,B 拿走了四分之一。开局的东西值多少,结局就是多少。交换把两人之间原来的差距,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这不是交换的错,交换从来没有答应过要纠正差距。可它也提醒了你:在这个理论里,结局是开局的影子,而开局是什么,理论不问。
现在,回到那个小小的念头:这 8 个 x,哪来的?
纯交换经济的整座房子,立在两样东西上:人想要什么,和他们怎样换。
人,是效用那一头。换,是来往那一头。
这两头,它都写得清清楚楚。本书把这叫作它的立论门:它站在人和来往这两扇门上。
可是它有一样东西,是借来的:开局那一堆东西。
禀赋,在这个理论里,是一个「给定」。它从天上掉下来。不问谁做的,不问做了多久,不问做的时候花了什么。你在盒子里挑了一个开局点,然后理论开工。
这样的东西,本书叫它借来的原始项。借来的意思是:理论从别处拿来用,却没有在自己的账上说它是怎样来的。
这里面有一个很有趣的推论,值得慢慢看。
前面说过,一般均衡有两条福利定理。第二条说:只要你能重新分配开局的东西,任何一个有效率的结果,都能被一组价格撑住。这叫一次性转移:把东西从这个人手里拿一点给那个人,只拿这一次,不改变他们以后的行为。
在纯交换经济里,这件事做得到。因为没有人在生产,没有人会因为「被拿走」而少干点活。东西是现成的,拿起来,放下去,不影响下一轮。
可一旦东西是做出来的,这件事就变了。你今年从种菜的人手里拿走一半,他明年就未必肯种那么多。
所以,纯交换经济里那个很漂亮的「分配和效率可以分开谈」,有一部分,靠的正是不用做。
它欠的是东西。欠的是:东西是做出来的,做出来要花时间,做的方式会受分配的方式的影响。
这个理论,在现实里有过一个几乎完美的样本,出现在一个很不幸的地方。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经济学家拉德福德被关进了德国的战俘营。战后,他写了一篇文章,叫《一个战俘营的经济组织》,1945 年发表在《经济学刊》(Economica)上。
营里的人,靠红十字会定期发的包裹生活。包裹里有罐头牛肉、果酱、饼干、巧克力、茶叶、香烟〔细节待核〕。
每人领到的包裹,大致相同,可不同国籍的战俘收到的内容,并不一样〔待核〕。这差别本身,就是交换的由来:你有多的茶,我有多的饼干。
很快,营里长出了一个完整的市场。有人专门做中间商,有人在布告栏上贴价格,有人在不同的屋子之间倒货赚差价。香烟成了通货:价格都用多少根香烟来报。
按他的描述,营里有一块专门的布告栏,大家把想买想卖的东西贴在上面,叫「交换与买卖」〔细节待核〕。后来还开了一个公共的商店,替人代卖东西,赚一点手续费〔待核〕。有人想把价格定死,没有成功〔待核〕。
这些,没有一样是谁规定的。它们是一群互不相识的人,为了过得好一点,自己摸出来的。
你想一想,这是不是很像第 5 章里那个想象的拍卖官?不同的是,营里没有人喊价。价格是在一次次交换里,从屋子到屋子,一点一点传开的。
拉德福德还观察到一个很细的现象:厂里卷好的整支烟被留着自己抽,手卷的劣质烟拿去流通。这是格雷欣定律的现场版,劣币赶走良币〔待核〕。
包裹一到,价格就松;包裹迟了,价格就紧〔待核〕。
这是一个标准的纯交换经济。几百人,没有生产,没有工厂,只有一份份现成的包裹和一张看不见的价格网。
而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最后暴露的东西。
这个经济里,没有一件东西是营里的人做出来的。包裹来自另一个大陆的工厂和农场,被人装箱、运来、发到每个人手里。营里的市场再活跃,它活着,全靠外面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掉进来。
所以,这个营是纯交换经济最漂亮的证明,也是它最老实的反证:它能把交换理解得那么透,是因为它把「做」放在了铁丝网外面。
现在,把铁丝网拆开一个口子,看看会发生什么。
还是 A 和 B,口味不变。这一回,假设 A 在开局之前,多做出了 2 个 x。于是 A 开局是 8 个 x、2 个 y,B 还是 2 个 x、6 个 y。
x 的总量变成了 10,y 的总量还是 8。
重新算一遍。设 y 的价格是 1,x 的价格是 p。两个人都是一半收入花在 x 上,一半花在 y 上。市场要清,总共 10 个 x,必须被买完。
算出来的结果是:p 等于 0.8。也就是说,x 比从前便宜了两成。
A 的收入是 8 个 x 乘以 0.8,再加 2 个 y,共 8.4。他得到 5.25 个 x、4.2 个 y。
B 的收入是 2 个 x 乘以 0.8,再加 6 个 y,共 7.6。他得到 4.75 个 x、3.8 个 y。
再算满意程度。A 从 4.00 升到了 4.70,B 从 4.00 升到了 4.25。
B 一根手指也没动,可他变好了。因为 x 变便宜了。
这个小算例说明三件事。
第一,东西多一点点,所有的价格、所有人的所得,都跟着变。东西不是背景,它是三头里的一头。
第二,一个人的做,会让别人的买更划算。这是做出来的东西在交换里流动的结果。
第三,这个例子里,A 的那 2 个 x 是怎么来的,纯交换经济没法讲。它只能在开局那一刻接过来。
这个算例是本书自己编的,数是算得出来的,只为说明道理,不是对哪个现实中的市场的描述。
有人会说:那就往上盖楼。加上工厂,加上技术,东西不就有来路了吗?
是的,一般均衡就是这样盖的,上一章看过。可楼上的每一层,也有自己递进来的东西:技术。每多盖一层,就多一个给定。
欠条没有消失,只是被搬到了更高的一层。纯交换经济欠的,是东西的来路;加了生产以后,欠的变成了技术是怎样做出来的,还有做的人想要什么。越往上盖,账越长,可每一笔,都落在三头里的一头。
现在,可以把两个词说得更准一点。
一个理论总要站在某些东西上,才能把它的结论推出来。它站得最稳的那一扇门,叫立论门。
纯交换经济的立论门,是人和来往。
另一类东西,是它推结论时用了,却没有在自己账上解释来路的,叫借来的原始项。
纯交换经济借来的,是东西:开局的禀赋。
这样一来,每一家理论的账就可以列成一行:站在哪一扇门上,借了谁的什么。
| 理论 | 立论门 | 借来的原始项 |
|---|---|---|
| 纯交换经济 | 人、来往 | 东西(开局的禀赋) |
下一章,会列斯拉法的一行。第 12 章,会把这两个词写成严格的定义,并事先登记十种理论,说好怎样算本书错了。
这里要特别说一句公道话:借,并不丢人。几乎所有理论都要借。要紧的是,借了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借了,借来的东西,是不是被悄悄当成了「天生就有」。
如果只信人和来往这两头,会有几个很自然的想法。
第一个:财富的增加,来自交换。你看,两个人换一换,都变好了,不就是财富增加了吗?
这话对一半。从 3.46 到 4.00,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它不是幻觉。可这个好处,是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摆放得更合适,不是多出了一件东西。要多出一件,得有人去种、去做,像上一节的 A 那样。
第二个:不平等可以另外处理。市场管效率,开局不平,那是政治的事。
这个想法也有它的道理。可它有一个暗处:开局的不平等,一旦被当作「给定」,就变成了市场的起跑线,而不是市场的结果。
想想那 8 个 x。如果 A 有 7 个,B 只有 1 个,均衡仍然是有效率的,可对 B 来说,这个有效率,是另一回事。
森对这类问题有过很深的讨论。他提醒的大意是:看有没有效率,不能代替看一个人到底能做什么、能成为什么〔待核〕。
还有一层。「分配和效率分开谈」,听上去很整洁,可它假设了一件事:开局的东西被拿走再放回,对未来的做不产生影响。纯交换经济里,这个假设成立,因为没有「做」。现实里,一个社会怎样分,会回头影响大家怎样做。
第三个:经济的增长,可以从交换里来。
再看那一对人。他们换到 4 个 x、4 个 y 以后,还能再换吗?不能了,再换一轮,谁也占不到便宜,换到头就停了。
一个只有交换的经济,换到头就是一池静水。要想明年比今年多,得有人去种、去做。
第四个:价格里含着全部信息。价格是在交换里长出来的,它当然含着很多信息,可它含着的,只是在这一次开局下的信息。换一种开局,同样的人,会得出另一套价格。
这三个想法,都是从「东西是给定的」里自然长出来的。
今天,纯交换的画法,有一个新的用处:数据。
很多关于数据的讨论,是这样开头的:每个人手里有一份数据,平台手里有一份算法,大家来谈个价。这几乎就是一个盒子。
这样的画法有用。它帮人想清楚,数据有没有价格,该归谁,该怎么交易。
可它借了一样东西:它把「每个人手里有一份数据」当成了开局。
你点下「同意」的那一秒,其实也是在交出你的「开局」。条款一页页翻过去,没有人读完。这笔交易,是在你还没想清楚自己有什么的时候,就做完了。
数据哪来的?是你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打字、每一次路过一个地方做出来的。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在一个平台提供的场地里,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而且,平台怎样设计这块场地,也影响你做出什么样的数据。
所以,数据的盒子,刚画好,就该问:这堆东西,是在什么条件下做出来的?
也有人主张,数据该算作劳动成果,用户该拿一份分红〔待核〕。这个主张,其实是把括号里的「做」,请回了账上。
第 32 章会讲,国民账户怎样把这类东西记进去。
阿哲在大学里选修过一门经济学。有一回他回到外婆家,在饭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给外婆画了一个方框。
他说:外婆,你看,你有菜,隔壁老王有鱼,你俩换一换,大家都吃得更好。
外婆看了一会儿,说:「是这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可你画的这个,菜是现成的,鱼也是现成的。总得有人先把菜种出来,鱼打上来,你们才有得换。」
阿哲愣住了。他想起了课堂上那个没敢问的念头。
他回到学校,把这句话讲给教经济学的老师听。老师笑了,说:「你外婆说得对。教科书的第一页,就是这样画的。我们是故意先不问的。」
「那什么时候问?」
老师想了想,说:「第二学期。」
外婆没读过埃奇沃思。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所以知道,换是后半截的事,种才是前半截的事。
这不是在说,纯交换的理论错了。它说的那后半截,说对了。它欠的,是前半截。
外婆的蓝皮本子上,一边写「进」,一边写「出」。「进」的那一边,没有一行写着「天上掉的」。
你今晚吃饭的时候,可以看看桌上的菜。试着往回数三步:谁做的,谁运的,谁种的。数到第三步,你就站到了那个括号的外面。
带走的话交换能让已有的东西各得其所;可东西从哪里来,要另一扇门来答。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人和来往,把交换的好处算得清清楚楚;补上的是东西,开局那一堆不是天上掉的。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交换本身,被当成了财富的来源,而东西的来路被放进了括号。
你家今天桌上的一顿饭,如果要画成一个「纯交换」的盒子,你会把谁画在盒子里,把谁画在盒子外?
你有没有一件东西,是别人「分」给你的,不是你做的,也不是你换的?它在你的日子里,扮演什么角色?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在一家钢厂的办公室里,有人问会计,这吨钢该卖多少钱?
会计翻开账本,说:「要看煤多少钱。」
隔壁煤矿的会计,被人问同样的问题:这吨煤该卖多少钱?
他翻开账本,说:「要看钢多少钱。我们的采煤机、矿车、支架,都是钢做的。」
你站在两间办公室中间,听着这两句话,觉得有点晕。
钢要用煤炼,煤要用钢挖。谁先谁后?谁的价钱决定谁的价钱?
这就是一个循环。东西靠东西造出来,造出来又去造别的东西,一圈一圈,没有谁是第一个。
有一位经济学家,一辈子都在琢磨这个圈,最后写出了一本很薄的书,把它说清楚了。这一章,就从这座车间的账本说起。
这个人叫皮耶罗·斯拉法。
他 1898 年生在意大利的都灵〔待核〕,学的是法学和经济学。后来,因为他那个时代意大利的政治,他到了英国。凯恩斯把他请到了剑桥,大约是 1927 年〔待核〕。
他有几件事,听起来不像一个经济学家的履历。
他是葛兰西的朋友。葛兰西被墨索里尼的政府关进监狱以后,据说斯拉法在米兰的一家书店替他开了账户,让他在狱中能买到书〔待核〕。
他是维特根斯坦的朋友。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的序里,感谢过一位剑桥的教师多年不断的批评,这位教师就是斯拉法〔待核〕。
他还花了二十多年,和多布一起编完了李嘉图的全集(1951 年到 1973 年〔待核〕)。李嘉图那些没有写完的话,他逐字逐句地读,读懂了,也读出了问题。
他写的东西很少。1926 年前后,他写了批评马歇尔的文章,上一章提到过。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留下了大量的手稿和笔记,如今存放在剑桥三一学院的图书馆里〔待核〕。那是一间名副其实的书房:几十年里,一页一页地改,一页一页地推翻。直到 1960 年,他出了一本薄薄的书:《用商品生产商品》,副题是「经济理论批判绪论」。
「绪论」两个字很有意思。他在说:这是开头,不是全部。他要批判的,是当时占统治地位的那套边际理论。
这本书只有一百页出头〔页数待核〕,写得极简,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书里有许多公式,可有一个核心的想法,一个厨房里的人也能懂。
先说一个来历。
李嘉图早年有一个简单的想法,后人叫它谷物模型:在农业里,谷物既是投入,也是产出。工人吃谷物,种子是谷物,收的还是谷物。这时候,利润率可以直接从谷物的收成和投入里算出来,不必先知道谷物值多少钱〔待核〕。
斯拉法在整理李嘉图全集的序言里,把这个想法重新读了出来(1951 年〔待核〕)。他后来的书,可以看成是把谷物的故事,从一种东西推广到所有东西。
再把他的功劳,一条一条摆出来。
第一,他看见了「东西靠东西造」。经济学课本里,常常画一条直线:土地、劳动、资本,三种「要素」进去,产品出来。他说,不对。实际的生产,是一圈一圈的:做粮食要用铁,做铁要用粮食养活工人,做工具要用别的工具。每一样东西,既是上一轮的产品,又是下一轮的原料。
第二,他让价格能够不靠需求线就算出来。在他的体系里,只要知道各行业用多少投入、出多少产出,再知道工资和利润怎么分,价格就出来了。这个思路,是从李嘉图、马克思那里来的,他用最干净的办法把它重新做了一遍。
第三,他为李嘉图完成了一个没完成的梦。李嘉图晚年一直在找一个「不变的价值尺度」:一把尺子,不会因为工资利润怎么分而伸缩。他没找到。斯拉法造出了一个:标准商品。
它的做法很巧。把各行业的产品,按一个特定的比例配成一个「篮子」,让这个篮子造出来时,用到的投入和产出的比例,在每一处都一样。这样的篮子,不管工资和利润怎么分,它自己的价格关系都不会乱。拿它当尺子,量别的东西,就不会因为分配一动,尺子也跟着伸缩〔通俗说法,细节待核〕。
第四,他动了一个看上去不可动摇的东西:资本是一个可以先量出来的数。
边际理论说,资本多一点,利润率就低一点,这样供需才能平衡。他和他的追随者说:不行。资本是各种机器、原料折成价格才加得起来的,而这些价格,又取决于利润率。你拿还没定下来的利润率,去量要用来定利润率的资本,这是循环。
后来有一场很著名的争论,叫剑桥资本争论。萨缪尔森在 1966 年承认了对方的一个关键结论〔待核〕。
第五,他的态度极诚实。他把自己的体系里没解决的地方,明明白白地留着,不遮不盖。
这五条是实的。尤其是第五条。下面要说的两张欠条,恰恰是他自己亲手留下来的缝。
现在,用一个小例子,把他的想法讲出来。这是本书自己编的数,只为说明道理。
一个经济里有两个行业:种粮食的,和炼铁的。
种粮食的行业,一年用 10 袋粮食做种子和口粮,3 吨铁做农具,10 个工日,种出 20 袋粮食。
炼铁的行业,一年用 6 袋粮食、5 吨铁、10 个工日,炼出 10 吨铁。
先看全社会的账。一共用了 16 袋粮食、8 吨铁。一共出了 20 袋粮食、10 吨铁。多出来的,是 4 袋粮食和 2 吨铁,这叫剩余。这份剩余要分给两种人:付工资的,和拿利润的。怎么分,是后面要说的事。
好了,问题来了:1 吨铁,该换多少袋粮食?
先假定工人只拿工资,工资的数量是 w 袋粮食一个工日,年底发。设利润率是 r,铁的价格是 p 袋粮食。
粮食业收入 20 袋粮食,要付出:投入的成本加上利润,再加工资。铁业收入 10 吨铁,也是如此。两个行业,各有一个等式。
先假定 w 是 0:工人只吃投入里已经算上的那份口粮,不另外拿工资。解这两个等式,得到:p 等于 2,r 等于 25%。
也就是说:1 吨铁,换 2 袋粮食;每一年,投进去的本钱,赚回来 25% 的利润。
你可以自己验一验。粮食业:投入成本是 10 袋粮食加 3 吨铁,3 吨铁值 6 袋粮食,共 16;加上 25% 的利润,是 20,正好等于它出的 20 袋粮食。炼铁业:投入成本是 6 袋粮食加 5 吨铁,5 吨铁值 10 袋粮食,共 16;加上 25%,也是 20,正好等于它出的 10 吨铁,每吨 2 袋。
两个行业的账,同时对上了。
请注意这个答案是怎么来的。
没有人问「大家想要多少铁」。没有人问「做一吨铁有多辛苦」。只用了上面那几个数字:谁用了多少,谁出了多少。价格自己从物的配比里掉了出来。
这就是斯拉法的味道:价格是东西跟东西之间的账。
回头看,这个小例子里,有一些数是先摆在桌上的。
20 袋粮食,10 吨铁。这是两个行业各自的产出。
它们是谁定的?
在斯拉法的体系里,它们是给定的。他在序言里说得很明白,大意是:他讨论的是产出的量和各行业用的配比都不变的情形〔待核:大意〕。
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只要这些量不变,价格就可以不通过需求算出来。需求被「冻」进了产出里。人们想要什么,已经变成了社会这一年做了多少粮食、多少铁。
可是,谁决定了这一年做 20 袋粮食、10 吨铁,而不是 10 袋粮食、20 吨铁?
答案是:人想要什么,人愿意怎么分配自己的时间和资源。那是人这一头的事。
这就是第一张欠条:产出的构成是给定的,它欠的是人。
走进任何一家工厂,你都能看见这件事发生。每个月初,有一个排产会。销售部的人站起来说:下个月客户要的是这几样,各要多少。生产部的人在白板上写:那就这个月多开一条线,少开一条线。
车间的计划,一半是机器说了算,一半是客户说了算。账本上的产出,是这场会开完以后的结果。
有人会问:可他明明说了价格不靠需求?
他的确不靠需求线,可他靠的是需求留下的脚印。需求没有被删掉,只是被藏进了产出的数字里。
还有一个小条件,值得单独说。要让价格不随产出变,需要一个假设:多做一些,不会让每一件更难做,也不会更容易做。这叫规模报酬不变。
这个假设一放松,需求立刻回来:产出一变,成本就变,价格跟着变。
所以,需求不是被他驱逐了,是被他搁在了门外。门外的人,没走远。
再看第二个数:工资 w,或者利润率 r。
这个小例子里,我们把 w 取成了 0。现在把它放开,看看会发生什么。
价格的方程有两个,未知数有三个:铁的价格 p、利润率 r、工资 w。两个方程,三个未知数,解不出来。
要想解出来,必须从外面再给一个数。给了 w,就能解出 r 和 p;给了 r,就能解出 w 和 p。
用前面的小例子,算出来是这样:
| 工资 w(袋粮食/工日) | 利润率 r | 铁价 p(袋粮食/吨) |
|---|---|---|
| 0 | 25.0% | 2 |
| 0.1 | 18.75% | 2 |
| 0.2 | 12.5% | 2 |
| 0.3 | 6.25% | 2 |
| 0.4 | 0 | 2 |
工资越高,利润率越低,一路降到 0。这条线是直的。
而铁价 p 始终是 2。这是这个小例子的一个巧合:两个行业里,机器原料与人工的配比刚好一样,所以价格不随分配变。
现实里没这么巧。把炼铁行业改成用人更多的样子(4 袋粮食、2 吨铁、20 个工日,出 10 吨铁),再算一次:
| 工资 w | 利润率 r | 铁价 p |
|---|---|---|
| 0 | 56.9% | 0.91 |
| 0.1 | 43.4% | 1.08 |
| 0.2 | 30.9% | 1.25 |
| 0.3 | 19.3% | 1.42 |
这回铁价跟着工资走,从 0.91 一路涨到 1.42。
你看,同一套技术、同一组产出,工资的分法一变,价格跟着变。
那么问题就来了:w 到底是多少?
斯拉法的回答很坦白。他说,大意是:利润率可以由体系之外来决定,特别是由货币的利率水平来决定〔待核:第 44 节〕。他没有说工资由什么决定。他把它留成了一个开口。
车间里的人都知道工资是怎么定的。年底前,班组长和厂长关起门来谈;工人在休息室里嘀咕:隔壁厂涨了,我们呢?厂长看着订单,再看着银行的利息,掂量能让多少。
工资是工人和老板谈出来的,是社会的习惯、工会的力量、法律、劳动力市场的松紧谈出来的。利率是银行、央行、金融市场谈出来的。这些,是来往那一头的事。
这就是第二张欠条:分配的闭合是先定的,它欠的是来往。
这一回,他欠得很光明。他自己把缝留在那里,贴了一张条:此处待补。
说到这里,要特别讲一下一个相近但不同的东西,免得读者弄混。
经济学里有一个词,叫闭合。意思是:一个模型,方程不够,要再补一个关系,才能把它封上口。补哪一个,就是不同的闭合。
美国经济学家马格林,在 1980 年代出过一本讲增长、分配和价格的书〔待核:年份〕。他的想法,大意是:不同的经济学派,其实就是对同一个模型选了不同的闭合。新古典派说,资源充分利用,所以由要素的供给来封口;凯恩斯派说,投资是主动的,由投资来封口;马克思派说,工资是由社会斗争定的,由工资来封口〔待核:大意〕。
如果你读过教科书里「内生」和「外生」两个词,闭合就是它们的近亲:哪些变量由模型自己算出来,哪些要从外面递进来,闭合管的就是这个分界。
这个看法很有见地。它让人看见:学派的分歧,往往不在于推理,而在于从外面递进来的那个数。
先还马格林的公道。他看见了一件重要的事:每个模型,都有一个从外面递进来的口。这与本书的想法,很近。
可本书走的路,和他有三处不同。
第一,问的东西不一样。闭合问的是:这个模型选了哪个变量作为给定?欠条问的是:这个给定的变量,属于三头里的哪一头,这个理论有没有在自己的账上说明它的来路?
第二,对「选」的看法不一样。在闭合的说法里,选哪一种闭合,是模型设计者的选择,几种选法可以并存,各有各的道理。在欠条的说法里,一个理论一旦立定了自己的立论门,它借什么,就不再是随便选的:一座东西起家的房子,欠的就是人和来往的梁。
第三,范围不一样。闭合通常指的是分配这类宏观变量。欠条还包括产出的构成、开局的禀赋、偏好这类别的东西。
所以可以这样说:闭合是一个已经很好的起点。本书想做的,是在这个起点上,多走两步:一步是把每个口,对到三头里的某一头;一步是拿掉它,看理论还立不立得住。
两条路的差别,可以并排放在一张小表里:
| 比较项 | 闭合(马格林一路) | 欠条(本书) |
|---|---|---|
| 问的是 | 模型选了哪个变量当给定 | 这个给定属于三头里的哪一头,有没有说明来路 |
| 对「选」的态度 | 几种选法可以并存 | 立论门一立,借什么就有定数 |
| 范围 | 多是分配这类宏观变量 | 还包括产出构成、禀赋、偏好 |
| 可检验的方式 | 看不同闭合推出什么 | 抽掉那一项,看推导还立不立 |
这是第 11 章、第 12 章的活。
如果只信东西这一头,会怎样?
你会得到一个很结实的价格理论,结实得像一块铁。可它有三个说不了的地方。
第一,说不了为什么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为什么这一年的社会要多做粮食,少做铁?价格理论里没有答案,答案在产出里,产出是给定的。
第二,说不了价格为什么会随着风向动。一种东西,今年突然成了时尚,价格翻了一倍,做它的难度一点没变。物的配比的账里,没有「时尚」这一栏。
第三,说不了技术为什么选这一种。同一种东西,可以有好几种做法。选哪一种,常常取决于工资高不高,利润率怎么样。这又回到了分配,也就是回到了来往。
还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批评他:他算的价格,是一种长期的、各行业利润率拉平以后的价格,像一个重心。眼前的、今天早上菜市场上的价格,围着这个重心晃,可晃的原因,他的体系里没有〔待核:批评大意〕。
这不算批评他错了。他自己就是这么限定的。这只是说:一个只谈重心的理论,谈不了晃。
还有一件事,与上一编的马克思有关。
斯拉法的体系出来以后,有人(如斯蒂德曼,1977 年〔待核〕)提出:既然价格可以直接从物的配比里算出来,劳动价值这一环就成了多余的。这是对马克思派的一个很重的批评,也引出了一场持续很久的争论。下一章会讲到转形问题,它与这里直接相连。
今天,这个「东西造东西」的圈,有了一个很醒目的新例子:芯片。
训练一个大模型,要大量的芯片。芯片要用特制的设备造。造设备要用更精密的零件,零件用更多的设备来加工。设备里,有一部分,本身就是用上一代芯片控制的。
再往下想,训练 AI 用的数据,越来越多地由上一代的 AI 帮着筛选、改写、生成。AI 在用 AI 造 AI。
这个圈,斯拉法看了会点头。
可是,你再看一看这个圈里谁在做决定。造多少芯片,造什么样的?看的是客户要多少。客户要多少,看的是模型能赚多少钱。模型能赚多少,看的是有多少人愿意付费。一圈走下来,又回到人,回到来往。
东西的圈,从来不是封闭的。
算力的价格,也是个好例子。同样一块芯片,今年的价和明年的价,不光看造它花了多少,还看有多少公司抢着要,看政府给不给出口,看银行肯不肯借钱给建厂的人。造的账,只是其中的一栏。
外婆有一个蓝皮本子。本子的一边,写进货:种子多少钱,化肥多少钱,推车的车费,菜市场的摊位费。另一边,写卖出:一把青菜,一把小葱,一斤豆角。
阿哲翻过这个本子,发现一件事:外婆的「进」,几乎全是别人家的「出」。种子,是种子站的产品;化肥,是化工厂的产品;推车,是铁匠铺的产品。
「这就是用商品生产商品。」阿哲说。
外婆听不懂这个词,可她懂这个账。她说:「我的菜,是拿别人的东西种出来的;别人的东西,又是拿别的东西做出来的。这样一圈一圈,不知道最早的那一把种子是谁的。」
阿哲问:「那你的菜价,是怎么定的?」
外婆说:「进价加一点。」
「加多少?」
「看隔壁卖多少,看客人嫌不嫌贵。」她停了一下,「还看那一年,我一家子的开销。」
阿哲把这句话记了下来。「进价」,是东西的账;「隔壁卖多少,客人嫌不嫌贵」,是来往的账;「我一家子的开销」,是一个人要过日子的账。三样都有。
斯拉法的书,写了一百页,把第一样讲得无可挑剔。他自己也知道,后两样,是要另有人去补的。
阿哲后来回母校,听老师讲到这本书,忍不住举手说:我外婆的本子,就是一页斯拉法。
老师没笑。他说:把你外婆的本子带来看看。
你可以试试:找一件你每天用的东西,比如一支笔。问它的价格里,有多少是别的东西的价格。一层一层剥,剥到第三层,你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圈里。
带走的话东西造东西,圈里的价格可以不问需求而算;可圈里做多少、分多少,要另外两头递进来。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东西,把它们的循环讲得干干净净;补上的是人和来往,产出的构成欠人,分配的闭合欠来往。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物与物的配比,被当成了价格的全部来路,而产出和分配这两个口,被悄悄留在了体系之外。
你每天用的一样东西,往回数,它的价格里有多少是别的东西的价格?数到第几层,你就数不下去了?
你工作的那个地方,工资是怎么定的?是由做出来的东西定的,由市场上的行情定的,还是由谈出来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盘棋下完了,两个人没有急着收子,把棋摆回开局,一步一步重走。
这叫复盘。
复盘的时候,老棋手不会只说「这步好」「那步臭」。他会问另一类问题。这一步走出去,对方后面是不是不得不跟着改?要是当时没有这个子,局面还撑得住吗?那颗卒过了河,棋是不是变了一种下法?我当时那一手试探,后面十几步里,对方的反应有没有变?
这些问题,和「谁对谁错」没有关系。它们问的是:这盘棋里的几颗子,是怎样互相牵着走的。
前四章,我们读了一家一家的账本,看见每一家的账里,夹着另外两家的欠条。可你可能心里在嘀咕:你是不是先有了结论,才回过头去读历史?
这个疑问,很公道。所以这一章,不再读新的人,而是把前面用过的眼光,整理成四个检验,摆在桌面上。四个检验,就像复盘时的四种问法:每一种,都能被别人拿去,用在同一段历史上,看会不会得出别的结论。
先说一个老实话:从一段历史里,找出自己想要的证据,太容易了。
任何一个理论,只要你想读,总能读出它对另外两头有所依赖。就像任何一个人,只要你想挑,总能挑出他的毛病。这样的读法,不算本事。
所以要有规则,而且规则要在看材料之前就定好。
这一章的四个检验,就是这样的规则。它们的名字都带着「互相」两个字,因为本书要检验的,正是三头是不是互相牵着走。
先用一句大白话,把四个检验各说一遍。
共变。一家理论动了一头的说法,另外两头的说法,是不是在随后的年月里跟着改了?反过来也算:另外两头先动,这一头跟着变。
抽离。把一家理论里的某一头拿走,它的结论还立得住吗?立不住,就说明它借了这一头。这就是欠条。
阈值位移。一头里的某个量,慢慢变大,变到某一处,原来的说法不够用了,必须伸手到另一头去借。这个「某一处」,就是阈值。
干预追踪。有人有意识地动了一头,那之后的十几年,另外两头怎么变,一路追下去,看。
下面一个一个来。每一个检验,本书都先用棋局里的一个画面,让你有个手感,再拿到历史里去用。
先看共变。
一盘棋里,你走了一步,对方的反应不是随便的。你出一个马,他的炮就得挪。一步变,另一步跟着变。
经济学的历史里,有一个很清楚的例子。
1871 年到 1874 年,杰文斯、门格尔、瓦尔拉斯,几乎同时把人心里的边际效用放到了桌子中央。这是人那一头在动。
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你可以看见另外两头在跟着改。
东西那一头:成本,原来是「做它花了多少劳动」,现在被改写成了「为了做它,放弃的最好的另一个用途」。维塞尔在 1889 年左右提出了机会成本〔待核〕。马歇尔在 1890 年把成本说成了「真实成本」,是努力和等待。
来往那一头:交换,原来是「按劳动比例换」,现在被写成了方程,杰文斯的交换方程,瓦尔拉斯的方程组,埃奇沃思的契约曲线。
也就是说,人这一头动了,东西和来往两头的话,都得换一套。
反过来也有。1867 年,马克思把东西那一头推到最前面。其后二十年,人那一头受到压力,不得不回应。1896 年,庞巴维克发表了一篇长文,题目叫《马克思体系的完结》〔待核〕,用时间偏好和资本理论,对马克思的价值与价格的关系,发起了攻击。
把这几步排成一张表:
| 年份 | 谁 | 动了哪一头 | 另外两头跟着怎样改写 |
|---|---|---|---|
| 1867 | 马克思 | 东西 | 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被写进开头,成了价值的载体和表现形式(第 6 章) |
| 1871—1874 | 杰文斯、门格尔、瓦尔拉斯 | 人 | 成本改写成机会成本(1889 年左右〔待核〕);交换写成方程 |
| 1890 | 马歇尔 | 来往 | 成本改称真实成本,效用改称需求价格(第 8 章) |
| 1896 | 庞巴维克 | 人(反攻东西) | 马克思一派被迫回头解释价值与价格〔待核〕 |
| 1954—1959 | 阿罗、德布鲁 | 三头同时形式化 | 偏好、技术、禀赋,一并进了「数据」(第 5 章) |
| 1960 | 斯拉法 | 东西 | 产出与分配被留作开口(第 10 章) |
这张表有一个共同的样子:一头一动,别处的话跟着换。
共变也不是处处都有。1936 年,凯恩斯出版了《通论》,那是经济学史上最大的一次震动之一。可它讲的主要是总需求和就业,对「价值由什么来定」这个老问题,当时几乎没有触动〔待核〕。
所以本书说共变,只说价值之争这一条线上的事,不说整个经济学。
这也不是说,每一次变化都只有一个原因。数学的传播、战争、大学的扩张、新的统计数据,都在起作用。后面第九节会专门说,共变会在哪里骗人。
再看抽离。
棋局里,有一种最有用的问法:把这颗子拿走,局面还撑得住吗?有些子拿走,局面几乎不变,那是闲子。有些子一拿走,整个阵形塌了,那是梁。
经济学理论里,可以问同一个问题:把某一头的东西拿走,它的结论还立得住吗?
前面几章,已经问过很多回。现在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 理论 | 立论门 | 抽掉什么 | 塌的是什么 |
|---|---|---|---|
| 马克思 | 东西 | 抽掉人(使用价值) | 没人用的东西,里面的劳动不算劳动;价值没了承载者(第 6 章) |
| 马克思 | 东西 | 抽掉来往 | 价值说不出口,惊险的跳跃没处跳(第 6 章) |
| 门格尔、杰文斯 | 人 | 抽掉东西 | 五袋谷子里的「五」没有来路,稀缺没有数(第 7 章) |
| 门格尔、杰文斯 | 人 | 抽掉来往 | 想要多少读不出来,不同的人也没法比(第 7 章) |
| 马歇尔 | 来往 | 抽掉人和东西 | 两片刃都没了,只剩一把没刃的剪刀(第 8 章) |
| 纯交换经济 | 人、来往 | 抽掉东西(开局的禀赋) | 没有可换的东西(第 9 章) |
| 斯拉法 | 东西 | 抽掉人(产出构成)、来往(分配) | 方程比未知数少一个,价格出不来(第 10 章) |
| 阿罗—德布鲁 | 三头俱全 | 抽掉三类原始量中的任何一类 | 定理立不起来;它欠的是这三类的来路(第 5 章) |
读这张表的办法,是每一行问两遍:拿掉这一头,理论的哪一句话变成了空话?它在自己的账上,有没有交代过这一头的来路?
这张表,本书在附录里会扩成一张完整的欠条表。
请注意最后一行。阿罗—德布鲁的抽离,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是抽掉一头,理论塌了。它是三头都在,可抽掉任何一类给定的量,定理就立不起来。它欠的不是哪一头,是这三头的来路。
这是为什么第 5 章要把它放在最前面:它是对本书说法最严的一次考验。
第三个检验,要看一颗卒。
象棋里的卒,没过河的时候,只能往前走一步。过了河,就能横着走。同一颗子,到了某一道线,下法变了。
这道线,就是阈值。
经济学里有一个著名的难题,正好是这样的地方。它叫转形问题。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里,先假定东西是按劳动比例换的。一件东西里凝着的劳动多,它就贵。
可到了第三卷,他自己发现一个麻烦。不同行业的机器和工人的配比不一样。如果东西果然按劳动比例换,机器多、工人少的行业,利润会很低,资本家就都不愿意去了。
真实的市场上,各行业的利润率会拉平。所以东西的价格,不可能正好等于劳动比例。
他把按拉平的利润率算出来的价格,叫生产价格。问题就是:从劳动算出的「价值」,怎样转成「生产价格」?
先还公道。这一块,马克思写在第三卷的手稿里,是 1860 年代的稿子〔待核〕,他生前没有来得及整理,是恩格斯在他死后整理出版的(1894 年)。这是一份没有定稿的草稿,不是一个人的最后的话。
我们用第 10 章里的那个小例子,把这件事看清。
还是粮食业和炼铁业。粮食业不动:10 袋粮食、3 吨铁、10 个工日,出 20 袋粮食。炼铁业,让它用的工日一路变多,别的不动:6 袋粮食、5 吨铁,出 10 吨铁。工资取 0.1 袋粮食一个工日。
先算劳动价值的比:1 吨铁里凝着的劳动,是 1 袋粮食里凝着的劳动的几倍。再算价格的比:1 吨铁换几袋粮食。结果是:
| 炼铁业用的工日 | 劳动价值之比 | 价格之比 |
|---|---|---|
| 10 | 2.00 | 2.00 |
| 12 | 2.09 | 2.03 |
| 15 | 2.21 | 2.07 |
| 20 | 2.36 | 2.13 |
| 30 | 2.57 | 2.26 |
这是本书自己编的算例,数字按算出来的写。
看第一行。两个行业里,人工和机器原料的配比,刚好一样。价格之比和价值之比,一模一样,都是 2.00。那时候,不需要任何转形,按劳动算的,就是价格。
往下看。炼铁业用的人越来越多,两个行业的配比差得越来越远。价值之比一路走高,价格之比跟在后面,越来越落后。
这就是阈值。配比相同的时候,东西这一头的账,可以单独撑起价格。配比差开以后,它必须伸手去借另一头:各行业的资本在流动,利润率在拉平。这个「拉平」,是资本在行业之间进进出出、比较、选择,是来往那一头的事。
为什么配比相同时,价格就等于价值?
因为利润是按本钱摊的。两个行业的本钱和人工的比例一样,利润就按人工的比例摊开,价格之比自然等于劳动之比。配比拉开以后,本钱多的行业要分到更多的利润,价格里就多出一块。这一块,劳动的账里没有。
所以本书对转形问题的读法是:它不是东西一头里的一个计算错误,它是东西这一头能管多远的一道线。过了线,要请来往。
这个问题,一百多年来被读成了很多种样子,值得摆出来对照。
第一种读法:矛盾。庞巴维克在 1896 年的那篇文章里,说第三卷的价格理论,推翻了第一卷的价值理论〔待核〕。这是最早也最尖锐的一种读法。
第二种读法:技术上的修补。鲍特基维茨是一位在德国工作的俄国裔经济学家。他在 1906 年到 1907 年间发表文章,指出马克思只把产出转成了价格,没有把投入也转成价格〔待核:年份〕。
把投入也转了,才算得对。可他的结果是:马克思想保持的两个总量相等,总价值等于总价格,总剩余价值等于总利润,一般不能同时成立。
第三种读法:多余。斯蒂德曼在 1977 年的《斯拉法之后的马克思》里,指出既然价格可以直接从物的配比里算出来,劳动价值这一环就成了多余的〔待核〕。
第四种读法:换一种定义。有人(如福利,1982 年前后〔待核〕)主张,重新定义「价值」和「货币的价值」,使得两个相等都能成立。这叫新解释。
本书的读法,是第五种:阈值。它既不说马克思错了,也不说价值这一环多余,只说,东西一头的账,在配比相同的地方独自成立;在配比拉开的地方,要靠来往那一头的拉平,才算得出价格。
这个读法是本书的,待验。马克思一派的人,未必同意。同意与否,不影响这个小表里的事实:数字就摆在那里。
第四个检验,是复盘里最像侦探的一种。
棋局里,你故意走了一步闲棋,试一试对方。对方的反应,不在下一步,而在后面十几步里,一点一点露出来。你要把那十几步追下去,才看得出你那一手试探,到底牵动了什么。
干预追踪,是同样的做法:找到一次有人有意识地动一头的事件,往后追,追另外两头的变化。
这一章举三次。
第一次:边际革命(1871—1874)。干预的是人这一头:把效用请进了价值的核心。追下去:东西那一头的成本,被改写成机会成本;来往那一头的交换,被形式化成方程。我们在共变里已经看过。
第二次:马歇尔综合(1890)。干预的是来往这一头:用一把剪刀,把成本和效用并起来。
追下去:效用的那一片刃,后来被希克斯和艾伦(1934 年)改写成了排序,被萨缪尔森(1938 年)改写成了显示偏好。成本的那一片刃,被斯拉法(1926 年)攻击,又被张伯伦、罗宾逊(1933 年前后〔待核〕)改写成了不完全竞争。
两片刃,在随后的五十年里,都被重新磨过。
第三次:奥尔良(2011)。干预的是来往这一头:把价值整个放进交换里形成,借模仿理论重写欲望,借货币重写东西。追下去:到今天,只有十几年。
这里本书要老实:十几年,太短。人那一头和东西那一头有没有被改写,还看不清。所以,对这一次,本书不下结论,只记一笔,留着看。
一个检验,肯承认「现在还看不清」,才算认真。
把四个检验合起来,再复盘一次。
这是一盘三个人下的棋,下了三百年。
先手是劳动派。斯密、李嘉图、马克思,一路把东西这一头推到最前面,布好阵。
1871 年,效用派走了一步,从侧面切进来,不是反攻东西,而是在自己这一边另立一个中心。这一步,逼着劳动派的阵形调整,连成本这个词的意思都换了。
1890 年,交换派的马歇尔出来,不是赢,而是在两家之间搭了一座桥。桥上的人,一时间都觉得太平了。
1920 年代以后,桥开始晃:斯拉法回头去攻桥的一个墩子,说你那片供给的刃,其实不独立。
1954 年,阿罗和德布鲁走了一手很大的棋,把三家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一次写清楚。这一手,让棋局第一次有了一个公共的语言。
1960 年,斯拉法又走了一步,把东西的账算到了尽头,留下两个口。
2011 年,奥尔良又在来往一头落了一子。
把三百年看成一盘棋,不是说每个人都在争输赢。很多下棋的人,到老也没想过自己在和谁对局。
请看这盘棋的样子:没有一次,是哪一头吃掉了另一头。每一次,都是一头动了,另外两头不得不换一套话。这盘棋,是一起下的。
说了这么多,要回头问:这四个检验,自己会错在哪里?
第一,事后诸葛。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你拿到手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结局。人很容易把后来发生的事,读成早就注定的。
第二,共同原因。两件事同时变,不一定是一个牵着另一个,可能是同一个原因推着两个。边际革命那几年,数学的工具在涨,大学在扩张,这些,也会推着三头一起变。
第三,谁来编码。「这一家借了哪一头」,不同的读者可能读出不同的答案。读者喜欢本书,就倾向读出欠条。
第四,选样本。挑哪几家理论来看,本身就会影响结论。
第五,借得太宽。一个理论总要用空气、用语言、用常识,难道都算借?如果「借」没有边,欠条就成了一句空话。
所以,什么叫「用了一门」,要有一个窄的、能被查的定义,而且要在看材料之前定好。这件事,是第 12 章的活。
所以,这四个检验,不能只靠本书一个人说。第 12 章会把欠条写成定理,事先登记十种理论,说好怎样算本书错了,还要请不知道答案的人来盲编。
这一章只能做到一件事:把规则摆出来,让别人可以拿去,也让别人可以反对。
四个检验,过去全靠人一本一本地读书。一个人一辈子,读不完一百年的论文。
今天的机器,读得完。让它把某个领域一百年的论文通读一遍,标出每一篇用了哪些原始量、借了哪一头,这件事已经不是不可能。
但这里有两个小心。
一个:机器是被人训练出来的,它读东西的方式,会带着训练它的人的眼光。你让它找欠条,它很可能找得出,因为你让它找。
另一个:机器标出来的结果,仍要有人去查。
所以,机器可以帮着扩大样本,不能代替规则。规则,要在机器开工之前就写好。
还有一条,第 12 章会细讲:最好让编码的人,不知道本书想要什么答案。不知道答案的人读出来的欠条,才有分量。
外婆每天收摊以后,要把蓝皮本子翻一遍。
她说,这是「过一遍」。
阿哲有一晚坐在旁边看,看她翻着看着,忽然发现,她做的,几乎就是这一章的四件事。
她翻到下雨的那几天,说:「下雨,菜就少,价也贵。」这是共变:天一动,量和价一起动。
她翻到隔壁摊歇业的那一个月,说:「那阵子我价格稳不住了,客人都往我这儿涌。」这是抽离:拿走一个摊子,她的行情就垮了。
她翻到去年冬天,说:「鸡蛋过了三块一斤,客人就少买了,改买豆腐。」这是阈值:同一个蛋,到了某个价,下法就变了。
她翻到上个月,说:「我多送过几把葱,你看后来,他们买菜的样子变了没有?」这是干预追踪:动一下,往后看。
阿哲问:「外婆,你是怎么想到这样过一遍的?」
外婆说:「不过一遍,明天怎么知道往哪走。」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通常已经是晚上九点。灯下的蓝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阿哲把自己接单的记录,也拉出来过了一遍。他发现,有两个老客户,在他降价以后,反而不再下单了。他之前以为是价格的事,翻回去才看出来,是他降价以后,作品的味道变了。
四个检验,不是书房里的东西。你每晚收拾桌子的时候,都可以做一遍。
这一编,到这里就快走完了。三家的账本,已经一页一页翻过。还剩下一个问题:三家为什么都愿意借,却谁也不肯说自己在借?
这个问题,由第 12 章来答。
这本书要去的地方,可以先说后半句:
价值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品牌、现金、名誉,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要走到那里,先得把欠条一页一页翻完。
带走的话别只问谁对谁错,复盘时问四件事:谁动了谁跟着变,拿走谁会塌,到了哪条线要借,动一下后面怎样。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三头在一百五十年里互相牵着走;补上的是四个事先写好的检验,让这个看法可以被别人拿去,也可以被别人推翻。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每一家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三家一起在下同一盘棋,谁也不是棋盘。
你的日子里,有没有一件事,你一直把它当成「因」,复盘以后才发现,它和另一件事是一起变的?
你最近一次「到了某一条线,做法就变了」,是什么时候?那条线,是你自己定的,还是别人定的?
一顿晚饭吃完,桌上剩下三个人,一摞碗。
买菜做饭的人说:这顿饭是我做出来的,菜是我挑的,火是我看的,没有我,桌上只有一堆生料。
吃饭的人说:好不好吃,我说了算。你做得再辛苦,我吃不下去,这一桌就是白忙。
还有一个人慢悠悠地说:碗该谁洗,是我们早就说好的。做饭的这周不洗,谁多吃谁多洗,这是规矩。
三个人都没有说错。
你听出来了吗?他们吵的已经不是碗了。他们吵的是:这顿饭的「好」,到底算在谁头上。
阿哲有一回暑假去外婆家,撞上过这样一场。外婆擦着手出来,只说了一句:「锅、嘴、规矩,哪样少了,这顿饭都吃不成。」
说完她就去洗碗了。
这一章要做的事,就是把外婆这句话,拿到经济学的账本上去核一遍。
前面四章,已经把三家价值学说请上了桌。这里只用一段话收一下。
劳动价值论押的是东西:价值是做出来的,是花在东西上的劳动。效用价值论押的是人:价值是有人想要才算数的,是东西在人心里的分量。交换价值论押的是来往:价值是在成交那一下显出来的,是买卖双方碰在一起的结果。
本书的说法是:这三家,各自是一门属性发生学。
一门学问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劳动派管东西这一头,效用派管人这一头,交换派管来往这一头。每一家把自己那一头讲得很深,这一点要先还给它们。
它们又都带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价值得有一个本体。得有一个地方,是价值住着的地方。
于是三家吵了一百多年,吵的是同一个问题:住在东西里,住在人里,还是住在来往里?
本章要问的,是更靠前的一问:你为什么觉得,它必须住在某一个地方?
先说「欠条」这个词。
你大概借过邻居一勺盐。借的时候嘴上说「马上还」,其实心里知道,这顿饭里有一勺盐不是自己家的。
每一家价值理论的推导里,都有这样的时刻。它从自己押的那一头出发,往前推,推着推着,需要一样东西,手边没有。它就从另外两头里借一样来,借的时候不声张,借完照样往下推。
本书把这种地方叫做欠条:每一家偷偷借用另外两头的地方。
欠条本身不丢人。谁的厨房都有借盐的时候。如果一家理论号称「只靠自己这一头就够了」,账上却躺着两张欠条,那就要摆出来对一对。
这一章把对账的办法立起来。办法有两款。
第一款,是一句可以被推翻的话。第二款,是一个定义。
本书管这两款合起来,叫欠条定理。
先说句老实话:这里的「定理」,是借个名字。它不是数学课上那种从公理推出来的定理。第一款是一个要靠检查才能成立的断言,第二款是一个说法上的约定。叫它定理,是图它好记。
要对账,先要说清什么叫「一门」,什么叫「借」。
一门,就是三头里的一头。东西、人、来往,各是一门。
一种理论的推导,总是由一些起点量走出来的。这些量,本书叫原始项。劳动耗费是原始项,偏好是原始项,成交的比率也是原始项。
给每一个原始项,找一个头。本书先定一张码表,写在编码之前:
| 头 | 算在这一头的原始项 |
|---|---|
| 东西 | 劳动耗费;技术与生产的搭配;物的数量与禀赋;产出由哪些东西构成 |
| 人 | 偏好;欲望;效用;主观的估价;需要有多强 |
| 来往 | 交换的比率;价格怎样形成的规则;竞争与套利;工资与利润怎样分;成交的方式 |
有了码表,两个词就可以定下来。
立论门:一种理论在它自己的话里,当作价值来源的那一头。劳动派的立论门是东西,效用派的是人。
借来的原始项:推导中用到的、码表里属于另外两头的原始项,而且这些项在理论里是直接给定的,理论自己没有把它们推出来。
「用一门」的意思,于是就清楚了:一种理论说自己只靠立论门里的原始项,就能推出它的价值结论。
欠条定理要检查的,就是这句话说得成说不成。
检查之前,先登记。登记的意思是:名单、码表、推翻的条件,都在看结果之前写定,写定之后不改。
厨房里有个类似的规矩。你要比两家酱油,先把试吃的次序和打分的办法定下来,再开瓶盖。不然手一抖,口味就会偏向自己先倒的那一杯。
本书登记十种理论。选法很简单:是三家的主要版本,加上本书后面要对话的几个对手。
下面是本书自己先读了一遍之后的初判。注意,这是初判,是登记,不是结果。结果要等盲编之后才算数。
| 编号 | 理论 | 立论门 | 借来的原始项(初判,待盲编检验) |
|---|---|---|---|
| 1 | 李嘉图 | 东西 | 稀有物的价值要看欲望(人);相对价值要到交换里才表现,工资与利润的分法要先给定(来往)〔待核〕 |
| 2 | 马克思 | 东西 | 使用价值是前提(人);价值要经过交换才显形,「社会必要」里含着社会的需要(来往与人)〔待核〕 |
| 3 | 门格尔 | 人 | 物能不能满足需要,要看物的性能与数量(东西);价格落在双方估价之间,要靠交换(来往)〔待核〕 |
| 4 | 杰文斯—瓦尔拉斯的边际效用 | 人 | 手上有多少东西(东西);交换比率怎样形成的规则(来往) |
| 5 | 马歇尔 | 来往 | 成本一刃(东西),需求一刃(人) |
| 6 | 阿罗—德布鲁 | 三门俱全 | 偏好、技术、禀赋,都当作给定,不被成交改写 |
| 7 | 纯交换经济(本书第 9 章) | 人与来往 | 禀赋(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
| 8 | 斯拉法 | 东西 | 产出由哪些东西构成是给定的(欠人);分配先闭合好(欠来往) |
| 9 | 奥尔良 | 来往 | 先要有欲望(人),先要有货(东西) |
| 10 | 鲍尔斯的内生偏好 | 来往 | 技术与资源的约束(东西)〔待核〕 |
表里有三处要说明。
第一,第 6 种是三门俱全,第 7 种立论占了两门,缺的那一门是东西。下一节会专门讲这两种的算法。
第二,表里「待核」两个字,指的是本书对原著的读法还没有逐条对过原文。登记时就写明,免得到了检验那天再来圆。
第三,本书自己的理论,也该放进去,作为第十一种。它说三头彼此生成,所以按它自己的话,应该查不出「给定」的欠条。如果盲编者查出来了,就要老老实实写进附录。这一点,留给全书的结语去认账。
现在可以把两款立出来了。
第一款:凡是登记为「立论没有包全三头」的理论,把它借来的原始项从推导里拿掉,它就推不到自己原来的结论。而且推导停下来的地方,正好在被拿掉的那一项上。
这一款可以被推翻。推翻它的办法有三种:
三种里只要有一种出现,第一款就算不成立。本书建议的门槛是一致率不低于 0.8〔这是本书自定的门槛,待验〕。
第二款:对「三门俱全」的理论,不问借不借,问给定还是长出来。
阿罗—德布鲁那样的一般均衡,偏好有,技术有,禀赋有,三头俱全,没有哪一头是借的。这三样,都是先放在桌上的。成交一次又一次发生,它们一动不动。
本书把这种情形定义为:欠在生成。意思是,这一头虽然在账上,可它是怎么长出来的,理论里没有,也不让成交回头去改它。
阿罗和德布鲁那样做,有他们的道理。他们想证明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在一个人人各想各的、各做各的的世界里,价格可以让所有的账同时对上。要证这个,就得先把偏好、技术、禀赋都钉在桌子上,不让它们乱动。这是一种干净的做法,得来的结论也很漂亮,本书不想轻看。
可是干净是有代价的:被钉住的东西,正好是别人最想问的,它们是怎么来的。
第二款是定义,不是断言。你可以不喜欢这个定义,可是没法去「推翻」它,只能问:它有没有用,能不能把理论分开。
为什么这样安排,原因很简单:第一款管的是「少了门」,第二款管的是「门不会动」。一个是缺,一个是死。把两种欠法分开说,账才算得清。
合起来,欠条定理的意思是:
立论没有包全三头的价值理论,必借它缺的那几头;三门俱全的价值理论,必把三门当作给定。没有一种价值理论,能自己长出自己的全部起点。
这句话看着硬,其实很家常。就像没有一锅汤,是只靠锅就能煮出来的。
登记之后,是编码。编码最怕的,是编码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本书要论证三门彼此生成。如果由本书的作者自己来数哪一家借了什么,那他数出来的,多半是他想要的。
所以有一套盲编规则,写在这里,先于任何结果:
一,抄写与编码分开。抄写的人,把每种理论的推导,整理成步骤清单,每一步写明:用了什么量,这个量是给定的还是前面推出来的。
二,去名字。人名、学派名、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术语,换成中性的说法。
三,编码的人不知道这是哪一家,不知道它的立论门,也不知道本书想证明什么。他们只拿着码表,给每个量标头,标「给定」或「推出」。
四,两个人分别编,不商量。一致率不够,改码表重来,重来的次数记下来,公开。
五,编码的人里,至少有一位不赞成本书的立场。
六,删项试推。另找一位会推导的人,把被标成「给定、且属另外两头」的量逐个拿掉,看结论还推不推得出。
七,结果原样公开,包括对本书不利的那几行。
如果第一款被推翻了,本书要怎么办?
按事先的约定,分三种情形。只有一种理论推翻了,那就把这一种单独拿出来,看它为什么没有借;本书的结论缩小成「大多数」,不再说「没有一种」。推翻的理论超过三种,欠条定理就整个撤回,本书这一编以后的话,要回到第 11 章,重新找理由。推翻的原因是码表本身分不清,那就改码表,重做,并在书里写明第一次为什么失败。
这样写出来,是为了让你以后翻到这一页,可以拿着它,去对结果。
还要老实交代一件事:本书写到这里,这套盲编还没有做。这一章登记的是做法,表里的初判是作者自己读出来的,不能当作证据。
这一点,和后面附录里的「预注册预言」是一起的。
光说规则不好懂,拿一把剪刀试一试。
马歇尔那一家,登记的立论门是来往:价格由供给和需求交会的地方定下来。先把它的推导拆成三步。
第一步,需求一刃:买的人愿意出多少钱,随着买得越多而往下掉。这一刃的原始项是偏好,码表归在人。
第二步,供给一刃:卖的人愿意卖多少,要看成本。这一刃的原始项是成本,码表归在东西。
第三步,两刃交会:价格落在两条线相交的地方。这一步归来往,是马歇尔自己的立论门。
现在做删项试推。
把第一步拿掉,只剩成本一刃,价格会定在哪里?只能定在成本上。同样的成本,人人都想要和没人想要,价格不会一样。这条线,推不出来。
把第二步拿掉,只剩需求一刃,价格会定在哪里?人想要多少是一回事,东西从哪里来、要花多大力气,推导里没有。这条线,也推不出来。
两步都在,第三步才有地方交会。
你看,这个例子里没有谁在耍花样。马歇尔自己说得很清楚:两片刃缺一不可。他的账上就写着两张借据,写得清清楚楚。
再看李嘉图。他讨论过那些造不出来的稀有物,比如名家的画。他说,大意是:这类东西的价值,要看想要它的人有多少、出得起多少钱〔《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第 1 章第 1 节,原话待核〕。
这是一句老实话,也是一张欠条:他立论门在东西,写到这里,不得不向人这一头借。
盲编的任务,就是把这样的「借」一张一张找出来,不靠谁来评理,靠一张码表、两个互不商量的人、一个会拿东西的人。
阿哲听完这一套,第一个念头是:这活让 AI 干不行吗?
他一晚上能画二十张图,嫌盲编的步骤清单太繁琐。他想把十种理论的推导各丢给 AI,让它按码表标头。
这个主意有对的一半。
对的一半是:AI 不累,不会因为今天心情好就把标准放松,一份清单它可以编上几十遍,每次的结果都留得下来。拿它当其中一位编码者,是合算的。
错的一半是:AI 读过这些理论。你把「剩余价值」换成「某种差额」,它多半还是认得出来这是谁。名字去掉了,它却未必「盲」。
所以用法是这样:AI 当第二双眼睛,不当裁判。它编的结果,要和不认识这些理论的人编的结果放在一起对;两边对不上的地方,才是最值得看的地方。
这也是一个小小的预告。第 27 章会讲,AI 第一次坐上了主体位。可是在这一章,它只是坐在编码桌边,手里拿着码表。
假设盲编做完了,第一款没有被推翻,第二款也立住了。
这时候会出现一个有意思的局面:三家各押的那一头,没有哪一头撑得起整个价值。
你回头去看那三家的争论,会发现它们争到最后,总是在摆各自的「实体」。劳动派说价值的实体是劳动。效用派说是主观的满足。交换派说是交换里形成的关系。
看出来了吗?吵的是「是哪一个」。没人问过「为什么必须是一个」。
这就是三家都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
这句话没写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它是从每一页的推导里漏出来的,是三家共同站着的那块地。
你要是问一个劳动派的人,价值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住处,他会觉得这问题怪怪的。就像你问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家,他不会去论证,只会说:没有家我住哪儿。
价值也一定得有「住处」吗?
拆这句话,本书分三步走。
第一步,用账本拆。
欠条定理说的是:没有一家,能靠自己那一头撑起来。三家都说「价值住在这一头」,三家的账上,都另有两张借据。
押哪一头,哪一头就不够用。「必须有一个本体」这句话,一碰到账本,就站不住了。
这一步的力气,全靠前面那场盲编。所以它是有条件的:条件成立,这一步成立;条件不成立,这一步就收回。
第二步,用说话的习惯拆。
我们为什么觉得价值必须有个住处,有一个很朴素的原因:「价值」是一个名词。
名词让人想去找一个东西。听到「桌子」,你去找桌子;听到「价值」,你也去找价值。
可是有的名词,不是用来找东西的。
外婆在县城住了一辈子,天气好的时候,她会说「今天天气好」。没有人会追问:天气住在哪儿?是云,是风,是气温,还是你那天的心情?
天气是云、风、温度、湿度、你的身体,一起碰出来的。你要是非逼着说出一个本体,反而什么也说不清。
价值更像天气,不像桌子。这是本书的回答。
第三步,用那把剪刀拆。
马歇尔有一个很有名的比方:价格像一把剪刀,供给和需求是两片刃,问是哪一片在剪纸,没有意义(《经济学原理》第五编第三章〔待核〕)。
这一比方,其实已经说了半句拆本体的话。他看出来了:不能问「是哪一片」。
不过他只拆了价格这一头。到了价值,他没有再往下追,价格怎样形成,成了经济学的主战场。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已经说过,价值之争是怎样被这样放下的,这里不再重复。
本书想补的,是把这把剪刀往前再推半步:不但问「哪一片刃在剪」,也要问「刃是哪里来的,剪那一下又是怎么回头改刃的」。
拆掉之后,会不会又立起一个新本体?
有人会这样问:你们说价值是一股劲,推向意义。那意义,是不是新的本体?
本书的回答是:不是。
本体是价值的住处。意义不是住处,是方向。一个人在路上走,路的尽头不是他住的房子。
再说一遍:这一章拆的不是「价值」,拆的是「必须有一个本体」这句没说出口的话。
拆掉之后,三家之争变成了什么?
三家之争,于是变了样子。
从前,它是三个人抢一把椅子:价值坐在谁家的椅子上?
现在,它是三个人分一桌饭:这一头由你管,那一头由他管,第三头由她管。谁也不是主人,三个人都在灶台边上。
劳动派管的,是东西的属性怎样长出来。效用派管的,是人的属性怎样长出来。交换派管的,是来往的属性怎样长出来。三门学问,各有各的功夫。
三门之间,又是纠缠的。东西的好,要靠人来认;人的要,要靠来往来试;来往的规矩,又要靠东西来垫底。谁也不能先于谁,给定一个出来。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三门合起来,推向哪里?价值推出去的那一股劲,用什么来读?
这就是第三编的事。下一章先从一张最简单的图讲起:经济学一直只有两层。
回到那一桌饭。
下次你家再吵起「这顿饭算谁的功劳」,你可以试着换一个问法。
不要问:这顿饭的好,算在谁头上?
问:锅怎么样,嘴怎么样,规矩怎么样?这三样,今天谁在缺?
也许是菜买得不新鲜,也许是做饭的人这周太累,吃的人嘴被零食惯坏了,也许是那条「谁洗碗」的规矩,已经好久没人认账。
一顿饭不好,很少是只有一头出了问题。
外婆记账用一个蓝皮本子。阿哲有一次翻开看,发现她从来不在一个格子里记「这笔钱是谁的功劳」。她只记:进了什么,出了什么,欠了谁,谁欠她。
那个本子里,有一页专门写着「欠」字。
带走的话没有一种价值理论能只靠一头撑起来,别问价值住在哪一头,要问三头怎样互相借、互相长。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三家各押一头、各借两头;补上的是「借」的账怎样登记、怎样盲编、怎样被推翻。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这句没说出口的话,本身就是三家共同的本体。
1. 你家吃饭,如果有一顿特别好,你觉得好在锅、嘴、规矩里的哪一样?换一顿「不好」的饭再想一遍,是同一样出了问题吗?
2. 想一个你常用的词,比如「口碑」或「人情」,问一问:它是一个要去找的东西,还是几样东西碰在一起的样子?
3. 如果让你来盲编,你会请谁当那位「不赞成本书」的编码者?
这一编九章,是全书的中段,也是全书的承重墙。
第 13 章先把课本里已有的两层摆出来:一层叫价格,一层叫价值。第 14 章接着问一件课本很少问的事: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做、换、买、卖,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一问,就是缺了的第一层。
第 15 章到第 17 章,把这第一层立起来。第 15 章讲它在哪里转,也就是想法的世界、东西的世界、「我」的世界。第 16 章讲它推向哪里,也就是创造、自由、幸福。第 17 章讲你怎样看出它在往哪里走,也就是对比、变化、分布。
第 18 章回到你每天摸得着的那一层:价格。品牌、现金、名誉,是价格留下的三种读数。
第 19 章到第 21 章讲价值怎样显出来,又怎样被推向意义,最后拿一杯水和一颗钻石,把三层各算一遍。
数一数,经济学里能摸到的,有两层:读数一层,好不好一层。缺的那一层,是为了什么。
经济学只有两层,缺了第一层。
周末的下午,你路过一家老点心铺,门口排着长队。你往里看了一眼:玻璃柜里摆着桂花糕,一块比前年贵了一倍。
你问排在末尾的人,值不值。他说,不知道,网上说好,我也来试试。
这家店是本书设想出来的:县城东门,开了几十年,招牌是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它的糕卖了几十年,三块钱一块,从来不排队。上个月有人拍了一条短视频,一夜之间,糕涨到六块,队排到了街角。
店里最老的师傅站在案板后面,手上不停。有熟客挤进去,小声问他:「糕还是从前那块糕吧?」
师傅说:「糕还是那块糕。」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说了一个「还是」。
阿哲那天陪外婆路过,也看见了这队。外婆没有排。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说:「钱变了,糕没变。糕变没变,要吃了才知道。」
这一句话里,其实已经站着两样东西。一样叫钱,一样叫糕。
本章要讲的,就是这两样东西,为什么要当成两层,而且是并排的两层,不是一前一后的两层。
先说一个事实:经济学从很早起,手里就有两层。
斯密在《国富论》里,把「价值」分成两种。一种叫使用价值,一种叫交换价值。他还留下了那个著名的悖论:水用处最大,却几乎换不来什么;钻石几乎没有用处,却能换来很多东西(《国富论》第一篇第四章,章节待核)。
斯密还有一个说法:每样东西都有一个「自然价格」,市场上天天变动的价格,总是围着它转,像一块石头沿着碗壁滚,滚来滚去,最后落到碗底(第一篇第七章,「碗底」是本书的比方,不是他的原话)。
这是一个很有力的想法。它解释了为什么集市上的价钱今天高、明天低,一个月下来却大致稳在一处。
李嘉图和马克思接过这个想法。他们把「自然价格」换成了劳动耗费,换成了价值,把天天变的价钱看成价值上的浪花。这条路,就是我们今天熟悉的「价格是价值的表现」。
后来的人沿着悖论往下走,走成了两条路。
一条路问:东西值多少钱,钱是怎么定下来的。这条路越走越宽,宽到成了经济学最大的一块地。
另一条路问:东西的「值」,到底是什么。这条路越走越窄。三家各占一头,吵了一百多年,吵不出结果。
于是很多人学经济学,学到最后,手里只剩一层:价格。另一层叫价值。它在教科书里还有位置,可是位置越来越小,常常变成「价格的另一个名字」,或者一个留在史前的问题。
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已经把这场争论走过一遍,价值之争为什么吵不出结果,那里写得很细,这里不再重复。
本书接着往下问,而且只问一件事:既然吵不出结果,会不会是问错了地方?
本书的第一个判断是:这两层,要重新分开,各是各的。
先说价格。
价格是你在标签上看到的那个数,是收银台吐出来的那张条子,是账本里一行一行的进出。你在老点心铺门口看到的「六块」,就是价格。
价格有一个了不起的好处:它能比。三块和六块,一眼看得出差一倍。它能加:十块糕,加起来是多少钱。它能传:你告诉隔壁的人「六块」,他立刻就懂,不用再解释一遍糕是什么样的糕。
也因为这样,传统经济学把价格层里最好算的一样,当成了全部:现金。
现金进了账,有数。别的东西进不了账。比方说,这家店的招牌值多少?熟客对它的信任值多少?排了一夜队的人,转头在网上说一句「还行」,又值多少?
这三样,本书后面都要算。第 18 章会讲,价格其实有三种读数:品牌、现金、名誉。传统经济学认的,只有中间那一种。
外婆记账,用的是一个蓝皮本子。本子里记的,全是价格层的东西:进了多少货,卖出多少,欠了谁的钱,谁欠她的钱。本子上的每一行,都能加,都能减,月底能对出一个总数。
本子上却没有一行写着「这一把青菜新不新鲜」。那件事她记在心里,另有一本账。
先记住一件事:价格是读数。
读数就是尺子上的刻度。它告诉你「现在是几」,不告诉你「为什么是几」,也不告诉你「该是几」。体温计上的三十八度,只说你在发烧,不说你为什么发烧。
再说价值。价值问的不是「多少钱」,是「好不好」。外婆在路边说的那句「糕变没变,要吃了才知道」,问的就是价值。
吃一口,你要看的是什么?
糕做得扎实不扎实,今天的和昨天的差多少,换一个师傅做会不会走样。这是做出来的那一头,是东西。
你还要看:我花这六块钱,换回来这块糕,亏不亏。这是来往的那一头。
你还要看:我是不是想吃它,吃完是不是还想再来。这是人的那一头。
没错,这就是前面四章讲过的三家。劳动派看做得怎么样,交换派看换得亏不亏,效用派看人想不想要。三家各看对了一头。
第 19 章会讲,这三头怎样对应着真、善、美,又怎样算出来。这里只要记住:价值层,就是这三家争了一百多年的那一层。
价格有单位,价值没有。
价格可以说「六块」,也可以说「六块钱比三块钱贵一倍」。价值却不能说「这块糕值七个好」。你只能说,它比从前好,比隔壁好,或者比我预想的差。价值的话,总是比出来的、碰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
这个区别很要紧,它提醒我们:两层用的是两种话。价格的话是数,价值的话是比。把价值硬翻成数,常常翻丢了东西。第 19 章会讲,怎样在不丢东西的前提下,给价值一把可用的尺子。
再往前走一步:这两层,各是怎样长出来的?
价格这一层,是人安排出来、传出来的。老板定多少钱,是一个安排;柜台前贴不贴标价、贴在哪里,是一个安排;短视频怎么拍、话怎么说、传到多少人眼前,也是一个安排。价钱的涨落,大半是这些安排碰在一起的结果。
价格还有一个特点:它是「说出来的」。三块、六块,是嘴里说的、纸上写的,是别人听得见、看得见的。
价值这一层,来路不一样。糕好不好,是在灶台上、在牙齿间、在一次一次的买卖里长出来的。灶台是东西,牙齿是人,买卖是来往。三头缺了哪一头,这块糕都好不起来。
价值还有一个特点:它是「碰出来的」。你不碰它,它在那里不说话。
一个靠安排和传播,一个靠碰撞和生长。这样两层,用同一根尺子去量,当然量不准。
打个比方。你家灶台上有一口汤锅。锅盖上的温度计,是读数;汤鲜不鲜,要喝了才知道。你可以把温度计调到一百度,汤却可能是咸的。
读数和好不好,是两件事。
现在到了本章最要紧的一步。
有一种说法,几乎人人听过:价格是价值的表现。价值是里面的本质,价格是外面的现象。价格忽高忽低,是价值在水面上留下的波纹。
先还它一个公道。马克思自己说得比这句俗话细得多:他把交换价值叫做价值的「表现形式」,并没有简单地说价格等于价值〔《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原词待核〕。这个说法有三个好处:它解释了长期的稳定;它给了价格一个可以依靠的「根」;它让经济学可以做预测。斯密、李嘉图、马克思,都靠它走过了很远的路。
这个说法的名字,叫本质与现象的二元论。本书要拆掉它。理由有四个。
第一个理由:你有自己的路,去认识糕好不好。
要是价格就是价值的现象,那么想知道糕好不好,就只能看价格。外婆却没有看价格。她说「要吃了才知道」。她有一条不经过价格的路,直接去碰糕。
一个东西,如果你不看它的现象,也能直接去认识它,那它就不是躲在现象背后的「本质」。它是一层独立的东西,有自己的读法。
第二个理由:这面镜子可以和它照的东西完全脱开。
老点心铺的糕,三块涨到六块,糕没有变。过了半年,队散了,价钱又掉回来,糕还是没变。这中间,价格涨了一倍又落了下去,价值一动不动。
信二元论的人会说:那是噪音,价值在背后,价格围绕着它波动。
这句话要小心。如果「围绕」可以大到翻一倍,又可以长到半年,那么这面镜子,就已经不是在照那个东西了。一面可以随便脱开它所照之物的镜子,不叫镜子。
第三个理由:它拿不出一条直通的路。
马克思想从价值走到价格,写了一大串推导,这个叫转形问题,争了一个多世纪〔《资本论》第三卷 1894 年出版,转形争论的起讫待核〕。争了这么久,恰恰说明,这两层之间没有一根从上到下、一路直通的管子。
第四个理由:它们互相改。
糕涨到六块以后,队长了,师傅赶工,糕做得没以前松软了。价格回头改了价值。
反过来,如果师傅把糕做得更好,熟客一传十,十传百,价格也会慢慢往上走。价值回头改了价格。
两层,你改我,我改你。本书把这个叫纠缠。哪一层都不是原因,哪一层都不是结果。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价格与价值,是并列的两层。两层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读法,又缠在一起。
至于这两层怎样缠,缠在哪里,后面会有一张完整的图。这里先留一个小小的预告:价格有三种读数,价值有三种劲,两边并不是一对一,而是各有侧重。品牌侧重真,现金侧重善,名誉侧重美。第 18 章会细讲。
两层要分开,有一个很家常的理由:只看一层,你会吃亏。
只看价格的人,容易追着队伍走。
排队的人多,就以为糕好。涨价了,就以为糕更值。价格一动,他的心就跟着动。这种人在网上特别多:一条视频火了,一家店挤满了;隔三个月再去,门可罗雀。
只看价值的人,容易守着好糕饿死。
「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香,是价值。可是巷子深,意味着读数没有跟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传,现金进不来。一家糕做得再好的小店,没有现金进账,师傅的工钱发不出,房租交不上,糕就做不下去。
价值要走下去,要靠价格这一层给它读数、给它续命。
所以两层缺一,都不行。
家里的那口铁锅,也是这个道理。
外婆家有一口铁锅,用了二十多年,锅底黑得发亮,炒什么都不粘。拿到旧货市场上,大概卖不了几个钱。
阿哲在网上看到过一口「网红锅」,价钱是那口老锅的二十倍,广告里说得天花乱坠。他买回来试了两回,粘锅。
老锅的价格低,价值高。新锅的价格高,价值待定。
这样的例子,每个厨房里都有。价格和好坏,原本就不是一个次序排的。
说到老字号,还有一层要补上。
一块几十年的招牌,到底是价格还是价值?
它首先是价格。招牌是一个读数:你看到它,不用尝,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期。这个预期,省了你很多时间。这是老字号最值钱的地方,也是它现金之外的另一种收入。
招牌背后,压着一个价值层的承诺:几十年来,糕都是这个味。这个承诺,要靠师傅一年一年地兑现。兑现了,招牌是真的;兑现不了,招牌就成了一张只有颜色的纸。
所以老字号的难处,是读数和好不好,必须一起走。读数跑在前面,价值落在后头,叫吃老本。价值走在前面,读数没跟上,叫没人知道。两样一起走,才叫活。
阿哲问过外婆,菜市场里有没有老字号。外婆说,菜市场里没有字号,只有人。哪个摊子的菜好,大家都知道,不用挂牌。她摊上的那块小木牌,写着「林记」,是三十年前一个客人送的。
这就是老字号最朴素的样子:一个名字,背后是一个人,一个人背后是几十年的菜。名字在读数这一层,人和菜在价值这一层。
这也是为什么老字号一旦出一次事,跌得特别狠。读数是靠几十年攒的,崩起来是一下子的事。第 18 章会讲这种「跳」,叫品牌的跳跃。
这件事,在今天变得更要紧了。
阿哲接绘图单的时候,常常顺手用 AI 给客户写店铺文案。一晚上二十张图,配二十段文字,一段比一段漂亮。他发现了一件事:文字这一层,越来越便宜。
一家店要把自己说得动听,从前要请人写,要花时间;现在敲几句话,几秒钟就出来了。好评,也可以这样批量地写。
这意味着,价格这一层里的某些声音,会变得很容易造。
声音容易造,糕却造不了。糕好不好,还是要有人一口一口去吃。
你在手机上刷到的星星、销量、「万人推荐」,都是读数。它们有用,能帮你省很多时间。但它们和糕之间,隔着一层人手: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写之前有没有人给过好处。
以前这层人手贵,造一个读数要花不少力气,所以读数大致还能代表糕。现在这层人手越来越便宜,读数和糕之间的那根线,就越来越松。
AI 越能把读数做得响,你越需要另一条独立的路,去碰一碰那块糕本身。这条路,就是价值这一层存在的理由。
本书不是劝你不信读数。读数要信,信的时候心里留一个问号:它和糕之间,隔着几只手。第 17 章会讲,怎样用更难造的读法,把这个问号一点点补实。
把那家老点心铺放到桌上,看它一年的两本账。
第一本是价格的账。涨价那个月,现金进得多,招牌的名气大了一圈,网上的人也在说它。这三样,是实实在在的读数。
第二本是价值的账。这本账更难记,因为它不是数字,是一连串的问句:糕做得稳不稳,买卖双方有没有吃亏,人想不想再来。
下面这张表,是设想的店、设想的月份,只用来示意:
| 时间 | 价格层看到什么 | 价值层看到什么 |
|---|---|---|
| 涨价前 | 三块一块,不排队 | 老师傅手稳,糕松软,熟客常来 |
| 涨价第一个月 | 六块一块,队排到街角 | 师傅赶工,糕比从前略硬 |
| 涨价第三个月 | 队变短,价钱不变 | 熟客开始说「不如从前」 |
| 半年后 | 价钱回落,来的人少了 | 师傅带徒弟重新磨了一遍手艺 |
同一年,三个人读这两本账,读出来的不一样。
食客看队伍,看价钱,看网上的评分。他读的多半是价格层的东西,所以他会被带着走。
老板看现金,看流水,看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多少。他读的是价格里最好算的那一种,所以他想涨价,也想赶工。
师傅看糕。他一块一块地捏,一块一块地掂。他读的是价值层,所以他说:糕还是那块糕。
三个人读的,都是真的。只是各人读的,是不同的一层。
你看这张表,两列各有各的走法。
价格那一列,先冲上去,再掉下来。价值那一列,先往下滑,再被人拉回来。两列之间,没有谁是谁的影子。
不过它们又在互相拉扯:第一个月的涨价,拖累了第三个月的口碑;半年后的重磨手艺,才把价钱和队伍慢慢拉回来。
这就是前面说的纠缠。
还有一件事,这张表没有写,却要在这里补上。表里的每一行,都是别人看得见的东西:价钱、队伍、口碑、手艺。师傅为什么在涨价那个月赶工?老板为什么在半年后让他带徒弟?这些决定背后,各自有一个「为了什么」。
两本账,都不回答这个问题。
下次你去买东西,试着在心里问两个问题,而且分开问。
第一个问题:它卖多少钱?
第二个问题:它好不好?
两个问题,一个一个答。
外婆在菜市场上做的就是这件事。她买别人家的菜,先捏一把,闻一下,再问价。先问好不好,再问多少钱。阿哲有一回问她,为什么不先问价。外婆说:「先问价,我就容易被价带着走。」
这句话说的,就是本章的全部意思。
你不一定每次都买贵的,也不一定每次都买好的。你只要记住:价钱和好坏,是两本账。账不要混着记。
明天能试的办法有三个,都很小。一,买东西之前,先说出一句「我觉得它好在哪里」,再去看价钱。二,看到一个评分很高的东西,找一条最差的评价读一读,看它差在价格上,还是差在东西上。三,家里有一样用了很多年的东西,比如一口锅、一把刀,想一想它值多少钱,再想一想它好用在哪里,两个答案对一对。
你会发现,大多数时候,这两个答案根本对不上。对不上,正是两层并排站着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这一章留着没问。就算你把两本账分得清清楚楚,你还是会碰到另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去买这块糕?它是给自己吃,给谁吃,为了什么吃?
这个问题,不在价格这一层,也不在价值这一层。它在缺了的那一层。下一章讲它。
带走的话价格是读数,价值是好不好,两层并列、互相改写,谁也不是谁的现象,账不要混着记。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价格和价值是并列的两层,补上的是拆掉「本质与现象」的二元论。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价格,正在被人当成价值的影子。
1. 想一件你最近买的东西。价格和好坏,哪一样你先问的?换个次序问,会不会改主意?
2. 你有没有被一条「很多人说好」的消息带去过一个地方?去了以后,价格那一层和好不好那一层,是不是一回事?
3. 如果你开一家小店,你会怎样让价格那一层的读数,跟上价值那一层的好?
周六的下午,外婆在厨房里忙了四个钟头。
阿哲坐在饭桌边,一边接单,一边闻着从灶台那头飘过来的味道:红烧肉,清蒸鱼,一锅煲了三个小时的汤,还有一碟他小时候爱吃的炒豆苗。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问了一句:「外婆,您忙这一下午,一分钱收不到,图什么?」
外婆正在拍蒜,手没停。过了一会儿,她说:「图你吃得下。」
阿哲愣了一下。他在网上接一张图,客户付二百块,他可以说清这二百块是为了什么:为了一张能用的海报。外婆这四个钟头,没有一个人付钱,她的答案是五个字。
那五个字,经济学的账本上,没有地方记。
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你做了一件很花力气的事,没有人给你钱,也没有人给你名分,你说不清值不值,可你知道自己是愿意的。
那件事有价格吗?没有。它好不好?好,很好。它是为了什么?你说得出口,可是找不到一个表格把它填进去。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那个说得出口、却没有表格可填的东西。
先还课本一个公道:它不是没有回答,它回答得很干净。
经济学入门的第一页,常常写着一个定义。英国经济学家罗宾斯在 1932 年给出的那一版,流传最广,大意是:经济学研究的是人怎样在目的与有限的手段之间做选择,而这些手段又有不同的用处〔《经济科学的性质和意义》,大意,待核〕。
这个定义的好处,在于它把话说得很清楚:经济学管手段,不管目的。目的是什么,是各人的事,经济学不替人评价。
这一步,当年是有道理的。经济学要成为一门可以算、可以比的学问,就不能每算一笔账,都先吵一架「什么才值得要」。于是它把目的放在括号外面,叫做「偏好」,叫做「给定」。
后来的教科书,把这一步越做越精。企业追求利润最大,人追求效用最大,这些叫目标函数。目标函数是一条公式,里面的变量可以微调,公式本身,是先摆好的。
本书要说的是:目标函数,不是「为了什么」。
目标函数问的是:既然你要这个,怎样才能多得一点。「为了什么」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个,要它是要成为什么。
前一个问题,课本答得很好。后一个问题,课本把它放进了括号,没有往下翻。
你可以拿一本菜谱来想。菜谱是手段:先焯水,再下锅,火候多大,盐几克。照着做,十次有九次能成。菜谱却从来不说,这顿饭做给谁吃,为了什么而做。同一份菜谱,可以做给病人,可以做给客人,可以做给自己吃一顿晚饭,意思全然不同。
课本像一本写得极好的菜谱。它值得学,值得信。只是别拿它去回答「今天为什么要做饭」。
后来有人看出了这个括号。阿马蒂亚·森在 1977 年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理性的傻瓜》,批评那种把人只看成偏好计算器的画像〔年份待核〕。他的意思,大意是:一个人既有「我想要什么」,也有「我认为什么该要」,两样不是一回事。
森看见了括号里的东西,这一点要还给他。本书想接着往下走半步:不但看见,还要给它一层,一个位置,一个名字。
课本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一段来历,值得说一说。
十九世纪以来,经济学一直想像物理学那样,成为一门「只讲事实,不讲该不该」的学问。它把问题分成两类:一类是「实际是什么」,这叫实证;一类是「应该是什么」,这叫规范。前一类归经济学,后一类交给伦理、政治、各人的良心。
这个分法有它的好处。你不必先同意我的价值观,才能同意「价格上涨,买的人会少一点」。大家可以围着同一组数据吵,而不是围着各自的信念吵。
这是一笔实在的收获,本书不想丢掉它。
它也留下了一个后果:凡是说不清「是什么」、只能说「为了什么」的东西,都被推到了学问的门外。经济活动里最要紧的一问,就这样落到了没有人管的地带。
本书不打算把它交回给哪一门学问独自管,也不打算替人规定「什么才值得要」。本书只想做一件小得多的事:承认这一层在那里,并且把它放到和另外两层并排的位置上,让它也能被问、被读、被查。
外婆那四个钟头,在统计表上是一片空白。
这不是外婆一家的事。按国民账户的通行做法,自己在家里为自己家人做的饭、洗的碗、照看的孩子,不计入国内生产总值,因为它没有经过市场,没有价钱〔国民账户的生产边界,此处为通行口径,各国细则待核〕。有些国家做过家务的「卫星账户」,办法是估算:这些活如果请人来做,要花多少钱〔具体做法待核〕。
有人看到这个空白,下了一个结论:家务不创造价值。
这个结论错在哪里?错在把三件事缠成了一件。
一件是价格:外婆那一桌饭,没有人付钱,价格层是空的。
一件是价值:这一桌饭好不好?很好。汤煲得透,鱼蒸得刚好,油放得不多不少。价值层是满的。你换一个人来做,哪怕请的是大厨,阿哲也未必觉得更好。
第三件是为了什么:「图你吃得下」。这是第三层,课本里没有这一栏。
把三件事分开,一个很糟糕的推理就露了底:
没有价格,所以没有价值;没有价值,所以没有意义。
这个推理,三步都走错了。价格空着,价值可以满着;价值满着,意义也可以是另一个样子,下一章开始细讲。
外婆在这一点上,比课本清楚得多。她从来不问这顿饭值多少钱。她问的只有一件事:你吃了没有,吃好了没有。
现在可以把三层的名字摆出来了。
意义层,问的是:为了什么。经济活动走向哪里,创造、自由、幸福。
价格层,问的是:读数是几。品牌、现金、名誉,是价格留下的三种读数。
价值层,问的是:好不好。真、善、美,是价值的三种样子。
用大白话说,就是三句话:为了什么,读数是几,好不好。
课本里已经有后两句,缺了第一句。所以本书说,经济学只有两层,缺了第一层。
这里要防一个常见的混淆:「为了什么」的答案,很容易被人换成另外两层的答案。
有人答:为了钱。那是价格层在说话,它说的是读数。有人答:为了做得好。那是价值层在说话,它说的是好不好。这两个答案都对,可是都没有回答「为了什么」。因为你可以接着问:赚钱,是为了什么?做得好,又是为了什么?
一直问下去,问到你不想再问的那个地方,那里站着的东西,才是第一层。外婆的回答,「图你吃得下」,就是一个站在那里的答案。你没法再问她:吃得下,又是为了什么。再往下问,只能是一句:因为我疼你。
三层之间怎样连?本书的说法是一条链:价值是一股力量,它推着事情往前走;推向哪里,是意义;一路上留下的读数,是价格。
价值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品牌、现金、名誉,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这句话里,「读数」两个字,前面几章已经在用了。新的是前半:价值是一股力量,而且这股力量有一个方向。
没有方向的力量,是什么样子?你用力推一扇门,门的另一边是墙,你越推越使劲,墙越推越稳。力气用了,哪儿也去不了。这叫空转。
这一节是全书里记号最集中的地方。本书只在这里把它们集中摆一次,配上大白话。看不懂记号的读者,可以只看右边两栏,不会影响后面的阅读。
先交代三样东西。它们是王德生博士的 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里最基本的东西,本书用大白话来说:
三样东西互相生:形状由路和土生出来,路和土也受形状回头改写。
每一层,都有自己的一条路、一片土、一种形状。三层一共有三条路、三片土、三种形状,用 1、2、3 来编号:
| 层 | 路 | 土 | 形状 | 大白话,放在外婆的厨房里 |
|---|---|---|---|---|
| 意义层 | D1 | E1 | S1 | 为了什么:图你吃得下,要达到创造、自由、幸福;土是想法的世界、东西的世界、「我」的世界;形状是方向:对比、变化、分布 |
| 价格层 | D2 | E2 | S2 | 读数是几:这一桌饭怎样安排、怎样传出去;土是信息的三种传法;形状是品牌、现金、名誉 |
| 价值层 | D3 | E3 | S3 | 好不好:汤煲得透、鱼蒸得刚好,要守住三个「最少」;土是三种劲;形状是真、善、美 |
表里 D1 的意思,是「为了什么」那条路;E1 是它走在三个世界的土上;两者碰在一起,显出来的是 S1,也就是方向。D2 和 E2 生出 S2,D3 和 E3 生出 S3,道理一样。
怎么读这张表,拿外婆的厨房来试一次。
你站在灶台边,往左看,是「怎么安排」:先蒸鱼还是先炒菜,几点开火,谁来端盘。这是 D2 在走。往右看,是「传出去的样子」:这一桌饭在全家人嘴里是什么名声。这是 S2。再往里看,是汤的咸淡、鱼的火候:这是 S3。最后你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这顿饭为谁而做,这是 S1。
同一间厨房,三层同时在发生。记号只是给每一层贴了一个小标签,让你知道现在说的是哪一层。
这个记号的用处只有一个:它提醒你,三层不是三个等级,也不是三层楼。每一层都是自己的路、自己的土、自己的形状,三层互相缠着,没有哪一层是别的层的影子。
后面每一章,会各讲一层的一块。第 15 章讲 E1,也就是三个世界;第 16 章讲 S1 的目标,也就是创造、自由、幸福;第 17 章讲 S1 怎样读,也就是对比、变化、分布;第 18 章讲 S2;第 19 章到第 21 章讲 S3 和三层的关系。
从下一章起,这些字母会退到幕后,只留大白话。
假设这个世界上,只有价格和价值这两层,没有第一层。会发生什么?
隔壁的小林一家,是本书设想的一家人。这一年,小林在短视频上看到一个说法:自律的人,周日备一周的菜。
于是小林一家的周日,变成了这样:早上七点去菜场,九点回来洗菜切菜,中午开始分装,下午三点把二十一个饭盒放进冰箱。全家人累得不想说话。
我们来看这一周的三个问题。
读数是几?很好看:一周的外卖钱省下一大半,现金那一栏漂亮。
好不好?也不差:菜是新鲜的,营养搭配也说得过去。
为了什么?没有人答得上来。
小林说:视频里这么说的。小林的妻子说:省钱。孩子说:我不想吃第五天的那个饭盒。
两层都有了,读数与好坏都说得过去,这一家人在这件事上,没有人高兴,没有人觉得自己做成了什么,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更自由。
这就是缺了第一层的样子。力量在推,价格在涨,价值也在,人却不知道往哪儿去。
这不是说备菜不好。有的家庭备菜,是为了周内可以多睡半个钟头、多陪孩子一会儿,那就是图个自由和幸福,同样一件事,意义不同,味道也不同。
有一天晚上,阿哲对 AI 说:「帮我排一周的菜单,要省钱。」
AI 几秒钟就排好了。每天三餐,每样菜的价钱,一周的总额,清清楚楚。
阿哲看了一会儿,又打字:「帮我排一周的菜单,要陪外婆多吃几顿饭。」
AI 又排了一份。这一份里,周末多了两顿,菜式偏软,调味偏淡,还提醒他把周六下午留出来。
同一台机器,同一周的菜,两个目的,两份完全不同的菜单。
这件小事里,有一个很大的道理。机器最擅长的,是在目的给定之后,把手段算到最优。它越擅长,目的就越要紧。目的是谁给的?是你,是我,还是机器自己偷偷定的?
第 27 章会讲,AI 第一次坐上了主体位,它会「想要」,会替人决定。到那时候,只有价格和价值两层的经济学,就像一辆有油门、没有方向盘的车。
先记住这个预告:目的这一层,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机器越强,它越是承重的。
把那顿年夜饭,三层都算一遍。
外婆每年腊月二十八开始备菜。鸡要提前宰,肉要提前腌,笋要泡发,年糕要磨浆。到了除夕那天,从早上五点起,灶上没停过火。
这一顿饭,你会怎么读?
| 层 | 问题 | 外婆这顿年夜饭 |
|---|---|---|
| 价格层 | 读数是几 | 现金:成本大约几百块,没有人付;名誉:亲戚夸外婆手艺,是一笔;品牌:「外婆的红烧肉」在全家人嘴里是个招牌 |
| 价值层 | 好不好 | 味道稳,菜量足,每个人都吃得下,吃得出是同一个味 |
| 意义层 | 为了什么 | 图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图孩子们记住这个味,图明年还有这个味 |
这张表里,价格层有三行,价值层有一句,意义层有三句。三层各答各的,谁也没挡着谁。
先看这张表的整体。
注意,这张表里,三层各自的答案,都不能互相替换。把「现金:没有人付」换成「所以没价值」,是第一个错;把「味道稳」换成「所以有意义」,是第二个错;把「图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换成「所以不用算钱」,是第三个错。三个错,是同一种错:把一层的话,当成另一层的话。
再看一眼最后一行。外婆说的「图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不是一个计算出来的目标,是一个她活着的方向。她每年都在往这个方向走,每年走得不一样:今年少做了两个菜,因为阿哲说想吃清淡的;明年又添了一个,因为表弟爱吃鱼。
方向没变,走法年年在改。这一年的改,会写进下一年。今年表弟爱吃鱼,明年灶上就多一条鱼;明年阿哲嫌鱼刺多,后年那条鱼就换成了无刺的片。
这叫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路和土。第 28 章会专门讲它在交易里怎样发生,这里先看它在一桌年夜饭里的样子。
这就是意义层的第一个特点:它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方向。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里说在前头:本书不替任何人规定,什么才算有意义。
创造、自由、幸福,是三个方向,不是三条命令。一个人可以把大半辈子的力气,花在照顾家人上,一个人可以花在一门手艺上,一个人可以花在到处走走看看上。本书不评判哪一种更高。本书只说:不管你选哪一种,这三个方向里,有没有哪一个被你忘了。
这就是意义层与「说教」的分界。说教是替你定方向,这一层只是把方向放到桌面上,让你自己看。
有读者读到这里,会皱起眉头:意义,听起来太虚了。价格能数,价值还能比,意义拿什么看?
这个顾虑,要认真答。
第一,意义不是一句口号。它不能靠说,要靠做出来、读出来。外婆没有说「我这顿饭是为了家人团聚」,她是每年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备菜。
第二,意义可以读。第 17 章专门讲这件事:意义显出来的样子,是方向,方向有三种看法,对比、变化、分布。你不需要先懂哲学,才能读它。
第三,意义是可以被推翻的。本书的附录会写一节,叫「判词怎样才算错」。意义层不是哪个人说了算,它也要放在桌子上,接受查。
第四,一个更朴素的回答:你自己心里是有这一层的。你做事的时候,会问自己「值不值」「该不该」「是不是我想要的」,这些问句,就是第一层在说话。本书只是把它请到桌面上。
今晚如果你要做饭,试着在开火之前,多问自己一句。
不是问「做什么菜」,是问:今天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答案可能很普通。为了吃饱。为了省事。为了让孩子多吃一口蔬菜。为了让一个很累的人,回家的时候有一碗热的。
明天能试的办法很简单:做饭之前,对着锅说一句「今天这顿,是为了什么什么」,把后半句补上。补不上也不要紧,补不上,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不管答案是什么,说出来以后,你会发现,后面的很多选择,自己就变了:买什么菜,花多少时间,要不要多洗一个碗。
外婆从来不这样问。她不需要问,因为这个答案,她四十年前就知道了。
阿哲却需要。他一晚上能画二十张图,做事的速度比外婆快很多倍,也就比外婆更容易忘记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那天吃完饭,阿哲洗碗。他把外婆的蓝皮本子拿出来翻,本子上记的全是进货、出货、欠账。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很小的字,不像是账:
「今年阿哲回来吃了三顿。」
这是一条没有价格的记录,也不是价值的记录,那一行小字,不记好坏,只记人回来了几次。它记的是第一层。
阿哲合上本子,没有说话。第二天他给外婆的手机里,装了一个能把菜谱念出声的小程序。外婆嫌它吵,用了三天就关了。
这是他们家第一层的另一种回写:阿哲想帮忙,外婆想自己来,两个人各退了半步。
带走的话经济学里有读数,有好不好,还缺第一问:为了什么。没有这一问,力量再大,也只是空转。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课本有价格和价值两层;补上的是缺了的第一层,意义,以及三层各有自己的路、土、形状。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目标函数,被人当成了「为了什么」。
1. 想一件你做了、却没有任何人付钱的事。它的价格是什么,好不好,为了什么?三个答案,是同一个吗?
2. 你上一次对 AI 说「帮我做某件事」的时候,有没有先说清楚是为了什么?换一个目的,答案会不会变?
3. 如果你家里有一个像外婆那样、不问为什么就一直在做的人,你准备怎样让他知道,这些事被看见了?
想一想你住的那个小区,从早到晚,发生了多少件事。
早上七点,楼下的老王扛着工具箱,去给三楼修一根漏水的管子。他拧螺丝,换垫圈,试水,二十来分钟收工,收了八十块。
中午,业主群里为了老楼要不要加装电梯,吵了三天。一楼不愿意出钱,五楼急着要装,二楼三楼夹在中间。最后是一位退休的物业经理,写了一份分摊办法:按楼层打系数,一楼少出,五楼多出。群里安静了一个下午,然后有人回了一个「行」。
傍晚,楼下的老李家里,老伴走了半年。邻居们没有商量,就这么轮流送饭。第三个月,老李把棋盘从柜子里搬了出来,在楼下摆开,有人路过,就陪他下一盘。
这三件事,哪一件是「经济」?
老王修管子,收了八十块,你一定说是。群里写分摊办法的那位,没有收钱,你可能迟疑。送饭的邻居、下棋的老李,你多半说:这是人情,不算经济。
本章要讲的,就是这三件事,为什么都算。
先还课本一个公道:它最擅长的,就是老王修管子这一类事。
东西做出来,有成本;卖出去,有价钱;中间有人赚,有人亏。这个世界,可以量,可以比,可以预测。几百年来,经济学在这个世界里,建起了一整套精密的工具。这个成就,没有人能轻易看低。
可是对另外两件事,课本的办法是:留个名字,放在边上。
写分摊办法的那位退休经理,课本叫他「制度」,或者「交易成本」,是东西世界里的一块背景。邻居们送饭、陪老李下棋,课本叫它「外部性」,或者「社会资本」,是一块不好算的温情。
名字都给了,位置却是配角。
这里也要还一个公道。把后两个世界看出来的人,并不少。
有人把邻里之间的信任、往来、互助,叫做「社会资本」,写成了一个专门的研究领域;普特南那本《独自打保龄》,讲的就是美国人怎样一点点失去了这类东西〔2000 年,待核〕。布迪厄更早就把资本分成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象征的几种〔待核〕。
他们都看见了。本书想接着走的一步,是不把这些看成「资本」,也就是不急着把它们折成同一把尺子上的刻度。
本书的说法是:这两件事,不是背景,也不是温情。它们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各有各的生产。
本书把经济活动发生的地方,分成三个世界。名字照叫了三个:
理念界,用大白话说,是想法的世界。这里生产的是思想、办法、规矩、设计、说法。那位物业经理写下的分摊办法,就是在这个世界里做出来的东西。
现实界,用大白话说,是东西的世界。这里生产的是物。老王的管子、垫圈、电梯的钢架,都在这个世界。
自我界,用大白话说,是「我」的世界。这里生产的是「我」:一个人觉得自己是谁,被谁看见,属于哪里。邻居们轮流送饭、陪老李下棋,生产出来的,是「老李又是老李了」。
三个世界的名字,是书里的约定。你不必记它们。你只要记住三个问题:
做出了什么想法?做出了什么东西?做出了什么样的「我」?
需要说清楚的是:三界不是三个地方,是三种生产。同一个人,同一天,可以在三个世界里各干一点活。老王修管子的时候,在现实界;他回家教徒弟「螺纹要怎么看」的时候,在理念界;他的徒弟说「我也想成为老王这样的人」的时候,是自我界在长。
三个世界的生产,各有各的脾气,这一点值得先记一笔。
东西的生产,难在成本。一口锅做一口,就要用一口的铁。做得再多,每一口也都有损耗,有运费,有人手。
想法的生产,难在头一份。第一份办法想出来很费劲,第二份拷贝几乎不花钱。所以想法的价钱,一旦有了工具,跌得最快。第 401 号讲的就是这一点。
「我」的生产,难在只对这一个人有效。给你做的东西,换一个人就不合适了,越是照着你做,越难卖给别人。第 347 号说「我的」一重复就不值钱,指的就是这个脾气。
三种脾气各不相同,所以三个世界的价钱,涨落的样子也各不相同。第 18 章讲价格的三种涨落法,可以拿来对着看。
为什么叫「界」,不叫「行业」?
有人会问:这三个世界,是不是三种行业?种地、开厂的是东西,写书、做设计的是想法,做咨询、做陪伴的是「我」?
不是。
一家馆子里,三个世界同时开着。后厨里炒菜,是现实界;菜单怎样排,配方怎样改,今天要不要推一道新菜,是理念界;常客进门一坐,老板说「还是老位置」,这一声,是自我界。
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家店、同一个晚上。你不能说这家店「属于」哪一界。每一家店、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在三个世界里各占一份。
所以「界」说的是生产的种类,不是行业的分类。
三界为什么「缺一界都转不动」,先看三个缺的样子。
缺了想法:东西做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一样。
小区门口有三家菜店。三家进的货是同一批,摆的位置是同一个样,价钱你比我低一毛、我比你低一毛。每家都在拼命,每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它们缺的不是东西,是想法:这条街上凭什么要有第四种菜店,卖的是什么,不一样在哪里。想法没有,东西再多,也只是挤。
缺了东西:办法写得再好,也没有人落实。
业主群里的分摊办法,写得无可挑剔。可是电梯要钢架,要钢架就要有人焊,有人量,有人验。办法再好,没有一块钢板落地,就仍然是一份文件。
缺了「我」:人被当成零件。
快递站里的小哥,一天送一百四十单,每一单有时限,每一单有评分。这套办法,有它的好处:东西送得快,客人少等,错的单很快就能查出来。东西送到了,想法也有(算法给他排好了路线),只是那个人「是谁」,没有一个格子可以填。
三个缺法,缺的东西不同,结局却相似:事情在转,转得越来越快,人却觉得自己没怎么往前走。
回头看第一编讲过的三家价值学说,你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它们各自偏爱一个世界。
| 学说 | 偏爱的世界 | 偏重的意义 | 看对了 | 留下的空 |
|---|---|---|---|---|
| 劳动价值论 | 现实界(东西) | 创造 | 东西是做出来的 | 做出来的东西,为谁而做,是否自愿 |
| 效用价值论 | 自我界(「我」) | 幸福 | 有人要才算数 | 「要」是怎么长出来的,是否被改写 |
| 交换价值论 | 理念界(想法) | 自由 | 成交那一下是关键 | 成交的规矩从哪里来,东西从哪里来 |
这张表要小心读。「偏爱」是说它的重心在哪里,不是说它只管这一个世界。劳动派也谈制度,效用派也谈物品,交换派也谈人的欲望。只是每一家,都把某一界当成了舞台中央,把另外两界当成了台边。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一直说:三家各写对了一门,错在把那一门当成全部。
这张表的每一行,都还要再多说一句。
劳动价值论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只是它的重心压在做出来的那一头,所以很难回答:做出来的东西,如果没有人想要,还算不算价值?
效用价值论看到的人是真的,只是它的重心压在想要的那一头,所以很难回答:想要本身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别人造出来的?
交换价值论看到的往来是真的,只是它的重心压在成交的那一刻,所以很难回答:成交的规矩,谁定的,货从哪里来?
三个「很难回答」,正好是另外两家的主场。这也是第 12 章那三张欠条,在三个世界里的另一种写法。
至于表里「偏重的意义」那一列,是下一章要讲的事。这里先放着。
说到「我」的世界,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邻里之间的人情,能不能折成钱来算?
有一项常被人讲起的实验,值得拿来看一眼。以色列有一些幼儿园,家长常常迟到来接孩子,老师很烦。园方想了个办法:迟到就罚款。结果是,迟到的家长反而更多了。后来园方取消了罚款,迟到的家长也没有回到从前的样子〔Gneezy 与 Rustichini,2000 年,细节待核〕。
这件事常被用来说明:一旦给一件事标上价钱,它的意思就变了。从前,迟到是「对老师不好意思」;有了罚款,迟到变成了「买一段额外的时间」。
「不好意思」是自我界里的东西。罚款是价格层里的东西。后者一进来,前者就被挤出去了。
本书不是说,人情绝对不能碰价格。老王修管子收八十块,没有人觉得他不近人情。本书要说的是:每一个世界,有自己的读法。把自己世界里的东西,硬换成另一个世界的读数,往往是在改它,不是在量它。
这一点,第 18 章讲名誉的时候,还会回来。
三个世界不是三间屋子,门关着。它们之间有路。
本书的说法,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去改路和土。
老楼加装电梯的事,就是三个世界互相回写的样子。
一部电梯装上了,是现实界的一件新东西。有了电梯,五楼的老人能下楼了,一楼的住户也开始想:我们这栋楼,是不是该有个共同的维修基金?这是新的想法,它从东西里长出来,落在理念界。
有了维修基金的办法,邻里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账本。账本一年一年地翻,大家见面多了,说话多了。三年以后,有人在群里说:「我们楼」。
这一声「我们楼」,是自我界里长出来的东西。
接着,这个新的「我们」,又会回头去改东西:下一回有人提议给楼道装灯,不用再吵三天,一天就定了。
东西长出想法,想法长出「我」,「我」又回头改东西。三界是一圈一圈转起来的。
哪一界停了,这个圈就转不下去。
三界经济这件事,本系列已经有四本书写过。本书这一编只立一个框架,不重写它们。你想往深处走,可以按下面这张小地图去找。
| 号 | 书名 | 主要在讲哪一界 |
|---|---|---|
| 第 401 号 | 《新文明的诞生:从物的生产到思想的生产》 | 理念界:当想法的生产被工具大幅降价,份额往哪里流 |
| 第 224 号 | 《我经济:AI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生产「我」》 | 自我界:生产「我」,为什么会成为新的热门行业 |
| 第 347 号 | 《我的面条:AI时代新经济的猜想》 | 自我界:同一碗面条,为什么「我的」那一碗多付一倍 |
| 第 386 号 | 《隐私保护与「我」的诞生:AI时代的新经济典范》 | 自我界:隐私与「我」是怎样一起长出来的 |
这张地图只是一个路标,不是摘要。每一本书里写的东西,比这一行字多得多。
读法也有一条小路。想弄明白想法的生产为什么会降价,先翻第 401 号。想弄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为「我的」多付一倍,先翻第 347 号的开头那碗面。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会成为一门生意,再去翻第 224 号和第 386 号。
四本书里各有各的账,本书不替它们对账,只在需要的地方,写一句「那本书已经说过」。
本书和它们的分工,可以用一句话说清:那几本书是讲「某一个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本书这一编是问「三个世界合在一起,经济为了什么、读数是什么、好不好」。
所以后面几章你会看到:本书会反复引用三界,却不会再去论证它们为什么存在。
三个世界不只在小区里转,在网上也转。
阿哲有一个绘图群,二百来个人,大家互相晒图、接单、问价、吵架。你要是在群里待上一个月,会看到三界各有各的活法。
现实界里,是文件、尺寸、交稿时间、印出来的海报。这一界的话最短:「交了」「没交」「色差」「重印」。
理念界里,是风格、构图、提示词、配色的办法。有人把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办法写成教程,发到群里,一晚上被转了几十次。这一界的话最长,吵得也最凶:这算不算抄,那算不算借。
自我界里,是「这是谁的画风」。阿哲的朋友小周,画了三年水彩风的猫,群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她画的。她接单的价钱,比别人高出一截,不是因为猫画得更像,是因为那是「小周的猫」。
有一天,有人用 AI 学了她的画风,几分钟出了一百张「小周风」的猫。群里炸了锅。
吵的是什么?表面上是理念界的事:抄不抄。吵到后来,大家发现最疼的,是自我界:「我」被拿走了一份。
这件事怎样算账,第 30 章以后会讲。这里只记一个观察:网上的争执,十有八九,吵的不是东西,是另外两个世界里的事。
再说 AI。
AI 来了以后,这三个世界的相对分量,在慢慢地变。
想法的生产,一下子便宜了很多。阿哲一晚上能画二十张图,每张图背后的构图、配色、风格,从前都是想法的活,现在大半交给了机器。第 401 号讲的,就是这件事:当一种本事的价格被打到地板上,份额要往别处流。
东西的生产,本来就在被机器接管,这个趋势还在继续。
留下来的,越来越是「我」这一界:这件事是不是我的,这张图是不是为我画的,这顿饭是不是我愿意吃的。第 224 号、347 号、386 号,讲的就是这个方向。
本书要补的一点是:不管哪一个世界变便宜了,另外两个世界不会自己补上。想法再便宜,东西还要有人做;东西再便宜,「我」还要有人认。
缺了的那一界,是整个经济的短板。
木桶的比方,大家都听过:水位由最短的那块板决定。三界经济也是一只桶。往桶里加水,只加最长的那块板,水只会漏出来。
所以当有人说「只要东西做得好,一切自然会好」,或者「只要想法对了,东西自然会来」,你可以回他一句:三块板,你看过另外两块吗?
把前面的话,放进一栋具体的楼里。这栋楼是设想的,叫东门老楼,六层,没有电梯,住了三十几户人家。
现实界:钢架、轿厢、一笔钱。
电梯的造价,一半政府补,一半业主出。设备厂家按图纸生产,施工队按图纸焊接。这一界的工作,最容易数:几吨钢,几个人,几个月。
理念界:一套谁出多少的办法。
一楼出得少,五楼出得多。可是少多少,多多少?有人说按楼层算,有人说按户平均,有人说按用不用算。争到第三轮,物业经理拿出一份折中的办法。她不是业主,不拿一分钱,却在这一界里,做了最难的活。
自我界:这栋楼是不是「我们的」。
装电梯那年,五楼的赵奶奶八十二岁,三年没下过楼。电梯开通那天,她穿上了一件压箱底的外套,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个下午。邻居们走过,都停下来跟她说话。
她说:「我又住在这个院子里了。」
这一句话,是整件事里,最贵的一样东西。它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发票上。
这三个世界缺了哪一界,这部电梯都装不成:没有钢架,是一份文件;没有办法,是一场吵架;没有人觉得这是我们的楼,是一堆各自盘算的钱。
三界合起来,电梯才走起来。
电梯装完以后,故事还没完。第二年,电梯坏了一次,维修的钱从基金里出,没有人吵。第三年,有人提议给楼道加装感应灯,群里问了一圈,半天就定了。第四年,有户人家搬来,邻居们自然地对他说:「我们楼有个规矩。」
你看,电梯装完了,三个世界还在转,而且转得比从前顺。这就是前面说的回写,一圈一圈,越转越顺。
这一周,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给自己的一天,分三本账。
第一本,写今天你在东西的世界里干了什么。做了饭,修了东西,搬了货,写了一份需要交付的文件。
第二本,写今天你在想法的世界里干了什么。想了一个办法,定了一条规矩,改了一个说法,或者给别人讲了一个主意。
第三本,今天你在「我」的世界里干了什么?有没有被谁认出来,有没有认出别人,有没有觉得「这是我的」。
有的人,三本账里,第一本很厚,第二本很薄,第三本几乎是空的。有的人刚好反过来。
你不必着急去补哪一本。只是知道,你的一天,是三个世界的合账。
明天能试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下次你想说「这件事不算经济」的时候,停一停,问一句:它是在哪个世界里发生的,那个世界的读法是什么。另一个是,如果你手上正有一件卡住的事,先别急着加力气,看看是哪一界停了:没有想法,没有东西,还是没有人觉得「这是我的」。
多数卡住的事,只是停在其中一界上。
阿哲试了一周。他发现自己每天的第二本和第三本,都比第一本薄得多。周日他给外婆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事,只是陪她聊了四十来分钟。
外婆放下电话,对隔壁的邻居说:「阿哲今天打电话来了。」
隔壁的邻居回了一句:「那你今天有劲儿了。」
带走的话经济有三个世界:想法、东西、「我」。哪一界停了,另外两界也转不动。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课本只认东西这一个世界;补上的是想法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并且指出三家学说各偏一界。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东西」,在被人当成经济的全部。
1. 想一想你住的地方,最近一件大家一起办成的事。它里面,东西、想法、「我」,各是什么?
2. 如果让你去补一个世界,你觉得你身边最缺的是哪一个?
3. 你有没有一件事,钱花得不少,东西也有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是哪一界?
周日傍晚,一栋楼里的三扇门后面,是三种累。
三楼的周太,在厨房里站了一整天。早上做早饭,中午做午饭,下午包饺子,晚上还要炖明天的汤。她做了三十年家务,菜做得好,家里人都夸。可是你问她:你想不想今天去公园走走?她会愣一下,说:哪有空。
她做的东西,实实在在,每一样都是她的手艺。只是她从来没有一天,是自己选了要这样过的。
四楼的小周,二十八岁,周周日在家打游戏。想打几个钟头就打几个钟头,没有人管,没有人催。到了傍晚,他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他心里知道,这一天和上一个周日,没有什么两样。
他有的是自由。只是这自由,什么也没有做出来。
五楼的周老先生,七十一岁,退休三年。孩子们给他报了老年旅游团,订了保健品,买了最新的智能手机,每天提醒他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他笑呵呵的,说挺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你要是多坐一会儿,会听见他有一天轻轻说了一句:「我现在是不是没用了?」
三个人,三种累。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三种累,各自缺了什么,又为什么缺的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圈。
先把三个词说清楚,用大白话。
创造,是把一样原先没有的东西,做出来。这个东西可以很大,比如一座桥;也可以很小,比如一道改了做法的菜。判断它的办法不是它有多大,是它是不是你从前没有的、别处没有的、是你带进来的。
自由,是能选,也能停,也能换。你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可以走这条路,也可以换一条。自由的意思,不是什么都不管,是在不同的路面前,你手里还握着一个决定。
幸福,是日子被托住的踏实感。它不是一阵高兴,也不是一场刺激。是你夜里躺下时,知道今天过得有分量,明天还可以接着过。
三个词,各有一个偏重的世界。
创造偏在东西的世界,也就是现实界,因为创造最终要落成一样看得见的东西。幸福偏在「我」的世界,也就是自我界,因为它说到底是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否被托住。自由偏在想法的世界,也就是理念界,因为自由的前提是你看得见「还有别的路」,而「别的路」,就是别的想法。
这里的「偏」,要小心读。它说的是重心,不是门牌。创造也需要想法,自由也需要东西,幸福也需要被人看见的想法。三个词各偏一界,却都要三界一起撑着。
三个角不只在家里,也在邻里之间。
回想上一章里那位老李。老伴走了半年,邻居们轮流送饭。这件事里,三个角各是什么?
自由在这里:没有人规定谁几号送饭,有人愿意就送,有人这个月忙就不送,不会被人记账,也不会被人说。一旦变成「值班表」,味道马上就变了。
幸福在这里:老李吃上热饭,慢慢又摆开了棋盘。不是饭本身,是被人惦记着的那份踏实。
创造在这里:有一天,老李教楼下的小孩下棋,小孩回家说:「我学会了马走日。」老李从一个被照顾的人,变成了一个带进新东西的人。
这三样东西都发生以后,老李才「回来」了。
只有送饭,那是照顾。送饭加上棋盘,那是陪伴。三样齐了,才是一个人在邻里里的日子。
这三个词,课本里其实都有影子,只是各在不同的地方。
劳动价值论的影子,落在创造上。它坚持一件事:东西是人做出来的。没有做,就没有这一切。这个看见,到今天仍然站得住。
效用价值论的影子,落在幸福上。它坚持另一件事:人的感受才算数。一样东西再费工,没有人觉得好,就没有意义。这个看见,也站得住。
交换价值论的影子,落在自由上。它坚持第三件事:自愿的往来,是价值显出来的地方。你不愿意,就不成交;你愿意,才有价格。这个看见,同样站得住。
后来有人单独把这三件事拎出来,各做成了一门大学问。
森写过《以自由看待发展》,把自由放到发展的中心位置,说一个社会好不好,要看人们能不能去过他们有理由珍视的生活(1999 年,大意,待核)。
伊斯特林在 1974 年指出,一个国家富起来以后,平均的幸福感并不跟着同步上升〔所谓伊斯特林悖论,后来有人用更多数据质疑过,细节待核〕。这一发现,让很多人开始认真去问:收入之外,幸福还靠什么。
这些人,本书都要还一个公道。他们各自看见了一角,而且看得很深。
只是每一个人的深,都落在一个角上。
森看的是自由,伊斯特林看的是幸福,劳动价值论的老前辈看的是创造。他们彼此很少对话,因为三个角各自就够写满一生。
本书想做的,是把他们请到同一张桌子边,让三个人对着看一眼:你看的那一角,旁边是谁?
现在回到那三扇门。
周太缺的,是自由。她有创造:菜是她的手艺,饺子是她包的,汤是她炖的。她也有一点幸福:家里人夸她,她心里是有一点热的。可是她没有一天,是选了「就这样」的。创造没有自由,叫苦役。
苦役的特点是:做得越好,越走不掉。一个人在苦役里,手艺会越来越精,路却越来越窄。
小周缺的,是创造。他有自由,没有人管他。他也有一点点快乐:游戏打赢的那一刻,是高兴。可是周日这一天,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他做出来的。自由没有创造,叫空转。
空转的特点是:人在转,什么也没落地。转得越久,越觉得自己没有分量。
周老先生缺的,是创造和自由两样。他有幸福,至少表面上:吃得好,睡得好,人人对他客气。可是那个幸福,是别人安排来的,不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也不是他自己选的。没有创造、没有自由的幸福,叫麻醉。
麻醉的特点是:不痛,也不动。所以一个人在麻醉里,往往最后才发现自己出了事。
要补一句公道话:被安排的劳动,不一定都是苦役。
周太做了三十年饭,其中有大半的日子,她是愿意的。苦役说的,不是「没有选」那一天,而是「再也不能选」那一整段。短时间的、有尽头的、自己知道为什么的不得已,不叫苦役。它可以是一种承担,甚至是一种骄傲。
苦役的标志,是一个人看不见出口。
这里要加一句话,免得读成了对谁的批评:苦役、空转、麻醉,说的是一个人的某个阶段,不是一个人。周太年轻时,也有过自己选的日子;小周也许下个月就开始做一件什么事;周老先生也许明天就重新拿起毛笔。它们是状态,不是命。
三家学说各走到尽头,也会碰到各自的一种。把创造当成全部,走到头是苦役;把交换自由当成全部,走到头是空转;把幸福感当成全部,走到头是麻醉。这些不是三家的主张,是一头独大时容易走成的样子。
三个词为什么分不开?一个一个地说。
创造需要自由。被逼着做出来的东西,往往只是照着样子做,不会新。新的东西,常常是在一个人可以说「不」的时候出现的。
创造需要幸福。一个做出来没人要、没人看、没人觉得有用的东西,做第二回的力气就小了。幸福不是创造的奖品,是创造再来一遍的燃料。
自由需要创造。一个人说「我可以选」,选项是谁做出来的?是别人,是前人,是自己。没有人做出新的选项,自由就是在同样的三个菜里挑。
自由需要幸福。自由不是为自由而自由。有了选择,是为了让人过得更踏实一些。选来选去,越选越慌,这样的自由,大家都不想要。
幸福需要创造。别人喂给你的快乐,淡得很快。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快乐跑步机」,大意是人对好事很快就适应,需要更多才能保持原来的高兴〔布里克曼与坎贝尔,1971 年,待核〕。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带来的踏实,要久得多。
幸福需要自由。一件事,如果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做,做完也不会有多少高兴。幸福里要有一点「是我选的」。
六条线,三个词,两两相连。去掉任何一个,另外两个都会变形。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三个人各坐一边。谁站起来,桌面就歪。外婆家的那张饭桌,就是这个样子:她做的菜在桌上,阿哲愿不愿意吃在桌边,一家人怎样坐、谁先动筷,是桌子下面的规矩。三样少一样,这一顿就不成一顿饭。
本书于是说:没有自由的创造是苦役,没有创造的自由是空转,没有创造与自由的幸福是麻醉。三个词,缺一不可。
如果一个经济,只盯着其中一个角,会发生什么?
只盯着创造的社会,容易变成产量崇拜。每个人都被要求多做,多出,多交付。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喘不过气。看着数字好看,人在里面很累。
只盯着自由的社会,容易变成放任。什么都可以选,什么都可以不管,选项堆成了山,没人去做新的,也没人去管老的。人们习惯了挑,不习惯做。
只盯着幸福的社会,容易变成讨好。一切以「让人高兴」为标准,不让人不舒服的,就是好东西。久了,没人再敢提一件让人不舒服、却需要做的事。
这三种情形,在今天的网络世界里,每一种都能找到影子。
信息流是最典型的例子。它让你高兴,让你不用做任何事,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几乎没有任何摩擦。这是一个看起来很自由、很幸福的状态,只是缺了创造,缺的东西,往往要很久才发现。
AI 把这个问题,推得更近了。
先看创造。AI 让「做出一个东西」变得极便宜。阿哲一晚上画二十张图,其中大半是 AI 辅助出来的。这当然是好事,但它带来一个新的问题:当做出来不费力的时候,什么才叫创造?
本书的说法是:创造是「你带进来的那一份」。如果一张图,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你选的、你改的、你加进去的,那它是产出,不是你的创造。
再看自由。AI 会替你选。你问它今晚吃什么,它给你一个答案;你问它这封邮件怎么回,它给你三种口气。选得越来越省事,是好处;如果你很久没有自己选过,那个「选」的力气,会慢慢变小。
最后看幸福。AI 会陪你聊天,会夸你,会永远耐心。这样的陪伴,让很多孤单的人好过一些。如果它只会让你高兴,不会让你为难,它也会变成一种麻醉。
阿哲自己的经验是:他用 AI 出稿,最后交给客户的那一张,总有一两处是他手改的。也许是把一只猫的耳朵画低了一点,也许是把背景的蓝换成了偏灰的蓝。客户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那一两处,就是他带进去的那一份。
没有那一两处,图是干净的,他却觉得不是自己的。
三个角,AI 都在碰。所以本书在第 27 章,会专门讲 AI 第一次坐上主体位以后,三个角会怎样变化。这里先留一个提醒:用 AI 的时候,问问自己,创造、自由、幸福,今天哪个角在涨,哪个角在跌。
有三句话,可以贴在你用 AI 的屏幕旁边。第一句:这件事里,我带进去的是什么?第二句:这一步,我是选了,还是被替了?第三句:用完以后,我是更踏实了,还是只是更舒服了?
三句话,对应三个角。每天问一遍,不用多,一个月后你会发现,自己和机器之间的分工,变得清楚了很多。机器做它擅长的,你留下那一份只有你能带进去的东西。
阿哲把这三句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屏幕边。外婆路过,念了一遍,问:「这是写给我的吗?」阿哲说:「是写给我的。」外婆说:「那也行。」
那天,外婆决定教阿哲做红烧肉。
最好的版本是这样的:外婆站在一旁,让阿哲自己动手。糖炒到什么颜色,要不要放八角,火开多大,她只说「你先试」。第一锅有点苦,第二锅有点咸,第三锅,阿哲自己加了一点橙皮,吃起来有股说不出的清香。
外婆尝了一口,说:「这个,我没有放过。」
创造在这里:橙皮是阿哲带进来的那一份。自由在这里:他可以放,也可以不放。幸福在这里:两个人吃着那一锅,笑了。
现在换成三个糟糕的版本。
苦役版。外婆站在灶边,规定每一步:糖一勺半,八角两颗,盖盖子,数二十来分钟。阿哲一步不敢错。做出来的肉,跟外婆的一模一样,他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心里知道,下回还是不会。
空转版。外婆说「你随便做,做成什么样都行」,然后出门买菜去了。阿哲对着锅,什么也不知道,放了一堆东西,做成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倒掉了。他有自由,什么也没学到。
麻醉版。外婆说「算了,别累着,我点个外卖吧」。外卖到了,味道还行,两个人吃完,阿哲说「谢谢外婆」。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留下。
同一块肉,同一个厨房,三个角的圈只在第一个版本里是完整的。
你看,这是每个家庭的厨房里,天天在发生的事,用不着理论。
一个星期以后,阿哲又去外婆家。外婆没有做红烧肉,她把那只酱缸的盖子打开,说:「今天教你这个。」
阿哲发现,外婆这回没有数步骤。她只说:「你先尝,尝出咸淡,告诉我。」
有读者读到这里,会生出一个疑问:难道人人都要创造吗?我就想过安稳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做饭,不想折腾。
这个疑问要认真对待。
本书说的创造,用不着发明,也用不着出名,更用不着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它指的是:这个日子里,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你带进来的。一道你改了一点点的家常菜,一个你换了一下摆法的书架,一次你换了口气的道歉,都算。
有的人把日子过得很安稳,同时每天都在微小地创造。他不觉得自己在「创造」,他只是觉得「这样更顺手」。这种人,往往也最少被苦役、空转、麻醉缠上。
反过来,一个人如果每天一模一样,一年一模一样,十年一模一样,他会觉得安稳,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这个安稳里没有自己。
所以本书不是劝人去折腾,是劝人在安稳里,留一块地,让自己带点东西进去。
怎么知道三个角在涨还是在跌?
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三个角,怎么看它们在涨还是在跌?
不能加起来,做成一个分数。这一点,本书从一开始就想说清楚。一个「创造 6 分、自由 7 分、幸福 5 分」的总分,抹平了本章讲的一切:三个角是互相缠着的,不是三项各自独立的成绩。
可以做的是,看方向。下一章就讲这件事:创造、自由、幸福,各自可以用对比、变化、分布三种眼睛去看。你不需要先有一个完整的测量表,也能说出这个人、这个家、这个城市,往哪个方向走。
这个周日,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给自己家里的人,各画一张三角图。
创造:这一周,他做出了什么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道改了做法的菜?
自由:这一周,他有几次对一件事说了「不」或者「换一个」?
幸福:这一周,他晚上躺下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今天有分量?
先从自己画起。画完,不要打分,只看哪一个角最细。那个细的角,就是这周最值得补的一块。
回到开头那三扇门,各有一个小办法。
对周太,办法是每周留出一个下午,让别人下厨,她只管出门。第一回她会不安,第三回她会开始想,自己想去哪里。这是把自由还给创造。
对小周,办法是在周日的游戏之前,先做一件小东西:一碗自己煮的面,一张自己画的图,一段自己写的话。哪怕很糙。这是把创造放进自由。
对周老先生,办法是找一件需要他拿主意的事。比如请他决定,这个月全楼的绿植怎样摆。这是让幸福长出创造和自由的根。
对你自己,办法也一样小,小到今晚就能试。创造细了,下厨的时候换一个调料。自由细了,今晚的饭菜让别人说了算,自己去散半个钟头步。幸福细了,不要找刺激,找一件做完以后会让你安稳的事。
阿哲当晚就画了一张。他的创造很粗,自由居中,幸福最细。他给外婆打了个电话,说:「外婆,下周我想学做你那个酱。」
外婆说:「好,你来。不过那缸酱,你得先学会等。」
带走的话没有自由的创造是苦役,没有创造的自由是空转,没有创造与自由的幸福是麻醉。三个角缺一,另外两个都会变形。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三家各占一个角,创造、幸福、自由;补上的是三个角两两相连、缺一不可。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创造,常被人当成唯一值得算的那一角。
1. 你最近一周,三个角里哪一个最细?你准备怎样补它?
2.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人,处在苦役、空转或麻醉里?你可以怎样做,让他重新有一点选择的余地?
3. 你用 AI 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次,是你把自己的「那一份」交给它了?
周五下班,你和朋友想找一家馆子吃饭。你掏出手机,搜出两家:一家川菜,一家家常菜,两家都是 4.5 星。
你正想随便挑一家,朋友把手机拿过去,往下翻了翻,说了一句:「这两个 4.5,不是一回事。」
川菜那家,翻开评价一看,一大半是五星,一小撮是一星,中间几乎没有。五星的人写:「绝了」「必点」「吃完还想来」。一星的人写:「咸得没法吃」「等了一个钟头」「再也不去了」。
家常菜那家,翻开一看,大半是四星,夹着不少五星,偶尔有个三星。没有谁写得特别热烈,也没有谁写得特别愤怒,只是一条条平平稳稳的「还行,下次再来」。
同样的平均分,一家像一座山,一家像一片坡。
这时候你才发现,那个 4.5,说的是平均,说不出「它到底怎么样」。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怎样不被一个平均分骗过去。而且,它不只是挑馆子的事,还是怎样读「一个经济在往哪里走」的事。
先把话说清楚:平均数是个好东西。它把一堆数压成一个,好记,好比,好传。本书不反对平均数。
只是它有一个缺点:它把「怎么来的」压没了。
两个 4.5,一个是两头大、中间空;一个是中间满、两头小。算出来一样,生出来的结果完全不同。吃饭的人会很快发现这一点:去川菜馆的人,要么特别满意,要么特别失望;去家常菜馆的人,大概率都不会失望,也不会惊喜。
民间有一句老话: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平均水深一米的河淹死了。平均数说的是河,淹的是人。
前一章讲了创造、自由、幸福三个角。到了这里,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这三个角,怎么「读」?
读价格,我们有现成的办法:看数字。读意义,数字不够用。意义不像水位,是个高度;它更像水流,是个方向。你站在河边,光看水位是没法知道水往哪边流的,你得扔一片叶子下去。
本章讲的,就是那片叶子。它有三种扔法。
方向要靠三种看法一起读。本书用最朴素的话来叫它们:
对比,是比一比:跟谁比,比出什么不同。
变化,是看走势: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快还是慢,有没有拐弯。
分布,是看谁在说话:落在谁身上,怎样散开,谁没有出声。
这三种看法,是王德生博士多年用的一套老办法,叫三视角。本书借来读意义。
三种看法,在日子里都有现成的样子。
比一比,是邻居探头问你:你家这瓶酱油比我家贵,好在哪里?这一问,把你的酱油放到了另一瓶旁边。
看走势,是外婆翻着蓝皮本子说:这个月的葱比上个月便宜了,不过比去年同期还贵。这一说,把一个价钱放进了时间里。
看谁在说话,是你在业主群里发现,每次发言的总是那几个人,大多数人从来不出声。这一发现,把一场「大家的意见」,还原成了「几个人的意见」。
三个场面,你都经历过,只是从前没给它们起名字。
三种看法,各自挡住一类错。
只看对比,会忘了时间,今天比别人好,不等于明天还好。只看变化,会忘了对象,自己和自己比,进步很快,可能还在别人后面。只看分布,会忘了高低,大家一样,可能是一样好,也可能是一样差。
三种看法合起来,才能说得出一句像样的话:「它在往哪里走。」
这里的「看」,是一次次地去看、去碰,不是把一个事先摆好的东西拿起来端详。每次看,都可能看出和上次不一样的东西。
前一章的三个角,加上这一章的三种看法,一乘,得到九个问题。
本书把它叫做「九问」,是一张拿来用的清单,不是一道考试题:
| 对比(比一比) | 变化(看走势) | 分布(看谁在说话) | |
|---|---|---|---|
| 创造 | 跟同类比,它带进来的新东西有多少 | 新东西是在增多,还是在变少 | 做出新东西的,是少数几个人,还是很多人 |
| 自由 | 跟同类比,选项多不多,能不能说「不」 | 选项是在增多,还是在收窄 | 谁有选的余地,谁没有 |
| 幸福 | 跟同类比,人们的踏实感如何 | 踏实感是在上升,还是在磨损 | 踏实的是哪些人,不踏实的是哪些人 |
这张表不用一次填满。每次挑一格,问一句,就够了。
一格一格地问下去,你会得到一个很具体的印象,而这个印象,是平均分永远给不了的。
用九问有三条规矩,写在这里,免得用歪。
一,不打总分。九格不能加成一个数,加了,前面所有的提防就白费了。
二,不拿别人的格子,去评别人的人生。九问是用来问自己、问一家店、问一座城的,不是用来给某个具体的人定性的。
三,每一格后面,都跟着一个「所以呢」。看出来某一格偏细,下一步是想办法补,不是下一个结论。
三种看法有时候会吵架。
你看了对比,觉得这家店比别家好;看了走势,发现它在下滑;看了分布,又发现差评都集中在最近两个月。三个结论,指向三个方向。怎么办?
办法是:不要急着合成一个答案,让它们留在桌面上。三个结论互相矛盾的时候,正是最有信息的时候。因为它在告诉你:这家店正处在一个转折上,比较的结果和趋势的结果,还没有对上。
只有一个答案的时候,反而要小心。那往往是只用了一种看法。
回到周五晚上那两家馆子。把三种看法都用一遍。
下面的数字,是本书设想出来的,只用来示意:
| 看法 | 川菜馆 | 家常菜馆 |
|---|---|---|
| 平均分 | 4.5 | 4.5 |
| 对比:同一条街的同类 | 街上平均 4.2,它高出一截 | 街上平均 4.2,它高出一截 |
| 变化:近一年 | 一年前 4.8,现在 4.5,缓慢下滑 | 一年前 4.1,现在 4.5,缓慢上升 |
| 分布:评分的形状 | 八成五星,一成一星,两头大中间空 | 六成四星,三成五星,没有一星 |
看完这张表,你的判断可能就变了。
川菜馆的平均分,是靠一批热烈的人撑起来的,近一年却在往下掉。那一成一星里写的「咸」「等得久」,值得多看几眼。它可能是一家有绝活、也有毛病的店,也许最近换了厨师。
家常菜馆的分数,一年前低,现在升上来了,而且评价的形状平稳,没有人被落下。它可能是一家用心在改的店。
哪家更好?这要看你今晚要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同一个 4.5,你读到的故事,已经不是一个了。
这就是方向。
阿哲有一天,把同样的办法用在了自己身上。他在接单平台上有一个 4.9 的评分,二百来条评价,看上去无可挑剔。
他试着把九问里的几格问了一遍。对比:同平台、同价位的接单人,4.9 并不稀奇,大家都很高。变化:近半年,评分没动,可是新客户越来越少。分布:他一查账,发现近一年的单子里,有一半是同一个老客户给的。
4.9 的后面,是一条细细的线。创造这一格,他自己知道很粗;自由这一格,他忽然发现很细,因为那个老客户一不要图了,他的日子就会塌掉一半。
分数没有骗他,只是没有告诉他这些。
说到评价的分布,网络口碑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现象。
很多平台上的商品评分,画出来是一个 J 形:一星的不少,五星的最多,中间几档反倒很少〔Hu、Pavlou 与 Zhang 等人的研究,年份与细节待核〕。
原因不难想。一件东西平平常常,用完了,没什么话要说,也就不写评价。特别满意的人,想夸;特别不满意的人,想骂;中间那批人,大多沉默了。
所以屏幕上的评分,是「愿意说话的人」的分布,不是「所有买过的人」的分布。
拿一个设想的数来试。一百个人买过同一样东西。其中七十个觉得「还不错」,二十个觉得「太好了」,十个觉得「上当了」。
现在问问谁会去写评价。「太好了」的人,一半会写,写五星,一共十条。「上当了」的人,六成会写,写一星,一共六条。「还不错」的人,二十个里才有一个会写,写四星,一共三四条。
你在屏幕上看到的,是二十来条评价,十条五星,六条一星,几条四星,一个漂亮的 J 形。那八十个几乎没出声的人,不在里面。
这是本章要说的第二个提醒:看分布的时候,别忘了问,谁没有出声。
再往前一步。评分要是被人造出来,会发生什么?
刷单的人,目标是让平均分好看,所以他们要造的,是一大批五星。但一大批五星堆上去,J 形的右端就被垫高了,整个形状会变得很不自然。
要造一个自然的形状,其实比造一个好看的平均数难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三种看法一起用,比单看平均分,更难骗。读者不用成为统计学家,只需要养成三个习惯:先比一比,再看走势,最后看看谁在说话。
邻里之间的口碑,其实也是这个形状。小区里谁家的家政阿姨靠谱,靠的不是一个分数,是你听了三个邻居说,一个说「好」,一个说「还行」,第三个把你拉到一边说「别请她」。三个人,三种口气,才是你在读的东西。
这三个邻居,每一个都是一条分布里的一个点。你把他们凑在一起,才凑出了形状。
馆子的事,推到整个经济,道理是一样的。
还要先还课本一个公道:经济学其实早就有过这三种看法,只是各管各的账。
排名和比较,是对比。增长率,是变化。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中位数和平均数的差,是分布。这三样东西,各有一套成熟的工具,各有一批人在用。
它们的问题,是分开用,而且每一个都是在读价格。增长率,增的是现金;基尼系数,量的是现金的分散;排名,排的是现金的多少。三种看法,全都对着同一层。
本书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三种看法,调转头,对准第一层。对准以后,同样的工具,读出来的就不再是「多少」,而是「往哪里走」。
比方说,有人要判断「某个城市的经济,是不是在往好的方向走」。传统的办法,是看几个平均数:人均收入、增长率、就业率。这些数都有用,本书不去否定。
用九问再问一遍,会多出很多东西。
对比:跟同样大小的城市比,这里新开的店和新办的事有多少?变化:这些年,想自己做点什么的人,是在多起来,还是在少下去?分布:人均收入涨了,涨在谁身上?有没有一群人,连「换一份工作」这个选项都没有?
这些问题,平均数答不了,却关系到一个城市是在往创造、自由、幸福的方向走,还是在空转。
小一点的单位,也能这样读。你住的小区,近三年有什么变化?
对比:跟隔壁两个小区比,这里的邻居互相认识的比例有多大?变化:楼下的长椅,三年前傍晚有人坐,现在还有没有?分布:谁在群里说话,谁在楼下说话,谁两边都不说?
这几个问题,没有一个有标准答案,却比「小区满意度 92%」多告诉你很多。一个社区往哪里走,不是一个满意度说了算,是它的人互相之间,是靠近了,还是散开了。
第四编会用同样的办法,去看危机:很多危机,在平均数还很漂亮的时候,已经在分布里露出了形状。
AI 来了以后,这三种看法,有了一个新的用场。
你现在可以让 AI 帮你读评论。把几百条评论丢进去,它几秒钟就能给你一段「总结」。这段总结很可能是:「大多数顾客对口味满意,少数顾客抱怨等待时间长。」
这是一个平均意义上的总结。它把形状压掉了。
所以你可以换一种问法:
「请告诉我,这家店最近半年的评分走势;跟同街的同类比起来怎样;差评和好评分别集中在哪些方面,哪些人群没怎么发声。」
三个问题,正好是对比、变化、分布。机器会老老实实回答,而且回答得很快。
AI 在这里的位置是:一双不累的眼睛。读什么、怎样读,仍然由你来定。
还有一个猜测,本书先放在这里,留待验证:随着 AI 把造假的成本降下来,单一读数会越来越不可靠,同时在对比、变化、分布三个方向上都做到自然一致,会比造一个平均数难。三种看法放在一起读,也许会成为未来的一种基本功。这只是猜测,需要事实来检验。
把第 13 章那家设想的老点心铺拿回来,用九问读一遍它的意义方向。
涨价以后的半年里,它发生了什么?
| 对比 | 变化 | 分布 | |
|---|---|---|---|
| 创造 | 同街的店都在卖桂花糕,它新出了一种少糖的 | 新品种从一年一个,变成半年一个 | 想法来自师傅一个人,还是徒弟也在提 |
| 自由 | 熟客能点「少放糖」,别家不能 | 涨价后,熟客可选的份量变少了 | 老顾客没得选,新来的游客却有套餐 |
| 幸福 | 排队的人多,满意的人比同街略多 | 满意度先升后降 | 年轻游客满意,老熟客在抱怨 |
注意,表里每一格都不是一个数,是一句有对象的话。
读完这张表,你会得到一个比价格复杂得多、也有用得多的印象:这家店在创造上有新意,在自由上有失有得,在幸福上出现了分层。老顾客在往后退,新游客在往前走。
这时候,如果老板想的只是怎样让现金那一栏好看,他会漏看这一整张表。
读完九问,下一步做什么,也要说一句。
如果某一格偏细,办法不是去修那一格的数字,是去看它旁边两格。比如「自由」这一格里的分布很细,只有少数人有选择;那就往旁边看,是不是创造那一格也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再看幸福那一格,没有选择的人,踏实感怎样。
三个角是缠着的,一格细,往往是旁边的格子在拉它。拉的是谁,就是你要补的地方。
读到这里,有一个容易生出的误会,要提前拦住。
本章的标题里有「显露」两个字:方向是意义显出来的样子。有人会想:这是不是又回到了「价格是价值的显露」那一套?
不是。
本书的说法是:每一层,都有自己显出来的样子。意义层显出来的是方向,用对比、变化、分布来读。价格层显出来的是三种读数,品牌、现金、名誉,第 18 章讲。价值层显出来的是真、善、美,第 19 章讲。
这三套样子,各管各的层,并不是一套样子的三个深浅。
所以你不能说,价格是价值的显露,更不能说,方向是价格的显露。方向、读数、真善美,是三层各自的样子,并排站着。
这一点必须说死。本书前面拆掉了本质与现象的二元论,这里不会再把它从后门放回来。
再换一个说法,你更容易记。厨房里有三样东西:锅盖上的温度计、汤的咸淡、灶台边的人往哪边坐。温度计是读数,咸淡是好不好,人往哪边坐是方向。没有哪一样是另一样的影子。你不能凭温度计,说出汤鲜不鲜;也不能凭汤鲜,说出一家人是不是愿意围在灶边。
三样东西各读各的,又互相改:灶边围的人多了,汤会熬得更用心;汤熬得好了,人更愿意围过来。这个改写的来回,就是前面说过的纠缠。
下次你要选一样东西,比如一家培训班、一个家政服务、一个给孩子的学校,先别急着看分数。
用三个办法试一试。
比一比:同样条件的几家,哪里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不是你在乎的那一点。
看走势:近一两年,这家的评价是涨了、平了,还是掉了;换过人没有,换过方法没有。
看谁在说话:评论是谁写的;写得最多的,是哪一类人;你这样的人,有没有写过。
三个办法,花不了一刻钟,明天就能试。你会发现,做过这三步以后,你选的东西,常常和单看分数时不一样。
如果你是在做东西的那一方,这三步也能反过来用。你可以每个月给自己的店、自己的作品,做一次同样的三问。比一比,是看自己哪里和别人不一样;看走势,是看自己这一个月比上一个月多了什么;看谁在说话,是看自己的客人里,哪一类人从来没有出过声,他们是不满意,还是根本没有被请进来。
阿哲把这三步,教给了外婆。外婆在社区群里给自己买菜的摊子做了一次比较:三家摊子,各自的老顾客是谁,这半年谁家的菜一直稳,谁家忽好忽坏。
她看完说:「原来我不是在挑菜,是在读他们。」
阿哲愣了一下。这句话,比这一章写的都好。
带走的话平均分只是一个点,方向是一条线。比一比,看走势,看谁在说话,三样一起,才读得出它往哪里走。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意义不能只用一个数来读;补上的是对比、变化、分布三种看法,和创造、自由、幸福乘出来的九问。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平均数,被人当成了整个故事。
1. 想一个你最近看过的评分。它的分布是什么形状?谁没有说话?
2. 你所在的单位或社区,近两年有哪一件事在变好或变坏?用对比、变化、分布各问一遍。
3. 如果让你给自己的生活做一次九问,哪一格你最不敢填?
你带一位新同事回家吃饭。你妈妈做了一桌菜,其中一道红烧肉,是她的拿手戏。
同事吃了第三块,放下筷子,问:「阿姨,这肉是怎么做的?」
妈妈笑了,说了几句,没有说全。同事回到公司,对别人说:「我去他家吃了一顿,他妈妈做的红烧肉,一绝。」
过了一阵子,有同事要请客,问你:「能不能让你妈妈帮着做那道红烧肉?我给钱。」
你愣了一下。妈妈做了三十年饭,从来没收过一分钱。可是现在,这道菜有了一个名字,叫「他妈妈的红烧肉」;有了一圈知道它的人;甚至有人开始问价。
这时候你可以问:妈妈做的菜,有价格吗?
课本会说:没有,因为没有交易。
本章的回答是:有,而且不止一种。
先把话说回来。价格是什么?上一章讲过,它是读数。现在要问的是:读数读的是什么?
做成一件事,你会换回一些东西。本书把这些换回来的东西,叫做收益流,也就是一路上留下的读数。收益流有三种:品牌,现金,名誉。
现金,是最容易看见的一种:收到的钱,付出的钱,账上的数。
品牌,是一个名字底下压着的预期:看到这个名字,不用尝,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名誉,是别人嘴里、脑子里,关于你的那份印象:谁说起你,怎么说,说给了谁。
课本最认现金,因为它最好算:能加,能减,能结算。
这是一笔正当的偏爱,不必取笑。如果没有现金这套办法,经济根本走不起来。
市场营销的人,早就看见了另外一种。他们把品牌当作一项资产来经营,叫品牌资产,意思是一个名字能带来超过产品本身的价值〔阿克与凯勒等人的研究,细节待核〕。
研究信用的人,也看见了第三种。博弈论里有一条线,专门讲声誉:一个人今天守信用,是因为他在乎别人明天怎样看他〔克雷普斯与威尔逊,1982 年,待核〕。
三种东西,三批人,各看对了一块。
本章的任务,是把三块放在一张桌子上,问它们各自是怎样动的。因为这三块动起来的样子,彼此很不一样。
先看品牌。
品牌有一个特点:它是一块一块的。一个名字,要么在,要么不在;要么是「那个老字号」,要么只是「一家店」。中间没有太多的缓坡。
所以品牌的变化,常常是跳的。
回到第 13 章那家设想的老点心铺。一条短视频,一夜之间,它从「县城东门那家店」变成了「网上说的那家点心」。这一下,是品牌往上跳了一格。
反过来,一次食品安全上的事故,也是一下子的事。几十年攒下的名字,一天之内,就变成了新闻里的一行字。这是往下跳。
本书把品牌叫做粒子:一个一个的块,数得出个数,一碰就换状态。这是一个比方,不是物理学。它想提醒的,只是一件事:品牌不能被均匀地「加一点点」。它要么跳上去,要么跳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老字号的人都有点怕:几十年的招牌,怕的不是慢慢变差,是某一天,有一个意外。
说到老字号,有一个现成的事实:官方有专门的认定办法,把一批多年经营的字号认作「老字号」〔认定办法与年份,待核〕。拿到这块牌子,是一次跳上去。反过来,也有字号因为经营不善、质量出事,被摘了牌子,那是一次跳下来。
两种跳,都不是慢慢走出来的,都是一下子的事。
跳也有好处。品牌一旦立住,它能帮你省很多事:新客人不用试,就知道个大概;你新出一样东西,也有人愿意先尝一口。
再看现金。
现金的样子,是一阵一阵的。每天有进,每天有出;有早高峰,有午市,有月底,有年关。收进来的钱,可以切得很碎,可以叠在一起,可以存起来,等到来年再用。
本书把现金叫做波:有起有伏,可以分,可以叠,可以平滑。
外婆的蓝皮本子,就是一本波形的记录。腊月二十几,那一页的数字特别长;正月初几,数字特别短;清明、端午、中秋,各有各的小高峰。她不需要什么图表,翻一翻本子,就知道今年的节奏。
现金还有一个特点:它可以攒。外婆把一个月里多出来的钱存进抽屉,等到阿哲上大学那年,拿出来给他交了第一学期的住宿费。现金是三种价格里,唯一可以这样「存起来,等一个更远的用处」的。品牌放不进抽屉,名誉也放不进抽屉,它们必须一直被用着、被兑现着,才算还在。
现金的另一个特点,是它可以拆开结算。一次买卖,付一块钱、两块钱,都行。品牌不能这样切,你不能说「我今天尊重这个名字一半」。
这就是为什么,现金能成为经济里的通用货币:它的这种连续、可分、可叠,让不同的人、不同的东西,可以放在同一把尺子上。
第三种,名誉。
名誉的样子,是一片一片的。它没有一个中心。一个人的名誉,不住在他自己身上,住在每一个知道他的人的脑子里。
你不能把它拿出来点一遍。你只能看它怎么传:谁对谁说,怎么说,说了几手。
名誉像一片场:靠近的人,感受强;远一点的人,感受弱;超出了网络,就没有了。
在邻里里,名誉是这个样子:楼下老周这个人,老街坊都说他靠谱,借东西从来按时还。这话在这栋楼里传了十几年,换了小区,就没有人听过。
在网上,名誉是另一个样子:一条差评,被转了几十次,传到几千个人面前,传到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名誉还有一个特点:它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拿的。你可以决定自己做什么,却决定不了别人怎么说。所以名誉里,总有一份你无法掌握的东西。
名誉也有它的特点:攒得慢,散得快,修起来更慢。民间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本书把名誉叫做场:它铺在一张网上,没有哪一点是它的家。
现在可以把三种读数放在一张表里了:
| 品牌 | 现金 | 名誉 | |
|---|---|---|---|
| 像什么 | 粒子,一块一块 | 波,一阵一阵 | 场,一片一片 |
| 怎么动 | 跳:忽然上,忽然下 | 流:有起有伏,可分可叠 | 扩散:沿着网络传,慢攒快散 |
| 靠什么攒 | 一个名字底下的承诺,反复兑现 | 一次一次的结算 | 一个人、一件事,被很多人说起 |
| 常见的误判 | 以为它会像现金一样均匀地涨 | 以为钱多就是好 | 以为它能像现金一样随时取出来用 |
这张表有一个意思:三种价格,不能用同一把尺子量。
常见的错,是把品牌当成现金来算,比如「我们的品牌,每年增值百分之十」。品牌不是这样动的,它是跳的。
另一种错,是把名誉当成现金来用,比如「我名声这么好,随便开口,就该有钱」。名誉不是存款,不能随时取。
第三种错,是把现金当成唯一的账。一家店现金赚得很漂亮,品牌在往下掉,名誉在往下掉,三个月以后,现金也会跟着掉。
一个懂行的人,会同时看三样,并且知道每一样怎么动。
同一件事,三种价格怎么各动各的?
光说「动法不同」,不够直观。拿一件事,从头走一遍。
还是那家设想的老点心铺。某一天,有顾客吃坏了肚子,在网上发了一条帖子,说是在这家买的糕。
下面是三种价格,在接下来一个月里的样子。
| 时间 | 品牌 | 现金 | 名誉 |
|---|---|---|---|
| 当天 | 一夜之间,从「老字号」掉成「出过事的店」 | 当天营业额照旧,没人知道 | 帖子被转了几十次,传到几百人 |
| 第三天 | 品牌已经在底部,不再往下掉 | 营业额掉了一半,队消失了 | 传到几千人,外地的人也在说 |
| 第一周 | 店主发了声明,查清了不是自家的糕 | 营业额回升一点,还不到从前一半 | 声明只传到一部分人,很多人没看到 |
| 第一个月 | 品牌停在原位,需要重新攒 | 营业额回升到八成 | 还有人在说,慢慢变少 |
这张表是设想的,数字只是示意。但三列的形状,是真的。
品牌那一列,是一个台阶:跳下去,停在那里,要靠很久才能慢慢爬回来。现金那一列,是一条曲线:先掉,再回,有起伏。名誉那一列,是一圈一圈往外传:先近,后远,最后慢慢散。
店主如果只盯着现金那一栏,会在第一周看到「回升」,松一口气。但另外两栏,仍然停在低处。他以为事情过去了,其实有两栏的账,才刚刚开始还。
邻里人情,是三种价格最日常的样子。
小区里有人办喜事,你去随礼,红包里放二百。这二百,是现金。你放它进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钱。你想的是:我跟这户人家,是什么交情;上回他家孩子满月,我家随了多少。
随礼这件事,现金是外壳,里面是一本人情账。这本账记在心里,不写在纸上,却很清楚。
你借过邻居的梯子,下回他家漏水,你去帮着拧。这里没有现金,也没有品牌,只有名誉:在这栋楼里,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人情账有两个特点,和现金不一样。
一是它不能折现。你不能说,我帮你拧了一次水管,你给我三十块。一折现,味道就变了,像上一章讲的幼儿园罚款。
二是它的账期很长,而且不精确。你欠我一份人情,我记得,你也记得,但没有人说得清是多少。账是松的,松反而是它的好处:松,说明它是活的。
所以课本把这一切叫做「外部性」或者「社会资本」,是有道理的:现金的尺子,量不了它。本书的说法是:它们是价格的一部分,是名誉和品牌在小范围里的样子。只是读它们,要用它们自己的读法,不要硬换成现金。
现在回到开头那道红烧肉。
按这三样来读,妈妈做的菜有没有价格?
现金:没有,或者说,是零。没有人付钱,账上没有这一栏。有的国家做过家务的卫星账户,用「请人做要花多少钱」来估这类活的价值〔做法细节待核〕。这是一个影子价格,是借来的尺子,不是妈妈收到的钱。
品牌:有。「我妈的红烧肉」,在这个家里,是一个名字。你带朋友回家,说一句「尝尝我妈做的红烧肉」,那个名字就开始工作了:朋友吃之前,已经有了预期。
这个名字是怎么立起来的?不是一天,是三十年里,一次又一次地兑现。它也是跳的:第一次,你的朋友吃完说「绝了」,那一下,名字在朋友的圈子里立住了。
名誉:有。同事回去一说,这道菜在你的同事圈里,有了一份名誉。这份名誉,不属于你妈妈一个人,它散在听到的人的脑子里,可能传到你妈妈从没见过的人那里。
这里面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转折:那位同事开口要付钱的时刻,是三种价格互相换算的时刻。
名誉和品牌,想要变成现金,需要一个出口。你妈妈如果答应了,现金那一栏就从零变成了一个数;同时,她的品牌也被推进了另一个圈子;名誉从口口相传,变成了需要兑现的承诺。
每一次换算,都有得,也有失。她也可能答应了以后,发现自己再也做不出从前那种随意的味道了,因为「随便做做」变成了「要做好」。这就是前面说的:硬把一个世界里的东西,换成另一个世界的读数,常常是在改它。
所以,妈妈做的菜,价格的三栏里,现金是零,品牌和名誉都不是零。
这里还要说一件事:价格低,不等于价值低。妈妈这道红烧肉,价值层是满的:味道稳,料用得实,一家人吃得好。价格上的「零」,说的是没有市场,没有结算,不是说没有好。
反过来,有了名字,有了名誉,也不等于一定是好的。名字和名誉要靠价值层一次一次地兑现;兑现不了,就会塌。
到这里,可以回过头,把一件事说得更明白。
价格的三种读数,品牌、现金、名誉,和价值层的真、善、美,有一个侧重的对应:品牌侧重真,现金侧重善,名誉侧重美。
先说这个对应是怎么来的,再说它为什么不是「显露」。
品牌侧重真。品牌是一个预期:同一个名字,今天、明天、换一个人做,都应该是一个味。这个「稳」,正是真的样子,也就是同一件东西,在不同的生产者之间、多次检查之间,做出来的差别越小越好。
现金侧重善。现金是一次来往结算的读数:一次买卖之后,双方都不吃亏,才有下次。这个「不亏」,正是善的样子。
名誉侧重美。名誉是别人在没有人推销的时候,还愿意选你、愿意传你:这个「自己被选中」,正是美的样子,也就是不靠多余的吆喝,也能被选上,被再选。
这三个对应,具体怎么算,第 19 章会讲。这里先记住:这是「侧重」,不是一一对应。品牌也会受善和美的影响,名誉也要靠真撑着,三个互相缠着。
那为什么说,价格不是价值的显露?
因为如果价格是价值的显露,那么价格应该跟着价值走:价值变了,价格变;价值不变,价格不变。
现实里,品牌会因为一次事故而跳,价值层其实没有变;现金会因为月底而起伏,价值层没有变;名誉会因为一条传言而滑,价值层也没有变。三种价格各有自己的节奏,跟着的是安排、周期和网络,不是只跟着价值。
反过来,价值层变好了,价格也未必立刻跟上:酒香有时候会在深巷里藏很久。
所以价格和价值,是并列的两层,互相纠缠,各有侧重。本质与现象的二元论,在这里再拆一次,而且是从读数这一边拆的。
一位对手:布迪厄。
说到现金之外的那些东西,有一个名字绕不开:布迪厄。
他在一篇关于资本形式的文章里,提出资本不只有经济的一种,还有文化的、社会的、象征的几种〔1986 年,待核〕。一个人有学历、有人脉、有名声,这些都是他的资本,都能带来好处。
这一点,要给他足够的公道。他比很多人更早,把现金之外的收益认真放进了社会科学。象征资本,大致就是名誉和声望这一类东西,他的看见,和本章的名誉有明显相通之处。
差别在哪里?
他的论述里,有一条很有力的线:这些不同的资本,可以互相转换,而经济资本是其他资本的根子,其他形式在某种意义上是经济资本换了装〔大意,待核〕。
本书不同意这条线。品牌、现金、名誉,在本书里是并列的三种读数,没有哪一种是根。现金能买来品牌的广告,品牌也能带来现金,名誉也能换来机会,反过来都可以。三者互相改,哪一个都不是另外两个的影子。
这个差别,听起来细,后果不小。如果现金是根,那么经济学只认现金,就是对的。如果三者并列,只认现金,就是丢了两条腿。
最后补一句,关于「读数」这两个字。
读数的意思,是它读出来的东西,不等于它读的对象。体温计上的三十八度,不是病。品牌、现金、名誉,也不是价值,更不是意义。你可以参照它们行动,但别被它们牵着走。外婆说的「先捏一把,再问价」,是把这两个字用在了日子里。
AI 来了以后,三种价格的造价,各不一样。
品牌的外壳,变得很便宜。一个标识,一段品牌故事,一套包装,几分钟就出来了。可是品牌的内核,也就是几十年反复兑现的那个承诺,AI 造不了,只能靠你一天一天做。
现金的结算,变得更快。自动记账,自动收款,实时对账,现金这一栏越来越透明。
名誉,是最容易被动手脚的。批量写评论,模仿别人的口吻,甚至用合成的声音和脸,替一个人说他没说过的话。名誉攒得慢散得快,加上造假的成本在降,它的风险变高了。
这是本书的一个判断,也是一个需要观察的趋势:三种价格里,名誉将成为最需要被保护、也最需要被读法武装起来的一种。第 17 章讲的三种看法,是一件现成的工具。
阿哲有一次发现,网上有人用他的画风,做了一批没经过他同意的图,署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没有去吵,先做了一件事:把自己近三年的作品,按时间排好,放到一个公开的页面上。
他说:「名誉是靠时间攒的,造假的人,造不出时间。」
给自己做一张三价账,只要五分钟。
现金这一栏,写今年大致进来多少,花出去多少。这一栏你最熟,不多说。
品牌这一栏,写一句话:别人听到我的名字,会有什么预期?你的朋友会怎么说你?你的同事会怎么说你?这一句不用美化,写实话。
名誉这一栏,写三个人:谁会在你不在场的时候,说起你的好?谁会说起你的不好?他们各自说给谁听?
外婆的三价账,阿哲替她写过一回。现金一栏,是那个蓝皮本子。品牌一栏,是菜市场里的一句话:「林桂芬的菜,不用挑。」名誉一栏,是老街坊们见了面,都会问的一句:「你外婆还好吧?」
外婆看完,说:「现金一栏最薄。」
阿哲说:「可是另外两栏,是你三十年攒的。」
外婆没有说话,把本子合上,收进了抽屉。
带走的话品牌是一跳一跳的,现金是一阵一阵的,名誉是一片一片的。三种价格各有各的动法,别拿同一把尺子量。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价格不止现金一种;补上的是品牌与名誉,以及三种读数各自不同的动态。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现金,常被当成价格的全部,甚至当成价值的影子。
1. 你的妈妈或者家里的某位长辈,做过什么是不收钱的事?它的品牌和名誉各在哪里?
2. 想一次你听说某家店出事的经历。它的品牌是怎样跳的?名誉是怎样传的?现金呢?
3. 如果让你给自己做一张三价账,哪一栏你最不愿意写,为什么?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有人递给你一颗螺丝,问你好不好。
你把它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牙口齐,表面亮,看不出毛病,你说:「挺好的。」可是你心里清楚,这句话不算数。一颗螺丝好不好,只凭它自己,说不出来。
县城边上有一家做五金件的小厂,质检员在那里干了二十多年。他的办法是这样的:不看一颗,看一箱;不看一个班组,看三个班组;不看今天,看这个月里每天的抽检记录。
有新来的年轻人问他,为什么不一颗一颗仔细看。他说:「单看一颗,我也说不准。放在一起量,差多少,一眼就出来了。」
这句话,就是本章要讲的事。价值里的真、善、美,不是一颗东西里本来就带着的。它们是在比较里、在来往里、在一次次被选中的记录里,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第 13 章到第 18 章,把经济的三层摆好了:最上面一层问为了什么,最下面一层是读数,中间一层问好不好。
为了什么,是创造、自由、幸福三个目标。读数,是品牌、现金、名誉三种收益流。中间这一层,就是价值,本章和下一章要讲它。
价值层里有三股劲:真在守,善在推,美在聚。本系列第 255 号用一个木匠铺讲过:每一股劲在使出来的时候,都要受三样约束。那本书叫它们「三个最少」,就是最少的走样、最少的浪费、最少的透支。
本书接着往下问一句:这三个最少,能不能从账上读出来?
能,不过要换一种排法。第 255 号是从「一件事怎样做得好」来排的,所以对角线上是准、省、久。本书是从「一笔账怎样读出来」来排的,所以把三个最少换成三个可以算的数:误差、亏损、冗余。两种排法并存,不互相取代,它们的对账放在附录里。
先讲一个容易说偏的地方。
很多人觉得,一样东西的好坏,是它自己带着的:钻石有钻石的价值,一张桌子有一张桌子的价值,像重量一样放在那里。
本书不这样说。重量,拿一杆秤,一颗东西就称得出来。误差却不行,一颗东西自己没有误差。
你想想看,一颗螺丝的直径比图纸多了零点零二毫米,这算不算误差?要看这一批的其他螺丝是多少,要看图纸允许多少,还要看上次量和这次量差多少。只有一颗,什么都谈不上。
亏损也是这样。一个人把货卖了出去,亏没亏,要等对方的账也摆出来,两本账放在一起,才知道。
冗余更是这样。一样东西是不是靠多余的推销才被选中,你得看它被选中了多少次,每一次有没有人在后面推。
所以真、善、美不是「有」,是「显」。显,要有一个摆法:把许多个生产者放在一起,把一次来往的两头放在一起,把许多次选择放在一起。摆法不到,读数就不出来。
前面讲过,全书有一把总的剪刀:两片刀刃是成本和需求,剪的那一下是来往。马歇尔只看见了两片刃。放到这里,你会发现,三个读数都长在「剪的那一下」上。误差长在许多把剪刀的比较里。亏损长在一次剪下去漏掉的碎屑里。冗余长在有没有人替这把剪刀使劲里。
这一点,马克思其实早就用上了。他说,商品的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这个词一出来,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一件东西的事了:必要,是和别的生产者比出来的;社会,是许多人的平均。
他看对了:劳动的分量,只有放在许多人里才读得出。只是后来的人,常常把它说成「凝结在东西里」,好像一块蜡里的指纹,东西自己带着。本章要把这句话松一松:东西里留下的,是做过的痕迹;要读成「真」,得有别人来对照。
说到这里,你也许已经看出来了:三个读数,恰好和三家老学说各看对的那一头,贴得很近。
劳动派盯着劳动耗费,读的是真这一头:同一样东西,花了多少力气,大家是不是差不多。效用派盯着有人要,读的是美这一头:不用谁硬推,人也愿意选它。交换派盯着成交那一下,读的是善这一头:来往一回,路上有没有白白漏掉什么。
三家都读对了一个数,错在把这一个数当成了全部。这是本书一直要说的话,下一编的危机,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先看真。
真在价值层里是守:把一束特征当作同一个东西,在一次次相遇里不散。守得住,就是做出来的东西前后一致,谁来做、哪天做,差不多。
本书把真侧重对着「最小误差」。读数是这样定的:同一件东西,在不同的生产者之间,或者在多次复查之间,把劳动耗费量一量,看它的离散度。
离散度是统计里的老词,意思是几个数彼此差得有多散。最常用的算法,是标准差除以平均数。这个比值越小,说明大家做出来的越一致。
我们用小厂的例子算一遍。三个班组做同一种螺栓,各做一百颗,记下总工时:甲班 2.0 小时,乙班 2.1 小时,丙班 2.9 小时。平均是 2.33 小时,标准差约 0.40,一除,得 0.17。这个 0.17,就是这个月真的读数。
后来厂里查出来,丙班的夹具老化,每一颗都要多调两次。换了夹具,丙班降到 2.2 小时。再算一遍:平均 2.1,标准差约 0.08,比值约 0.04。
读数从 0.17 降到 0.04。本书说,这家厂的真,往前走了一步。
注意,这里没有说谁做得快。甲班本来就快,乙班也不慢。要紧的是三个班组之间不再有人掉队。
还有一处要讲明白:这个读数量的是「散不散」,不是「高不高」。三个班组如果一起慢,离散度照样很小。慢不慢,是下一层的事,它落在价格栏的现金上。真只管一件:同一个东西,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读数里的「复查」,也有同样的用法。同一批货,请两位质检员各量一遍,两个人的数差得多大,就是这批货的一份误差。劳动价值论看对了劳动耗费这一头,把它算成了一切;放在本书里,它只是三个读数里的第一个。
再看善。
善在价值层里是推:一个变化带出下一个变化,好东西沿着一条路传下去。推得好,就是一次来往之后,两边都被推动了,路上没有白白漏掉的东西。
本书把善侧重对着「最小亏损」。读数是这样定的:一次来往之后,把双方在三种价格上的账各摆出来,看有多少东西失去了,却没有落到任何一个人手里。
这一句要慢慢读。来往里,一方失去、另一方得到,这叫转手,不叫亏损。你付我五千块,我少了货,你多了货,我多了钱,账是平的。
亏损说的是漏出去的那一截。运费给了承运人,这一笔两边都没得到;重新验货的工夫,谁也没有收益;收货的人在群里说了一句「这批不行」,十几个同行看见了,这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因此得到什么。
这三样,分别漏在现金、品牌、名誉三种价格上。本书的做法是三栏并排放,不加总。单位不同:现金按钱算,品牌按次数算,名誉按人次算。硬加在一起,等于把三把尺子的刻度凑到同一把上。
我们用小厂的仓库来算一算现金这一栏。仓库发了一千件货给一家店,货款五千元。到货后查出二十件有瑕疵,退货。退款的一百元,是转手,从厂里回到店里,不算亏损。
可是退货的往返运费一百五十元,付给了承运人。店里重新验货,花了六十元的工夫。这两样合起来二百一十元,哪一方也没有得到。二百一十元,除以五千元,约是 4.2%。这就是这次来往在现金栏上的亏损读数。
最后看美。
美在价值层里是聚:许多东西在连接和次序里聚成一个整体,让人愿意留下。聚得好,是人不用被拉着,也愿意来,愿意再来。
本书把美侧重对着「最小冗余」。读数是这样定的:在东西被选中、被复购的次数里,没有靠多余的推销而成的,占几成。
这里要分清两样推销。告诉你有这样东西,价钱多少,在哪里买,这是必要的,没有人知道,就谈不上选。这一类不算冗余。多余的是另外几样:返点,请客,造一个快卖完了的样子,把别家说得一无是处。这一类推的是你的决定,不是东西本身。
我们回到仓库的订单本。这个月两百张订单,一百三十张是老客户自己打电话来下的,没有业务员跟,也没有返点。另外七十张,有业务员上门,有折扣。
没有靠推销的占 0.65,冗余就是 0.35。
这个读数有一个前提:必须有别的东西可选。如果一个地方只有一家店,没人推销你也得去,那 0.65 就读不出什么。第 24 章讲计划经济的短缺时,会回到这一点。
还有一件事要讲在前面。「多余」的那条线,必须在看数之前划好。线要是可以随手挪,读数就可以随手做。第 30 章会讲,这条线怎样写进账里。
读数有了,它们和读数栏里的三种价格是什么关系?
前面说过,品牌是跳跃的,像粒子;现金是流动的,像波;名誉是扩开的,像场。三种价格各有各的动法。本书把它们和三个最少,做了一个侧重的对应:品牌侧重真,现金侧重善,名誉侧重美。
为什么是这样的?先说品牌。品牌说到底是一个承诺:这个东西,今天买和明天买,是同一个东西。承诺兑现得好,就是误差小,所以品牌这一格更靠近真。
再说现金。现金是来往里流动的东西,一次来往顺不顺,漏了多少,最先在现金上看出来,所以现金这一格更靠近善。
最后是名誉。名誉是没有人推,也有人说你好。冗余小的东西,才攒得出这样的名誉,所以名誉这一格更靠近美。
这里要把话讲稳:是「侧重」,不是「等于」。一个品牌坏了,不只是误差大了,也会让亏损变大,让人不再愿意来。三种价格和三个读数是缠在一起的,只是各有各最容易被看见的一头。
这些价格怎样记,是第 29 章的事。三个读数怎样记,是第 30 章的事。
读数不只能用在工厂里。金融史上,交易所本来就是为了压低这三样东西才出现的。
据说,1792 年,纽约有二十几个经纪人在华尔街的一棵梧桐树下立了一份协议,约定彼此优先成交、固定佣金〔待核〕。后来的纽约证券交易所,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你不必在意这个故事的细节,要看的是它的意思:许多人私下各谈各的价,同一只股票到处报价不同,这是误差;每笔交易自己找对手、自己担心对方赖账,这是亏损。大家约定到一个地方来谈,价就聚到一起了。
放到今天,本书的三个读数在交易所里也读得出来,只是读法要借。
真可以借同一只股票在不同场所的报价离散度。场所之间的价差越小,同一只股票越像是同一只股票。
善可以借买卖价差和成交失败的比例。一买一卖之间的价差,一部分是做市商的收入,那是转手;另一部分是为了防备对手方出事而多留的余地,那是漏出去的。要把两部分拆开,难度很大,这一点要明说。
美可以借持有的时间。买了就为了过两天卖掉的,和买了打算留着的,是两种成交。留着的那一类,占得越多,市场越像是有人真愿意持有。
这三个借法,本书都标〔待验〕。它们的读数能不能和后面讲的危机对上,要靠第 23 章和第 26 章的比较,也要靠附录里预先登记的预言。
讲到这里,你大概会想:既然有三个读数,何不加权合成一个分数?一个分数,多方便,排名、评奖、定奖金都用得上。
本书不这样做,有三个原因。
第一,单位不同。真是一个比值,善是三栏各算各的,美是一个占比。把它们硬加,和把米、斤、小时加在一起没有两样。
第二,加权要先有人说:哪一个更重要?这句话本身,就不是价值层能回答的。更重要,是对着目标说的。为了创造,真也许更要紧;为了让人安心,善也许更要紧。谁来定,要看意义那一层要的是什么。第 20 章会讲,价值是力量,意义是目标。权重只能从目标那里借。一个不问目标就先把分数排好的账,是在偷偷替别人定目标。
第三,加成一个分,等于允许一个好的去补偿一个坏的。真很好,可以抵掉美的崩塌吗?不能。一家厂的出品再一致,要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来买,下一个季度它就没有了。三个最少,更像一只木桶的三块板,水位由最短的一块决定,不由平均高度决定。
所以本书的做法是:三个读数并排放着,各看各的趋势。先问哪一个在退,再问退得有多快。这比一个分数笨一点,却不会骗人。
下面这个小厂的例子,就是这样读的。
下面的数字都是编出来讲算法的,不是调查。
第一季度,小厂的三个读数是这样的:真 0.17,善(现金栏)4.2%,美(冗余)0.35。这个季度,现金收入是正常的。
第二季度,厂里做了三件事。换了丙班的夹具。改了退货的流程,让承运人直接到店里取货,少跑一趟。又为了冲季度指标,给业务员加了一轮返点。
季度末再读:真从 0.17 降到 0.04。善的现金栏,从 4.2% 降到 2.0%。美的冗余,从 0.35 升到 0.48。现金收入涨了一成八,老板很高兴。
可是三个读数放在一起看,是这样的:真好了,善好了,美差了。涨起来的现金,有一部分是用返点买来的。这个季度的订单里,靠业务员推出去的,比上个季度多了。
三个最少是互相牵着的。顾了真和善,美的冗余却在悄悄地涨。
现金涨了,而美在退。如果美一直退下去,会发生什么?下一章接着讲:当读数里一个在涨、另一个在退,应该怎样比。
外婆林桂芬在县城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菜。她那个蓝皮本子上,除了账,还有一排一排的「正」字。
有一回阿哲问她,这些「正」字是什么。她说,是熟客。
「不用我吆喝,自己走过来买的。」她翻给阿哲看,「这个月二十三个。」
外婆没有听过冗余这个词。可她每个月数这一笔,数的就是这件事:有多少人,不靠我拉,也肯回来。
阿哲在网上接图单,他也可以试着记三栏。真:同一个客户要的二十张图,风格差得有多大,请对方打个分,看分数高低散不散。善:一张图改了几个来回,来回里白白耗掉的时间,算一算。美:这个月回头找他的客户,有几成不是靠打折回来的。
她还补了一句:「熟客也会变。哪个月数目掉了,我就知道,是我的秤不准了,还是菜不新鲜了。」
你看,她手里的三个读数是连着的。数目掉了,她先去查真,再查有没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最后才去想要不要降价。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事:拿一张纸,画三栏,写上你手边那件事的三个问句。一周后回头看,哪一栏最空。
三个读数是本书给出的算法,它们有边界,要写在纸面上。
第一,侧重不是等同。真、善、美这三个字,不会被三个数用尽。读数是一个可以反复算、可以拿出来对账的影子,不是它们的全部。
第二,样本太小,读数会乱跳。三个班组算出来的 0.17,换一个月可能是 0.10,也可能是 0.25。读数要放在一段长一点的时间里看趋势。
第三,读数可以被做出来。有人为了让离散度好看,把差的班组藏起来;有人为了让冗余低,把返点换个名字,叫「合作费」。所以线要事先划,样本要事先定。
第四,这三个数,只在可以互相比较的一类东西之间才读得出。一样东西独一份,没有第二个来比,真的读数就读不出来。
这四条边,本书不删。读数如果在实际的数据里读不出新的东西,它就只配当一个启发,不配当一把尺子。
带走的话真善美不是东西里本来有的,是比出来、来往出来、选出来的:一颗螺丝没有误差,一箱才有。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看见了东西的一头:误差要放在许多个生产者之间才读得出;补上了来往的一头和人的一头:亏损要两本账放在一起,冗余要看人一次次选。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凝结在东西里」的那句话:它把只有比较才显出的真,说成东西自己带着。
你手边有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比如做饭、写周报、接单。它的「误差」,你能在哪几次之间比一比?
你上一次因为一个多余的推销,买了一样东西,后来用了几次?这个数字,算不算一次冗余的读数?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晚上九点四十,写字楼的二十一层还亮着灯。
你的同事在敲键盘,隔壁组在开会,茶水间里有人在热外卖。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在出力。你抬头看看时钟,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多人,这么多力气,到底在推向哪里?
这个念头不好回答。因为「忙」是一件看得见的事,「推向哪里」却看不见。
你的手机上有个计步器。有一天你试着在走廊里绕圈,绕了一晚上,步数涨到了两万,排在朋友圈第一名。可是你没有到任何地方。步数是读数,腿上的劲是力量,两样都是真的,唯独少了一样:目的地。
本章要讲的,就是这三样东西的关系。力量是价值,目的地是意义,计步器上的数是价格。三样各管一头,谁也不能代替谁,可是三样又互相牵着。
先把三个词摆清楚。这三个词,是本书到这里为止,一路铺下来的。
价值是力量。第 19 章讲过,它有三股:真在守,善在推,美在聚。守,是让一样东西前后一致;推,是让一个变化带出下一个变化;聚,是让人愿意留下。这三股劲,就是一个经济里实实在在出着力的东西。
意义是目标。第 14 章到第 16 章讲过,它有三个角:创造、自由、幸福。力量往哪里推,推到哪里算到了,问的就是这三角。
价格是读数。第 18 章讲过,它有三种:品牌、现金、名誉。它们是力量一路推过去时,留在路上的痕迹。你在账本上看到的数,在门面上看到的牌子,在口碑里听到的话,都在这一栏里。
这三层,书的判词里已经连成了一句话。判词的后半句是:
价值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品牌、现金、名誉,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请你注意这句话里的动词。力量是「推向」,读数是「留下」。推向,是往前去;留下,是往后看。一个朝着目标,一个落在身后。
在往下讲之前,先把三家老学说,放进这三层里看一看。
劳动、效用、交换三家,吵了两百年,吵的是同一件事:价值到底是谁。吵来吵去,都在中间那一层里。劳动派说是做出来的东西,效用派说是人的想要,交换派说是来往里形成的。
可是你去看他们各自真正在乎的东西,会发现三家各自离意义层的一个角,更近一些。劳动派在乎「做出来」,近创造;效用派在乎「过得好」,近幸福;交换派在乎「能不能自己做主、自由来往」,近自由。
这样看,两百年的吵架,有一部分,其实是三个目标在吵,只是穿上了「价值是什么」的外衣。你推创造,我推幸福,他推自由,各自把自己的目标说成价值的本体。
这张对照,第 4 章末尾已经列过表。眼下只请你记住:在价值层里争本体的人,常常是被意义层里的不同方向推着的。
要说价格只是读数,得先把价格对的地方说足。
经济学几百年里,把价格研究得最透。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1890 年)里,用一把剪刀讲价格怎样由成本和需求一起剪出来,这把剪刀本书一直在用。他看对了,价格是两头的人一起在剪。
哈耶克在 1945 年写过一篇文章,叫《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他说,大意是:没有哪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个社会里全部的知识;价格的好处,是它把散在千万个人头脑里的知识,压缩成一个数,传给所有的人。一座锡矿突然少了,用锡的人不必知道原因,价格一涨,他们自己就会省着用。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看见。本书完全承认:价格读得最准的地方,是那些已经被名字、被路、被数量登记清楚的东西。第 255 号讲过这件事。
法玛在 1970 年总结过一个影响很大的说法,叫有效市场〔待核〕。大意是:价格已经反映了全部可得的信息。如果真是这样,价格涨了,就说明背后有东西变好了。
这些看法都很对,对的地方,都是同一个:价格是一个很好的读数。
它们停下来的地方,也是同一个:它们把读数,说成了读数背后那件东西的「现象」。价格是价值显出来的样子,价值是价格背后的本质。
马克思说价格是价值的货币表现,价格会上下偏离价值,但总在价值周围摆动。新古典说价格是效用和成本在边际上交会的点。两边说法不同,却有同一个预设:价格身后,站着一个更根本的东西。
本书要把这个预设拆掉。
怎么拆?用最笨的办法:看影子和人,是不是总同步。
影子有一个特点:人不动,影子不会动。影子要是自己动了,那它就不是影子。
那么价格和价值,是不是这样?看三种情形。
第一种,价格动,价值不动。同一杯咖啡,豆子没换,师傅没换,杯子没换,只是门口换了块招牌,价钱贵了一倍。价格自己动了,身后的东西原地不动。
第二种,价值动,价格不动。厂里有位维修工,三年里把一条线的停机次数从每月九次降到每月两次〔假设数〕。这是实打实的价值:东西做得更稳,来往更省,用的人更愿意留下。可是他的工资,三年没怎么变。价值走远了,读数在原地。
第三种,价格反过来改写价值。这一条要讲得细一点。
一个人怎样买东西,会回头改变他有多想要这个东西。便宜到手的,掂量得少,想要的程度往往也跟着浅;用排队、抢购才到手的,想要的程度往往越抢越深。成交那一下,回头改了人。这件事,第 28 章会拿一个小模型来讲,叫成交回写。
影子是不会反过来推动人的。价格会。所以价格不是价值的影子。
它们是两层,并排站着,互相牵着。价格里有价值的痕迹,价值里也有价格留下的印子。谁也不是谁的现象。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说「价格不是价值的显露」。要说显露,是价值层的东西,在误差、亏损、冗余里显出来;价格层是另一层,在品牌、现金、名誉里显出来。两层都在显,只是显的东西不同。
在说那三条不等式之前,还要讲一段交易所的老故事,让你看一看,只有读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十九世纪中叶,交易所的价格还靠人喊、靠黑板。1867 年前后,有人发明了股票行情的自动报价机,叫 ticker〔待核〕。它把成交价打在一条窄窄的纸带上,通过电报线,送到全城的经纪行里去。纸带一出来,所有人在同一时刻,看见同一串数。
这是个了不起的进步。价格的传播,一下子又快又齐。
可是你想一想,这条纸带带来的是什么?是价,只有价。哪家公司的订单少了,哪个厂的夹具老了,哪里的客人不回头了,纸带上一个字也没有。
1929 年 10 月,股市崩得最厉害的那几天,成交量大得让这套机器根本跟不上,纸带比实际成交晚了好几个小时〔待核〕。许多人坐在经纪行里,盯着一条已经过期的纸带,不知道自己的股票现在值多少钱。
他们不是不知道公司怎么样。他们是习惯了,只用这一条纸带,去判断一切。纸带一慢,眼睛就瞎了,剩下的只有恐慌。
这件事,值得放在这里。一个只用读数说话的经济,读数一出问题,它就没有第二双眼睛。三层的好处,是让你多出两双眼睛:力量那一层,和目标那一层。
现在可以把三层的关系,写成几条短短的符号了。
先约定三个符号。▲P 表示一段时间里,价格层读数的变化;▲V 表示同一段时间里,价值层读数的变化;▲M 表示同一段时间里,意义层的变化。
每一个只看符号:涨了,记 +;退了,记 −;几乎不动,记 0。价值层的读数里,误差、亏损、冗余是越小越好,所以它们变小,记作价值在涨。
为什么只看符号,不看大小?因为三层的单位不同,大小放不到一把尺子上,可是涨还是退,方向一致不一致,是能比的。这一点要先讲明,本书对这三层的比较,只比符号。
平时,三层是同向的,或者至少不反着来。写成短式是:
平时:▲P × ▲V ≥ 0,且 ▲V × ▲M ≥ 0
意思是:两层的符号相乘,不得是负数。乘出来是负数,就说明一个涨、一个退,层间出了不对劲的事。
接着是三条不等式,它们说的是,哪一层的涨,推不出另一层的涨:
一,▲P > 0,推不出 ▲V > 0
二,▲V > 0,推不出 ▲M > 0
三,▲M > 0,推不出 ▲P > 0
你可以用大白话把它们读一遍。
第一条:读数涨了,不等于力量变好了。郁金香、次贷,都在这一条上。
第二条:力量变好了,不等于目标近了。力量可以越推越猛,却推在一个原地打转的地方。内卷在这一条上。
第三条:目标近了,读数不一定涨。一个人做了一件意义很大的事,账上没有一分钱,口碑里没有一句话。
三条不等式合起来,要说的是:读数,不是力量的保证;力量,不是目标的保证;目标,也不保证有读数。三层是各自成立的三层,不是一层的三种说法。
三条不等式不是摆着好看的。把它们在某个时刻同时断开,就是第四编要讲的几种危机。
先看最严重的一种:层断裂。价格在涨,价值在退,意义三角里没有一个在涨,至少有两个在退。写成短式:
层断裂:▲P > 0,▲V < 0,意义三角没有一个在涨,且至少两个在退
这就是第 23 章要讲的事。
再看另一种:一角独大。意义三角里,恰有一个角在涨,另外两个角同时在退。写成短式:
一角独大:三角中恰有一个 > 0,另外两个 < 0
注意它和层断裂的区别:层断裂里,三个角没有一个在涨;一角独大里,有一个角在涨。两个条件互相排斥,一个时刻只会落在一个里头。这是第 24 章的事。
第三种是 AI 新型:美的份额,跌破一个事先定好的阈值。这一条不看 ▲,看的是一个绝对水平。它放在最前面判,理由是 AI 坐上了主体位以后,别的几个判断都要重新读。第 27 章会讲它。
第四种是目标空转,它是慢性的,没有一个日期,不放进前三种的急性样本。第 25 章会讲。
四种的判定顺序,是这样:先判 AI 新型,再判层断裂,再判一角独大,最后才是目标空转。判上一个,就不再往下判。这样排的好处,是四种互斥,不会同一次危机被说成两种。
我们回到那栋写字楼。
二十一层有一个运营部,下面的数都是编出来讲道理的。
这一年的第三季度,部门的预算加了两成,年终奖金池也加了。部门在公司内部评比里排了第一,在行业公众号上被报道了两次。品牌、现金、名誉三栏,读数都在涨,▲P 记作 +。
价值层呢?
真:同一类活动方案,几个小组交上来的质量,差距在拉大,误差读数变差。部门同事之间的返工、重复开会,一周多出了六七个小时,往返里漏掉的越来越多。
美:这个季度的用户活动,靠发红包、发优惠券拉来的,占了大头,不靠推销自己回来的比例在降。三个读数都在退,▲V 记作 −。
意义层呢?
创造角:新方案的数量没少,但真正新的越来越少,都是上季度的改改。自由角:谁做什么,越来越被排表排死了,可选的范围在缩。幸福角:同事们在年中的一次不记名问卷里,「想继续做下去」的人比去年少。三个角没有一个在涨,其中至少两个在退。
三层的符号摆出来:
| 层 | ▲ | 说明 |
|---|---|---|
| 价格 | + | 预算、奖金、口碑都在涨 |
| 价值 | − | 误差、亏损、冗余都在变差 |
| 意义 | − | 三个角没有一个在涨 |
这正是层断裂的样子:价格涨,价值与意义同时退。
你会发现,这时候没有人做错了什么大事。每个人都在努力,每个人的读数都挺好看。出事的地方,是三层之间的联系:读数还在往上走,而它身后的力量和目标,已经悄悄松了。
三个月后,这个部门的故事是这样的。两个做得最好的同事,先后递了辞呈。新方案会上,没有人再提不同的意见。年终,部门的预算被砍了一半,读数这时才跟上来。
读数是最后一个动的,前面两层在它之前,已经松了好几个月。
当然,这是一个部门,不是一个经济。部门里,这种松动可以被一次重组、一个人离开所化解。放大到整个经济,没有人能重组,就是第 23 章要讲的。
有人会问,既然危机四种都是「事后」才看清的,这几条符号有什么用?
用处在时间的前后。读数涨,是很多人当下就看得见的;力量退、目标松,是慢的,要等一两个季度才在读数里显出来。所以三层之间有一个先后:目标先动,力量接着动,读数最后动。
这个先后,叫先行与滞后。如果先后真是这样,那么在读数还好看的时候,去看力量和目标有没有先退,就能比读数早一步发现问题。
当然,这是一个可以出错的说法。读数有时比力量先动,比如恐慌的时候;力量有时比目标先动,比如一个新技术突然出现的时候。所以比较的窗口,必须在看数之前定好:看多长,用哪一年的读数,哪些算「涨」。附录里会把这些事先登记下来。
外婆林桂芬收摊以后,会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上,翻那个蓝皮本子。
这个本子上,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账:今天收了多少,进了多少,这是读数。第二样是熟客的「正」字:谁来了几回,谁这个月没来,这是力量留下的痕迹。第三样,她没有写在本子上,写在阿哲的学费收据里:她攒这些钱,是为了让外孙把书读完。
三样放在一起,外婆从没把它们搅在一起算。账上少了几块钱,她不着急;熟客少了两个,她会想想是不是菜不新鲜了;阿哲的学费缴上了,她睡得踏实。
有一回,隔壁摊位的人劝她:「你把菜价提一提,账上就好看了。」外婆没有提。她说:「提了,熟客就少了。账上是好看了,我那个本子就不好看了。」
她说的,就是三层不等式的头一条:读数涨了,不等于力量变好了。她一辈子没听说过这条,却一辈子照着它做事。
阿哲的情形,又不一样。
他这一年发现,网上接单的价钱,一张比一张低。为了不让收入往下掉,他只好画得更多,从一晚十张画到二十张。力量涨了一倍,读数几乎没动,他心里想做的那种自己的风格,一点也没往前挪。
阿哲自己说:「我像在跑步机上。」这是第二条不等式:力量大了,推不出目标近。第 25 章会专门讲这件事。
你也可以在自己的一天里试一试:今晚下班前,在纸上写三行。第一行写今天最亮的一个数,比如完成了多少,收到了多少赞。第二行写今天哪一股劲在出力。第三行写今天的力,推向了你想去的哪一处。三行能不能连成一条线,答案常常很有意思。
这三条符号,是本书用的一把尺子。尺子有刻度到不了的地方,要写明。
第一,层间不等式只比符号。它不说价格涨多少会引来价值退多少,只说方向不一致,是一个信号。大小的关系,本书没有。
第二,意义层的读数,是三层里最难读的。创造、自由、幸福,怎样变成可以观察的指标,第 31 章会给出办法。眼下,这些办法都还是〔待验〕,不是定论。
第三,这些符号要拿去和历史数据对一对。如果它们比不过简单的基线,比如看债务增速、看市盈率,没有多说出一点新东西,那就应当降成一个启发,不再叫不等式。这一条,第 25 章会给出怎样比。
第四,有效市场的看法也有它的道理。价格有时确实走在价值前面,因为聪明的人看见了还没显出来的东西。
本书的预言和它不同:在危机之前,「价格涨、价值退、意义也退」这样的组合,会一再出现,而有效市场的看法认为它不该出现。谁对,要靠数据来验,不靠说得好听。
带走的话价值是力量,意义是目标,价格是读数:读数涨了推不出力量好,力量大了推不出目标近。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看见了价格这一头:价格是很好的读数;补上了力量和目标这两头:读数不是力量的保证,力量也不是目标的保证。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价格:「价格是价值的现象」那一句,把一个读数,说成了它读的那个东西。
你最近一次觉得「我很忙,却不知道忙到哪里去了」,是在什么时候?那时候你手边最亮的读数是什么?
想一件你做得很好、却几乎没有读数的事。它的价值,是被什么东西证明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夏天最热的中午,你在路边小店买了一瓶水,两块钱。你拧开喝了一半,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也要两块」。
周末你路过一家金店,橱窗里有一枚钻戒,标价两万。你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没有买,可是你没觉得「这也要两万」,你觉得,它好像就该是这个价。
一瓶水能救命,一枚戒指不能。你的感觉却是,水贵了,戒指不贵。这个感觉,从哪里来?
这是个老问题。1776 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把它写成了一对反着的东西:最有用的东西,往往几乎换不来什么;最没什么用的东西,往往能换来很多。他说的是水和钻石。
本系列第 255 号已经讲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吵了两百年也吵不出结果,也讲过水价和稀缺的关系。本章不重复,只做一件新的事:把水和钻石,各放进三层里,算三遍。
先把前人的答案说足。
斯密提出难题以后,经济学界等了将近一百年。到了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英国的杰文斯、奥地利的门格尔、法国的瓦尔拉斯,差不多同时,各自在书桌上写出了同一个答案。这就是后来说的边际革命。
答案是这样的:你不能问「水有多重要」,要问「再多一杯水,有多重要」。水很多的时候,多喝一杯,满足感很小;钻石很少的时候,多得一颗,满足感很大。价格,看的是最后一份。
后来马歇尔把这个答案和成本放在一起,画成了那把剪刀。一刃是东西做出来要花多少,一刃是人想要它到什么程度。价格,是两刃合在一起剪出来的。
这个答案,在价格这一层上,几乎无可挑剔。水为什么便宜:多,取得又容易,每多一杯带来的满足很小,做一杯的成本也很小。钻石为什么贵:少,开采、挑选、琢磨都费功夫,每多一颗带来的满足很大。
你可以拿它去解释大部分价格,它几乎都对。
不过这个答案回答的,是价格为什么是这个数。它没有回答三件事。
第一,价格里面,有多少是东西自己的功劳,有多少是别的力量搭上去的?第二,一样东西卖贵了,它让谁推动了什么?第三,价格高低,和这东西在人的日子里占的位置,是什么关系?
这三件事,边际的答案没有问,因为在它的框架里,价格就是全部要说的话。
本书的三层,把这三件事分开问。意义层问:这件东西在推向哪里。价格层问:留下了怎样的读数。价值层问:这股力量的三个读数,好不好。
下面把水和钻石,各放进三层算一遍。
先要说明一件事:下面的算,是粗排,不是测量。每一栏我们只说高、中、低,是对着一类东西说的,不是对着某一瓶水、某一颗钻石说的。有哪几栏拿不准,会标出来。
先看意义层:创造、自由、幸福三个角。
水,先说自来水。它是创造的前提:农业要用,工厂要用,做饭要用,没有水,什么东西都做不出来。它是自由的前提:家里有水,一个人才不必每天花几个小时去挑水,这几个小时可以拿去干别的。它是幸福的前提:干净的水,是一个人睡得着觉的基本条件。三个角,水都推,而且是最底下的那一层推。
钻石,先说作首饰用的宝石钻。它的创造,很小:开采和切磨是人的手艺,但它做出来的东西,没有再生出别的东西。它的自由,也很小:戴上一枚钻石,不会让人多出什么选择。它的幸福,是实的,却集中在一件事上:两个人,用一枚戒指,约定一件事。这个约定,对当事人是重的,这是一份真实的幸福。
对比起来,水三个角都推,钻石推着一个角的一部分。
如果你拿工业用的钻石对比,故事又不同。钻头、磨具、切割工具里用的钻石,是创造这一角的重要材料。不过斯密问的,是首饰钻,本章也只谈这一类。
再看价格层:品牌、现金、名誉。
水,先说自来水。它的价格几乎只有现金这一栏,而且很低。品牌这一栏几乎是空的,名誉这一栏也几乎是空的,你不会因为用了哪个水厂的水而被人高看一眼。
还有一层要说明:自来水的价,在很多地方,不是市场剪出来的,是公共部门定的。定得低,常常是有意的,因为大家觉得,水是人人该用得起的东西,这是意义层在伸手,把价格层往下按。可见价格不只是被动的读数,它有时是被目标压出来的。这件事,我们在第 29 章的价格账里还会遇到。
同样是水,装进瓶子贴上牌子,就不一样了。瓶装水和自来水之间,每升的价差,常常是几百倍,有的说上千倍〔待核〕。这里拉开距离的,主要是品牌和名誉,而不是水本身。
钻石,这三栏全是满的。现金很高,人尽皆知。品牌也在:不只是首饰商的牌子,还有鉴定证书、切工的等级、产地的声誉。名誉也在:它是一种大家都公认的「贵重」,你戴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比一比:水的价格层,薄;钻石的价格层,厚。
第三遍,是价值层:误差、亏损、冗余三个读数。
先说水。
误差:一个城市的自来水,每天的水质都要经过监测,各个水厂之间的指标差得不多,读数很小。真这一栏,很好。
亏损:管网会漏水,有些地方漏掉的水占供水量的一成到三成〔待核〕。这一部分是白白漏掉的,不落到任何一个人手上。善这一栏,居中。
冗余:没有哪个人需要被说服去喝水,自来水不靠推销。美这一栏,很好。不过也要加一句:这是因为水是必需品,没有别的选择。没有选择的地方,读数好看,说明不了什么。
再说钻石。
误差:钻石有统一的分级办法,看颜色、净度、切工、克拉。同一颗石头,请不同的鉴定机构各分一次,等级有时不完全一致〔待核〕。真这一栏,中等。
亏损:买入的价格和回收的价格差得很大,常有说法是回收价只有零售价的一半甚至更低〔待核〕。这个差里,一部分是店家的利润,是转手,不算亏损;另一部分是鉴定、保管、周转的成本,是漏掉的。两部分怎么拆,没有公开的数,所以善这一栏,只能说偏差。
冗余:钻石靠大量的广告和营销才卖得出去,不靠推销就被选中的比例低。美这一栏,是五栏里最差的一栏。
把两样东西摆在一张表里:
| 读数 | 自来水 | 首饰钻石 |
|---|---|---|
| 意义层:被推的角 | 三个角,都是最底下一层 | 幸福一角的一部分 |
| 价格层:读数厚薄 | 薄 | 厚 |
| 价值层:真(误差) | 好 | 中 |
| 价值层:善(亏损) | 居中 | 偏差 |
| 价值层:美(冗余) | 好(但无可选) | 差 |
请注意这张表读的方式。它不说钻石一无是处。它说的是:钻石的价格层,比它的价值层厚得多;水的价格层,比它的价值层和意义层薄得多。
钻石的价格层,为什么会这么厚?这要讲到一家公司。
1888 年,英国人罗兹把南非钻石矿区的几十家小公司,合并成了德比尔斯联合矿业公司〔待核〕。
后来,奥本海默家族接手。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前后,这家公司控制了全世界绝大部分的原钻供应〔待核〕。它的办法很直接:通过自己的销售机构,把原钻分成成百上千个等级,卖给一批固定的买家。这批买家,叫看货商〔待核〕。
你可以想象那样的一间分拣室:长桌,白光灯,一个师傅把一堆灰扑扑的原石,一颗一颗拿起来,对着光看,放进不同的格子里。分得细,买家才放心;分得齐,价格才有共同的尺子。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活,压低的是误差。
经济大萧条的年代,钻石需求大跌,德比尔斯做了一件事:它买下市场上多出来的石头,存起来,不让它们流到市场里去压价〔待核〕。后来人们把这个角色叫作「最后的买家」。
你顺着前面的剪刀想一想:这家公司,把成本那一刃,攥在了自己手里。供给多少,什么时候放出来,都由它说了算。
只攥住一刃,剪不出高价。需求那一刃,要有人想要才行。
1947 年,德比尔斯的广告公司写下了那句后来传遍全世界的话:「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待核:年份与原文,中文译法为通行译法〕这句话,把钻石和订婚连在了一起,也把它的名誉,一遍一遍地写进了人心里。后来,许多国家的人开始相信:求婚,要有一枚钻戒。
这样,两刃都被管住了。
本书不把它说成骗局。公道地讲,德比尔斯做过几件实实在在的事:它建立了一套分级的办法,让买卖双方有了共同的尺子,这是在压低误差;它稳住了价格,让矿工和切磨师傅的日子可以预期,这是在压低亏损。这两样,都是实打实的价值。
它做的另外一件事,是把美的读数,也就是名誉,大量地买了进来:花钱做广告,把一个本来不是必需的东西,变成「该有的东西」。这时候,不靠推销就被选中的比例,被拉低了;而价格层这一栏,被拉高了。
后来的故事,也值得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俄罗斯、加拿大、澳大利亚的新矿出了货,德比尔斯再也控制不住供应了,它在 2000 年前后改变了经营的办法〔待核〕。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实验室培育的钻石大量上市,价格掉得很快,天然钻石的价格也跟着承压〔待核〕。
这件事,你可以放进上一章的不等式里读。天然钻石本身没有变,它的误差、亏损、冗余,没有因为实验室钻石的出现而变得更好或更坏,它的价格却跌了。价值层纹丝不动,价格层动了。
这是「影子会自己动」的另一个例子:价格不是价值身后的影子,价格有自己的动法。
水的故事,也有另一面,值得放在这里。
2018 年年初,南非的开普敦遇上连年的干旱,水库的存量一路往下掉。
城市政府一度预告了一个「零水日」:到那一天,自来水龙头将要关闭,居民要排队去取水点领水〔待核〕。后来,居民大幅度节水,这一天被推迟,最终没有来。
在那几个月里,发生了几件事。商店里瓶装水被抢空。有些家庭开始囤水。政府给每个人定了每天的用水量,超过的,罚款。
你可以看到,水的价格层,一下子变厚了。限额出现了,罚款出现了,囤积出现了,这是现金、名誉和品牌,都被拉起来的时候。
水还是那些水,水质没有变,成本没有变,每个人需要的水,也还是那么多。变的,是被登记出来的稀缺:原来水很多,不用记;现在水少了,每一升都要记。一旦记下来,读数就出来了。
这说明了一件事:价格层读到的,是被登记了的稀缺,不是东西的重要。水一直都很重要,它的价格,是在稀缺被登记的那一刻才变贵的。
反过来,钻石的稀缺,有一部分,是被人写进了信息里的:控制供应,限制放货,配上一句「恒久远」。这种稀缺确实存在,也是被造出来的。第 255 号讲过,怎样分辨真稀缺和假稀缺:把名字、排队、限量都拿掉,看缺还在不在。
下面用一枚戒指,把三层走一遍。数字都是假设的,不是调查。
一对年轻人在县城的金店里买了一枚钻戒,花了两万元。我们跟着这枚戒指走一程。
意义层:这枚戒指,推的是幸福这一角。两个人约定一件事,其中一个人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约定落了地。这是一份真实的幸福,我们不能说它没有分量。
价格层:两万元,现金栏是高的。品牌栏:这家店的牌子,加上钻石本身的证书,是厚的。名誉栏:戴出去,朋友一眼知道意思,也是厚的。
价值层:真,请鉴定机构再看一遍,如果等级和店里给的一样,读数好;如果差了一级,读数打折。
善:十年后,其中一方想把它卖掉,回收价是六千元〔假设数〕,差了一万四。这一万四里,有一部分是店家的利润,是转手;另一部分是鉴定、保管的费用,是漏掉。两部分怎么分,要看账。
美:这枚戒指被买下来,有多少是因为「应该有」的说法,有多少是因为两个人喜欢这一枚石头的样子,这个比例没法直接读,要问人。
你会发现,这一生里,价格层最厚,意义层最重,价值层最薄。三层不是一样的高度。
这不是说钻戒不该买。很多人买了,终身珍惜,那一枚戒指在他们手上的分量,比两万元大得多。
本书说的,只是:这个分量在意义层,不在价格层。价格层上那一万四的差,该怎么解释,是价值层要回答的。
回到书名之问。水为什么便宜,钻石为什么贵?
劳动派会说:钻石要费更多的劳动去开采,水不用。这对了一小半,不过一颗首饰钻石里的劳动量,远远比不上它的价格。
效用派会说:钻石让人想要得更多。这也对了一半,但首饰钻石的想要,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写进去的。
交换派会说:价格是供给和需求在来往里剪出来的。这对了一半。德比尔斯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两刃,有一段时间,是被一只手握着的。
三家各对了一半,都没错,也都不够。
本书的回答是这样的:水便宜,是因为价格层只读到了被登记了的稀缺,而水的稀缺,在大多数地方没有被登记;而水在意义层,是最底下的一层。钻石贵,是因为价格层被品牌和名誉大量地写了进去,供给也被组织了起来。它的价值层读数,在善和美两栏上,比不上它的价格。
这不是说钻石的价格是假的。价格是实在的价格,有人付了钱,有人收了钱。本书说的是:价格层的厚度,超过了它身后价值层的厚度,这是一个可以读出来的信号。这个差距要是还在拉大,价值和意义又一起往下退,就是第 23 章要讲的层断裂。
这里要诚实地说一句:本章的三遍算,都是粗排。我们没有拿到一手的数,高、中、低是对着一类东西说的。要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检验,需要一件事:事先定好每一栏怎么读,再去找数。
比如,天然钻石在实验室钻石出现前后,价格层跌了多少,价值层的三个读数动了多少。如果价格大跌,而三个读数几乎没动,那就是价格不跟着价值走的又一个证据。如果三个读数也跟着大动,那本章的说法就要收窄。这个检验,本书写到这里,还没有做,只是留在这里。
外婆林桂芬手腕上,有一只旧银镯子,三十多年没摘过。
有一次阿哲问她,这镯子值多少钱。外婆笑了,说:「你拿去称,卖不了几个钱。」
阿哲想了一下说:「那它为什么戴了这么久?」
外婆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她说:「那年你外公去城里打工,回来的头一天,给我买的。」
这只镯子,如果放在那把秤上,价格层上几乎是空的。放在意义层里,它推着幸福这一角,推了三十多年。
水和钻石的故事,到了日子里,是这样的:不要用价格层的厚薄,去判断意义层的轻重。反过来,也不要因为一样东西在意义层很重,就以为它的价格层该跟着一样厚。
阿哲还补了一句。他说他前阵子接过一个首饰店的单子,一晚上画了二十张钻戒的广告图。
「画到后来我才发现,」他说,「我是在把一枚戒指,画成『应该有』的样子。」
他画的每一张,都是在价格层的名誉那一栏,添一笔。这是他的活,也是一份手艺,他不必为此难过。可是知道自己在添的是哪一栏,对一个以后要靠这门手艺吃饭的人,是一件有用的事。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事:下次你在柜台前,被一个很贵的东西吸引了,先在心里,把这个东西放进三层问一遍。我想要它,是因为它推着我想去的地方吗?它的价,有多少是东西自己,有多少是别人写进去的?去掉广告,我还想不想要?
不用急着回答,问一遍就够了。
带走的话水便宜,是价格只读到了被登记的稀缺;钻石贵,是价格层被一层层写厚,而价值层并没有跟着加厚。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看见了人的一头:边际革命回答了价格为什么是这个数;补上了东西和来往的两头:价格里有多少是价值、有多少是被写进去的。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稀缺」:它把一个被登记出来的读数,说成了东西自己的重要。
你手里有哪一样东西,价格层很薄,意义层却很重?
你有没有买过一样东西,后来发现它的价,大半是别人替你「写」上去的?
这一编六章,讲危机。你也许想问:为什么一上来先讲犁和铜钱?
因为要先弄清楚,工具在经济里坐过哪几个位子。第 22 章讲这件事:犁、铜钱、平台,几千年来只坐过东西位和来往位,人那个位子,一直是人自己坐着。
第 23 章讲层断了,价格在涨,价值和意义却同时在退,郁金香和 2008 年的次贷是两个样本。第 24 章讲一角独大,计划经济的短缺是创造独大,金融化的空转是自由独大,这一章先还科尔奈的公道。第 25 章讲目标空转度:力量越推越猛,目标却不动,急性的和慢性的要分开,内卷和躺平放在慢性那一边。
第 26 章和第 27 章,转向最近的两场灾难。第 26 章写闪电崩盘,讲没有一个人真想持有的成交;第 27 章写 AI 第一次坐上主体位,下一场危机会是什么样。
四种危机,按顺序判定,彼此互斥:先看 AI 新型,再看层断裂,再看一角独大,目标空转是慢性的,不放进前三种的急性样本。
这一编只有一个意思。
危机不是哪个变量出了错,而是读数还在往前走的时候,它身后的联系已经在某一处断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出门以后,才发现手机忘在了家里。
地铁刷不了,咖啡付不了钱,想问一句路也问不了。你本来记得的几个电话号码,一个也想不起来。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你像是少了一只手,甚至少了一小块记忆。
你并没有变笨。只是你平日里的「你」,本来就包括了那块小小的屏幕。
这个念头,往前推几千年,也是成立的。一个农夫早上下地,手里拿着犁;一个商人出远门,腰上挂着钱串;一个交易员坐在屏幕前,面前是行情和撮合系统。他们每一个,都不是单独一个人在做事,而是人加上手边的工具,一起在做事。
这一编讲危机,要先把这件事讲清楚。因为接下来讲的几种危机,都和一个问题有关:工具坐在哪个位子上。
先说一个流传很久的看法:工具是人手的延长。
这个看法对在很深的地方。考古学家的说法是,会做石器的人,比我们这个物种出现得还早〔待核〕。人不是先长成了人,再去拿起工具,而是拿起工具和长成人,是同时发生、互相推着的事。手变灵巧,脑子变大,工具变精,三件事绕在一起。
经济学也很早就看见了这件事。
马克思把工具叫作劳动资料,说机器和工具是过去的劳动留下来的。他叫它「死劳动」,意思是:过去的人花在上面的力气,被存进了东西里,今天的人拿起来用。新古典的生产函数里,有一项叫资本,说的也是这类东西:同样的人,手里的机器多一些,产出就多一些。
门格尔在 1892 年写过一篇文章,讲货币的起源,大意是:没有哪个人发明了货币。千万次交换里,大家发现有些东西最容易再转手,慢慢地,这样东西就成了大家都接受的中间物〔待核〕。
这个说法,把货币看成一种人们在来往里长出来的工具。
这些看法都对,对在同一个地方:工具不是外人,工具是人做事的一部分。
它们没有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工具,在做事的时候,各自占了哪个位子?
先说一说「位子」。本书前面说过,一个经济里,总有三头:东西,人,来往。东西是被做出来、被交换的;人是想要、决定的;来往是成交的那一下。
一件事要成,三头缺一不可。你要买一把青菜:青菜是东西,你是人,你和外婆之间的那次讨价还价是来往。三头同时到位,才有一桩买卖。
那么工具是什么?它得坐在三个位子里的一个。
本书的判断是:几千年里,工具只坐过两个位子,东西位和来往位。人那个位子,一直没有让出来过。
这个判断,有点大,我们一件一件地验。验的办法很笨:挑三样最有名的工具,各问一句,它在做事的时候,替人想了没有,替人定了没有。
如果它只是让东西做得更准、让来往漏得更少,那它就在帮忙。如果它开始替人说「我要这个」,那它就坐到了人的位子上。
先看犁。
犁是人类最早的大型农具之一。两河流域很早就有了牲口拉的犁〔待核〕,中国的铁犁牛耕,大致在春秋战国到汉代之间推开〔待核〕。一头牛、一副犁,让一个人一天能翻的地,比用手里的锄头多出好几倍。
犁坐在哪里?它是东西。它被人造出来,被人握在手里,往地里去,翻出一道一道的沟。它改变的,是人和地之间的东西:同样的一个人,做出来的活,更匀,更深,更多。
用前面讲的读数来说,犁主要动的是真这一栏。一道沟是直是弯,深是浅,一块地翻下来,前后一不一致,这是误差。好的犁,让一个人翻出来的沟,比不用犁时更齐,不同的人、不同的日子,差得更少。
不过犁自己不想要什么。它不会说:今年该种麦子还是种豆子。它不知道这一年的雨水是多是少。它不决定翻哪一块地。那些事,都是握着犁把的人在想,在定。
所以犁是东西位上的工具。它把人手能做到的事放大了,但它不坐在人的位子上。
再看铜钱。
在有钱以前,人们物物相换。你有一只鸡想换一匹布,织布的人偏偏不要鸡,要的是盐。你得先去找一个有盐又想要鸡的人,再拿盐去换布。这样的一连串巧合,经济学家叫它「需求的双重巧合」,要同时凑齐,实在太难。
钱出现了,这件事就松开了。人们大致认为,吕底亚人在公元前七世纪前后,铸出了最早的一批金银合金的钱币〔待核〕。中国更早用过贝,到秦统一六国以后,又把铜钱的形制统一起来,就是后来大家熟悉的圆形方孔〔待核〕。
铜钱坐在哪里?它不在东西位。它不是你要吃的,不是你要穿的。它坐在来往位:你把东西卖了,换回来几枚钱;有了钱,你什么时候去买、向谁买,由你定。钱把一次成交,拆成了两半,中间可以隔一天,隔一个月,隔一座城。
用读数来说,钱主要动的是善这一栏。物物相换的年代,一次来往里漏掉的东西很多:找对手花的时间,等对方的货,都是白白耗掉的。钱出现以后,这些漏的东西少了很多。
钱坐在来往位上,守的是一件事:每一枚都是一样的。这是个承诺,它对着的是真这一栏。
承诺是会被打破的。历史上,不少国家的君主,缺钱的时候,会悄悄把钱里的贵金属含量降下来,同样一枚钱,里面的银少了,面值不变〔待核〕。罗马帝国的银币,在三世纪就有过这样的事〔待核〕。每一枚钱还是钱,可是这个承诺已经松了,人们开始囤旧钱、花新钱,物价跟着乱。
钱和犁一样,自己也不想要什么。它记得一笔账,可是它不决定要不要成交。钱是被人拿着往来往里放的,放不放、放多少,是人定的。
第三种工具,是平台。
平台这个词听起来很新,其实历史并不短。1602 年,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在阿姆斯特丹发行股票,后来那里形成了一个让人买卖这些股票的固定场所,常被说成是最早的证券交易所之一〔待核〕。
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平台:它把买的人和卖的人叫到一处,定下规矩,谁先谁后,怎样报价,几点开门,几点收市。
1688 年,一位旅居阿姆斯特丹的人,叫德拉维加,写了一本书,书名可以译作《混乱中的混乱》,把当时交易所里的做法一样一样记了下来:有人买进,有人卖出,有人不持有股票却先卖,有人用期权对赌〔待核〕。书里有一个意思,大意是:这个场所的规矩一变,人们的做法就跟着变。
你看,规矩是平台的,做法是人的。两者缠在一起。平台定了什么叫「一次成交」,人们就照着这个样子来成交。
平台比铜钱走得更远。它不只是来往里的一个中间物,它自己是来往发生的地方。它同时也管着东西:哪些股票可以挂牌,哪些货物可以上架,哪些东西在最显眼的位子,由平台说了算。
所以平台坐两个位子:来往位,它是成交发生的场所;东西位,它决定哪些东西被放到人面前。
今天的网上商城、打车软件、外卖应用,都是这一类。你手机上那个首页,哪些在前面,哪些在后面,是平台排的。
平台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这套规则是谁定的?是人,是公司里的一群人,按他们的目标写进去的。它排序,但它自己不想要;它匹配,但它自己不决定要不要成交。
到这里,三种工具,都还没有碰那个人位。
人位上坐着什么?坐着想要的人,和决定的人。
想要,是美这一栏的根:一样东西,要有人愿意持有,才谈得上聚得久。决定,是推的开始:一个变化能不能带出下一个变化,先要有人下决心。
还有一层要分清:工具会算,但算不等于想要。价格是一台很大的计算机,哈耶克说它能把千万个人头脑里的知识压成一个数。可这台机器只负责把大家的想要汇起来,它本身不增加一个想要。想要是从人那里来的,一个都不会少,也一个都不会多。
几千年里,这个位子上只有人。再精的犁、再好用的钱、再大的平台,都是被人拿来做事的。每一个价格后面,都有一个人,说「我要」,或者说「我不要」。
这里有一个反对意见,值得认真对待:公司呢?公司可以签约,可以起诉,可以决定投资,它算不算坐在人位上的另一个东西?
本书的回答是:公司是一群人,用一套规则拼出来的主体。它在法律上是一个「人」。它的想要,是里面一个个人的想要,经过规则叠起来、折起来、有时候互相抵掉之后的结果。拆开看,每一个想要,背后还是人。公司是人的复合体,不是人位上的新客人。
所以几千年里,人位上没有换过客。工具在两头帮忙:东西位上帮人做得更准,来往位上帮人漏得更少。想要什么,决定什么,仍然是人的事。
这件事,要到第 27 章才有变化。那一章会讲,被训练出来、会替人下单的机器,是第一次有东西,在人位上坐了下来。
讲到这里,你也许会以为:既然工具只是帮忙,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这样。人和工具一旦成了复合体,工具就会回头改写人。这件事,在下一编里叫成交回写,第 28 章会拿一个小模型讲。这里先讲它的样子。
有了钱,人可以攒。攒这件事,在没有钱的年代,是难做的:一堆谷子会发霉,一头牛要有人养。钱使攒变得又轻又长久,人的「想要」里,于是多出了一块:想要更多的钱。这块想要,在物物相换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有了平台,人可以在三秒钟内,比较几十家店。这使得「不用谁推,我自己选」的机会变多了;也使得另一件事变得容易:谁排在前面,谁就被选中。平台上的排序,成了新的一把手,推着哪一件东西被看见。
这个现象,可以放到前面的读数里看。如果一个东西被选中,主要靠它在平台上的位置,而不是靠它自己,那么冗余这一栏,就要打折。位置是花钱买的,是平台的规则排的,不是东西自己攒下来的名誉。
本书的判断是,工具越强,越要问一句:这个读数,是东西自己的,还是工具替它排出来的?这个判断是本书的,还待数据来验。
工具坐什么位子,有时不那么好分。
想想一个大型的物流仓库。货架之间走着一些搬运机器人,一块屏幕挂在拣货员的手腕上,告诉他:下一个去第几排、拿什么、拿几件。他照着走,拿完扫一下码,屏幕又给下一条。
这里面,屏幕和机器人在做什么?它们排序,它们派活,它们甚至催你:这一单还有四十秒。一个拣货员对朋友说:「我感觉是它在指挥我。」
那它是不是坐到了人位上?
本书的回答是:不是。因为它的目标,是别人写进去的。它没有自己的想要,它执行的是仓库管理者想要的东西:单量,速度,出错率。指挥你的,仍然是人,只是这个人隔了一层。工具在这里做的,是把一个人的想要,变成对另一个人的命令。
这一点,要说清楚,因为它很容易被说成「机器在管人」。机器没有在管,管的人躲在了机器的后面。这样的躲法,对被指挥的人来说,是另一种难处:你找不到可以讲理的人。这也是后面几章要碰上的一类问题。
本书把这类情形,看作工具还在东西位和来往位上,但已经被人拿来,对另一个人,做了人位上的事。人位仍然满着,只是满的方式变了。
我们用一笔今天的股票买卖,把三个位子再走一遍。
一位上班族,晚上看到一家公司的消息,觉得不错,决定明天早上买一千股。
第一道手:他自己。他想要,他决定,这是人位。没有谁替他想。
第二道手:他手机上的券商软件。它把行情摆在他面前,帮他下单,替他记账。软件坐在来往位,也坐东西位:它决定把哪些股票放在首页,用什么颜色标涨跌。
第三道手:交易所的撮合系统。它按价格优先、时间优先的规则,把他的买单和别人的卖单配上对。这是来往发生的地方,是平台。
一手股票成交,钱从他的账户划到对方的账户,这是钱坐在来往位上做的事:清算。从他下决心,到钱过户,每一步都有工具,每一步的「想要」,却只出现在最前面,在他自己身上。
那么在今天,这条链子上有没有哪里,已经开始松动了呢?有。算法交易已经在很多市场里占了大头,程序按事先写好的规则,每秒钟下几十上百笔单。程序没有自己想要,它却在成百上千笔里,让人不再是每一笔的决定者。这是第 26 章要讲的事。
外婆林桂芬的摊位上,有两样东西,三十年没换过。
一样是秤。一杆老秤,秤杆上的星,被手摸得发亮。顾客来买菜,眼睛先落在秤星上。这杆秤坐在来往位上:它是外婆和买菜人之间,一份摆在明处的信用。秤要是不准,三十年的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菜市场里还有一杆「公平秤」,是市场管理处放的,谁心里犯嘀咕,可以拿自己的菜去称一称。公平秤也是来往位上的工具,它守的是同一个承诺:每一斤都是一斤。
另一样是蓝皮本子。每一笔账,每一个熟客的「正」字,都在里面。它也是一个工具,替外婆记着她记不住的东西。它不替外婆决定:今天要进多少货,给谁便宜五毛,全在外婆自己的脑子里。
阿哲的情形,不一样了。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会画画的程序。他说一句话,它出一张图,他挑一张,再改。有一次他笑着说:「有时候我分不清,这张图是我想要的,还是它给我看了,我才觉得要的。」
这句话,外婆没有听懂,你应该听懂了。
那是人位上,开始有别的东西,在帮着「想」了。它没有硬坐上来,只是在旁边递了一张又一张的图。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要把这一章放在第四编的开头:下面的几章讲的危机,都是纠缠断了的时候出的事;而人位上有没有新客人,会决定下一场危机长成什么样。
你可以拿外婆和阿哲做个对比。外婆的秤和本子,三十年里只让她算得更准,没有改过她要什么。阿哲的程序,才一年,已经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想要,是不是被谁递过来的。
这两个对比,并不说明哪一个好、哪一个坏。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工具离人位,一个远,一个近。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事:打开你手机里用得最多的一个应用,问问自己,它是东西位、来往位,还是已经伸手到了人位。它是替你选,还是替你想?
这一章有它的边,要写在纸面上。
第一,「几千年来人位没有换客」是本书的判断,不是考古发现。有人会说,奴隶制、徭役这些制度里,人被放进了东西的位子;有人会说,宗教里的神、国家里的皇帝,也在替人想、替人定。这些情形,位子的含义不一样,本章没有展开,这是一处缺口。
第二,三种工具各占哪个位子,是粗分。一把犁,在农具工厂里是商品,是东西;在农夫手里是工具。一个铜钱,既是来往位的东西,也是一件被铸出来的东西。位子是看这个工具在做什么事,不是看它是什么。
第三,工具回写人,这一说,目前只有一些故事和一个小模型,没有大样本的数据。
第四,把犁对着真、钱对着善、平台对着美,是一种侧重的说法,不是三一对应。一把犁也会影响善,一个平台也会影响真。读者看到这里,请把它读成一个方便记忆的方向,不要读成定律。第 28 章会交代模型,附录会交代怎样去验。
带走的话犁坐东西位,铜钱坐来往位,平台两头都坐;几千年里,想要和决定的人位一直是满的。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看见了东西和来往这两头:工具帮人做得更准、漏得更少;补上了人的一头:想要和决定,一直是人的事。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工具」:把犁、钱、平台当成价值的来源,就是把帮忙的当成了出力的。
你手机里有哪一个应用,已经在帮你「想」,而不只是帮你「做」?
如果明天你的手机用不了,你会发现自己少了哪件东西?少的是手,还是脑子?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中午在写字楼的茶水间,听见两个同事压低了声音说话。
「那个还能涨,你不上车?」
「我再看看。」
你端着杯子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回到工位,你打开账户,看到那串红色的数字。它比上个月高了,比去年高了很多。你心里有一点高兴,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不踏实。
不踏实从哪里来?你说不清。账户里的数是真的,涨是真的,你什么也没做错。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种不踏实的来路。它不是你多心。它是一个可以被说出来的东西:读数在往上走,读数身后的力量和目标,却已经开始往下退了。三层之间,有一层的联系,断了。
要讲这件事,得先把前人的功劳说足。
美国经济学家明斯基,一辈子研究一件事:为什么平静的年头,会孕育出不平静。他的说法,大意是:好日子久了,大家的胆子会变大,借钱的人变多,借的数目变大。一个原本稳健的经济,会一步一步走向脆弱。稳定本身,就会生出不稳定。
他把借钱的人分成三类,写在《稳定不稳定的经济》(1986 年)里〔待核〕。第一类,手里的现金流,足够还利息,也足够还本金,叫对冲型;第二类,只够还利息,本金要靠再借,叫投机型;第三类,连利息都要靠再借来还,叫庞氏型。
这三类是个很实在的分法。到了今天,看一个借钱的人处在哪一类,依然是判断风险的一把好尺子。
金德尔伯格在 1978 年写了《疯狂、惊恐与崩溃》,把几百年里的金融危机,按一个差不多的次序排了起来〔待核〕。
先是一个外来的冲击,让人看到了新机会。接着是信贷扩张,价格上涨。然后是狂热,大家买进,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转手。再接着,有人开始获利了结。最后是恐慌。
这五步,在郁金香、在南海泡沫、在一九二九年,一次一次,都能看到影子。
他们两位的看见,本书完全接受。他们看到的是:价格可以被信贷推着,自己往上走;走远了以后,有一个转折。
他们没有给的,是在转折之前,用什么东西去读。他们的故事,是事后讲得清清楚楚的故事;事前,明斯基自己也说,具体的时间点是难以预料的。本章要问的是:能不能在读数还漂亮的时候,找到一把尺子,早一步看到,层之间的联系已经松了。
郁金香的故事,是金融史上最有名的一个,也是被讲得最大的一个。
讲法大致是这样的:十七世纪三十年代,荷兰人发了疯似的买郁金香球茎,一个球茎可以换一栋房子,到了 1637 年二月,价格突然崩了,许多人倾家荡产。
这个讲法,主要来自 1841 年苏格兰作家麦凯写的一本书,书名可以译作《非同寻常的大众幻象与群众疯狂》。
后来的历史学家,对这个讲法有不少意见。美国经济学家加伯在 1989 年发表过一篇论文,认为当时有些高价,可以用稀有品种的特殊性解释〔待核〕。艺术史学家戈德加尔在 2007 年出版了一本书,说史料里能查到的、因此破产的人,比传说里少得多〔待核〕。
本书采取的态度是:不靠传说里的数字。那些「一个球茎换一栋房子」的价钱,来路不明,本书不用。
不过有几件事,不管传说多大,是站得住的。
第一,郁金香那时确实稀罕。它从奥斯曼帝国传到荷兰,不过几十年〔待核〕。
第二,那种最让人着迷的、花瓣上带火焰纹路的品种,其实是一种病。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科学家才查明,这是一种病毒感染的结果〔待核〕。感染了病毒的球茎,花是漂亮的,可是球茎会越来越弱。
第三,当时的交易,很大一部分不是在买球茎本身,而是在买一张纸:约定在来年球茎挖出来的时候,以某个价钱交付。这种纸可以转手,一天之内,可以换好几个人〔待核〕。
这三件事,足够用来读三层了。
先看价值层。
真:误差。火焰花纹出自病毒,而病毒让每一个球茎变得不可预测。同一个品种名下的球茎,来年开出什么样的花、能不能开花、会不会萎缩,差别很大。这是误差最难压低的一种东西:你买到的,和你以为买到的,常常不是同一样东西。
善:亏损。当价钱涨到高处,很多交易是约定未来交货的纸。一旦价格掉头,买的人不肯按原价收货,卖的人收不到钱。据后来的记载,荷兰各地的官员商量过怎么处置这些没有履行的合同,有人提议按原价的很小一部分了结〔待核〕。这中间白白损失的时间、纠纷、信用,没有落到任何一个人的手上。
美:冗余。买郁金香的,有多少是想把花种在自己的院子里?有记载说,参与者里有不少人,是为了转手而买〔待核〕。买了不想持有的东西,在本书里有一个名字,叫无美成交:没有一个人真想持有的成交。第 26 章会专门讲它。
再看意义层。郁金香带给人的,是一份欣赏花的幸福,一份栽培的创造。不过在最热的那一年,这份幸福和创造,在总的交易里占的比例越来越小。幸福这一角,没有明显地涨。创造这一角,没有新东西被做出来。自由这一角,反而在退:很多人被合同拴住了。
价格层呢?它在涨,涨得很猛。
所以郁金香这个样本,三层的读数大致是:价格往上,价值往下,意义至少没有往上。
这里要老老实实讲一句:按本书定的规矩,层断裂需要意义三角里没有一个在涨,至少两个在退。郁金香的意义层读数,我们读不出来,史料不够。所以在这个样本里,它只能标「待判」,不能标「已断」。本书宁可把一个漂亮的例子收窄成一个未决的例子,也不愿让规矩跟着例子走。
比郁金香近的例子,是 2008 年的次贷危机。
链子是这样接起来的。
美国的房价,在 2000 年代的前半段,一路涨,涨到 2006 年前后见顶〔待核〕。银行和贷款公司,把钱借给了越来越多信用不那么好的人,这类贷款叫次级贷款。有些贷款,前两年的利率特别低,两年后重新调高,叫诱惑利率〔待核〕。还有一些,借钱的人不用提供收入证明,业内有个不好听的缩写,叫忍者贷款,意思是:没收入、没工作、没资产〔待核〕。
这些贷款,不是一直待在银行手里。银行把成千上万笔打包,切成一片一片,卖给别人,这叫证券化。切出来的每一片,请评级机构打一个分。很大一部分被评了最高的等级。有的人又把这些切片再打包、再切、再评,叫担保债务凭证。
买这些东西的,有养老基金,有欧洲的银行,有各种投资机构。他们买,是因为评级高,利息比同等级的别的东西高一点。
到 2006 年下半年,房价掉头。借钱的人还不上,抵押的房子不值那么多,链子上的每一环一个一个地松了。2007 年夏天,法国的一家大银行冻结了几只基金〔待核〕;2008 年三月,贝尔斯登被收购;2008 年 9 月 15 日,雷曼兄弟申请破产。接着是全球的信贷收紧,实体经济受到重创。
这条链子,要讲一句公道话:证券化这个办法本身,不是坏东西。把一笔笔贷款切开、重组,让风险被分给愿意承担的人,有它的好处。早年的房贷证券,违约率很低〔待核〕。分散风险这个想法,在借款人互相独立的时候,是对的。
出的问题,是一个更具体的东西:当大家都认为房价会一直涨,借款人就不再互相独立,他们同时还不上钱。
放进三层看一遍。
价值层:真。一笔笔贷款的底子,各不一样。不少贷款的材料,没有认真核对。同样打着最高评级的两片证券,里面装的东西,质量参差不齐,实际的违约率相差很大。评级这件事,本来是用来压低误差的,结果它自己,成了误差的来源。
善:亏损。借款人被拍卖了房子,银行收回来的房子卖不出好价钱,中间的律师费、空置的房子、荒废的街区,没有落到任何一个人手上。后来有研究估计,房子被收回处置时,贷款本金损失常在三成到六成之间〔待核〕。这部分漏掉的东西,不是转手,是漏。
美:冗余。拿到一笔次级贷款的人,很多不是自己主动找来的,是被推着来的:中介按成交笔数拿提成,贷款的诱惑利率是推销的一部分。这些贷款,不靠推就被选中的比例,低。至于那些买证券的机构,他们愿意持有这些东西,主要是因为评级和利息,不是因为他们想拥有那一千个房贷里的一小片。
意义层:幸福这一角,有一个很重的故事,叫「让每个人有自己的房子」。这个愿望是真的。
当借款人拿到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贷款,这个愿望变成了债。几百万个家庭在随后几年,丢了房子〔待核〕。创造这一角:新房子盖了很多,可是不少是没人住的空房。自由这一角:被债拴住的人,选择变少了。三个角里,没有一个明显地在往前走。
价格层:房价、证券价格,一路往上,一直到掉头的那一年。
2008 这个样本,三层的符号摆出来是:价格上,价值下,意义没有一个在涨。这正是第 20 章讲的层断裂。
现在可以回答一个关键的问题:这把尺子,和我们已经有的尺子,有什么不一样?
最常见的一把尺子,叫市盈率。它是股价除以每股的盈利。一家公司的股价是四十块,一年赚一块,市盈率就是四十。数字越高,说明买的人付的价钱,相对于它赚的钱,越贵。
市盈率是一把非常有用的尺子。耶鲁的席勒,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用一种把十年盈利平均掉的市盈率,提醒人们美国股市已经很贵。他在 2000 年出版的《非理性繁荣》,正好赶在那一年的高点上〔待核〕。
不过看市盈率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挥之不去:高的市盈率,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意味着买的人看到了这家公司未来要涨得很快,所以愿意先付高价。它也可能意味着买的人只是被推着往前走。两种情形,市盈率是一样的数。
它为什么分不开?因为分子是股价,是价格层;分母是盈利,是现金,也是价格层。一个数里,两头都在价格层,没有伸到价值层,也没有伸到意义层。一家靠返点拉客的公司和一家客户自己回来的公司,如果赚的钱相同、股价相同,它们的市盈率也一样。
本书把第 20 章的层断裂短式,在这一章叫作三价不等式。三价,说的是三层各有一个读数,就是价格的价、价值的价、意义的价。三价不等式,说的就是:价格读数涨、价值读数退、意义读数里没有一个在涨。
它和市盈率的区别,在于它伸到了价格层的外面。因为伸到了外面,它有一个市盈率给不出来的预测:
预测一:在同一时点、同一行业、市盈率相近的公司里,三价不等式先亮起来的,后来的最大跌幅更深。
预测二:市盈率很高、但三价不等式没有亮起来的公司,不会比市盈率低、三价不等式亮起来的公司,更早出事。
这两条预测,本书标〔待验〕。它们的检验办法,要预先登记,写进附录里。检验的结果,如果这把尺子没有比市盈率多说出一点东西,那它就应当降成一个启发,不叫不等式。
讲到这里,你也许会问:层是怎么断的?
在平常的年头,价格涨,会引来更多的资源,资源进了价值层,让真守得更稳、善推得更远、美聚得更久;价值层好了,又让意义层的三个角往前挪一步;三层互相托着,往上走。这是一条健康的回路,价格是它的读数。
断,是从价格自己绕了一个圈开始的。
房价涨,银行愿意借出更多的钱,因为抵押的房子更值钱了;借出更多的钱,买房的人更多,房价就涨得更高。价格涨,带来借款,借款带来价格涨。这个圈,从头到尾都在价格层里转,没有走进价值层,也没有走进意义层。
本书把这叫作价格自己回写自己。回写,是系列里的一个词,指一件事做完以后,回头把它的来处改了。在健康的回路里,价格回写的是价值层:价格涨,让更多人去做更好的东西。在断了的回路里,价格回写的是价格自己,圈子越转越大,另外两层被晾在外面。
明斯基和金德尔伯格说的信贷扩张,就是这个圈。他们看到了圈,本书想补的,是圈外面那两层:它们在圈转起来的时候,在做什么。
答案是:它们在退。因为资源被吸进了价格的圈子,真守不稳、善推不动、美聚不起来。这个退,是慢的,是不显眼的,直到价格的圈子转不动,才一下子露出来。
下面是一个假设的例子,数字都是编出来讲道理的。
两家做家用电器的公司,甲和乙,股价都是四十元,每股赚一元,市盈率都是四十。分析员的研究报告,对它们写的字几乎一样:增长快,前景好。
我们按本书的办法,加读一层。
甲公司:这一年,客户的复购占了六成,退货率从百分之三降到百分之二,销售费用占营收的比例,从百分之十八降到百分之十五。三个读数都在变好,价值层往上。
乙公司:这一年,复购占了四成,比去年少,退货率从百分之三升到百分之六,销售费用占营收的比例,从百分之十八升到百分之二十六。三个读数都在变差,价值层往下。
价格层,两家都在涨,因为股价都在涨。
按三价不等式,乙公司亮起来了:价格涨,价值退。至于意义层,对一家公司,要读的是创造、自由、幸福在它的员工、客户之间的走向。这一层的数据目前不好拿,本书的检验里先不放它,只用价格和价值两层,当作简化版。
两家公司后来会怎样,不能用一个例子来回答。可是这样的例子,是可以大批地做的:把成千上万家公司,按市盈率分组,在每一组里,看谁先亮、谁后出事。这个检验,本书写到这里,还没有做。
2007 年的秋天,县城菜市场里,有一阵子,话题全是股票。
隔壁卖鱼的摊主,把攒了多年的钱,拿去买了。他每天收摊以后,守着手机看红绿,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有人劝外婆:「林姨,你也买点,别的摊都在买。」
外婆翻开那个蓝皮本子,指了指其中一页:「我一天卖多少,一个月卖多少,我都记着。你说这个能涨,我得知道它是怎么涨的。」
她没有买。那年秋天之后,股市掉了下来,隔壁摊主的手机,安静了很久。
外婆没有读过明斯基。可她的办法,和三价不等式很近:看见读数涨,先问这个涨,是从哪里来的。是有人多买了菜,还是有人只是在传话。
你也可以试试:下次听到有人说「这个还能涨」,先问三句。涨的东西,客户是不是自己回来的?做出来的东西,前后是不是一样的?做这件事的人,是不是比去年更想做下去了?三个问题里,有两个答不上来,你心里那一点不踏实,就有了来路。
这一章有几处要明说。
第一,郁金香的史料,本身有争议,本书只用了其中站得住的几件,并明说了意义层读不出来。
第二,2008 年的链子,有一种常见的说法,把责任全部放在评级机构或者全部放在监管上。本书不做这样的归因。三价不等式只说,在那段时间里,三层的符号摆成了什么样,不说是谁的责任。
第三,三价不等式拿去和市盈率比,目前只是一个预测,没有结果。要是回测以后没有增量,它只配叫启发。
第四,层断裂不是所有的危机,也不是所有危机的解释。同一场危机,可能先落在这一类,后来滑进下一类,本书的判定顺序,就是为了避免一场危机被说成两类。
带走的话价格涨,不等于东西好;价格涨、价值退、意义也退,才是层断了:读数还在走,力量和目标已经松了。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看见了价格这一头:明斯基和金德尔伯格已经讲清了价格怎样被信贷推高;补上了价值和意义这两头:圈子外面的两层,一直在退。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价格:市盈率把股价当成了「值多少」的答案,却不问值的是什么。
你听到过的最近一次「这个还能涨」是什么?如果按那三个问题问一遍,你能答出几个?
想一件你买过的、价格涨了但你并不觉得它变好了的东西。涨的这一截,是谁给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傍晚从县城新区的路上走过,抬头看见一片高楼,几十层,一栋接一栋。
天黑了,你下意识地数了数:亮着灯的窗口,十个里没有两个。
楼是新的,电梯是新的,小区门口的售楼处还亮着大灯,墙上挂着几个月前的价格牌。你想起上个月和朋友吃饭,他说起县城的房价,说得眉飞色舞:涨了多少,谁买了几套,谁又翻了一倍。
可是这些楼里,没有灯。
这一幕,我们等一下再回来。先看一个看上去完全不相干的画面:一间装满了货的仓库,和一排空空的货架。
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奈,生于 1928 年,2021 年去世〔待核〕。他一辈子研究的,是那些被称作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到底是怎样运转的。
他在 1980 年出版了一本大书,叫《短缺经济学》〔待核〕。他的看见,可以用几句话说清。
第一,短缺并非计划者一时的失误,而是这个经济自己的特点。商店里买不到东西,要排队,要托关系,要囤货,这些并非哪一个官员算错了账,是这套制度每天都在生出来的东西。
第二,原因藏在一个叫「软预算约束」的东西里〔待核〕。意思是:一家企业亏了钱,国家会出面补上。企业知道这一点,花钱就不会那么小心,投资就不会那么谨慎,要原料就会尽可能多要。大家都往多了要,东西就永远不够。
第三,他用的是企业的数据和企业的行为,不是意识形态。他一家一家地去看,企业怎么申请投资,怎么囤原料,怎么在买不到某样东西时用别的东西顶替。
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看见:在短缺经济里,企业手里常常囤着一大堆原料和半成品,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回还拿不拿得到〔待核〕。所以会有这样的怪事:整个社会处处缺东西,每家企业的仓库里却都堆着东西。
这些看见,本书完全接受。
科尔奈还有一个很干净的分法,1979 年前后提出来的〔待核〕:他说,有两种经济,受到的约束不一样。一种是资源约束的经济,缺的是东西,企业想多做,被原料和设备拦住。另一种是需求约束的经济,缺的是买主,企业有能力多做,被卖不出去拦住。
你如果在一家卖不动货的小店里干过,就知道后一种。你如果排过队买东西,就知道前一种。两种经济,约束不同,出的毛病也不同。这个分法,本章会用到。
他还留下一个后话。晚年的科尔奈,把软预算约束,带到了资本主义的经济里,说那里也有:银行、大企业、政府之间,一样有「出了事会有人兜底」的预期〔待核〕。这说明他的眼睛,没有被制度的标签绑住。
科尔奈停下来的地方,并不是他错了,而是他回答的问题,和本书不同。他问的是,短缺这个现象,从哪里来的。本书问的是,一个经济在短缺的时候,它的三个目标各在哪里。
现在回到那个仓库。
想象一家国营的钉子厂。上面给的计划指标,是按重量算的:这一年,要做出多少吨钉子。
厂长是个聪明人。他发现,做大钉子最省事:同样一吨钢,做一根大钉,比做一万根小钉,省工,省机器,也省检验。于是这家厂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钉子出了多少吨,完成了计划,还超额了。
可是用钉子的人,要的是小钉子。仓库里堆满了大钉子,没人要。店里的货架上,小钉子是空的。
苏联有一幅著名的漫画,画的是一个巨大的钉子,吊在工厂门口,上面写着:我们完成了钉子的重量指标〔待核:传说,来源不详〕。这个故事是真有其事,还是人们的编排,没有人说得清。本书只把它当一个说法用,不当史实。
它说的道理,倒是很清楚:一个读数,变成了目标。
仓库为什么是满的,也值得换到采购员的位子上想一想。
你是这家钉子厂的采购员。上个季度,你申请的钢材只批下来六成,生产线停了十天。这一次,你会怎么申请?你多半会多报一些,批下来以后,不管用得上用不上,先放进仓库。别的车间的采购员,想法和你一样。
这样做,对你一个人是理性的。可是大家都这样做,钢材就永远不够,仓库里却越堆越满。每个人都怕下一次拿不到,每个人都多拿了一点,合起来,就把「拿不到」变成了真的。
科尔奈看见的,就是这个循环。它里面没有一个坏人,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看上去最合理的事。
这种循环,也是一种回写:缺,回头把人改成了爱囤的人;爱囤的人,回头又把缺放大。
用我们的话说:创造这一角,被量成了产量,产量这一个数,被推到了最高。至于这些产出,是不是有人要,是不是让谁的日子过得更好,在这个数里,没有位置。
把这件事,放进意义层读一遍。
创造这一角:产量在涨,钢材、煤炭、机器的吨数,一年比一年高。看上去,创造是在往前走的。
自由这一角:企业要什么原料,自己说了不算;个人买什么东西,也受限制。可选的东西少,选的权利更少,这一角在退。
幸福这一角:排队的时间,找人的时间,买不到的失望,积累起来,日子的舒适度在退。
三个角,一个涨,两个退。这是一角独大的符号:
一角独大:三角中恰有一个 > 0,另外两个 < 0
注意,在计划经济里,价格不是市场剪出来的,是定出来的,所以价格层的读数是被压住的。▲P 并没有在涨。第 20 章说过,判定的顺序是先看层断裂,再看一角独大。层断裂要求价格涨,这里价格不涨,层断裂不成立,就落到了一角独大里。
还有一件事要回头补。第 19 章讲美的读数时说,它有一个前提:必须有别的东西可选。
在短缺经济里,你选这家店,是因为只有这一家,不是因为这家店不用推销就好。钉子厂的钉子被领走,是因为没有别的钉子。这时候,美的读数看起来是满分,其实是没有意义的满分。
这也是短缺带来的东西:选择被拿走了,读数就空了。
如果只讲创造独大,这一章就变成了对计划经济的批评。本书要讲的不是那样。
一角独大有三种可能:创造独大,自由独大,幸福独大。计划经济的短缺,是创造独大的一个样子。另一个样子,出现在今天的许多市场经济里,一般叫金融化。
金融化这个词,经济学里有一个常被引用的定义,大意是:金融的动机、金融的市场、金融的参与者,在经济里的地位越来越重〔待核:爱普斯坦 2005 年编的《金融化与世界经济》〕。
它在数据上留下过一些痕迹。比如,在美国,金融业的利润占全部企业利润的比例,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后大约是百分之十上下,到二十一世纪初,涨到了三成甚至更多〔待核〕。又比如,不少大公司,把赚来的钱用来回购自己的股票,比用来投资新的厂房、新的产品,更多〔待核〕。
这些现象,要看成一件事:资本的自由。资本能够快速地流进去、流出来。一个持有人,随时可以把东西换成钱,换成别的东西。这种自由,是真实的价值,它让钱不会被锁死在一个地方。
你站在交易所的屏幕前,会看到这种自由最直接的样子:换手。同一只股票,一天里被买进卖出多少次?有研究说,美国股票的平均持有时间,从几十年前的好几年,缩到了今天的几个月,有的高频交易者只持有几秒钟〔待核〕。
这是自由在涨。你再想一想第 19 章里那个读数:持有的人,愿意拿多久?持有时间越短,愿意留下的人越少,美这一栏就越难看。自由角往前走的时候,美的读数,常常在往回退。
自由这一角,在金融化的年代里,一路往前走。创造和幸福呢?
创造:钱更多地流向了买卖已有的东西,而不是做出新东西。一家想做新产品的小厂,可能借不到钱;一个资产卖出去的价钱,却更容易被抬高。
幸福:房子、股票,涨了的人,账上高兴;没有的人,更难入场。同一个年代里,年轻人的首付越来越高。
三个角,一个涨,两个退。同样是一角独大,只是这一回,独大的是自由。
现在可以回到那片不亮灯的窗口了。
下面是一个假设的县城。它不是哪个具体的县,只是把许多县城的共同样子,放在了一起。
这个县城的房价,这几年涨得很快。原因有几样:外出打工的人,想在老家有一套房,是个寄托;银行愿意放按揭;开发商愿意盖;有人买了房,不是为了住,是为了「放着,涨了再卖」。
本系列第 255 号用九格拆过一套房子的价格,看出里面有多少是「要住」的真缺,多少是「有房才算成家」的名字。本章换一个问法:整个县城的房价在涨的时候,三个角各在哪里?
自由角:买房、借钱、转手,都更方便了。人们可以更自由地把一笔钱放进房子里,再取出来。这一角在涨。
创造角:钱涌进了买房,流向本地工厂、小作坊、新生意的钱变少了。县里新出现的生意,比前几年少。这一角在退。
幸福角:年轻人结婚,男方要有房,首付压在两代人身上;有些家庭为了买房,把老人的积蓄都投了进去;买了房的人,每个月拿出一大半收入还贷。这一角在退。
不妨替一对小夫妻算一笔账。数字是假设的。
一套六十万的房子,首付三成,十八万,是两边父母凑的。剩下四十二万向银行借,三十年还清,年利率按百分之四点五算,每个月要还约 2130 元。两个人每月到手加起来一万出头,月供占了两成多,看上去可以承受。
可是首付里,有父母养老的积蓄。三十年里,两个人谁也不敢轻易换工作,不敢轻易生病,不敢轻易创业,因为每个月那两千多块,是铁打的。
你看,他们买到了房子,也买到了一份被拴住的日子。从银行的账本上看,这是一笔好贷款;从他们的日子看,创造和幸福,都被这笔账抵押了出去。
这里有一处要分清。县城整体的自由角在涨,说的是钱进出房子更方便了;这对小夫妻个人的选择,却变窄了。同一个「自由」,在资本手里涨,在普通人手里退。这是金融化的年代里,最容易被看漏的一处。第 31 章讲意义账的时候,会回到怎样给自由角分账。
县城一级的符号,仍然这样读:自由上,创造下,幸福下。这是一角独大。
价格层呢?房价在涨,▲P 是正的。这么一来,就有一个问题:这到底算层断裂,还是一角独大?
规矩是这样定的:层断裂要求意义层三个角没有一个在涨。这里自由角在涨,所以不是层断裂,是一角独大。两者互斥,不会混在一起。
后来的情形,各地不同。2021 年下半年以后,不少地方的房地产企业出现了债务问题,一些在建的楼盘进度放慢〔待核〕。这是后话,本章不做因果判断,只提醒:一个县城里不亮灯的窗口,和这条符号线,可能有关,可能无关,需要数据去看。
计划经济的短缺,和金融化的空转,一个在钉子厂,一个在县城。它们看上去几乎没有共同点。
科尔奈那个两种约束的分法,在这里正好用上。
钉子厂在一个资源约束的经济里,缺的是东西,所以做得越多越好,产量成了硬指标。金融化出现在需求约束的经济里,缺的是买主,企业有能力做,却卖不动;这时候,办法之一是让信贷多放一点,让人更容易买,价格就撑得住。
两个经济缺的东西不同,选的办法也不同,走到头,却都是一个读数顶替了目标。这是本书的读法,科尔奈没有这样写,是否成立,要靠比较去验〔待验〕。
它们有两个共同的样子。
第一,一个读数,变成了目标。钉子厂把吨数当目标,金融化的年代把资产价格当目标。这在经济学里,有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叫古德哈特定律:一个指标一旦被拿来当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了〔待核〕。
第二,另外两个角,被当成会自己好起来的东西。计划者说:先把产量搞上去,生活水平自然会提高。金融化的支持者说:让资本自由流动,创造和幸福自然会跟上。两种话,句式几乎一样。
这是不是巧合?本书有一个猜想,不敢当作结论:三家老学说各偏意义一角,劳动派偏创造,交换派偏自由,效用派偏幸福。一角独大,也许就是其中一家,走到头的样子:把一个角,当成了全部。这个猜想,标〔待验〕。
一角独大,还有第三种可能:幸福独大。比如一个只顾着让人此刻高兴、却不管东西从哪里来、人能不能选的地方。这一类的好样本,本书手里没有,不硬编,留作一个空位。
不管猜想对不对,有一点是清楚的:一角独大,不是哪一个角本身不好。创造、自由、幸福,每一个都是好东西。出事的,是只有一个,另外两个被晾着。
这一章和上一章,容易混。两者都有价格在涨,两者都有东西在退。所以要有一个办法把它们分开。
办法就是第 20 章里的那几句短式。再写一遍:
层断裂:▲P > 0,▲V < 0,意义三角没有一个在涨,且至少两个在退
一角独大:三角中恰有一个 > 0,另外两个 < 0
分辨的第一步,不看价格,先看意义三角:有没有一个角在涨。没有,往层断裂里找;有,且恰好是一个,往一角独大里找。两个角在涨呢?那这一次,既不是层断裂,也不是一角独大,本书不给它起名字。
这样分,有一个好处:同一次危机,不会被说成两种。也有一个坏处:规矩定得死,有些真实的情形,可能刚好落在缝里。这是一个自认的局限,放在本章末尾。
外婆林桂芬有一个习惯,是晚上回家,爬楼梯的时候,数楼里亮了几盏灯。
她住在县城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六层,每层两户。她数了二十多年,十二户,晚上七点以后,总有九、十户亮着。前几年,新区盖了新楼,她专门去看过,傍晚那边亮灯的,不到三成。
她站在新区的路边,问阿哲:「这么多房子,怎么没人住?」
阿哲查了一下,告诉她,不少是投资的,买了放着。外婆想了想,说:「房子放着不住,就是一堆砖。」
这句话,恰好是一角独大的另一种说法:自由角上的那一笔,换来了账上的涨,可是房子本来要推的那个角,也就是让人有个地方过日子的幸福,没有跟着往前走。
用亮灯的窗口数一数,是个很朴素的办法。研究者们也这样做过,有人拿夜晚的灯光亮度,估计一个地方的经济活动〔待核〕。你不必成为研究者。在自己的小区里,晚上七点数一数,也是一个读数。你数出来的那个数,比你听到的任何一个房价,都更靠近这些房子到底有没有住进日子里。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事:找一个你熟悉的东西,看它的三个角,是一起往前走的,还是只有一个在走。如果只有一个,另外两个在做什么。
这一章有几处要明说。
第一,科尔奈的研究,是对一个具体地区、一个具体时期的细致调查,本书只用了其中几句。他的东西,比这里写的深得多,读者想知道,应当去读原书。
第二,把计划经济的短缺和金融化的空转,放在一起讲,是本书的做法,不是科尔奈的做法,也不是所有经济学家的做法。两者放在一起,可能掩盖了它们之间很大的不同。
第三,县城的例子是假设的。真实的县城,各有各的情况,创造角、自由角、幸福角,哪个涨、哪个退,必须拿各自的数据去读。
第四,两个角同时涨,或者两个角同时独大,规矩里没有名字。这是一处缝。
带走的话一角独大,是一个角在涨,另外两个角被晾着:钉子厂是创造独大,金融化是自由独大,坏的不是那一角,是只有它。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看见了东西和来往的两头:科尔奈看见了短缺怎样由制度生出来;补上了人的一头:短缺和空转,都让另外两个角在原地。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产量,和资产价格:它们是一个角留下的读数,却被当成了整个目标。
在你的工作里,有没有一个数,已经变成了「目标」,而它原来只是用来看目标的?
你住的那一片,晚上七点,亮着灯的窗口占几成?它说明了什么,没说明什么?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周日晚上七点,你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做,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往下沉。
这一年,你的本事明明在涨。你会用的软件多了三个,手上带的项目大了一圈,工资也比去年高。有一回老同学在写字楼楼下碰到你,开玩笑说:「你现在是混得不错的那种人了。」
你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自己知道,这一年多出来的力气,用在了哪里:多出来的会,多出来的版本,多出来的深夜。力气确实多了,可是你说不清,它们让你离「想去的地方」近了多少。
这种感觉,个人有,一个团体也有,一整个社会也可能有。有的时候,它不过是一阵情绪。有的时候,它是一场危机的前一年。
这一章要问的是:力量在涨,能力在涨,连人们自己说的日子也在变好,危机为什么照样会来?
要问这个问题,得先把几个人的功劳说足。
第一位是索洛。1957 年,他发表了一篇论文,讲怎么把一个国家的产出增长,拆成资本的贡献、劳动的贡献,和拆完以后剩下的一块〔待核〕。那一块,后来叫索洛余值,也叫全要素生产率。他的办法,后来成了增长核算,是今天衡量经济增长的标准工具。
增长核算的好处,是诚实:它告诉你,一个国家的增长,有多少是靠多投入了机器和人,有多少是靠做事的办法变好了。它让经济学家第一次可以问:我们对增长的解释,还剩多少是不知道的。
第二位是森。他在 1999 年出版了《以自由看待发展》〔待核〕,提出了能力的说法:一个社会好不好,不能只看人均收入,还要看人们实际上能够做什么、能够成为什么。识字,健康,有机会参与公共讨论,这些都是能力。
第三位是伊斯特林。他在 1974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的大意是:经济增长是否改善了人类的境遇?〔待核〕他发现,在一个国家的内部,富人比穷人更幸福;可是随着国家整体变富,人们说自己幸福的程度,并没有同步涨。这在后来被叫作伊斯特林悖论,也有不少人质疑它,争论至今没有结束〔待核〕。
三位学者各自回答的,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本书完全接受他们的看见:增长要拆,能力要看,幸福要问。
他们没有回答的,是本章的问题:一个经济,在能力和幸福的读数都不差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在空转?增长核算不是为了预测危机设计的,森的能力也不是,伊斯特林的幸福曲线更不是。让他们去回答一个他们没有问的问题,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下面我们把这个不公平,说在前头。
先看一个急性的例子:1929 年。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美国,日子在变好。福特的流水线在 1913 年开始运转〔待核〕,工厂陆续用上了电,制造业的劳动生产率,在这十年里涨得很快〔待核〕。汽车、收音机、冰箱这样的新东西,一件一件进入普通家庭,分期付款让它们没有那么遥远。
股票市场也在涨。道琼斯工业指数在 1929 年 9 月 3 日前后涨到顶,约 381 点〔待核〕。经纪人借给投资者的钱,也在这一年里涨得很猛〔待核〕。
到了 10 月,股价一连几天往下砸,24 日和 29 日,后来被叫作黑色星期四和黑色星期二〔待核〕。接下来是长达十年的大萧条。
你可以说,那一年的美国,能力在涨:生产率高,新东西多。幸福呢?按当时的调查和后来的回顾,不少人的日子确实在变好,但并不是所有人:农业从二十年代初就在萧条里〔待核〕;顶层 1% 的人拿走的收入份额,在 1928 年前后达到高点,是此后几十年里的最高之一〔待核〕。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力量,也就是投入的钱、借出的钱、做出来的货,一年比一年多;目标,也就是大多数家庭实实在在的自由和幸福,没有同步往前走。力量越推越猛,目标原地不动。
本书把这个叫作目标空转。
这里要先说明,本书不争 1929 年的因果。加尔布雷思在 1955 年写过一本《1929 年大崩盘》,把那一年的投机讲得有声有色〔待核〕。弗里德曼和施瓦茨在 1963 年的《美国货币史》里,认为联邦储备体系当时收紧了货币,是大萧条变得那么深的重要原因〔待核〕。两种讲法各有证据,也不互相排斥。
本书只做一件事:把那一年的三层摆出来,看符号。至于哪一个因素最重,让历史学家去吵。
再看一个:日本。
1979 年,美国学者傅高义出版了《日本第一》〔待核〕,那时的日本,被许多人看作是世界上最会做经济的国家。1985 年 9 月,美、日、德、英、法在纽约的广场饭店达成了一个协议,让日元升值,后来叫广场协议〔待核〕。日本银行为了对冲升值的冲击,在 1987 年前后把利率压得很低,一压就是两年多〔待核〕。
钱便宜了,钱就去了股票和土地。日经指数在 1989 年 12 月 29 日前后涨到约三万八千九百点,那是它在此后三十多年里的最高点〔待核〕。一时间,东京一块地的价钱,据说能买下半个国家,这类说法,大多是传闻,本书不用〔待核〕。
当时的日本人,是不是过着越来越好的日子?寿命在世界上数一数二〔待核〕;收入在涨;可是同一个年代,「过劳死」这个词,也是八十年代后期开始在日本流传开的〔待核〕;东京的房子,一般上班族已经买不起。
这个样本,和 1929 年有相似之处:能力和收入在涨,资产价格涨得更猛,力量在推;而目标,也就是普通人能不能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没有同步前进。
两个样本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个共同点:危机来之前,没有哪个读数是难看的。
先回答本章题目里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能力和幸福都在涨,怎么还会空转?
答案在「水平」和「位移」是两回事。能力的读数,说的是你现在能做什么,这是一个水平。幸福的读数,说的是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也是一个水平。而目标,说的是你往想去的地方,挪了多少,这是一个位移。
水平高,不等于在位移。一个人可以站在高处,原地踏步。再加上,人会适应:日子好了一点,很快就成了新的常态,自评的幸福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待核:适应的研究〕。所以你会看到,各种读数都不难看,可是人们心里想去的地方,一直没有到。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不拿能力和幸福的水平去当目标的读数,要拿它们的位移。
现在可以把这个共同点,写成一个量了。
本书把这个量叫目标空转度,意思是:力量推得越来越猛、目标却不动的程度。
它由两个数构成。一个是力量的涨幅,记作 ▲F,指一段时间里,投进去的东西增加了多少:钱,借款,工时,人手。一个是目标的位移,记作 ▲M,指同一段时间里,意义三角往前挪了多少:创造、自由、幸福各挪一点,合起来是总的位移。
两个数相比,写成:
空转度 K = ▲F ÷(|▲M| + ε)
这里的 ε 是一个很小的正数,事先定好,是为了避免目标位移恰好等于零时,除不出来。
读法是这样:K 大,说明力量涨得多,目标挪得少,空转厉害;K 小,说明力量和目标差不多同步。
这个量有两处要明说。
第一,F 和 M 都要靠代理变量。怎样把「投进去的力量」和「意义三角的位移」,变成能算的数,是整件事最难的一步。这一步,本书在第 31 章讲意义账的时候会给出办法,眼下都标〔待验〕,指标必须在看结果之前写下来。
第二,K 只在同一个对象、同一把量表里才有意义。一个班组的 K 和一个国家的 K,不能直接比大小。
有一类空转,没有日期,也没有一个崩塌的瞬间。
本系列第 309 号《躺平的 SDE 解构》,用一台发动机讲过这件事。它的说法,大意是:内卷是油门踩死,指针顶进红区,轮子在泥里飞转,车不走;躺平是怠速,发动机没有熄火,转速压到了最低。
这个比喻,本章只借它的结论:这两种状态,目标都不动,不同的是力量。
内卷里,力量是大的,K 很高:你加班,你比拼,你多做一个版本,可是谁也没有因此多到一个想去的地方。躺平里,力量是小的,K 反而不高:既没有多推,也没有多挪,两个数都小。
所以要靠 K 一个数,是看不出躺平的。躺平要看的,是力量和目标都落在了低位,而且是主动地落下去的。第 309 号用的转速表,更适合读它。
还有一点:内卷这个词,是人类学家格尔茨在 1963 年研究爪哇岛的水稻种植时借用来的〔待核〕。他看到的是几代人的事:人越来越多,活越分越细,谁也没多得。一场内卷,可以持续几十年,没有哪一天,是它「爆」的日子。
这就是为什么,慢性的空转,不放进急性危机的样本。
分法很简单,只有一条:能不能说出一个日子。
急性的危机,有一个可以说出的断点:银行挤兑的那一周,股价腰斩的那一个月,债务违约集中出现的那一年。断点之前,是累积;断点之后,是后果。
慢性的空转,说不出断点。你问一个在写字楼里加班的人,从哪一天开始不对劲的,他说不清。
分开的理由有两个。第一,如果把慢性的混进急性里,样本里会出现大量说不出日期的「危机」,预测的成绩没法算。第二,两类问题需要的回答不一样:急性的,问的是怎样早一点看到断点;慢性的,问的是怎样让力量重新对准目标。
当然,有些情形,会从一类滑进另一类。日本在 1990 年有一个可以说出日子的资产价格崩塌,那是急性;此后很多年,经济低迷、人们在原地打转,这一段更像慢性。同一个故事,拆成两个样本,各用各的办法读。拆的时候要事先写明在哪一年切开,不能看了结果再切。
K 能不能比增长核算更早看到急性危机?这个问题,需要一场比赛来回答。
先说「样本外」。样本内,是用已经发生的事去凑一个解释,凑得再漂亮,也说明不了什么:谁都可以用事后的眼睛,把 1929 年讲成自己的理论。样本外,是先把规矩定死,再去预测还没看到的事。赢了,才算数。
本书设计的比赛是这样的。
第一,对手。第一个对手是增长核算基线:用资本的深化、劳动的投入、索洛余值这些变量去预测。第二个对手更难,是信贷缺口,也就是信贷占产出的比例,偏离它长期趋势的程度。国际清算银行的研究者,以及舒拉里克和泰勒等人,已经表明它是预测银行危机的一个很强的指标〔待核〕。
第二,数据。用若干国家的长跨度年度数据,危机的日期取自已有的整理,比如赖因哈特和罗格夫、莱文和瓦伦西亚,以及若干国家的宏观历史数据库〔待核〕。
第三,规则。每一年,只用这一年及以前的数据,预测未来三年内会不会出现急性危机。指标是看预测排序的好坏,比如曲线下面积;变量、代理指标、阈值,全部在看结果之前写下来。
第四,输赢。如果 K 比增长核算好,但比不过信贷缺口,那它不值得叫新东西。如果它在信贷缺口之上还有增量,才算赢。赢了,也只算一个预测站住了一次,要有第二批样本复现。如果没有增量,就降为启发式。
这场比赛有一个先天的难处,要说在前面:意义三角的读数,在长历史里几乎没有。生活满意度的国际调查,大约八十年代才开始,覆盖的国家和年份有限〔待核〕。这意味着 1929 年这样的老样本,进不了正式的比赛,只能放在这里当例子。日本 1980 年代末,倒是进得去。
还有一处要实说:本书写到这里,这场比赛还没有办。附录里登记了规矩,没有结果。
下面是一个假设的例子,数字都是编出来讲道理的。
写字楼里有两个团队,叫它们甲和乙,做类似的活。
第一年到第二年,两个团队的加班时长,都涨了三成。力量,都是 ▲F = +30%。
接着,我们按第 31 章会讲意义怎样记账。这里先借三个小问题当作替身,每年各问团队成员一遍:我做的事,有没有新东西(创造);我能不能自己决定怎么做(自由);我想不想继续做下去(幸福)。每题五分制,取平均。
甲团队,三个分数从 3.1、2.8、3.0,变成 3.1、2.8、2.9。总分从 8.9 变成 8.8,位移约一个百分点出头,是 1.1%。
乙团队,三个分数从 3.1、2.8、3.0,变成 3.4、3.0、3.2。总分从 8.9 变成 9.6,位移约 8%。
取 ε = 0.5 个百分点,算一算:甲的 K 约为 30 ÷(1.1 + 0.5),约 19;乙的 K 约为 30 ÷(8 + 0.5),约 3.5。
同样多出来三成力气,甲的力气几乎全落了空,乙的力气有一部分落在了想去的地方。
注意,这里的 K,只能在这两个团队之间比,不能拿去和别的任何东西比。
写字楼里,这样的人很多。有一位阿哲的老同学,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做一家公司的内部系统。她跟阿哲说:「我们部门去年上了三套新系统,今年又换了两套,每换一次,就是两个月的加班。」
阿哲问:「换了以后,大家的活,是不是轻了?」
她想了很久,说:「活是多了,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每个人都更忙了。」
这是她的原话,请读作大意如此。她说的,恰好是 K 很高的样子:投进去的力气,一轮比一轮多;每个人想去的地方,却没有一轮比一轮近。
阿哲自己,也有这样的夜晚。有一天夜里,他跟外婆打电话,说他最近越来越忙:图单越来越多,每天画到凌晨一两点。
外婆在电话那头问他:「那你画的这些,有没有一张,是你自己想画的?」
阿哲半天没说话。外婆又补了一句:「我卖菜,一天卖得多了,我就想,攒够了,让你把书读完。你这个一天画二十张,是攒着干什么的?」
这句话,把一个问题放在了桌面上:力气使出去,总得有一个它要去的地方。外婆的蓝皮本子上,每一页的力气,后面都跟着一个去处。
他自己算了一笔账。过去半年,他画的张数多了一倍,收入涨了不到一成,因为每张的价钱都在往下压。而那种他想画的、带着自己风格的图,半年里,只画了两张。
力量涨了一倍,读数涨了不到一成,目标原地。这是目标空转,他用外婆的话说出来了。
这一类的难处,有的时候是一个阶段,有的时候会变成长期的疲惫。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如果只是想看清楚自己,本书有一个很小的办法:这个周日晚上,在纸上写三句话。这个月我多出来的力气,一共多了多少。这个月我想去的地方,往前挪了多少。这两个数,是不是差得很远。
写下来,不用急着改,先看见它。
这一章有几处要明说。
第一,目标空转度是一个构想,不是一个已经站住的量。F 和 M 怎样变成可观测的数,是最难的一步,眼下只是登记了规矩。
第二,1929 年和日本 1980 年代的例子,是用事后的眼睛讲的故事,不能当检验。真正的检验,是前面那场样本外比赛,它还没有办。
第三,比赛的第一个对手,增长核算,本来就不是为预测危机设计的,拿它当对手是不公平的。真正的对手是信贷缺口,如果赢不了它,这个量没有存在的理由。
第四,慢性和急性的分法,很干净,现实里常常很脏。同一场危机,可以先是急性,后变成慢性,也可以在一个国家内,不同的人落在不同的类里。
第五,内卷和躺平,第 309 号讲得更完整,本章只借了它的结论,并没有重做它的论证。
第六,K 的阈值怎么定,也是一处悬着的地方。多大的 K,算「空转」?本书的做法是在比赛里不设死阈值,只比排序,把阈值留给使用的人去选。这样做安全,也让这个量不太好用。
带走的话力量涨了,能力涨了,日子也说变好了,危机照样会来:要问的是,这些力气,有没有一点落在想去的地方。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它看见了东西和来往的两头:增长核算看清了投入和产出;补上了人的一头:投入越来越猛时,人想去的地方,有没有挪。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增长:它把「力量涨了」说成了「目标近了」。
这个月你多出来的力气,用在了哪里?你想去的地方,往前挪了没有?
想一个你熟悉的团队或行业。它的「忙」,有没有一个说得出日子的断点?还是一直如此?
你大概抢过一次东西。
零点开抢,手指比脑子快,页面一刷新,「支付成功」四个字跳了出来。
你盯着屏幕,心里先是一松,接着是一空。
这个东西,你要它做什么?
你想了想,没有答案。你只是看见别人都在抢,而你抢到了。
第二天,你把它挂到了二手平台上,价格比原价高一点点。不到一分钟,就有人拍下了。
拍下它的人,也不是为了用。他想的是:等下一个人来接。
这一串成交,每一笔都是真的。钱真的动了,货真的转了,平台的数字真的在涨。
可是整条链子上,没有一个人真想把它放在家里。
本书给这种成交起一个名字:无美成交。
意思是:成交发生了,却没有人真想持有。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样的成交,在一个市场里多到什么程度,会出事。
先说一件有记录的事。
2010 年 5 月 6 日,美国股市的下午,道琼斯指数在几分钟里往下掉了将近一千点,随后又很快爬了回来〔细节待核〕。
有些股票的成交价,在那几分钟里掉到了离谱的位置,又弹回去。有人的订单按一分钱成交,有人的订单按天价成交〔细节待核〕。
事后,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和证券交易委员会合写了一份联合报告,去查这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报告里有一个人人都爱引的起点:一家机构,用一套程序,卖出了一大笔股指期货合约〔细节待核〕。
这张大卖单,成了后来所有故事的第一句。
不过,本书要问一个朴素的问题:一张卖单,能把一个市场砸穿吗?
市场天天有大卖单。一家养老基金调仓、一家公司回笼资金,都可能是一张大单。大多数日子,市场接得住。
还有一点值得先说明白:那天的价格,后来大半又回来了〔细节待核〕。
这件事常被拿来安慰人:你看,市场自己会好。
可是你换一个角度看,就不那么安慰了。价格回来,说明那几分钟里掉下去的,不是东西本身的价值,是「托」。托被抽走了一小会儿,又被放了回来。
那么问题就变成:托是谁?为什么能一下子被抽走?下一回,它还会不会放回来?
那一天为什么接不住?
按报告的说法,大意是:那张卖单只是开头;真正把量放大的,是程序和程序之间的来回倒手。
报告用了一个形象的词,叫「烫手山芋」〔细节待核〕。
你小时候玩过传烫手的东西吗?一个人接过来,烫手,马上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接过来,也烫手,再传给下一个。
山芋一直在手里过,没有人想把它留下。
放到市场里,就是:一批程序接了卖单,立刻转手卖给另一批程序;那一批又立刻卖给再后面的一批。成交量一路暴涨,每一笔都有买有卖,价格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
火星是那张大卖单。
干柴是什么?是一个已经习惯了「接了就转手」的市场。
你想一想:如果这个市场里,大多数成交本来就是「买了准备马上卖」,那么一张大单掉下来,没有一个人是接了打算留着的。山芋传完一圈,发现手里都空了。
这时候,价格不是被一个人砸下去的。价格是被一圈人,各自合理地传下去的。
注意这一句:各自合理。
每一个程序都没有做错。它被设计出来,就是要在亏钱之前离开。离开,对它自己是对的。
一百个对的离开凑在一起,就是一场踩踏。
市场里有一种人,专门站在中间,同时报买价和卖价。他们叫做市商,也有人叫流动性的提供者。
他们的活儿,说白了,是当一块垫子:你要卖,他先接;你要买,他先给。他们靠买价和卖价之间那一点差价过日子。
这块垫子有一个脾气:它最怕碰上「知道得比我多的人」。如果对面来卖的人,其实知道一件我不知道的坏消息,我接了,就是替他背了亏。
所以,当一批又一批的卖单压过来,而且来得又快又整齐,做市的人没法分辨:这是一个有消息的人,还是一台只是在执行指令的机器?
分辨不了,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往后退一步。把买价报低一点,把单子撤掉一些,甚至干脆暂时不报。
按联合报告的说法,大意是:那个下午,有一些提供流动性的人确实收缩了〔细节待核〕。
你看,这又是一个「各自合理」。每一个人退一步,都对。可是整块垫子,一下子薄了。
垫子一薄,剩下的山芋就更烫。更烫,就退得更多。一圈一圈,越传越快。
这条链子里,没有一个坏人,也没有一个糊涂人。有的只是一个越来越没有人想留的地方。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成交量暴涨,不是说明市场很热闹、很活跃吗?
这正是最容易被骗的地方。
日常的说法里,成交量大,就是流动性好。流动性好,就是你想卖的时候,总有人肯接。
这话在平时是对的。
不过接的人,有两种。
一种接了,是打算留着,等价格回来,或者当它是自己的东西。这种人在,价格被他托着。
另一种接了,是打算马上转手。他不托价格,他只是路过。
两种人,在成交量那一栏里,写出来是一模一样的数字。
你把一碗汤倒进两个杯子里,一个杯子底下有托盘,一个没有。灌满的时候,看不出区别;一碰,没托盘的那只就翻了。
所以成交量这个读数,本身说不清「托」的力量有多大。它是价格层里的读数,是现金和品牌那一类东西。它回答的是「有多热闹」,回答不了「有多结实」。
结实不结实,是价值层的事。
回到本书的尺子。
第 19 章讲过,价值有三种显出来的样子:真、善、美。真侧重最小误差,善侧重最小亏损,美侧重最小冗余。
美的那一头,说的是一件很日常的事:东西好不好,要看它用不着旁人拼命推销,就会被人选中,被人再买。
你想一想你自己常买的那家店。没有人天天给你发券,你也隔三差五回去。这就是美。
反过来,一样东西,靠的是不停地推销、返现、拉人头,才有人下单;活动一停,人就散了。这样的成交里,冗余太多,美太薄。
放到成交上,可以这样问:这一笔成交,接手的那个人,是不是真想把它留着?
留着,就是有美。倒手,就是无美。
注意,这里说的是「想留着」,不是「用不用得着」。一个人买一只股票,是想长期持有,哪怕一个字也没用上,也算有美。一个人买了一个包,盘算着加价卖,哪怕天天背着,也算无美。
道理说完,要能算。
本书提出的量法很粗:取一段时间里的全部成交量;看其中有多少,接手的人在一个事先定好的时间之内没有再转出去;这一部分占全部成交量的比例,就叫美的份额。
比如,把「事先定好的时间」定为一天。某一天里成交了一百万手,其中有八十万手当天就转手卖掉了,那么这一天的美的份额,大约是百分之二十。
这个例子是随手举的,只为说明算法,不是真实数据。
有三点要说清楚。
第一,「事先定好的时间」不能事后再挑。挑得太短,所有市场都显得无美;挑得太长,所有市场都显得有美。它要在检验之前写下来、登记好,这是本书对自己的纪律。
第二,不同的市场,这个时间不一样。一个谷物市场的一天,和一个高频交易所的一秒,不能放在一起比。要先看这个市场里,「想留着」通常是多久。
第三,这个份额要靠数据才算得出来。本书手里没有那份数据,因此下面所有关于闪电崩盘的话,都是判断,不是结论。
为了让你看清它怎么动,下面摆一张演示用的小表。
这张表里的数字,全部是为了演示而设的,不来自任何真实市场。
| 周次 | 全周成交量(演示单位) | 当天转出的部分 | 美的份额 |
|---|---|---|---|
| 第 1 周 | 100 | 40 | 60% |
| 第 2 周 | 130 | 65 | 50% |
| 第 3 周 | 170 | 110 | 35% |
| 第 4 周 | 240 | 190 | 21% |
你看这张表,先看成交量那一栏:100、130、170、240,一路往上。
如果你只看这一栏,这个市场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流动」。
再看最后一栏:60%、50%、35%、21%,一路往下。
同一个市场,一栏说它越来越旺,一栏说它越来越空。
假设本书定的美的阈值是 30%,那么在第 3 周与第 4 周之间,这个市场就跌破了线。
可是,第 4 周,价格可能还没动。
这就是「不是突然的」的意思:线是在价格动之前就跨过去的。
那么,美的份额低到什么地步,会出事?
本书的说法是:它有一条线。线上,市场里有足够多的人真想持有,价格被他们托着;线下,托着的人太少,一张大单就可能把价格推到谁也不想要的位置。
这条线,本书叫它美的阈值。
跌破了它,就是危机四型里的第一型:AI 新型。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第 27 章会讲。这里先记住一件事:它是四型里最「快」的一型,几分钟,甚至几秒。
它和另外三型的区别,是判定的顺序。第 23 章讲的层断裂,是价格在涨、价值与意义在退。第 24 章讲的一角独大,是一个意义角在涨、另两角在跌。第 25 章讲的目标空转,是慢性的。
而这一型,只看一个数:美的份额。它跌破阈值,就判它。
为什么要用阈值,而不是「越低越危险」的渐变?
因为你从日子里就能体会到:一群人在桥上走,桥会吱呀响,一直吱呀,一直没事。直到人多到某个数,桥断了。
断之前,你能看见的,只有「吱呀」。
美的份额,就是那声「吱呀」。
阈值是多少,本书不替市场编。它要靠事前登记的数据去定,附录二写了怎样定。
阈值天然会犯两种错。设得高了,市场天天拉警报,没人再当真,这是误报。设得低了,等到它响,桥已经断了,这是漏报。
所以事前登记里,要把两种错的代价一并写下:宁可多报几次,还是宁可少报几次。这一步,是管市场的人要做的取舍,不是数学替他做的。
说到这里,要先还一个公道。
闪电崩盘之后,不少人试着给它找一个提前量得出来的信号。其中一个很有名,叫 VPIN。
用大白话说,它量的是:在固定数量的成交里,买方发起的和卖方发起的,差多少。差得越大,说明有一边在单方面挤,做市的人容易被「毒到」。
提出者的主张,大意是:崩盘前,这个数已经在爬〔待核:作者与年份〕。后来也有人反驳它的预警力〔待核〕。
本书对它的态度,是认真对待。它看对了一件事:危险不是从价格里先出来的,是从成交的结构里先出来的。
这一点,本书与它同路。
差别在哪里?
VPIN 看的是偏,买卖两边偏不偏。美的份额看的是空,接手的人是不是真想留。
你可以想一想「烫手山芋」。山芋在两批程序之间来回传,买进的和卖出的几乎一样多,两边是平衡的,一点也不偏。
这时候,只看偏不偏,可能看不出毛病。
可是只看有没有人想留,就看得出:每个人都在传,没有人在留。
这是本书的一个判断,待验。它可能错:也许在真实数据里,倒手越多,两边越偏,两个指标走得完全一致,那么美的份额就没有增加任何东西。
所以本书把话说在前面:要比的是增量。
如果用 VPIN 已经能把该预警的日子都预警出来,美的份额在它之外没有多出一分预测力,那么这一章的新词,就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附录二登记了这条预言,写明了什么叫错。
回到题目。
为什么说闪电崩盘不是突然的?
因为从本书的角度,那个下午只是线被跨过去的那一刻。线之下的路,是一步一步走下去的。
这条路上,该有一些别的痕迹:成交量年年涨,而持有的时间年年缩短;做市的人越来越不愿意留仓过夜;一个市场里,「买来是为了卖」的比例,一点点升高。
这些痕迹,本书没有数据,也不敢替任何人编。
本书能做的是事先写下预言:如果有人拿到够细的数据,回头去算那几个月、几年的美的份额,它应该是下滑的;而且,下滑应该走在那个下午之前,不是之后。
如果回头一算,那条线一路平平,到崩盘那一天才忽然掉下去,那么本书说的「不是突然的」,就是错的。
这是一个可以被打脸的说法。本书希望它能被检验。
还有一点要老实交代:就算这条预言对了,它也只证明了一件事,就是美的份额在这一次有用。它不证明每一次危机都从这里开始。
把这件事放回三层的框架里,会更清楚。
先看价格层。成交量、成交额、价格波动,是读数。闪电崩盘时,这些读数都在剧烈地动,所以人们一眼就看见了它们。
再看价值层。真、善、美里,这里坏掉的是美:没有人真想留着的成交,冗余极大。善也在坏:一次来往之后,接手的人在极短的时间里亏了钱,亏损没有谁愿意承担。
最后看意义层。一个股票市场,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它是替创造、自由、幸福做一件事——让愿意拿钱出来的人,找到愿意把事做成的人,让钱变成工厂、实验室和房子,而不只是变成下一个数字。
如果一个市场里,大头的成交都是传山芋,那这个市场就慢慢忘了这件事。它还在转,却不知道为谁转。
第 27 章要讲的,恰好是这件事的下一幕:当传山芋的,从程序变成了真的会「想要」的东西,会发生什么。
灾后,监管方做过一些补救。比如,价格在很短的时间里动得太猛,就让交易暂停几分钟,让大家喘口气〔细节待核〕。
这个办法有用。它像一个止血带,把血先止住。
不过你要分清:止血带解决的是当下,养不了身体。
暂停几分钟,山芋还是山芋;等重新开盘,传的人还是那批人,传的方式还是那样。市场的结实,不是靠暂停暂停出来的。
要让美回来,得从另一头想:这个市场,给「想留着的人」留了多少位置?它的规则,奖励的是留着的人,还是转手最快的人?
这不是一本监管手册,本书不替任何交易所开药方。本书只想把一个问法留给你:
一个地方的规矩,是在养想留着的人,还是在养传山芋的人?
你在平台上、在公司里、在家里,都可以问这句。
阿哲这几天接到一个怪单。
一位客户发来要求:画十张图,要「爆款风格」,两小时交。他开价,对方一口答应,连价都没还。
阿哲交了图。第二天,他在另一个平台上看见同样风格的图,一模一样,挂着别人的名字,卖了很多份。
他去问外婆。外婆在县城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菜,她那个蓝皮本子上记着每一笔账,也记着谁是老主顾。
外婆听完,慢吞吞地说:「你这个买主,是买去自己吃的,还是买去转手的?」
阿哲愣了一下。
外婆接着说:「转手的买主,你不用太上心。他不吃,他的嘴不挑。你做得再好,他也不会替你说一句话。」
这是一个朴素的判断,却恰好落在无美成交的要害上。
那天晚上,阿哲翻了翻外婆的蓝皮本子。本子里的人,被她用两种记号分开:一种是画了圈的,常来常往;一种是画了点的,路过一次,再没见过。
画圈的人,她能说出他们爱吃什么、哪一天要早点来。画点的人,她记不住他们的脸。
阿哲忽然明白,外婆这么多年,一直在悄悄算一个数:圈有多少,点有多少。
那就是她自己的美的份额,只是她从来没起过这个名字。圈多了,她心里踏实;点多了,哪怕那天卖得再多,她收摊的时候也不踏实。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
下一次有人要和你成交,不管是你卖,还是你买,多问自己一句:接手的那个人,是真要留着,还是要传给下一个?
问一次,你不一定改变什么。问十次,你会发现,自己手里有多少生意,其实是山芋。
不用把山芋都扔掉。有的生意,山芋也要做,那是行当的规矩。只是要知道,账本上最好的一栏,是有人真想要。
带走的话成交的数字能涨,可是只有有人真想留着,才算有美;全是倒手,就是一圈人在传烫手的东西。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来往那一头里的美,补上了「接手的人想不想留」;它在价值层里补的是美这一格。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成交量。数字涨了,大家就以为价值也涨了。
你最近一次抢到一件东西,是想要它,还是怕错过?把它放回家里一个月,你还会再买一次吗?
你手上有没有一笔生意,对方明显是转手的?你对这种生意,和对老主顾,是不是用了同一种心思?
你大概用过那种替你做事的助手。
起初它只回答问题。后来它开始替你比价,替你订票,替你把一封邮件写好。再后来,你发现它已经替你把一封邮件发了出去。
那天你出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嗡了一下。你回到座位上一看,对方已经回了信,语气很满意,还多给了你一天时间。
你愣了一会儿。这封信,你没看过。
不是它写得不好。恰恰是写得很好,比你自己写的还周全。你一时说不出来,心里那点不舒服是什么。
后来你想明白了:这件事,是它替你决定的。
几千年来,人和工具打交道,工具从来没有替人决定过。锄头不会决定今天锄哪一垄,算盘不会决定这笔账该不该做。决定,永远在人手里。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头一回变了。
先把前面的账翻出来。
第 22 章讲过,经济里有三头:东西、人、来往。东西是经济客体,人是经济主体,来往是经济互动。
几千年里,工具只坐过其中两个位子。
犁和锄头,坐的是东西的位子。它们是人手里的东西,帮人把另一些东西做出来。
铜钱和纸币,坐的是来往的位子。它们不是用来吃用的,是用来在人和人之间递的。
到了平台,一个东西同时占了两个位子:它是你在上面摆东西的那个架子,也是你和别人来往的那条路。
这三样,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想要。
铜钱不会觉得这笔买卖亏了,平台的服务器不会因为你不来而难过。想要,一直是人的事。
人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去换什么。工具只是被人拿来用。
把这几样工具摆在一张小表里,会看得更清楚:
| 工具 | 坐的位子 | 会不会替人选 | 谁在最后拍板 |
|---|---|---|---|
| 犁、锄头 | 东西 | 不会 | 扶犁的人 |
| 铜钱、纸币 | 来往 | 不会 | 掏钱的人 |
| 集市、平台 | 来往,兼东西 | 只摆放,不替人选 | 逛的人 |
| 会替人想要的助手 | 人 | 会 | 要看人愿不愿意回头看 |
最后一行,是这张表第一次出现「要看」两个字。前面三行,答案都是一个确定的人。
经济学家的整套账,就是在这个前提下记的:人是那个想要的,其余都是东西和来往。
现在,有一样东西,坐到了第三个位子上。
先说清楚本书的分寸。本书不争论这种东西「有没有心」,也不打算回答它是不是真的在「想」。那是别的书的事。
本书只看一件事:它在账上的位置。
一个东西,如果它有一个要达成的目标,会在几条路里选一条,选完还会替别人把字签下去,那么在经济的账上,它做的就是人做的事。
它被人设定了目标,这没错。可是人也被饥饿、被家里、被房租设定了目标。从账本的角度,两者有相似之处:目标不是它自己选的,但选路是它自己选的。
于是账上出现了一个新的东西:它不是东西,不是来往,而是一个会替人想要的位置。
本书把这件事,叫做 AI 第一次坐上了主体位。
你要注意,「坐上去」不等于「取代」。
外婆卖菜,用的还是她的秤和她的蓝皮本子。不过阿哲接绘图单,已经有一个助手替他回客户、替他谈价、替他排日程。这个助手坐的,就是半张主体的椅子。
讲得抽象了,来看一个具体的场子:写作。
设想一位写了十年小说的人。她的稿子,一部一部地发表,有的卖得好,有的没人问。
后来她发现,有一种模型,可以写出「像她」的文字。语气像,节奏像,连她爱用的那种拐弯的比喻也像。
她去问,这是怎么来的。
答案是:模型读过很多书,其中就有她的。
近年来,各国都出现了作者起诉做模型的公司的官司,争的是同一个问题〔待核〕。本书不替任何一场官司下判断,也不讲法律。本书只问:从价值学说的角度,这件事到底卡在哪里?
先看劳动价值论。它说:东西是人做出来的,价值在劳动。这位作者的十年,是劳动,没错。那么模型读了她的书,算不算也在「劳动」呢?它读的那个动作,算不算把她的劳动又做了一遍?
再看效用价值论。它说:东西有人要,才值钱。模型要她的书吗?它没有「要」,它被喂的。不过读它写出来东西的人,是要的。那么,这份「要」,该算在谁头上?
再看交换价值论。它说:价值在来往里形成。可是这里有来往吗?她没有卖,模型没有买,中间没有一个成交的瞬间。
三家学说,在这个场子里,每一家都能说出一半,每一家都卡住了另一半。
这并不奇怪。第 12 章讲过,每一家都欠着另外两头的条。在小说这个例子里,欠条一起到期了。
有人提出,应该把数据看成劳动:你喂给模型的每一段文字,每一次点击,都是在替它干活,该得到报酬。这一派里,常被提到的有拉尼尔,以及波斯纳与韦尔合写的那本讲「激进市场」的书〔待核:书名与年份〕。
本书要先还这一派的公道:他们看对了一件事,就是人的痕迹进了机器,不能当它凭空来的。
至于该怎样记账,第 32 章会回来。
再看一个场子:平台。
设想阿哲接了一个周期长的活。客户不愿意天天和他沟通,就叫自己的助手去和阿哲的助手对接。
于是,这样的一幕发生了:客户的助手提出一份要求,阿哲的助手回了一份报价,客户的助手还了价,阿哲的助手让了一步,平台的助手在旁边提示这个价「处于市场合理区间」。
三个助手之间,来回十几轮,成交了。
阿哲晚上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订单已确认,预计三天交付。」
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才发现这里面没有一个字,告诉他为什么是这个价。
他有点恍惚。这单生意是怎么谈成的,谈成的价他满不满意,客户到底要什么,他都说不上来。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这就是替人想要的东西,最直接的样子:来往发生了,而来往的两头,没有一个人在场。
在铜钱的时代,两个人讨价还价,哪怕再吵,总归是两张脸对着。现在,两张脸变成了两个程序,脸后面的人,只在最后收一条通知。
这样的成交,是有效率的。它省了时间,也许还谈出了一个更合理的价。
只是你回过头去想,第 26 章讲的那个问题:这一单,接手的人,真想要吗?
如果这单生意是两个助手撮合出来的,最后的画,客户收到了,但客户本人并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阿哲交了,也没有一点想把这张画画好的心。那么这笔成交,美就很薄。
一个自然的追问是,这个助手的「想要」从哪里来。
本书不懂机器的内部,不敢乱说。不过从账本的角度,它的「想要」大致有三个来源,这三个来源,人也都有。
第一个来源,是别人给它的目标。你对它说:「帮我把这单谈到八折以下。」这句话,就是它此刻的想要。
第二个来源,是训练时留下的偏好。它读过很多东西,试过很多次,哪种说法容易被接受,哪种容易被拒绝,在它身上留了痕迹。这些痕迹,不是你给的,也不是它当场想出来的。
第三个来源,是每次做完以后得到的反馈。做得好,得到肯定;做得不好,被纠正。这些反馈,一点一点改它下一次的选法。
读到这里,你应该已经认出来了。第三个来源,正是本书的老词:回写。
人是这样,被生活一遍遍改写偏好。机器也是这样,被反馈一遍遍改写倾向。两者的区别,本书不下断语。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一个会被成交回头改写的东西,就已经坐在主体的椅子上了。
回到那位写小说的人。
设想有一天,一个平台上线了这样的服务:读者输入几个关键词,模型当场写一篇小说给他。读者读完,点「喜欢」或者「不喜欢」。
模型把这些点击都记下来,下一回,朝着「喜欢」多的方向写。
这时候,一个新的循环出现了:读者的口味被模型喂,模型的写法被读者的点击喂。两头越走越近。
你想一想,这个循环里有没有一个地方,留给「作者想说的那句话」。
没有。作者的位置,被一个叫「点击率」的读数替了。
这不是说这样写出来的东西一定难看。恰恰相反,它可能越来越顺口,越来越让人放不下手。
问题在于,那位十年里一部一部写小说的人,写每一部时,大概心里都有一件非要说的事。那件事,在读数里没有一栏。
在本书的账本上,这件事叫「创造」,是意义层的第一个角。当它没有地方挂的时候,作品还在不停地出,创造却悄悄退了。
最后补一件容易忽略的事。
主体位上坐的,不光是「想要」的人,也是「担责」的人。
在人与人的来往里,一笔账谁签的字,出了岔子就找谁。外婆在蓝皮本子上写下一笔赊账,那一页上,就有她的名字和她的手印。
助手替你签了字,那一页上写谁的名字?
如果助手谈成了一笔坏生意,你说:「那不是我决定的。」对方说:「可你的助手签了。」那么,这个亏,该你吃,还是该做助手的公司吃,还是对方自己吃?
这不是本书要裁的官司。本书只想指出,经济学的账,从来是把想要和担责放在同一个位子上的。人若不再是那个唯一想要的,担责的那一栏,就得有人重新写。
写不清楚的地方,就是缝。缝里最容易长出的,是互相推的责任。
现在把本书的三层账摆上来。
价格层:品牌、现金、名誉。助手之间的成交,会留下很多读数:成交价、成交量、评分、好评率。读数一点不少。
价值层:真、善、美。这里也有读数:同一件东西,不同助手做出来,误差多大;一次来往之后,双方亏不亏;不靠推销,有没有人愿意再来。这些都可以算。
意义层:创造、自由、幸福,在想法、东西和「我」三个世界里走到哪里。
只有最后一层,是空的。
不是说它不存在,而是账上没有一栏记它。传统的经济学只有价格和价值两层,没有第三层。以前这件事问题不大,因为人在场,人自己心里装着意义,他想要什么,就推着价格和价值往那儿走。
可是现在,那个推的位置,让给了助手。助手手里有价格,有价值,却不一定有意义。它的目标是别人设的:「把这单谈成」「让好评率上去」「让成本降下去」。
目标一设,它就推。推得越猛,价格和价值上的读数就越漂亮。
而推向哪里,没有人问。
你可以拿自己的一天试试。早上你让助手排了日程,中午它替你回了十几条消息,下午它替你整理了会议纪要。晚上你检查,每一件都做对了,每一件也都是「更快」的。
只是你问自己:今天有哪一件事,是因为我想做,所以才做的?如果答案是「想不起来」,空转就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只是它转得太顺,没有杂音。
这就是本书说的目标空转:力量推得越来越猛,目标却不动。第 25 章讲过,它是慢性的。AI 坐上主体位以后,这个慢性病,有了一个加速器。
下面三个情景,全是设想,不是预测。写出来,是为了让你知道该看哪几个读数。
第一个设想:一场更快的闪电崩盘。 想象一个平台上,成千上万个助手在为各自的主人买卖同一类东西,每个助手的规则都是「价格一有风吹草动,就先出手」。一个小小的风声,就能让大家同时出手。
这就是第 26 章讲的 AI 新型:美的份额跌破阈值。区别在于,传山芋的,不再只是几十家机构的程序,而是千百万个人的助手。
该看的读数是:美的份额。
第二个设想:一场谁也没想到的内卷。 想象每个求职者都有一个助手,每个公司都有一个筛简历的助手。你的助手把简历改得更好,对方的助手把筛子调得更细。双方都在拼,两边都更累,岗位的数量一个没多。
力量推得更猛,目标原地不动。这是目标空转。
该看的读数是:目标空转度。
第三个设想:价格在涨,价值在退。 想象一个内容平台,AI 生成的东西多到铺天盖地,点击量水涨船高,广告收入也跟着涨。不过你去问用户:这些东西,愿意再看一遍吗,愿意收藏吗,愿意推荐给朋友吗。
价格在涨,美在退,意义更是无人过问。这是层断裂。
该看的读数是:三种价格与三种价值之间的符号是否同向。第 20 章讲过它的写法。
这三个设想,对应的是危机四型里的三型。还有一型,一角独大,本书觉得 AI 并不会特别推它,但也不敢打包票。
读到这里,你也许觉得这是一篇唱衰的文章。
不是。
本书要公道地说:AI 坐上主体位,也带来了很多好事。
一位乡下的老人,现在可以对着手机说方言,让它替她读一份合同。一个没钱请家教的孩子,现在可以有一个耐心的陪练。一个小店主,没学过设计,也能出一张像样的海报。
这些,都是把过去只有少数人才有的东西,变成大多数人都有的东西。这是工具一直在做的好事,AI 也在做。
所以,问题不在 AI 坐上去了,而在账本没跟着换。
过去,人坐在主体位上,意义在他心里。现在,有一部分「想要」让给了助手,而意义没有跟着一起搬过去,也没有人在账上给它留一栏。
于是,该担心的不是助手变坏,而是助手变得很好用,用得太顺,顺到没人想起问:这是为了什么?
那么,该怎么办呢。
本书不是一本技术手册,只想提三样东西,是账本上应该补的。
第一样,给每一笔成交配一个「美的问号」。助手谈成一单,除了记价格,还要记:这一单,接手的人,会不会留着?留着的人,是不是真想要?
第二样,让助手的目标,挂在人定的意义上,而不是只挂在读数上。比如,不是「让好评率最高」,而是「让客户愿意再找我」。前者是读数,后者带着美。
第三样,让成交的结果,回头改一改人。你让助手替你做了十单,这十单应该让你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更糊涂。如果十单做完,你反而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那说明这些单子没有回写到你身上,只是在你头顶过了一遍。
回写这个词,是本书一路在用的。第 28 章会专门讲:怎么买的,会回头改人有多想要。
那是下一章的事。这一章先记一句话:助手可以替你想要,但不能替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三样之外,还有一句嘱咐,算不上第四样,却比前三样更基本:要留一个能叫停的人。
一个系统再顺,也要有一只手,随时能按下「先停一下」。这只手不必天天用,可它得在。
没有这只手的地方,山芋可以传得很快,快到连喊一声「慢点」的时间都没有。第 26 章的那个下午,缺的就是这只手。
有了这只手,还要有一件小事配套:停下来以后,要能看得见发生了什么。 看不见的暂停,只是另一种黑箱。
阿哲最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每个星期,从二十张单里,挑三张,不用助手,自己从头画到尾。
他没有和外婆讲这条规矩。有一天,外婆在电话里问他:「你那个替你说话的东西,累不累?」
阿哲笑了:「它不会累。」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它替你收钱,谁替你高兴?」
阿哲半天没接上话。
这句话他想了好几天。后来他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挑那三张:不是因为画得更好,是因为那三张,画完以后,他会高兴。
高兴,是一种最小的意义。它很小,小到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账单上。
可是一个人若连这一点也让助手替了,剩下的,就只有读数了。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你每用一次助手,替你做了一件事,晚上睡前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是我愿意交出去的,还是我来不及想就交出去的?
愿意交的,放心交。来不及想的,下次留一点时间,自己想一想。
带走的话助手可以替你想要,可以替你谈价;它替不了的,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人」这一头多了一个新的坐客,补上了意义那一栏。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读数。助手把读数做得越漂亮,大家越以为意义也在里面。
你最近一次让助手替你做决定,是什么事?如果它做错了,你能不能一眼看出来?
你有没有一件事,是明知助手能做、你仍然想自己做的?那件事为什么对你不一样?
【编序】
前四编讲了价值是什么、为什么吵不出结果、危机怎样发生。
这一编要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既然价值不是谁一个人创造的,账该怎么记?
这一编六章。第 28 章先讲一个会回头改人的动作,叫成交回写:你怎么买的,会改变你有多想要,这个印记还会传给没参与的第三个人。第 29 章记价格账,第 30 章记价值账,第 31 章记意义账,一层一本。第 32 章把三本账合起来,重画生产的边界。第 33 章把三层账带回学习、看病、上班这三件日常事里,用阿哲和外婆收尾。
这一编的反差只有一句:以前的账,只记一个人的功劳;现在要把人、东西、来往,还有替人想要的新坐客,一起记上。
你大概买过一样东西,事后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想要。
那天晚上,直播间里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主播说「最后三十个名额」。你手一抖,付了款。
东西到了,你拆开,看了一眼,放在了柜子顶上。
过了几个月,你又买了一样类似的东西。这一次,是你比了三天价,翻了好多评论,才下的单。
这一样,你天天在用。
两样东西,价钱差不多,样子也差不多。可是你对它们的态度,差得很远。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差别是哪来的?
一个直接的答案是:第二样东西更好。不过你仔细想,也许它并没有好多少。真正不一样的,是你怎么买到的。
第一样,你是被推着买的。第二样,你是自己挑着买的。这两种买法,各自在你心里留下了不同的东西:一种留下了「我是被催的」,一种留下了「我是想过的」。
这些留下的东西,会回头改你对这一类东西的态度。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本书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成交回写。
先说清楚:这个想法并不是本书第一个提出来的。
经济学的老传统里,有一条几乎没人明说、却人人照做的规矩:一个人想要什么,是事先定好的。 他进了市场,拿着一份自己的喜好清单,按清单去买。买完了,清单还是那份清单。
所有后来的推演,都从这一条出发。价格怎样形成,什么叫效率,什么叫福利,全是在清单不变的前提下算出来的。
可是日子里的人都知道,清单会变。
早在 1970 年前后,就有经济学家专门去想这件事。波拉克研究过习惯:你吃惯了什么,就更想吃什么〔待核:年份〕。冯·魏茨泽克问过一个很尖的问题:如果人的口味会随着消费而变,那我们还能不能说「他现在比以前更好了」〔待核:年份〕。
后来,鲍尔斯一路追问,人的偏好会不会随着制度而变;他与黄合写的文章指出,有时候你给一个人发奖金,他反而没那么愿意做那件事了,因为奖金把原来的心意挤掉了〔待核:年份〕。
比辛和韦迪耶关心的是另一头:偏好怎样在家庭、在社会里一代代传下去〔待核:年份〕。
伯恩海姆和兰格尔面对的是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的选择,会被某些线索诱发,那判断他好不好的时候,该信他哪一次的选择〔待核:年份〕。
弗雷和施图策提出「程序效用」:人在乎的,不只是得到了什么,还在乎是怎么得到的〔待核:年份〕。
这一排名字,是本书最近的同路人。他们都看见了:偏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在生活里长出来的。
本书要向他们学的,很多;要多说的,只有一点,下面会讲到。
先把话说明白。
成交回写,是说:一次成交,不只是换了东西、换了钱,还会回头改变这个人对这类东西「有多想要」。
改多少,看两件事。一是这次成交里,你多得了还是多失了;二是这样的改法,有多强,也就是回写的强度。
本书用一个字母来标这个强度,叫 β。β 等于零,就是没有回写:你做了一千次买卖,口味还是原来的口味。β 越大,回写越强:每做一次,口味就被改得越多。
用大白话说:一个人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卖出去一些,他慢慢就没那么看重那样东西了;一个人收进来一些,他慢慢就更看重它了。
这听起来很像一句家常话:「卖惯了的东西,不心疼。」
只是它在经济学里,是一个会改变结果的大事。因为一旦偏好会被成交改,那么,两个人走的路不同,走到的终点也不同,而且他们各自都会觉得自己的终点是好的。
后面的几节,会把这件事放进一个最小的世界里,一步一步看。
这个最小的世界,只有两个人、两样东西。
两个人叫 A 和 B。两样东西叫 x 和 y,你可以想成面粉和大米。
A 手里有 6 份 x、2 份 y。B 手里正好反过来,有 2 份 x、6 份 y。
两个人一开始,对两样东西的看重是一样的:对 x 的偏好都是 0.5,对 y 的也是 0.5。这个 0.5,可以读作「各占一半」。
他们的喜好,用的是经济学里最常用的一种样子:两样东西都想要,多了一样,另一样的边际用处就会少一点。
每一轮,两人在一个公平的价格下交换,各自换到自己此刻最想要的搭配。换完,各自的偏好被回写一次,进入下一轮。
回写的强度,由 β 决定。还有一个固定的系数,叫 λ,在这里取 0.5,只管一次回写最多改多少,你不必记它。
整个世界,就这些东西:一个起点,一条回写的规则,一个强度 β。
接下来,只让 β 变,别的一概不动。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是三个不同的 β 走到底,得到的结果:
| β | A 的偏好 | B 的偏好 | A 持有的 x |
|---|---|---|---|
| 0 | 0.500 | 0.500 | 4.00 |
| 0.3 | 0.449 | 0.551 | 3.59 |
| 1.0 | 0.155 | 0.845 | 1.24 |
先看第一行。β 是零,没有回写,偏好原地不动,两人各占一半。最后 A 手里留下了 4.00 份 x,A、B 对称,没有谁多谁少。
再看第二行。β 取 0.3,轻轻的一点回写。A 对 x 的偏好滑到 0.449,B 的升到 0.551。A 手里的 x 少了一点,成了 3.59。
最后看第三行。β 取 1.0,回写变强。A 对 x 的偏好掉到了 0.155,几乎不要了;B 的升到 0.845。A 手里只剩 1.24 份 x,大半都到了 B 手里。
这是一个很清楚的画面:同样的起点,同样的东西,同样的规则,只是回写的强度不同,终点就差了很远。
注意,这个变化是 A 和 B 各自慢慢走出来的。没有人强迫 A 不要 x。他卖得越多,越不看重,越愿意卖。
这就像一个小摊贩,卖了半辈子菜,最后他对菜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不是有人让他没感情的,是一次次买卖把他磨成了这样。
现在问一个问题:这三个终点,哪一个更好?
经济学里有一个最常用的尺子,叫帕累托改进:如果一个状态里,没有人变坏、至少有一个人变好,它就比另一个状态好。
本书拿这把尺子去量。
先请 β 等于 0.3 的那两个人来评。他们用的是走完 β 等于 0.3 之后的偏好:A 的 0.449,B 的 0.551。拿这样的偏好去比 β 等于 0.3 和 β 等于 1.0 两个终点,结果是:两个人都认为 β 等于 0.3 的终点更好。
再请 β 等于 1.0 的那两个人来评。他们的偏好是 0.155 和 0.845。拿这样的偏好去比,结果是:两个人都认为 β 等于 1.0 的终点更好。
你看,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局面。
每一对人,都一致认为自己走出来的终点更好,而且这是全体一致,没有一个人反对。
按帕累托的尺子,两边都能说:「我这个终点,是对大家都好的。」
问题是,两边的说法,互相打架。
这就是本书说的帕累托排序翻转:谁的偏好来评,就排出谁的终点在前。而偏好本身,是被走过的路写出来的。
于是,没有一个站在路外的裁判。
你想在路外找一个中立的尺子,去量这几条路。可是量的人,自己的尺子,也是被某条路刻出来的。
先清一个误会。
说「偏好会被成交改写」,不等于说「人是被洗脑的」,更不等于说回写是坏事。
一个学徒,跟着师傅做了十年木工,一天比一天爱这个行当。那是一次次动手、一次次交活,把爱好写进了他心里。这样的回写,是好事,是一个手艺人长成的样子。
一个人天天加班,慢慢觉得只有忙才踏实,忙到哪天闲下来,反而慌。这也是回写。这一种,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回写本身没有好坏,好坏要看它把人写向哪里。
本书后面还会反复回到这一句:回写是土,是人长成什么样的那片地;要问的,是这片地被写成了什么样。
到这里,故事只有两个人。现在请出第三个人 C。
C 没有参与 A 和 B 的任何一笔交易。他只是站在旁边,后来想要买走 A 手里的一部分 x。
本书的第二个说法是:一次成交的方式,会在东西上留下印记。 后来的人看见这样东西,不只看见东西,还看见它经过了怎样的来往。
在模型里,这个「成交的方式」,是一个从 0 到 1 的刻度。你可以把两头想成两种极端的买法,比如一头是被逼出来的,一头是商量出来的。这只是打比方,模型里没有给它们起名字。
做一个对比实验:A 和 B 的买卖路径一模一样,持有一模一样,价格一模一样,只让「成交的方式」这一个刻度不同。
然后看 C 对同一份 x 看重多少。结果是:
| 成交的印记 | C 对 x 的权重 |
|---|---|
| 一头 | 0.319 |
| 居中 | 0.500 |
| 另一头 | 0.681 |
三个数字,是 C 在三种印记下,对同一份 x 的看重。A、B 的路径、持有、价格,在这三种情况里完全相同。
C 没有看到不同的价钱,也没有看到不同的数量。他看见的是一样的东西。不过他事后看重它的程度,从 0.319 到 0.681,差了一倍多。
这个结果,把成交回写从「两个人之间的事」,变成了「会传出去的事」。
你想想二手平台上的一张画:同样的价,同样的图,一张是被炒热过的,一张是熟人慢慢传下来的。第三个人看到,心里的分量不一样。
这是个比方。模型里没有炒热和熟人,只有一个刻度。可是方向是通的:东西的来历,会留在东西上。
再换一个场子。一位作者的旧稿,先后在两个地方卖出:一次是被平台以极低的价格打包买断,一次是被一位老读者按册订购。两次成交的价格相近,卖掉的内容完全一样。
后来的编辑拿起这份稿子,心里的分量不一样。前一种来历,让他觉得这是「便宜货」;后一种来历,让他觉得这是「有人要的东西」。稿子没有变,来历变了。
现在,问题来了。C 觉得不对劲,想改正。他想让 A、B 之间的成交方式换成另一种,于是决定付给 A 一笔钱,请他换个做法。
这笔付款,本身也是一次成交。它也会回写,也会改 A 对东西的看重。
于是有了一个很微妙的局面:C 的好意,自己带着回写。 付得轻,它可能真的帮上忙;付得重,它改 A 的力气太大,可能反过来把事情弄坏。
本书把这个临界点,叫做翻转阈值,写成:
β_s* = 1/[g′(0)(1−α_A)W_A]
用大白话读这个式子,分母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g′(0),是回写对一笔很小的付款有多敏感。越敏感,越容易翻。
第二样,(1 − α_A),是 A 把多少看重放在了他收到的东西(也就是钱换来的那一样 y)上。越看重,越容易翻。
第三样,W_A,是 A 手里的家底。家底越厚,一笔付款越容易撬动他的偏好,也就越容易翻。
三样东西乘在一起,放在分母下面。乘积越大,临界点越低,越早翻转。
用本书的最小世界代进去,这个临界点大约落在 0.5。这个数字,是本书的核对脚本算出来的。
它的意思是:这笔付款自己的回写强度,如果低于 0.5,C 付得越多,A 手里留下的 x 就越多,也就是后来能流到 C 那边的 x 越多,付款的方向和 C 的用意一致;如果高于 0.5,C 付得越多,A 手里的 x 反而越少,越用力,越背道而驰。
在 0.5 这一点上,付多付少都不改变 A 手里的 x,正好是翻转的地方。
这是一个局部的结果:只管付款很小的时候。付款很大时会怎样,本书的这条命题不管。它是命题七。
转移支付会出怪事,这件事并不是本书发现的。
盖尔和奇奇利尼斯基,早就各自指出过一种「转移支付悖论」:在某些条件下,你把钱给一个人,反而让给钱的人变好、收钱的人变差,或者倒过来〔待核:年份与出处〕。
这是一个让人拍案的发现。它说明,在有互相影响的世界里,好心的转移,结果不一定向着你想的那边走。
本书要先还他们的公道:他们看到了这个形状,也证明了它真的会出现。
本书多出的一点是:翻转点,由第一次成交的方式决定。
在上面的小世界里,C 付给 A 之前,A 和 B 已经走过了一段路;那段路的成交方式,决定了 A 手里有多少家底、A 对 x 和 y 的看重是多少。这几样,恰恰是翻转阈值分母里的东西。
所以,你想纠正一个坏的开头,得先看那个开头是怎么开的。一样的补救,对不同的开头,可能一个有效,一个添乱。
如果这件事只发生在两个人之间,它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小形状。只是今天,它发生在每个人的手机里。
你打开一个推荐的页面,看了三条,停了一条。这个「停」,就是一次很小的成交:你用几秒钟的注意力,换了一段内容。
平台记下了这次成交,下一次,多给你一点同类的。你又停了,又多给一点。几个星期以后,你觉得自己「就是爱看这类」。
这是你的爱好,还是被一次次小成交写出来的爱好?
你分不清,平台也分不清。它只知道,回写在起作用,而且很快、很频繁、很细。一天里发生几百次,是 β 最强的那种世界。
按上面的最小世界,这样的地方,终点离起点很远,而且每个人的终点都不一样。
更要紧的是,这些印记不只留在你身上。一条内容被谁点过、怎么点的,会留在它自己身上,传给后来看到它的人。
所以,一个平台上的东西,很难说「它本来的价值」是多少。那个「本来」,早就被一路的成交写过了。
这就是为什么,第 5 章讲的最强对手,一般均衡,也要被这一章补上一句:它把偏好当成给定的,在偏好不停被改写的地方,这个「给定」要重新问。
说到这里,要老实交代:这一章的好几个结论,都是在一个最小的模型里证出来的。
最小的模型,证明的是「可能」,不是「一切」。它告诉你,世界有可能是这样,不告诉你世界一定是这样。
下面分三条交代。
第一,命题四已撤回。 本书模型的命题里,命题四已经撤回,这一章不引用它,也不在这里替它辩护。
第二,命题七是局部的。 它只在付款很小的时候成立。付款很大时,它不下断语。
第三,命题五依赖一个经验假设。 这个假设是:成交的印记,真的会被不在场的第三人读到,并影响他的估值。
这个假设,不能靠模型证,要靠实验。本书设计了一个第三方估值实验,写在这里,也登记在附录二里。
做法是这样的:找一批不参与买卖的人,请他们给同一样东西估价。东西、价格、前一手的持有人,完全一样;只在一张「来历卡」上,写不同的成交方式。随机分组,互不知道别的组看到了什么。
事先写下:如果各组估价的差,在预先定好的最小可检出范围之内,命题五的经验假设就不成立。
这个实验,本书没有做过。这里写的是设计,不是结果。 也不会替未来的研究者编一个样本数。
如果做出来没有差别,命题五就降为一个好玩的数学形状,不再是对世界的说法。
阿哲有一回问外婆,菜摊上的熟人价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青菜,对街坊,她收三块;对一个路过的外地人,她收四块。街坊不是不知道,路过的外地人也不一定知道,两边都没吵过。
外婆说:「熟人的菜,是我一把一把给他挑好的。外地人的,我抓起来就称。」
阿哲追问:「那为什么熟人愿意多来?」
外婆想了想:「他不是图便宜,是图我给他挑过。」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成交回写。街坊每次买菜,除了买一把青菜,还买了一次「被挑过」的记忆。这个记忆回头改了他对这个摊子的看重。
而一个外地人,只买了一把青菜。
阿哲自己也有过一回。他刚入行那阵子,第一单是一个客户压到极低的价格接下的。他当时想,先做起来再说。
后来他发现,那个客户的朋友来找他,开口就是那个低价。第一单怎么成的,像一张看不见的价目表,跟着他走到了后面几十单里。
他花了大半年,才把这张表改过来。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下次买一样不便宜的东西,下单之前,先用一句话写下「我为什么要」。买完过一个星期,再看这句话。
你会发现,有的东西,你买回来是因为这句话写得出来;有的东西,你一句话也写不出来,就已经付了款。
那几样写不出来的,就是该多留心的成交。它们不一定是坏买卖,不过它们留下的印记,会改你下一次要不要买。
带走的话怎么买的,会回头改你有多想要;同样的东西,用不同的路走到你手里,你的心就不是同一颗了。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来往那一头会回头改人,补上了「人不是事先定好的」。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那份「事先定好的偏好清单」。大家默认它不动,所以没人去查它是怎么被写成的。
你最近一次买的东西,是被催着买的,还是自己挑着买的?过了一个月,你对它的态度,和刚买时一样吗?
如果有一个人,想用付钱的办法帮你改掉一个坏习惯,你觉得他付得轻好,还是付得重好?为什么?
月底,你翻开银行卡的流水,看了一眼这个月的进账。
数字不大,也不小,和上个月差不多。你把手机放下,觉得这个月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你心里清楚,这个月有三件事,和流水上的数字毫无关系。
一件,是你写的一篇文章被一个很多人关注的号转了,一夜之间多了几千个新读者。还有一件,是一位编辑在会上提到了你的名字,说「这个人的稿子,我放心」。最后一件,是你的一位老读者在评论区写了一句:「读你的字,像有人在旁边坐着。」
这三件事,银行卡上一分钱也没有留下。
可是你知道,它们才是这个月最值钱的事。
你甚至隐隐觉得:下个月的流水,会因为它们而不一样。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些事,该记在哪一本账上。
经济学教你记的,只有流水那一栏。本书要告诉你,价格这一层,其实有三栏。
先看看账是怎么记过来的。
世界上有名的记账法,是复式记账。一般认为,它在意大利商人手里成形,1494 年有一位叫帕乔利的修士把它写进了书里〔待核〕。它的核心,是每一笔钱都有来处、有去处,左右两边相等。
中国也有自己的老办法。传统的账,有一种叫「四柱」的结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旧管是原来手里有的,新收是这回进来的,开除是这回出去的,实在是现在还剩的〔待核〕。
这些办法,都是为了一件事:让你说得清,手里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外婆的蓝皮本子,也是这样。每天的菜钱,进多少,出多少,谁欠了几块,她用铅笔一笔一笔记下来。三十年,记了几十本。
她记的时候不觉得这是一门学问,只是觉得,不记,就会忘;忘了,就会吵。
账本的第一个用处,其实是防吵架。你说我欠了你三块,我说没有,翻开本子,一笔一笔在那里。
这个用处,到今天也没有变。变的只是:我们要防的吵架,已经不只是钱的吵架了。
这些账本,是人类很了不起的发明。它们帮人把一桩一桩的往来,变成了可以对、可以算、可以传下去的东西。
不过,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从来没人说出口的偏:它们只认钱。
钱能记的,记得清清楚楚。钱记不了的,比如一个老主顾的信任,一句「放心」,一次被转发,账本上没有一栏给它们。
于是,这些东西就只能留在心里。心里的账,算不清,也传不下去。
第 13 章说过,价格是价值的并列者,不是价值的影子。第 18 章讲了价格这一层里有三种读数。这一章把这三种读数,当作三栏账来记。
本书把它们叫做收益流。大白话讲,是「换回来的东西」。它有三种:
品牌。一次一次的跳。你被人记住,是一下子的事。一个名字,在某一天忽然被很多人知道了。
现金。有起有伏的波。月月有,周周有,多一点少一点,大致有个节奏。
名誉。散开在一片人里的场。你在一群人心里有多重,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是一圈一圈传出去的。
这三种读数,样子很不一样。品牌像一粒石子,现金像水面的起伏,名誉像水里的颜色。
为了方便,本书借用物理的三个词,叫它们粒子、波、场。但在日常里,你只要记住「跳、波、散」就够了。
这三样,又和价值的真、善、美各有侧重地对应:品牌侧重真,现金侧重善,名誉侧重美。
这个对应的理由,后面三章会讲透。这里只要先记住一点:三栏不是随便分的,每一栏背后,各有一种价值的劲在撑着。
先把三栏账的样子画出来。
下面是一位写作的人,一个季度的账。数字和名字都是为了演示而设的,不来自任何真实的人。
| 栏 | 本季记什么 | 怎么记 | 时间的样子 |
|---|---|---|---|
| 品牌 | 被转发出圈 2 次;新增订阅 3000,三个月后还在 1100 | 记「跳了几次、多高、落回多少」 | 一下一下 |
| 现金 | 稿费、平台分成,第 1 月 8000,第 2 月 5000,第 3 月 7000 | 记「每期多少、峰谷多大」 | 起伏有节奏 |
| 名誉 | 被 3 位同行主动提起;有 2 位读者逢人推荐 | 记「谁知道、谁转述、怎么说」 | 慢慢散开 |
你看,同一个人,同一个季度,三栏的记法完全不同。
品牌那一栏,要记的是事件。出圈了几次,每一次涨多高,退潮以后留下多少。涨得高不算数,留下的才算。
现金那一栏,要记的是节奏。每一期有多少,最高和最低差多少。差得大,日子就不稳。
名誉那一栏,要记的是人。谁知道你,谁在别人面前提过你,提的时候说了什么。这一栏的字最少,也最难写,却最有分量。
这三栏之间,不能折成一个数。
有人会反驳:折成一个数多方便,一眼就能比。
方便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你想一想,两个写作的人,一个靠一次出圈挣了一大笔,一个靠十年的老读者稳稳地每月有一份进账。折成一个数,两人这一年也许一模一样。
可是你若问哪一个人的日子更稳,哪一个人更自由,答案完全不同。折成一个数,这个区别就被磨平了。
你不能说,一次出圈相当于两千块钱,三位同行的提起相当于一千块。这样一换算,三栏账就又变回了一栏账。
品牌那一栏,值得多说几句。
品牌是最容易被看见的一栏。一个名字,一夜之间被很多人知道,这很显眼。所以很多人把品牌记成「知名度」,一个数,越大越好。
本书的记法不一样。
跳起来的高度,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落回来之后停在哪里。
你可以想象往水里扔一块石头。水花溅得很高,这是跳。只是水面平静下来以后,石头沉在了哪里,这才是它留下的。
有的品牌,跳得很高,落回来,几乎回到原处。那是一次热闹,没留下什么。有的品牌,跳得不高,落回来,比原来高了一阶。那是一次真正的积累。
所以,品牌账至少要记三个数:跳了几次,每次跳多高,每次落回后比原来高多少。
这第三个数最要紧,它是品牌和「流量」的分界线。流量是水花,品牌是落下之后的水位。
对写作的人来说,水位是什么?是一个陌生人看到你的名字,不用你再解释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拿上面那张表里的数字来看:新增订阅三千,三个月后还在一千一百。这一次跳,留下的水位是一千一百,大约是跳起来高度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不算低。很多热闹,三个月后一个人也没剩下。
可是它也提醒你:当别人对你说「你这次涨了三千粉」的时候,你心里要自己换算一下,换成「我这次留下了一千一」。
后一句才是品牌账上的数。
现金账最好记。
它有单位,可以拆开,可以相加,可以拿去换别的东西。一笔钱,今天能买面包,明天能付房租,换哪一样都行。
这是现金的长处,也是它的陷阱。
长处在于,它让所有人都能算账。陷阱在于,因为它最好算,人就习惯拿它代替另外两栏。
比如,一个人问:「写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他想要的,是把品牌和名誉也翻译成钱,一次问清。
而你从上面的三栏账里已经看出来了,品牌和名誉是不能被一次翻译完的。你可以说出圈那一次相当于多少钱的广告费,这个数有它的用处;可是它换算出的,只是品牌那一栏里最容易被钱量的那一小角。
现金账有自己要记的东西:每一期有多少,峰谷差多少,有没有哪一期突然断了。
对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断了的那一期,常常比涨了的那一期更要紧。因为一个人靠现金这一栏活着,他最怕的,不是少,是不知道下个月有没有。
拿上面那张演示表来算一下。三个月的现金,是 8000、5000、7000,合起来 20000,平均每月约 6700。最高和最低相差 3000,差不多是平均数的百分之四十五。
这个差,就是这个人的日子的「颠」。颠得越大,他越要留一笔不动的钱在手里,越不敢拒绝一单不喜欢的活。
你看,现金这一栏,不光告诉你挣了多少,还悄悄告诉你,这个人有多大的自由说「不」。
名誉是最难记的一栏。
它不是一个数,也不是一次事件。它散开在一片人里,像一股味道。你没法拿一把尺子去量它。
不过你能记下几样事:谁知道你;知道你的人里,有没有人在别人面前主动提起你;他们提你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词。
这三样事,本书叫它名誉的三个线索。
最后一个线索尤其要紧。同样是被人提起,「他是一个写东西很快的人」和「他是一个写东西让我放心的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名誉。
一个人可以有很大的品牌,却没有名誉:大家都知道他,但没有人在背后替他说话。反过来,一个人也可以只有很小的圈子,却在这个圈子里有极重的名誉:圈里的人,遇到相关的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所以,名誉账最朴素的记法,是一本「被提起」的小本子。谁在什么场合提到了你,说了哪一句,原话尽量写下来,不要加工。
写上半年,你会发现它是你所有账本里最薄的一本,也是你最舍不得丢的一本。
名誉还有一个性质,和现金正相反:它不能分,也不能转让。
你不能把自己的名誉,切一半给朋友。你的钱可以借出去,你的品牌可以授权,名誉不行。
它是从你做的一件件事里长出来的,别人拿不走,你也送不出去。
你每天用的平台,也在记账。
它们记的是什么?点击、停留、转化、成交额。这些都是很有用的读数。平台工作的人没有偷懒,他们记得又细又快。
可是你翻来覆去看,这些读数大多属于现金那一栏,和品牌那一栏的一部分。名誉那一栏,几乎是空的。
为什么?因为名誉最难记。它散在人心里,平台抓不到。
于是,一个平台就会不知不觉地,朝着它记得最清楚的那几栏用力。点击高的,多推;成交多的,多推。
用力的结果,是那些能被记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记不下来的越来越少。
AI 来了以后,这件事更明显。一个模型要学习「什么是好」,它需要一个分数。分数只能来自已经记下来的东西。名誉没有记,它就学不到。
近年来,有一种看法,认为人们每天在平台上留下的点击、文字和图片,本身就是劳动,该被记账、被付酬〔待核〕。这个想法,看对了一件事:人的痕迹是有价值的,应该上账。
本书要认真对待这一点。不过本书的账,比这个想法多一层:这些痕迹,该记在哪一栏?是现金,是品牌,还是名誉?不同的栏,记法不一样,不能一股脑儿折成钱。
把三栏账放到版权这个场子里,会看到一些以前说不清的事。
设想一位作者,有一部作品被人拿去授权。授权方付了一笔钱,这是现金一栏,很好记:付多少,分几期,哪一期到账。
只是一件作品被拿去用,远不止钱。
作品的名字有没有跟着出现,这是名誉一栏。署名的位置在哪里,是写在封面,还是缩在角落里一行小字,是被人看得见,还是被人看不见。这决定了读者回头找谁。
作品的味道有没有被人学去,这是品牌一栏。一个人形成的笔法,是他花了很多年做出来的辨识度。如果有人用同一种笔法,一天写出一百篇,原作者那一栏的水位,会被稀释。
你看,一份合同里,常常只谈第一栏。付多少钱,是写得最细的条款。第二栏、第三栏,有时一个字也没写,有时写了一句「署名权依法享有」,就算过了。
这不是说合同的人有意藏着。是因为老账本里,本来就没有这两栏。
当一位作者说,「我不在乎钱,我在乎的是你们这样用我的东西」,他说的,往往正是这两栏被忽略了。
本书不替任何官司下判断,也不教人怎么写合同。本书只想提供一个检查的办法:拿到一份授权,先在纸上画三栏,看看每一栏里写了什么。
空着的那一栏,就是将来最容易吵起来的地方。
人和 AI 合写一篇东西,这三栏就更难分了。
稿费打给了谁,是现金一栏的事。署的是谁的名字,是名誉一栏的事。读者记住的那种声音,是谁的味道,是品牌一栏的事。
三件事常常不落在同一个人头上:钱给了发表的人,名字署了出面的人,味道却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东西的。
这时候,只看现金一栏,会觉得一切清楚;把三栏摊开,才看得见哪一处没有人认领。
没有人认领的地方,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下一场争执。
说了这么多,你可能想问:既然三栏不能折算,那它们之间有关系吗?
有,而且关系很深。
本书用「纠缠」这个词,来说三栏之间的这种互相牵连。不过,牵连不等于互换。
先说两种最常见的误记,免得你一上手就走歪。
第一种,把名誉记成现金。有人对一位被很多人喜欢的写作者说:「你这么多人关注,赶紧变现。」这句话,是把名誉那一栏的东西,硬往现金那一栏里搬。搬得太急,名誉会变薄:读者发现你的每一句话都在卖东西,就慢慢不再替你说话了。
第二种,把品牌记成现金。一个名字被炒得很响,估值一路往上,账面上看起来像是挣了很多。可是估值是跳,不是波,它不会每个月到账。拿跳的数字,去安排波的日子,常常安排不过来。
再看三栏之间的牵连,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品牌一跳,现金的底往往被抬高。一位写作的人,一次出圈以后,下一期稿费的报价常常不一样了。这不是说一次出圈就等于多少钱,是说品牌跳的那一下,把现金这一栏的波,整个抬了一格。
这是一个观察,本书标作待验:它是否普遍成立,要靠数据去看。
第二个,名誉厚的人,品牌落回来时落得慢。有人在背后替你说话,你的名字被热闹冲上去之后,下沉得就没那么快。
这也是待验的。
这两个例子要说明的是:三栏之间有顺序、有影响,却没有汇率。
为什么没有汇率?因为这三栏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三种单位。它们是三种不同的东西,各自有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形状。
把它们折成一个数,就像把一个人的身高、体重和脾气,折成一个分数一样。你得到的是一个数,丢掉的是这个人。
最后还要补一句提醒:三栏账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考核的。
一旦一个人被要求「这个季度品牌要涨百分之二十,名誉要涨百分之十」,他就会去做那些最容易让数字涨的事,而不是让这几样东西真的长出来的事。
读数一变成目标,就不再是读数了。这是第 25 章讲的目标空转的小号:力量越推越猛,目标原地不动。
所以,三栏账最好的用法,是年底翻一翻,问自己哪一栏空了,而不是每个月拿它去打分。
阿哲做完第一年,想算算账。
他一个晚上能画二十张图,一年下来,流水很可观。他对着数字,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外婆在电话里听他说完,问了一句:「那有多少人,是专门来找你的?」
阿哲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不上来。
「你这一年,有多少回,人家一开口就说,要找你画?」
阿哲掰着指头数,数了十一回。
外婆说:「那你就是有十一个老主顾了。比钱要紧。」
后来,阿哲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三栏。左边一栏记跳,中间一栏记波,右边一栏记谁说起了他。
他第一次发现,右边那一栏,字最少,他反而最想翻。
外婆的蓝皮本子,后来也多了两列。一列,写着「回头客」,一列,写着「有人夸」。她不识太多字,用的是圈和点。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拿一张纸,画三栏,分别写上「跳」「波」「散」。回头想想这个月,每一栏里发生了什么。写不出来的那一栏,就是你这个月漏记的那一栏。
带走的话价格是三栏账,不是一栏:钱是波,名字是跳,名誉是散;能折成钱的只是一小角,折不了的才是你的底。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价格这一层的三种读数,补上了被只记现金的老账本漏掉的两栏。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现金。因为它最好记,所以大家默认它就是价值的全部。
你这个月最值钱的一件事,在银行流水里有没有痕迹?如果没有,它在你心里记在了哪里?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品牌很响,却没有名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大概陪家里人去过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拍片,从早上八点跑到下午两点。最后医生看着一沓结果,说:「没什么大问题,回去注意休息。」
你们松了口气,却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这一趟,花了几百块,请了半天假,老人家的腿站得发酸。你在走廊里问自己:这趟值不值?
你想用一个数回答,却发现没有这个数。
钱,你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你知道耗了多久。可是「值不值」,不在这两个数里。
它藏在更难说的地方:医生有没有看准?这趟折腾,是必要的,还是多余的?下次老人家再不舒服,你还愿不愿意回到这里来?
这三个问题,其实就是本书说的价值的三个样子:真、善、美。
这一章要讲,这三样东西,怎样算。
中国人其实一直在算这三样,只是没有用这几个字。
做买卖的人有三句老话。一句叫「货真价实」,一句叫「童叟无欺」,一句叫「回头客」。
你把这三句话摆在一起看。
「货真价实」,说的是东西靠不靠谱。同样的一斤米,是不是十次买十次都一样。这是真。
「童叟无欺」,说的是一次来往之后,谁也没被占便宜,谁也没吃闷亏。这是善。
「回头客」,说的是不用拉,不用催,人自己又来了。这是美。
这三句话,是几百年生意场上磨出来的。它们说的不是三件事,是同一桩买卖的三个面。
还有一个更老的例子,是秤。
中国人很早就懂得,买卖要先有一杆大家都认的秤。据说秦统一天下之后,做的头一批事里就有统一度量衡〔待核〕。
为什么?因为没有一杆认得出的秤,货再好,也说不清是真是假。「真」这个字,在买卖场上,头一件事就是:一斤,到哪都是一斤。
民间还有一个说法,说旧时的秤上刻着星,缺一两损福,缺二两损禄,缺三两损寿,把良心刻在了秤杆上。这是传说,没法考证,可是传说里有一层意思是真的:一杆秤的好坏,不在它称了多少,在它称一百次是不是一个样。
本书对应的是价值学说里的三家:劳动价值论偏于真,因为它盯着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交换价值论偏于善,因为它盯着来往之后谁亏谁赚;效用价值论偏于美,因为它盯着人想不想要。
所以,这一章也可以读成:把三家各看对的一头,落成三个可以算的数。
这里要先还三家一个公道。
劳动价值论看对的是:东西不是凭空来的,有人在里面花了力气,这个力气是可以比的。真的算法,就是把这一点变成了离散度。
交换价值论看对的是:价值不是躺在东西里的,是在来往里形成的。善的算法,就是把这一点变成了逐栏的净亏损。
效用价值论看对的是:东西要有人要。美的算法,就是把这一点变成了「没人催的时候还有多少人要」。
三家各看对一头,各管一个数。三个数摆在一起,才是一张完整的价值账。
先说一句要紧的话。
本书说的真、善、美,不是东西里本来就有的。
一把青菜,没有一个叫「真」的东西藏在叶子里等人去发现。真,是在比较里显出来的:把这把菜,放在不同的人手里、不同的日子里对一对,它稳不稳,就显出来了。
善也不是菜的性质,是一次来往之后,两边的账对出来的样子。
美也不是,是一群人在不被推销的时候,会不会自己走向它。
既然是显出来的,就可以算。算的办法,是给每一样配一个「最少」:
真,对应最小误差。
善,对应最小亏损。
美,对应最小冗余。
三个「最少」,各自管一头。下面一个一个说,每说一个,都用医院和学校做例子。
先声明:下面所有的数字,都是为了演示算法而设的,不来自任何真实的医院或学校。
真的算法,是看离散度。
同一类事,让不同的人做,或者让同一个人做多次,把每次耗费的劳动记下来。耗费的劳动,在医院里可以是时间,也可以是耗材。然后看这些读数,彼此差多少。
差得越小,说明这件事有一个稳定的做法;差得越大,说明这件事没有定数,每个人凭自己的路子在做。
举一个演示。某一类小手术,让五位医生各做一台,手术时长分别是 92、95、90、98、100 分钟。平均 95 分钟,彼此最多差 10 分钟。离散度除以平均数,大约百分之四。
另一家医院,同类手术五位医生,时长是 60、95、130、70、120 分钟。平均也是 95 分钟,不过最多差 70 分钟,离散度除以平均数,大约百分之二十九。
两家的平均一样。你只看平均,看不出区别。
只是把离散度摆出来,一眼就见了:第一家医院,这台手术是有一个稳定的做法的;第二家医院,要看碰上谁。
这就是真。它不问手术是快是慢,问的是不论谁来做,读数是不是落在一起。
换到学校,同样能算。
同一篇作文,请五位老师各打一次分,分数是 78、85、70、90、74。平均 79.4 分,最高和最低差 20 分。离散度除以平均数,大约百分之九。
你把这篇作文的分数,贴在孩子的作业本上,孩子看到的是一个数。可是这个数背后,是五个人里的一个。换一个老师,分数可能差出一整档。
如果一所学校的评分,总是这样「看碰上谁」,那它的分数,真的部分就薄。孩子、家长都隐隐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对分数的态度,慢慢就变成了「碰运气」。
反过来,一所学校如果让老师们事先对过评分标准,同一篇作文,五个人的分数落在一个小范围里,这份真,就是实打实的。孩子拿到分数,心里踏实。
这里有一件事,今天特别要紧:让一个模型去评同一篇作文,重复评十次,它的分数可能非常整齐。离散度极小。
这个整齐,能当真用吗?
只能当一半用。它说明这个模型做事稳。它不说明这个模型稳在对的标准上。所以,拿机器评分当真之前,先得有人拿一批文章,请几位靠谱的老师评过,看机器和这几位老师的分数是不是落在一起。
要补一句公道话:误差小,不等于对。一群人一起错,也可以整整齐齐。所以真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件事做得稳不稳。至于稳在对的地方,还是稳在错的地方,要靠别的办法去查。
善的算法,看一次来往之后,双方各自亏了多少。
「亏」分三种,因为价格有三栏:现金亏了,品牌亏了,名誉亏了。上一章讲过,这三栏不能折成一个数。所以善的算法,不加总,而是逐栏看符号。
下面三个演示的来往,都是一次门诊。符号的意思是:+ 表示净增,- 表示净减,0 表示没变。
| 来往 | 方 | 现金 | 品牌 | 名誉 |
|---|---|---|---|---|
| 甲:对症,花费合理 | 病人 | - | 0 | + |
| 医院 | + | 0 | + | |
| 乙:过度检查,病人事后知道 | 病人 | -- | 0 | - |
| 医院 | + | 0 | -- | |
| 丙:挂号费低,但病人觉得被敷衍 | 病人 | 0 | 0 | - |
| 医院 | 0 | 0 | - |
先看甲。病人付了钱,医院收了钱,这是正常的。病人对医院的名誉是加的(觉得靠谱),医院在病人那里的名誉也是加的。除了现金这一格不可避免的此增彼减,没有第二处亏损。这是最接近善的来往。
再看乙。病人多花了钱,他的名誉也在往下掉:他觉得被坑了。医院呢,现金是赚了,而名誉掉得更多:一个被坑过的病人,会跟身边的人说。
乙里,双方都在亏,只是亏在不同的栏里。没有一方是赢家。
最后看丙。钱没动,两边的名誉都往下掉。这是一种很常见的亏:什么也没发生,两个人都不满意。
善,就是亏的格子尽量少、亏得尽量浅。三张表摆在一起看,甲亏得最少,乙最多。
学校里的来往,常常有三方,而不是两方。
一个课外班,收钱的是机构,付钱的是家长,坐在教室里的是孩子。三个人,三本账。
家长的现金亏了,换来孩子成绩好一点,这是正常的。机构的现金进来了,好名誉要靠孩子学得好。
不过孩子那一方,常常被漏记。他的时间亏了,他的周末亏了,他对这门课的兴趣,有可能也亏了。孩子不付钱,所以现金一栏是空的;可是他的品牌、名誉、时间,是实实在在地在亏。
只看家长和机构两方,这笔来往看起来很「善」:双方都满意。把孩子也记上,才看得见另一半。
这就是为什么,算善的时候,先问来往有几方,再问每一方在三栏里各自净增还是净减。
把学校的例子放进来,道理一样。课外班多收了一笔本不必要的费用,家长的现金多亏了一格;家长事后知道了,对机构的名誉掉了一格;机构的名誉掉了,下个学期招生就难一格。
这一串亏,每一环都不大,连起来却是一条链。善的算法,要把整条链都数进去,而不是只数当下那一笔。
这不是说,现金的此增彼减要消失。付钱看病,天经地义。善问的是多出来的那部分亏:不该有的、两头都不想要的那一部分。
美的算法,是看冗余。
冗余,意思是多余的推销、多余的优惠、多余的催促。一样东西,要靠很多额外的力气才有人买,说明它自己的吸引力不够,额外的力气在替它补。
美的算法,是看被选中、被复购的人里,没有靠额外推销的占多大比例。
举一个学校的演示。某个课外班,到了续费的时候,有 100 个家庭续了。其中,30 个家庭,是因为续费有折扣、有赠品、有老师反复打电话才续的;70 个家庭,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自己就续了。
美的读数,就是百分之七十。
另一家课外班,续费的也是 100 个家庭,不过其中 80 个,是靠折扣和电话催来的。美的读数,就是百分之二十。
两家班续费的人数一样,现金账上一模一样。只是价值账上,第一家比第二家厚得多。
第 26 章讲的美的份额,就是把这个算法搬到了市场上:不是看一个班,而是看一个市场里,有多少成交是没有人催、接手的人真想留的。
你可能注意到,「回头客」这三个字,在这里终于有了一个算法。
现在,把前面的演示合起来,给两家虚构的医院各出一张价值账。
| 读数 | 甲医院 | 乙医院 |
|---|---|---|
| 现金:每台小手术的收入 | 差不多 | 差不多 |
| 真:时长离散度 | 约 4% | 约 29% |
| 善:门诊里亏的格子 | 少而浅 | 多而深 |
| 美:不靠催的复诊占比 | 约 70% | 约 20% |
只看第一行,两家医院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可挑。
把下面三行读数加进来,两家医院就是两个世界。
注意,这三行读数,本书不加成一个分数。
为什么?因为一旦加成一个分数,就要给三项定权重:真占几成,善占几成,美占几成。权重一定,一个人要做的事就变成了「怎样让总分最高」,他会拣最容易涨的那一项去涨。
这就是第 25 章讲的空转:力量朝着读数猛推,读数漂亮了,目标却原地不动。
所以,三个数就摆在那里,各管各的。你看一家医院,三个数都读,哪一个特别难看,就是它最该补的那一处。
到这里,真、善、美有了三个数。
可是本书的话,不止于此。本书说:价值是一股力量。这三个数,不是三个静止的成绩,而是这股力量的三种使法。
真,是守。它守住的,是「这件事每次做出来都一样」。一个稳定的做法,让别人敢把事交给它。
善,是推。它推动的,是来往一次一次地接着发生。一次来往,若两边都没吃大亏,下一次就还愿意来。
美,是聚。它聚拢的,是人。没有人催,人自己向着它走,慢慢就围成了一群。
真守,善推,美聚。
你想一下一间好的诊所。医生看得稳(守),病人付完钱没觉得吃亏(推),下次不舒服,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它(聚)。
这三股劲,缺哪一股,都不成。只有守,没有推,是一座守得很好的空房子。只有推,没有聚,是一路热闹却留不下一个人。只有聚,没有守,是人来了,却发现每次的做法都不一样。
把三个数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不总是一起好。
举个例子。一家医院,为了让真更好,把所有流程标准化,每个医生都按同一张清单做。离散度确实降下来了。
而病人去了,觉得医生像在念稿,没有人听他讲那句「我最近老是睡不好」。他的亏,从现金转到了名誉。善掉了。再下一次,他不想来了,美也掉了。
反过来,一家医院为了让美更好,什么都顺着病人,病人要什么检查就开什么。短期里复诊的人很多。不过真被牺牲了,因为每个病人拿到的东西,和别人拿到的,越来越不一样。
这里,本书只做一个判断,标作待验:三个数之间,常常有这样的拉扯;价值账的作用,不是把三个数都推到最小,而是看出哪一个被牺牲了。
被牺牲的那一个,往往正是下一场麻烦的来处。
最后,说说用这三个数时,最容易出的错。
第一种:把真当成标准化。 真问的是不同的人做出来,读数是否落在一起,不是问你有没有一张统一的表。一张统一的表,可以让读数整齐,也可以让它整齐地错。
第二种:把美当成好评。 好评是可以催的,可以换的,可以买的。你给一个五星,送一张券,那五星里的美就少了一大块。
美问的是没有额外力气的时候,人还来不来。这个问题,好评回答不了。
AI 时代,这个区别更重要。一个模型可以学着生成很多好评,可以替你催,替你推销,替你发券。它让好评的读数越来越漂亮,美的真实读数,却可能越来越薄。
所以,价值账在今天,要比以前多问一句:这个读数,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被推出来的?
第三种:把善当成双方都说满意。 满意是当时的心情,亏损是事后的账。一个病人当场满意,回家发现多花了钱;一个孩子当场满意,一个月后发现自己的周末全没了。善要等一段时间再看,看事后的净账,而不是当场的笑脸。
另外还要补一句自认:这三个数,是本书挑的算法。别人完全可以挑另外的算法去量真善美。本书要求的只是:算法要事先写下来,别事后再改。
阿哲有一回陪外婆去县医院。
外婆的膝盖不舒服,他们挂了号,排了队。医生看了片子,说「老毛病」,给开了药,嘱咐了几句。
出来的时候,阿哲想起这一章的三个数,忍不住在心里过了一遍。
医生是不是看得准?他不知道。他没法拿外婆的片子去问五个医生。
这一趟,双方亏不亏?外婆花了六十几块,医生说话不快,可是把每一句都讲清楚了。阿哲觉得,不亏。
下次还来不来?阿哲问外婆。外婆说:「来。他不催我做检查。」
这一句,是美。
他想,这三个问题,不光能问医院,也能问他自己。
他把自己接的图翻出来,挑了同一类的十张,摊在桌上。风格、细节、完成度,凑在一起看,有的像是同一个人画的,有的不像。
他的真,不稳。
他又翻出这一年的客户,有几个到现在还跟他有来往,也有几个,交完图就没了声音,还有一个在群里抱怨过。他的善,有两处亏。
最后一个问题他没敢细数。他怕,自己的回头客,是靠着首单优惠拉回来的。
他忽然想到,外婆在摊子上,其实一直在做这件事。她称菜用的是同一杆秤,称一百次是一个样,这是真。她对老主顾多添一小把,对生客也不少一两,两边都不吃亏,这是善。她从来不拉人,可是人自己回来,这是美。
阿哲回家,把三个问题抄在了本子上:
这件事,换个人做,差多少?
这一趟,谁亏了,亏在哪一栏?
没人催的时候,我还来吗?
这三个问题,不需要任何表格,也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它们只需要你在回家的路上,花一分钟,诚实地想一遍。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下次看病、报班、买一件不便宜的东西之后,用这三个问题,各问自己一遍。不用写下来,只要三个问题都想过,你对「值不值」的回答,会比一个「值」或「不值」要具体得多。
带走的话别只问值不值:换个人做会不会差很远,这一趟谁亏在了哪一栏,没人催时你还来不来。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价值的三个样子可以算,补上了「显出来的,不是东西里本来有的」。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平均数。平均一样,大家就以为东西一样。
你最近一次去医院或者给孩子报班,你对那一趟的回答是「值」还是「不值」?这两个字里,有没有哪一样其实是没说出口的?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地方,你不被催也愿意回去?它做对了什么?
周日晚上,你坐在桌前,把这一周从头过了一遍。
周一开了三个会,周二改了两版方案,周三赶一个临时的活,周四出差,周五补报销。一个一个,都做完了。
没有一件事出了岔子。你的邮箱清空了,待办表上的勾打满了。
可是你合上电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这一周,你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这些事没有用。每一件都有用。你说不出来的是:它们加在一起,是不是把你推向了什么地方。
你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对今天的自己说过一句话:「我想做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那件事,这一周里,一个钟头也没有出现。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种空。它不出现在你的流水里,也不出现在你的成绩单上。它出现在一个本书称为意义账的地方。
价格账,记的是换回来的东西。价值账,记的是好不好。意义账,记的是:这一切,把你推到了哪里。
人类最早的意义账,大概是日记。
中国人有一句老话,出自《论语》。曾子说,大意是:我每天要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办事,是不是尽了心?和朋友来往,是不是讲了信?老师传下来的东西,有没有温习?(《论语·学而》)〔核:大意〕
这三问,今天读来,几乎就是一张最简的意义账。
第一问,是对别人的:我替人做的事,有没有真做。
第二问,是对来往的:我和人之间,有没有守信。
第三问,是对自己的:我学到的东西,有没有真正留下。
曾子并没有说,今天做了几件事,挣了多少钱。他问的是三个方向。
这就是意义账和另外两本账的根本不同:它不记多少,记往哪走。
后来的人,把这种自问变成了写日记、记反思、年终总结。不过在经济学里,这件事从来没有一栏。因为经济学默认,人想要什么,是个人心里的事,不用拿到账上来。
本书不同意。本书认为,如果经济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这个「为了什么」,就得上账。
第 14 章讲过,经济的第一层,是意义。它有三个角:创造、自由、幸福。
第 15 章讲过,经济发生在三个世界里:想法的世界,叫理念界;东西的世界,叫现实界;「我」的世界,叫自我界。
意义账,就是把这三个角,放进这三个世界里,看它们各自走到了哪里。三乘三,一共九个格子。
关于三个世界,本系列已经有专门的书。第 401 号《新文明的诞生》,从物的生产讲到思想的生产,写的是理念界。第 224 号《我经济》和第 386 号《隐私保护与「我」的诞生》,写的是自我界。第 347 号《我的面条》,讲这一类新经济怎样在统计里看不见。
本书不重写它们,只借它们立的框架,把这九个格子摆出来。
先用一个学生的一天,把三个世界认一认。
一个初三的学生,早上翻开错题本,他面对的是一道题。这道题,是想法的世界里的东西:公式、思路、一个解法,都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影响着他。
接着他在草稿纸上写,在试卷上答,把作业交到老师手里。这是东西的世界:纸、笔、一份可以被拿走的成品。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今天老师那句话是不是在说他,想明天要不要跟同桌和好。这是「我」的世界:他对自己是谁、在别人眼里是谁的那一份感觉。
这三个世界,一天之内来回穿梭,没有谁能单独撑起一个人的日子。
要注意的是,意义账记的是方向,不是数量。第 17 章讲过,意义的显出来,有三种读法:对比、变化、分布。
对比,是和什么比:和过去的自己,和另一个地方。变化,是往哪里动: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分布,是落在谁身上、落在哪几格上。
后面会看到,这三种读法,正好可以用来读这张九格账。
下面是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配一个问题。你可以拿它当一张清单,周日晚上自己填。
| 创造 | 自由 | 幸福 | |
|---|---|---|---|
| 想法的世界 | 这周,有没有一个想法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 我想什么,是我自己选的,还是被推送占满的? | 我的想法,让我踏实吗? |
| 东西的世界 | 这周,我做出了一样什么实在的东西? | 我能选做什么、不做什么吗? | 我做的东西,被谁用上了?用得好不好? |
| 「我」的世界 | 这周,我比上周多会了什么,多成了谁? | 我今天有没有一次,敢说「不」? | 我睡得好吗?我对自己满意吗? |
先看第一行。想法的世界里,创造问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这在今天并不容易。信息太多,现成的看法太多,一个想法要长出来,需要一点空白的时间。
自由问的是你有没有选择想什么的余地。如果你的手机每天替你选好了你该关心什么,你在这一格上,自由就是薄的。
幸福问的是你的想法让你踏实还是焦虑。一个充满了别人的想法的脑袋,常常是焦虑的。
再看第二行。东西的世界,是我们最熟悉的:做出来的东西、做事的选择、做的东西的去处。
第三行,是最容易被漏掉的。「我」的世界,问的是你自己在变成什么样的人。多会了什么,敢不敢说不,睡得好不好。
九个格子,不打分。
你可能想给每个格子打一个一到十分,再加起来。别这么做。本书在上一章讲过,一个分数,一旦出现,人就会开始想怎么让它涨,而不再想它背后的东西。
读这张账,用的是前面说的三种读法。
对比。拿这一周,和上一周比,和三个月前比。哪一格比以前亮了,哪一格比以前暗了。
变化。不看某一格现在是什么,看它在往哪里走。一个格子,今天不高,不过一直在涨,和一个格子,今天很高,不过一直在退,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分布。九个格子里,亮的集中在哪里?一个人,如果所有亮的都在「东西的世界」那一行,说明他的日子被做事占满了;如果亮的都在「想法的世界」那一行,他可能想得多,做得少。
下面用一张演示表,看一个学生三个时间点的九格。圈表示亮,点表示暗。表里的内容是为演示设的,不来自任何真实的人。
| 时间点 | 想法·创造 | 想法·自由 | 想法·幸福 | 东西·创造 | 东西·自由 | 东西·幸福 | 我·创造 | 我·自由 | 我·幸福 |
|---|---|---|---|---|---|---|---|---|---|
| 开学 | 圈 | 圈 | 圈 | 点 | 点 | 圈 | 圈 | 圈 | 圈 |
| 期中 | 圈 | 点 | 点 | 圈 | 点 | 点 | 点 | 点 | 点 |
| 期末 | 点 | 点 | 点 | 圈 | 圈 | 点 | 点 | 点 | 点 |
先看对比:开学的时候,他有六七个圈,到了期末,只剩两个。
再看变化:「东西」那一行在慢慢亮起来,「想法」那一行和「我」那一行在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看分布:亮的,越来越集中在「东西」一行。
三种读法放在一起,这个学期的样子就出来了:他在做出越来越多的东西,同时,越来越少地想自己的事,越来越不像自己。
这不是说他学得不对。这是说:如果下一学期还是这样,他的账会一路这样滑下去。
好在这样的账,不用等到期末才看。如果在期中就把表摆出来,家长和孩子坐下来,只做一件事:把「点」最多的那一行读出来,不评价,不追问。
孩子往往比大人想的更清楚自己哪一行暗了。他缺的,只是一个不会立刻给他下结论的地方,让他说出来。
举一个学校的例子。设想一个高中生,一学期下来,他的成绩涨了。东西的世界,创造一格亮着:作业交了,卷子考了。
只是他自己翻九格,发现「我」的世界那一行,几乎全暗:没有一次敢对大人说「不」,睡不好,对自己也不满意。
这不是说他不该好好念书。它只是提醒他和他的家长:一个学期的涨,涨在一行上,另一行在退。
在说这件事之前,先提醒一下「幸福」两个字。
本书说的幸福,不是高兴。高兴是一阵一阵的,一碗好吃的面、一句夸奖,都能让人高兴。
幸福是更慢一点的东西:你过的日子,和你想过的日子,靠得近不近;你对自己,认不认账。
一个人可以天天高兴,却不幸福;也可以有很多难熬的日子,却在大体上觉得,自己活在对的路上。
所以九格里「幸福」那一列的问题,问的都是慢一点的事:踏实不踏实,睡得好不好,对自己满不满意。
还有一个读法的细节,值得提醒。九格不是月底才能填的。一天里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只挑一格问自己一遍。
比如下班路上,只问一句「我今天敢说不吗」;睡前,只问一句「我今天对自己满意吗」。一格,一句,十秒钟。
积累起来,比周日晚上硬挤出来的一个小时,更像一本活的账。
九格里,有一件事一定要说清楚:三个角不是三个平行的目标,是分不开的。
没有自由的创造,是苦役。 一个人被逼着,一天做十二个小时,做出了很漂亮的东西,那是苦役。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很好,可是他在里面一点也没有长出来。
没有创造的自由,是空转。 一个人什么都能选,却什么也不做,每天刷着手机,想去哪就去哪。这个自由很宽,宽得没有一个落脚点。
没有创造与自由的幸福,是麻醉。 一个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选,却觉得很舒服。这种舒服,可以用很多东西买到,而它撑不住。
你可以从这三句里看出,本书为什么坚持说意义有三个角,而不是一个。
只盯着一个角,会走偏。只盯创造,会得到苦役;只盯自由,会得到空转;只盯幸福,会得到麻醉。三个角互相钳着,才是一条路。
这三句话,也是你读九格时的提醒:如果某一列整个暗了,不管另外两列多亮,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换一个场子:创业。
设想一位创业者,做了两年,第三年的季度会上,他拿出了一张漂亮的报表:收入涨了,客户数涨了,团队也扩了。
他的价格账很好看。品牌、现金、名誉,三栏都在涨。
会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翻开了自己的九格。
想法的世界,创造一格:这一年,他最初想做的那件事,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他在想的,全是怎么让下一个季度更好看。
东西的世界,自由一格:他能选做什么吗?投资人的预期,客户的催单,像一只手,推着他往前走。他不是在选,是在被推。
「我」的世界,幸福一格:他睡得不好,吃饭匆忙,偶尔还会想起两年前那个穿拖鞋写代码的自己。
一年下来,他的价格账和价值账都在涨,意义账的三格在退。
本书在第 23 章里,把这叫做层断裂的开头:价格在涨,价值与意义同时在退。他还没有断,不过他已经站在断口的边上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创业。意思是,他需要在自己的账上,补回那一栏。
再说一个坐在写字楼里的人。
设想一位在公司做运营的人,每天打开电脑,AI 助手已经替他把昨天的数据拉好、把今天的文案起了草。他的工作效率,比一年前高了一倍。
他的东西的世界,创造一格,是亮的:他每周交付的东西比以前多。
可是他的想法的世界,创造一格,一点点暗了。因为助手起的草,总是八九分的好,他改几个字就能交。久而久之,他不再从空白开始想了。
他自己没觉察,直到有一天,部门讨论一个全新的选题,领导看着他问:「你怎么想?」
他一时竟想不出,哪一句话是自己的。
这不是助手的错。这是他在九格里,有一格,不知不觉被替掉了。
在写这本账之前,先要向几位前人致意。他们各自从一个角度,说过「光有收入不够」。
阿马蒂亚·森看对的是:衡量一个人过得怎样,不能只看他挣了多少,要看他能做什么、能成为什么。同样一千块钱,在不同的人手里,能换来的自由差得很远。森把这叫可行能力〔待核:出处与年份〕。九格里的「自由」一列,和他的想法同路。
伊斯特林看对的是另一件事:国家富了,收入涨了,人们说自己幸福的程度,却不一定跟着涨〔待核:年份〕。这个发现被叫做伊斯特林悖论。它说明,收入和幸福之间,不是一根直线。九格里「幸福」那一列,正是为这个缺口留的。
布迪厄看对的是:人手里的「资本」,不止钱一种。还有读书读出来的文化,认识人认出来的关系,被人认可的象征〔待核:年份〕。他提醒大家,钱以外的东西,也在决定一个人站在哪里。本书的名誉一栏,和他说的象征,很接近。
这三位,把「钱以外」的一块,一点一点撑开了。
本书多做的一件事,是把这一块放回经济的第一层,作为经济为之而存在的目标,而不是钱之外的补充。
读到这里,一个做管理的人也许会想:能不能把九格变成公司的考核表?
本书的回答是:不能。
道理在第 29 章里已经说了一半。一个读数,一旦变成了考核的目标,人就会朝着读数去使劲,而不再朝着读数背后的东西。
意义账尤其如此。如果公司要求每个员工,每周填写「我的创造感」「我的自由度」,打分,上报,汇总,排名,那么大家会很快学会填什么分数最安全。
填表的人,笑着打了九分。他心里的格子,一个一个暗下去。
意义账只有两种用法才是活的:
一种是自己记,自己看。周日晚上,没有人要求你,你自己给自己一个小时。
另一种是给信得过的人看。比如,和一个朋友、一位老师、一个长辈,说起这周哪一格空了。
除了这两种,别的用法,都很容易把它变成另一份报表。
AI 来了以后,一件事变得很方便:你只要说一句「帮我总结一下这周」,它就能把你的日程、你的文档、你的聊天,整整齐齐地汇成一份周报。
这份周报很有用。它能告诉你,这周你开了几个会,写了多少字,回了多少邮件。
不过你会发现,它回答不了九格里的任何一格。
「我睡得好吗」「我敢说不吗」「这个想法是不是我自己的」,这些问题,周报里没有,因为它们不在可以被抓取的记录里。
所以,更实在的用法是:让 AI 来问,而不是来答。
你可以对它说,「请你每个周日晚上,用九格里的三个问题问我,只问,不替我答,不给我打分。」然后你自己回答。
一个好的问题,比一份汇总,更有用。因为汇总告诉你发生了什么,问题让你想起,你曾经想要什么。
阿哲的周日晚上,一直是他的接单日。
最近,外婆在电话里讲起,她每天收摊,把钱数完,都会坐一会儿,不记账,就看着空了的摊位发一阵子呆。
阿哲问她,那是在想什么。
外婆说:「想今天谁笑了。」
阿哲记下了这句话。后来,他在九格里,给自己加了一个小格子,写在表的右下角,只有四个字:「今天谁笑」。
不是他自己笑,也不一定是对他笑。是这一天里,有没有人,在他手边的事里笑了一下。
他发现,这四个字,比其他九格加起来都难填。
这四个字,看上去不像经济学。可是你想想,一本讲价值的书,讲到最后,问的也无非是这一句:这一天里,我手边的事,有没有让谁笑了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有一个周末,他回县城,把九格画给外婆看。外婆不识太多字,可是看得懂圈和点。
她用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那一行最暗的,问:「这一行,是什么?」
阿哲说:「是我自己。」
外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这一行,你先别管别的,先把它点亮一个。」
阿哲问她,点亮哪一个。
「你哪天睡得好,就点哪个。」外婆说,「睡得好,别的慢慢就来了。」
这句话没有道理可讲,他却觉得,这是一条比哪本书里都实在的路。
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很多人第一次画九格,大半格子都是问号。问号本身就是一条信息:这一格,你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了。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这周日晚上,拿一张纸,画一个三乘三的格子,不用打分,只用三个符号:亮了画圈,暗了画点,说不清的画问号。画完,看看哪一行最暗。
不用马上改什么。先看见,就够了。
带走的话意义账不问做了多少,问推向了哪里;创造、自由、幸福缺一个,另外两个也会变味。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意义这一层需要一本账,补上了传统经济学里缺席的那一栏。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报表。数字一漂亮,大家就以为意义也在里面。
你上周最亮的一格是哪一格,最暗的是哪一格?它们是同一行吗?
如果你有机会,向一个信得过的人说起那一格暗的,你会愿意对谁说?
设想一个人,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脑,没有人要求他,也没有人给他一分钱,他开始整理一份资料。
他整理的是一个冷门行当的术语对照表。他自己做这一行,每天遇到那些词,没有一个地方查得全。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对,一个例子一个例子地补。
三年下来,这份表有了几千条。他放在网上,免费给大家用。
用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留言感谢,有人帮他纠错,还有一天,他发现这份表被一家做模型的公司收进了训练的材料里〔设想〕。
这三年,他花了上千个晚上。
他想问一个问题:这算不算我的「工作」?
按他所在行业的账,不算。他没有收入,没有工资条,没有发票。他的这三年,在任何一张国家的、公司的、家庭的账上,都找不到。
可是你知道,这三年里,确实有一样东西被做出来了,而且有很多人在用。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账的边界,该划在哪里? 一件事,凭什么算「生产」,凭什么不算?
先看一下现在的线是怎么划的。
各国统计经济,用的是一套国际通行的规矩,叫国民账户体系。它有一条核心的线,叫生产边界:线里面的活动,算生产,要算进国民收入;线外面的,不算。
为什么非要划线不可?因为一国的账,要能年年对比,要能防止同一笔东西被算两遍。线若随时可以挪,今年比去年多出来的,就说不清是真的多了,还是线挪了。
所以统计学家宁可守一条不完美的线,也不愿意天天改。这是他们的老实,也是他们的难处。
这条线划得很细,可以说出一些大家熟悉的结果。
农民种的粮食,卖掉的,算。留着自己吃的,也算,因为它是东西。
不过家里的饭,妈妈做的,不算。照看孩子,不算。老人互相照顾,也不算〔待核:具体条文〕。
这并不是说统计学家看不起家务。他们明白,家务很重要。他们为了保持账的可比和可对,只好把线划在某个地方,家务落在了线外。
后来,统计学家为家务另做了一些补充的账,算是把线外的东西挂了账。
这是一个很老实的办法:线要划,只是线外的东西,不假装它不存在。
本书后面要借用这个办法。
中国人对「现金以外的账」,其实并不陌生。
人民公社的时代,农户出工,按「工分」记账,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待核:具体办法各地不同〕。工分记的不是现金,是劳动:谁出了几天工,干的是重活还是轻活。
这本账有它的毛病,评工分常常评不准,评出来的人情也不少。可是它说明一件事:人类很早就明白,劳动的账和现金的账,可以是两本。
后来现金成了唯一的账,是一个慢慢发生的变化,不是一个天然的结论。
那么,这条线靠什么划?
常被用来划线的判据,有这么几条,本书把它们读成三条〔待核:与 2025 年版国民账户体系的正式表述逐条核对〕。
第一条,市场判据。 这件事有没有被买卖,有没有价格。有,算;没有,不算。
第二条,第三者判据。 这件事,能不能请另一个人代做。能请人代做的,说明它是一种可以被分出去的劳动,算;只有你自己才能做的,不算〔待核:出处〕。
第三条,所有权判据。 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一个人能够占有,并且记在他的资产上。有,算;没有,不算。
这三条判据放在一起,会出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它们对同一件事,常常给出不同的答案。
下面这张表,是本书的读法,不是统计学的正式结论。
| 活动 | 市场判据 | 第三者判据 | 所有权判据 |
|---|---|---|---|
| 给一家模型公司做数据标注,领工资 | 算 | 算 | 算 |
| 免费整理术语表,放网上让大家用 | 不算 | 算 | 不算 |
| 在平台上免费用 AI 助手 | 不算 | 算 | 算(平台占有) |
| 妈妈给孩子做饭 | 不算 | 算 | 不算 |
第一行,三条都算,毫无争议。
第二行,市场不算,所有权也不算,只有第三者判据说:这件事,你完全可以请别人来做。
第三行最有意思。你用了一个免费的助手,你没付钱,所以市场判据不认;而这个助手的所有者占有着它的成果,所以所有权判据认。
同一件事,被一条判据认,被另一条判据不认。
这说明,不是哪一条判据错了。是同一条线,在想同时划出三件不同的事。
面对这个局面,近年来有三种很有影响的回应。本书先还它们公道。
第一种,新版的国民账户体系。 2025 年版的账户体系,把数据也当作一种资产,记进账里〔待核〕。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进步:它承认,数据是被做出来的东西,该有位置。
它看对的是:账要对得上,线外的东西要想办法挂账。
它停下的地方是:它能入账的,仍然要有市场的价格,或者能估出一个市场的价格。没有价格的,仍然挂在线外。
第二种,GDP-B。 这是布林约尔松等人提出的,想用人们愿意为一个免费的东西付多少钱,来估出它的好处〔待核:作者与年份〕。比如,让你放弃搜索引擎一个月,你要多少补偿才愿意。
它看对的是:免费的东西,不等于没有好处。人们从中获得的东西,真实存在。
它停下的地方是:它把好处,全部折成了钱。你得到了一份好处,它问你值多少钱,然后把这个数加进去。折成钱以后,好处里不能折成钱的那一部分,就丢掉了。
第三种,数据即劳动。 这一派认为,人们每天在平台上的点击、写作、标注,是替平台劳动,应当得到工资〔待核:拉尼尔,以及波斯纳与韦尔的书〕。
它看对的是:人的痕迹是一种工作,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它停下的地方是:它也把这份工作,折成了钱,用工资来付。不过一个人整理术语表的三年,若折成每小时多少钱,那份「我想让这一行有一个地方能查全」的心意,就没了位置。
你看,三种回应,各看对了一头,各自又走到了同一个终点:把账折成现金这一栏。
把三种回应和本书的做法摆在一张表里:
| 回应 | 看对了什么 | 停在哪里 | 最后折进哪一栏 |
|---|---|---|---|
| 新版国民账户 | 账要对得上,数据是资产 | 无价格的仍在线外 | 现金 |
| GDP-B | 免费品有好处 | 好处全折成钱 | 现金 |
| 数据即劳动 | 人的痕迹是劳动 | 劳动折成工资 | 现金 |
| 本书 | 三层各有读数 | 线外要挂账,三层的权重本书没有定 | 不折,分栏记 |
最后一行的「停在哪里」,是本书对自己的交代:三层各画一条线,线外挂账,可是三层之间怎样加权、怎样取舍,本书没有给办法,也不打算给。
本书的建议,不是再多发明一种折算的办法,而是多画几条线。
价格这一层,有一条线。这层的线问的是:这件事有没有留下读数?品牌、现金、名誉,哪怕只有一种,有读数,就在线内。
价值这一层,有一条线。这层的线问的是:这件事有没有显出真、善、美?可以算的真误差、善亏损、美冗余,哪怕只有一种能算,就在线内。
意义这一层,有一条线。这层的线问的是:这件事有没有把人推向创造、自由、幸福?在三个世界的哪一格,它亮了。
三条线,不一定重合。
一件事可能在价格线外,价值线内,意义线内。比如,那份免费的术语表:它没有现金,价格线上看,没有读数;可是它在被很多人使用,价值线上,真、善、美都能被算;它让一个行当有了自己的知识,意义线上,创造一格亮了。
再举一个职场和创业里的例子。设想一位开源软件的维护者,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维护一个很多公司都在用的小工具。
价格层:现金几乎是零。品牌上,这个工具的名字,在行里很响。名誉上,不少同行提到他,有人在会上说「这个工具靠他撑着」。三栏里,两栏有读数。
价值层:真,同一个问题,换不同的人来用,行为是不是一致。善,一次使用之后,使用者没有吃亏,维护者的晚上却亏了。美,没人推销,越来越多的公司自己选了它。
意义层:他在理念界里造了一个人人用的东西,创造那一格亮着。可是他的「我」的世界里,幸福那一格,在被悄悄消耗。
三层线读下来,这是一件确凿的生产,价值很大。它在国家的账上,几乎不存在。
重点来了:线外的东西,不假装它不存在。 一件事如果在某一层线外,就在那一层的账上挂账,写明「这一层暂无读数」,而不是不记。
这是对国民账户那一条老实办法的继承。
继承的意思是:线的数目可以多,老实的态度不能少。
拿三层线,重新看前面那个整理术语表的人。
价格层:现金一栏,零。品牌一栏,他的名字没有出圈。名誉一栏,有几十条留言感谢,行里几个人提起过这份表。名誉有读数,在线内。
价值层:真,术语表里的每一条,被多少人检查过,最后留下的条目,彼此之间是否一致。善,一次使用之后,使用者和这个人之间,没有谁吃亏。美,没有人推销,用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常回来。
这三样,都可以算,本书不替他编数字。
意义层:想法的世界里,创造一格,他为一个行当造了一张图;自由一格,他是自己选的,没人逼;「我」的世界里,幸福一格,他每次看到有人用,心里是踏实的。
这里要提醒一句:这样读,并不是说「免费」比「收费」更高尚。
收费,是现金一栏有读数;免费,是现金一栏空着。两种做法,各有各的账,都应该上账。本书反对的,不是收费,也不是不收费,而是一件事只因为现金一栏空着,就被整个当作不存在。
三层读下来,你会得到一个与传统的账完全不同的结论:这是一件三层都有账的事,只是价格这一层,现金那一栏是空的。
它是生产。不是因为它挣了钱,而是因为它在三层里都有东西被做出来。
再看接手这份表的另一头。
那家把它收进训练材料的公司,在自己的账上,会怎么记这份表?它大概会把它记成一项数据资产,有一个价值,是公司自己估的。
两边的账放在一起,就出现了一种很奇特的景象:同一份东西,在这一头,是挂在线外的、没有价格的义务劳动;在另一头,是记在资产栏里的、有估值的资产。
东西没有变。变的只是,它被放进了谁的账。
这不是说那家公司做错了什么。它按它的规矩记账。本书只是想让你看到:同一件事,在不同的账里,可以一边是零,一边是资产。 这个差,就是缝。
重画之后,有人会担心:线放宽了,是不是什么都算生产了?
不是。三层的线,也有「不算」的时候。
回到第 26 章讲的无美成交。一圈程序传烫手山芋,价格层里读数一点不少:成交量、成交额都在涨。不过价值层里,美几乎是空的,因为没有人真想留着。意义层里,更看不出它推向了哪里。
这样的活动,在价格线内,在价值线和意义线外。
本书的读法是:只有价格线内,而价值线、意义线都空的活动,是有读数、没有生产。它热闹,却没有东西被做出来。
所以,三条线放在一起,不是把线放宽,而是把线拆成三条,让每一条各自负责,让一件事在哪一层有、哪一层没有,都看得见。
现在要讲这一章的题目了。
在写作的世界里,一个常见的情形是:一个平台对作者说,「我们没法付稿费,不过可以给你署名,让更多人看到你。」
作者很多时候会接受。他想:署名也是一种回报。
这句话,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对的一半是:署名确实是一种回报。它在名誉那一栏上有读数。
错的一半是:它不能替代现金那一栏。
为什么?因为两栏的东西,性质根本不同。现金是波,是可分的,能拿去付房租。名誉是场,是散在人心里的,不能切开,也不能直接拿去换面包。
你可以看看这两个方向的兑换。
从署名到现金:署名可以慢慢变成品牌,品牌可能抬高下一次的稿费,这是一条路,却不保证走得通,也不保证走多久。
从现金到署名:你出钱买别人的署名,署名是挂上去了,只是读者没有因此认得你。买来的署名,没有名誉。
所以,这两栏之间,没有汇率,也没有保证的通道。
「曝光」这个词,近年特别流行。一个平台说,我给你曝光,你给我内容。
曝光,在账上,是品牌那一栏的一次跳,不一定有落回来之后的水位。第 29 章讲过,跳是跳,水位是水位。一次曝光,可能一周后就没人记得。
所以,当一个人被告知「曝光就是回报」,他至少该多问一句:这个曝光,会落下多少水位?没有人答得出来,这个回报,就还是一张空头支票。
一个平台说「署名顶稿费」,等于把名誉那一栏的账,硬记到了现金那一栏上去。账面是平了,可是作者的日子并没有平。
把署名和付费两样排开,就是一张四格表。
| 付现金 | 不付现金 | |
|---|---|---|
| 署名 | 现金一栏有,名誉一栏有,三层线内都有账 | 名誉一栏有,现金空。这是平台最爱的格子 |
| 不署名 | 现金一栏有,名誉空。常见的买断、代写 | 两栏都空。这样用别人的东西,在账上等于没发生过 |
前三格,三栏里至少有一栏有读数,账上还留着痕迹。
最后一格,两栏都空。这是最需要警惕的一格。因为在这一格里,一个人做的东西被别人用了,账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一栏知道这件事发生过。
这并不意味着,这一格的使用就是错的。有些东西,被人拿去用,本来就应该不留痕迹,比如公共的知识。
意思是:不留痕迹是一个选择,需要有人明确地选,而不是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地发生。
AI 的训练,常常就在这一格里。作者的东西被用了,付费和署名都没有。这不一定是恶意,往往只是因为,没有一栏账等着记它。
到这里,要把本书的局限说清楚。
第一,三层各画一条线,这只是账的方法,不是新的国民统计。要让它变成官方的统计,需要大量的、长期的工作,本书没有做,也不敢说它做得成。
第二,层间的不等式,也就是价格、价值、意义三层之间那种「同向」的关系,本书只比符号,不比大小。如果以后拿数据回测,发现它在预测危机上,没有比现有的增长核算多出一分增量,那它就降为一个启发式,只能当提醒用,不能当判断用。
第三,三条判据的表述,本书只是读法,需要对照官方文件逐条核对,已经标了〔待核〕。
第四,这一章讲的署名和现金不能替代,是在讲账里的性质,不是在讲法律。一件事该怎么付费、怎么署名,有各国的法律,不在本书的范围里。
阿哲在一次接单的间隙,把自己画的一套头像模板放到了网上,免费用。
起初,他只是觉得好玩。三个月后,用的人很多,他一分钱没有收到。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客户找到他,说:「我是在那套模板里看到你的名字的。」
那一单,他收了一笔不小的现金。
他把这件事讲给外婆听。外婆说:「那你那三个月,不是白画的。」
阿哲说:「而那三个月,我一分钱也没有。」
外婆说:「账上没有的,不等于没做。」
阿哲想了一下,说:「不过下一次,我不一定能碰上这样的客户。」
外婆点头:「所以你不能光靠碰。碰上的,是福气;该有的,要自己记。」
你不必为那件事去讨什么。账只是让你自己看清楚,不是为了去争。争不争,是另一个问题;看清楚,是第一步。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想一件你为别人白做过的事,用三栏账记一下。现金一栏,空;名誉一栏,有没有人提起;意义一栏,它推你向哪里。
记完,你就知道这件事是真的白做,还是别的栏里,已经有了账。
带走的话署名不是现金,现金不是署名;两栏之间没有汇率,也没有保证的通道,该付哪一栏,就要明明白白付哪一栏。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账的线只划在现金上,补上了价格、价值、意义三层各一条线。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市场价格。有价格的就算数,没有价格的就当不存在。
你有没有为别人白做过一件事,后来在别的地方得到了回报?这个回报,落在了哪一栏?
如果有人对你说「署名就是回报」,你想怎么回答他?
周一早上,你一睁眼,三件事同时挤了进来。
孩子的作业还有一半没写完,昨晚他是哭着睡的。爸妈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有两项要复查,你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公司九点要汇报,你的幻灯片,还差最后一页。
你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这三件事,你都知道该怎么办:陪孩子写,约医生,改幻灯片。可是你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累。不是累在事多,是累在,每一件事你都做了,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里去。
学习,看病,上班。这是一个普通人日子里的三大块。几乎所有的钱、时间和心思,都落在这三块里。
前面五编,讲了很多道理:价值是什么,三家为什么吵,危机怎么发生,账怎么记。这一章不再讲新道理。
它只做一件事:把这三层账,带回这三块日子里去,看它们是不是用得上。
先把路上走过的,回头看一眼。
全书一开头,是一杯水和一颗钻石的老问题。劳动、效用、交换三家,吵了两百多年,吵的是同一件事:价值,到底在谁身上?
本书的看法是:三家都看对了一头。劳动派看到东西是做出来的,效用派看到人在要,交换派看到来往那一下。三家各管一门,却都把自己那一门当成了全部。
三家共同没说出口的,是一个预设: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
把这个预设拆掉,三家就变成了三门学问,彼此需要,互相生成。
接着,本书给经济立了三层:意义,为了什么;价格,换回来什么;价值,好不好。传统经济学只有后两层。
三层之间,有一条力量的线:价值是一股推力,推向创造、自由、幸福;价格是这一路留下的读数。
读数一路涨,推力一路退,就是危机。
最后一编,讲账怎么记:价格记三栏,价值算三个数,意义看九格,边界按三层各画一条线。
还有一把剪刀,一直放在桌上。马歇尔说,价格是由成本和需求两片刀刃剪出来的。他看见了两片刃。本书想补上的,是握剪刀的那只手,和这块布要剪成什么。
手和布,就是意义。
先说学习。
设想一个初二的孩子,晚上八点,坐在桌前写作业。他旁边的平板上,开着一个会替他解题的助手。
价格这一层,有三栏。现金是学费、补课费、练习册。品牌是他所在学校的名字,和他考出来的名次。名誉是老师对他的评价,同学对他的看法。
价值这一层,有三个数。真,是他做同一类题,换一个老师讲,换一份卷子考,成绩是否落在一起。善,是这一学期里,家长、孩子、学校三方,各自在三栏里亏了什么。美,是没有人逼、没有人奖励的时候,他还愿不愿意翻开书。
意义这一层,是九格。想法的世界里,他有没有一个自己的问题。东西的世界里,他做出了什么。「我」的世界里,他在变成什么样的人。
把这三本账一起翻开,你会发现,传统的做法只翻第一本。
家长看的是成绩和名次,那是现金和品牌两栏。偶尔看一下老师的评语,那是名誉。再往下,就没有人翻了。
不过很多学习上的麻烦,恰恰藏在后两本里。
一个孩子,成绩很好,却再也不想读课外书,那是美掉了。一个孩子,什么都听大人的,那是「我」的世界里,自由一格暗了。一个孩子,每天交的作业都完美,却说不出自己对哪门课好奇,那是想法的世界里,创造一格空了。
这些,在成绩单上一个字也看不到。
回到孩子的作业。
平板上的助手,三秒钟就能给出一份完整的解题步骤。孩子抄下来,交了作业,成绩单上不会有任何变化。
看价格层,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更好看:作业交得又快又对,老师满意,家长放心。
看价值层,真是稳的,那份解法是对的。善也没有人吃亏。美呢,要看他在没有助手的晚上,还愿不愿意自己试一道。
看意义层,想法的世界里,创造一格,要看那道题的解法,是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这时候,三本账里,两本是亮的,最后一本在悄悄变暗。
本书不建议禁掉助手,那既不现实,也不公道。助手在学习里,是个了不起的陪练。一个请不起家教的孩子,所以有了一个耐心的人,这是实打实的好事。
本书的建议很小:每个晚上,留一道题,不用助手,自己做。 做不出来,也不要紧,留到第二天问老师。
这道题,不为分数。它为的是保住最后一本账里,那个「想法是自己长出来的」的格子。
孩子的家长,也有一个很小的动作可以做。
陪孩子写完作业,别问「今天作业对了几道」。问一句:「今天这些题里,哪一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要追问,不要评价。让他自己数。他数得出来,说明那一格还亮着;数不出来,也不要紧,明天从一道开始。
再说看病。
第 30 章已经讲过,一次门诊,怎么算真、善、美。这里把三本账合起来看。
价格这一层。现金是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品牌是医院的名气,专家号的价码。名誉是一个医生在街坊口中的口碑,比如一句「他看病不乱开药」。
价值这一层。真,是同一类病,换一位医生,诊断和方案是否落在一起。善,是一趟看下来,病人亏了什么,医院亏了什么,亏得合不合理。美,是不用被催着复查的时候,病人是否还会回到这里。
意义这一层,看病的人想要的,其实不只是「治好病」。他想要的是:能够带着自己的判断,走完这件事。
这是自由那一格。一个病人,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安排,最后病好了,他的自由一格,还是暗的。
一个病人,被医生耐心讲了病情,参与了选哪一种方案,哪怕病没有那么快好,他走出来的时候,是亮的。
这里要说明一下:以上是讲怎样理解看病这件事,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现在,医院里有了越来越多的 AI 辅助。它可以帮着看片子,帮着归纳病历,帮着给出第二种方案。
这是好事。不过它也让一件事变得更紧要:病人知不知道,这一步是谁做的决定。
如果一个诊断是机器给的,医生签了字,而病人不知道这个过程,那么在自由那一格上,他被悄悄地少算了一份。
设想你陪着家里的老人拿体检报告。报告后面有一段很顺的文字,说「建议复查某某项目」。你问医生,这段话是谁写的,医生说,是系统生成的,我看过了。
你并不必所以不安。你只需要多问一句:系统生成的这段话,和你自己的判断,一样吗?不一样的地方,是哪里?
这一问,就是替病人把自由那一格,保在了亮处。
再说上班。这一块,本书在前面讲得最多,这里只作一个简短的合拢。
价格这一层。现金是工资、奖金。品牌是职称、头衔、你所在的公司名字。名誉是同事在背后怎么说你,比如一句「找他,放心」。
价值这一层。真,是你交付的东西,每次是不是同一个水准。善,是一个项目做完,你和同事、你和客户,各自亏了什么。美,是项目结束以后,同事还愿不愿意再和你合作,不需要谁出面去请。
意义这一层,是九格。想法的世界里,你有没有一个想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东西的世界里,你能选做什么。「我」的世界里,你是不是在变成自己愿意成为的人。
对创业的人来说,这三本账更是缺一不可。创业者最容易只盯第一本:融资、收入、估值。
投资人给的钱,是现金。估值,是品牌。这两样一起涨的时候,如果第三本在退,第二本在空,这个公司就站在层断裂的边上了。
所以,创业者每个季度,最好给自己做一次简单的体检。价格账,涨了没有。价值账,三个数还稳不稳。意义账,九格里哪一行暗了。
不用请谁来评分,只要对自己说实话。
说实话并不容易。人对自己的账,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替暗的那一格找一个好听的理由。找到了理由,那一格就又被盖住了。
阿哲最近就在做这件事。他的绘图生意,上半年做得不错,下半年他发现,自己接的单,越来越多是「照着上一张画」的。
价格账很好看,价值账里的真,稳得出奇;只是意义账里,想法的世界、创造那一格,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亮过了。
他没有马上改什么。他先把那一格,在本子上画成了一个点。
看见它,就是第一步。
三块日子里,最让人为难的,是三本账撞车。
比如,一份工作,工资很高,可是每天都在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价格账很亮,意义账很暗。
再比如,一个孩子,成绩很好,而再也不想学东西了。价格账很亮,价值账里的美,很暗。
遇到这种时候,本书不给公式,只给三条原则。
第一,先找哪一栏空了。 不要问「该选哪一本」,先问「哪一本我已经很久没翻了」。很多时候,困扰来自没翻的那一本。
第二,不要把三本账折成一个数。 一旦折成一个数,你会发现,总是能找到理由让总数好看,而真正暗的那一格,就被平均掉了。
第三,暗的那一格,不一定要马上修,可是要看见它。 看见本身,就是第一步。很多人的麻烦,不是修不好,是一直没让自己看见。
举一个例子。一位母亲,在孩子的补课和自己的加班之间,两头吃紧。价格账两头都很亮:孩子的成绩在涨,她的绩效也不错。
不过她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一个完整的晚上,和孩子说一说话了。
她先找哪一栏空了:是「我」的世界,幸福那一格,和孩子之间的名誉那一栏,都空了。
她没有把总分加起来安慰自己「整体还不错」。她也没有立刻辞职或停课。她只做了一件小事:每周留一个晚上,不安排补课,不加班,两个人什么也不干,吃一顿慢饭。
三个月以后,那一格还没有全亮,只是她第一次看见了它在往哪里动。
这三条,很朴素,不过是把本书的账法,翻译成了日常的动作。
再说一个学习里的例子。一个大学生选课,同宿舍的人都选了那门「容易拿高分」的课。他的价格账很清楚:这门课对他的现金和品牌两栏最划算。
可是他心里有另一门课,没人选,据说很难,老师讲得慢。他想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决定。他先问自己三件事:这门课,换一个老师教,我还想学吗;选了它,我和老师、和同学,会不会各有各的亏;一学期以后,没人催我,我还会翻它吗。
三件事的答案,都偏向那门难的课。他选了它。
他并不确定这个选择是对的。他只是确定,这一次,他没有只看第一本账。
再回到本书一直在问的那件事:AI 坐上了主体位。
在学习里,它可以当陪练、当第二个老师。留给人的那一格,是自己的问题。一个孩子,最后要有一个问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在看病里,它可以当第二意见、当整理病历的帮手。留给人的那一格,是知情与选择。病人要知道,每一步是谁决定的。
在上班里,它可以当同事、当起草的助手。留给人的那一格,是为什么。每一份交出去的东西,要有一个人,能说清它是为了什么。
你可以把这三格,当成一个很小的约定,贴在桌前:
学习里,保一个自己的问题。看病里,保一份知情和选择。上班里,保一个能说出的「为了什么」。
这三条,并不要求你懂 AI,也不要求你和它保持距离。它们只要求,在最顺手的时候,你停一下,问一句:这一格,还是我的吗。
你看,三个场子,各留一格。
这三格,不是要和 AI 抢,也不是要防着它。它们是让三本账都还能翻得动的最小的地方。
AI 能替你想要,能替你谈价,能替你起草,只是它不能替你回答:这一天,我为谁高兴。
把前面的话,浓缩在一张表里。你可以抄下来,贴在书桌前。
表里的问句都很短,是故意的。越短的问题,越容易在忙的时候想起来。
| 场子 | 价格这一层问 | 价值这一层问 | 意义这一层问 |
|---|---|---|---|
| 学习 | 钱花在哪,名次排在哪,老师怎么说 | 换个老师还一样吗,三方各亏什么,不逼还学吗 | 哪个问题是我自己的 |
| 看病 | 花了多少,医院名气,口碑 | 换个医生还一样吗,亏得合理吗,不催还来吗 | 我知道每一步是谁决定的吗 |
| 上班 | 工资,头衔,同事怎么说 | 交付稳吗,协作中谁亏了,还愿意再合作吗 | 我在成为愿意成为的人吗 |
这张表,三行三列,一共九问。
和第 31 章的九格不是一回事,却互相呼应。九格是看你自己,这张表是看三块日子。
你不需要每一问都有答案。有两三问你能回答,就已经比只看流水的人,多看见了很多。
这个办法,外婆用了三十年,只是她不用笔,用的是一杆秤,和收摊时坐一会儿的那几分钟。
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挑今天最让你累的那一块,学习、看病、上班,三选一。拿出这张表对应的那一行,三个问句,一句一句过。
不用写,不用对别人说。过完,你会知道,累在了哪一本账上。
很多时候,累不是事多,是有一本账,很久没人翻了。
国庆假期,阿哲回了县城。
天不亮,他就跟外婆去了菜市场。外婆的摊子在最里面一排,还是那块老位置,水泥台面被磨得发亮。
她有一杆用了很多年的秤,秤杆被手磨得发黄。称菜的时候,她从来不盯着星,盯的是买菜的人。
一个老主顾来了,她抓一把青菜放上秤,秤尾翘得高高的,再顺手添一小把。老主顾笑一笑,不说谢,也不推辞。
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来了,她抓起来,称,报数,收钱,没有多一句话。
阿哲看了一上午,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这两种买卖,现金一栏,差不了几毛。可是前一种买卖里,名誉那一栏、美那一格,都在涨。外婆没有学过一个字的经济学,却把三本账,用一杆秤同时记了。
收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外婆把剩下的几把青菜装进袋子,然后拿出了那本蓝皮本子,坐在小板凳上,一笔一笔地记。
阿哲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外婆,你说,这些菜,是谁的功劳?」
外婆没抬头:「什么功劳?」
「就是,菜卖出去了,这个价,是谁创造的?是你种的?是买菜的人要的?还是市场给的?」
外婆停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想得太多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菜是地里长的,我不过是帮它长。人要吃,才有人来买。价钱嘛,是我和他们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她顿了顿:「不过这些,哪一样少了,这把菜都卖不成。」
阿哲没吭声。
外婆低下头,继续记账。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我这三十年,不是为了这几毛钱。」
「那为了什么?」
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把本子合上,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了布袋里。
阿哲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在市场的出口处。阳光从棚顶的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的肩上。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这一章的九问抄在了新买的本子上,抄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笔。
他想起外婆说的那句「哪一样少了,这把菜都卖不成」。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经济学的,可是它把一本书要说的话,说完了。
价值不是谁一个人创造的。地里长了菜,手添了力气,买菜的人说了一句「要」,来往定了价钱。每一样都少不得,每一样都不是全部。
外婆没有说的那一半,是剪刀握在谁的手里,要剪成什么样。他想,那就是他自己要去想的。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婆的门又响了。她站在门口,把布袋往肩上一挎,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早点去,好位置不等人。」
阿哲跟了上去。
带走的话一天里的学习、看病、上班,各有三本账:换回来了什么,好不好,推向哪里;三本都翻开,再问这一天值不值。
这一章看见了哪一头,又补上了哪一头:看见了三块日子里都有三层账,补上了平时没人翻的那一本。
这一处,是谁在偷偷当价值的本体:是「忙」。事做完了,就以为日子过得有意义。
你的日子里,学习、看病、上班这三块,哪一块的三本账翻得最全,哪一块只翻了第一本?
如果现在只许你给自己的一天加一条小规矩,让三本账里最暗的那一本亮一点,你会加什么?
书名问了一句:价值是谁创造的?
读到这里,你大概已经猜到答案了。是谁呢?不是谁。
不是做东西的人,不是要东西的人,也不是把两边牵在一起的那一下来往。这三样,谁也不是价值的本体。
价值是经济客体(东西)、经济主体(人)、经济互动(来往)三头彼此生成,朝着创造、自由、幸福这三个意义走,走的时候,一路显出来的。
东西需要人去要,才有人去做。人需要来往去试,才知道自己要什么。来往需要东西和人,才有东西可递。三头里,没有一头是先给定的,也没有一头可以单独撑起价值。
这是本书从头到尾想说的一件事。
现在,把全书的判词,再原样摆一次:
价值不是谁一个人创造的:劳动、效用、交换三家各看对了一头,却都丢了意义这一层。价值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品牌、现金、名誉,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前一半,是三家的看见。劳动派看见东西是做出来的,效用派看见东西要有人要,交换派看见价值在来往里形成。这三个看见,本书一个字也没有推翻。
后一半,是三家的收回。它们各自把自己看见的那一头,当成了全部,而且共同默认了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
拆掉这个前提,三家的争吵,就成了三门学问的分工。
判词后半句,是本书自己的立场:价值是力量,意义是它推向的地方,价格是它留下的读数。读数涨不涨,要看力量推没推向目标;若力量在推,目标却丢了,涨起来的就只是空转。
回头看,全书走了五段路。
第一段,是把三家各自看对的一头写足。写足了,才看得出每一家只管一头。
第二段,是证明三门彼此需要。每一家理论里,都恰好欠着另外一门。欠条一张一张写出来,三家的纠缠,也就是三门属性的纠缠。
第三段,是给经济立三层:意义,价格,价值。传统经济学只有后两层,缺了第一层。
第四段,是看危机。危机不是哪个变量出了错,是纠缠在某处断了,或某一个意义的角独大过了头。AI 第一次坐上主体位,让这件事的速度变快了。
第五段,是记账。价格记三栏,价值算三个数,意义看九格,边界按三层各画一条。
这五段路,每一段都可以单独拿走。你不一定同意全部,可以只带走一段。
一本书若只讲它做对了什么,那就像一个人只给你看他的好照片。下面是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请你特别留意。
第一,模型证明的是「可能」,不是「一切」。 第 28 章和附录四里的最小模型,只有两个人、两样东西,用的是最简单的偏好和最简单的回写规则。它证明了:世界有可能是那个样子。它没有证明:世界一定是那个样子。
第二,命题四已经撤回。 模型最初的命题里,命题四站不住,已撤回。本书的任何一章,都不引用它。
第三,命题五依赖一个经验假设。 这个假设是:成交的印记,会被不在场的第三个人读到,并影响他的估值。它要靠第三方估值实验来验。这个实验,本书只写了设计,没有做过,也没有结果。
第四,命题七只是局部的。 它只管付款很小的时候,翻转点在哪里。付款很大时它不说话。
第五,层间不等式只比符号。 价格、价值、意义三层之间那种「同向」的关系,本书只比符号,不比大小。如果以后有人拿真实数据回测,发现它没有比现有的增长核算多出一点预测力,它就降为一个启发式,只能当提醒,不能当判断。
第六,真、善、美的算法,是本书挑的。 离散度、净亏损、冗余,都是本书选的量法。别人完全可以选别的。本书要求的只有一条:算法要在检验之前写下来。美的阈值,更是要靠事前登记的数据去定,本书没有替市场编一个数。
第七,对手只还了一部分公道。 本书写到每一家,都尽量先写足它看对了什么。可是有不少出处,本书只读到一部分,标了〔待核〕。读者若发现哪一处写偏了,请当作本书的错,而不是那一家的错。
第八,「AI 会想要」是账上的说法。 本书说的,是它在账上的位置:有目标、会选、会替人签字。本书没有断言它有没有心,那是别的书的事。
这八处,每一处都有一条对应的检验,写在附录二里。
一句判词,如果找不到推翻它的办法,它还算判词吗?它只是一句口号。
所以,本书在附录一里,把「判词怎样才算错」写成了人话。大意是:
如果有人找到一家价值学说,在盲编的规则下,它一点也不借用另外两头的东西,欠条定理就错了。
如果有人拿真实数据回测,发现把意义这一层拿掉,危机的预测一点也不差,那么意义层「必不可少」的说法,就站不住。
如果第三方估值实验做出来,成交的印记对估值毫无影响,命题五的经验假设就不成立。
如果有人用事前登记的算法,回头算闪电崩盘之前的美的份额,发现它并没有先于崩盘而下滑,或者没有比现有的指标多出增量,那么第 26 章的新词,就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这些条件写在这里,是请你替本书找错。找到了,本书认。
整本书讲的是回写:成交会回头改人,账也会回头改账的人。
所以,本书最希望的,不是你同意它,是你拿它去改一点什么。
可以改三样东西。
一样,是你自己的账。画一张三栏的价格账,一张三个数的价值账,一张九格的意义账。不用画全,哪怕只画了其中的一栏、一个数、一个格子。
一样,是本书的错。你在自己的行当里,一定会碰到本书写偏了的地方。把它记下来,告诉本书,或者告诉身边的人。
还有一样,是本书没有做的实验。第三方估值实验,闪电崩盘的美的份额回测,目标空转度对增长核算的样本外比赛。每一个,都是现成的题目。谁来做,结果怎样,本书都愿意认。
本书开头,是菜市场里一把青菜的讨价还价。
写到这里,那把青菜还在。你还记得它吗?外婆用了三十年的秤和那本蓝皮本子,也还在。
她从来没读过一本经济学的书。可是她知道:菜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价也不是她一个人定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不是为了几毛钱,而是为了一个她从来没说出口、但每天都在走的方向。
价值,就是这个方向上,被一路留下的东西。
带走的话价值不是谁一个人创造的;它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价格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本附录七件,供查、供对、供练。
附录一,把判词怎样才算错,写成人话。附录二,登记本书所有可以被检验的预言。附录三,是欠条表。附录四,是第 28 章用到的最小模型,数字一字照抄全书统一口径。附录五,是术语对照。附录六,是与本系列相关各号的对账。附录七,是第 26 至 33 章与结语里全部〔待核〕的清单,供汇入全书的引文核验总表。
本附录里的表,是给翻查用的,不必按顺序读。
一句判词,如果找不到推翻它的办法,它就只是一句口号。本书把推翻它的办法,一条一条写在这里。
判词有两半。前半说三家各看对了一头,却都丢了意义这一层。后半说价值是一股力量,价格只是读数。每一半,都有它的错法。
| 判词里的说法 | 怎样才算错 | 谁来判、凭什么判 | 错了怎么办 | 相关章 |
|---|---|---|---|---|
| 三家各只管一头,彼此欠着另外两头 | 三种情形有一种出现:借来的项拿掉后结论照样推得出;盲编者查不出任何借来的项;两位盲编者的归头一致率低于 0.8〔本书自定,待验〕 | 由没有读过本书的人,按事先写好的定义和盲编规则,给每一种学说编码;本书不参与编码 | 欠条定理的第一款作废;第二款是定义,不随之作废 | 第 12 章、附录三 |
| 三家共同的预设是「价值必须有一个本体」 | 找到一家学说,它明确放弃了「本体」,却仍然无需借用另外两头 | 同上 | 这句话收窄为「多数学说」 | 第 12 章 |
| 经济学缺了意义这一层 | 事前登记一套样本外的危机预测,把意义层拿掉的两层模型,不比三层模型差 | 样本外的预测比赛,规则事先登记 | 意义层降为解释框架,不再声称它对预测不可缺 | 第 14、20、25 章 |
| 价格不是价值的显露,是并列的两层 | 价格能由价值层的三个数一一推出,没有剩余 | 对同一批样本,检验价格对价值三数的回归是否有不可约的剩余 | 「并列」收窄为「大部分并列」 | 第 13、20 章 |
| 层间不等式(符号形式) | 回测时,它没有比现有的增长核算或市盈率多出增量 | 样本外回测 | 降为启发式,只做提醒,不做判断 | 第 20、23 章 |
| 成交会回头改人(成交回写) | 在受控实验里,反复成交,偏好不随成交方式有任何系统变化 | 受控实验 | 成交回写降为一个只在特定情境成立的形状 | 第 28 章 |
| 命题五:成交印记会传给不在场的第三人 | 第三方估值实验中,各组估价差落在事先登记的最小可检出范围之内 | 第三方估值实验 | 命题五的经验假设不成立,命题五降为数学形状 | 第 28 章 |
| 命题七:翻转点由第一次成交方式决定 | 在可控实验里,纠正性付款的翻转点不随首次成交方式变化 | 受控实验 | 本书「多出的一点」撤回 | 第 28 章 |
| AI 新型危机:美的份额跌破阈值 | 回溯时,美的份额没有先于崩盘下滑,或没有比现有的失衡指标多出增量 | 带逐笔持有期数据的回测,事前登记持有期与阈值 | 第 26 章的新词降为名字,不再声称有预警力 | 第 26 章 |
| 目标空转度能区分慢性危机 | 与增长核算的样本外比赛中,目标空转度没有赢 | 样本外比赛 | 目标空转度降为描述词 | 第 25 章 |
| 署名与现金是两栏,不能互相替代 | 找到一批可观察的情形,署名可以稳定、保证地兑换成现金 | 对平台署名与回报的追踪 | 「没有保证的通道」收窄为「通道不稳」 | 第 32 章 |
收回的方式有三种,本书都用过:收窄,降级,撤回。命题四就是撤回的先例。
下面每一条,都是本书愿意被检验的预言。每一条都写明:用什么材料,事先要登记什么,什么算错。
预注册的规矩,只有一条:算法、阈值、持有期、样本范围,必须在看到结果之前写下来。事后再挑,就不算。
本书没有替未来的研究者编任何样本数、阈值或日期,表中凡写「待登记」的,都是留给检验者的空格。
| 编号 | 预言 | 材料 | 事先要登记 | 错的标准 | 相关章 |
|---|---|---|---|---|---|
| P1 | 十种价值与分配理论,按「用一门」的定义,每一种都至少借用了立论之外的另一头 | 十种理论的原文 | 「用一门」的定义;盲编规则;编码人 | 有一种在盲编下一项也没借 | 第 12 章 |
| P2 | 层断裂型危机前,价格与价值、意义的符号会背离,对其区分预测不弱于市盈率 | 历史危机样本 | 符号的算法;样本范围;对照指标 | 无增量 | 第 23 章 |
| P3 | 一角独大型危机前,一个意义角的指标上升而另两角同时下降 | 计划经济与金融化的样本 | 三角的指标;判定顺序 | 无此同升同降的模式 | 第 24 章 |
| P4 | 目标空转度在样本外的慢性危机预测上优于增长核算 | 多国长期序列 | 空转度的算法;比赛规则 | 输给增长核算 | 第 25 章 |
| P5 | 闪电崩盘之前,美的份额已经下滑,而且下滑走在崩盘之前 | 带逐笔持有期的成交数据 | 持有期;阈值;窗口 | 没有先下滑,或只在崩盘当天下滑 | 第 26 章 |
| P6 | 美的份额相对于 VPIN 有增量 | 同一批数据 | 对照指标的参数;检验方法 | 无增量 | 第 26 章 |
| P7 | 成交的印记,会影响不在场的第三人的估值 | 第三方估值实验(见下) | 分组;随机化;最小可检出范围 | 各组估价差落在最小可检出范围之内 | 第 28 章 |
| P8 | 纠正性付款的翻转点,随第一次成交方式而变 | 受控实验 | 付款量的范围;成交方式的操纵 | 翻转点不随首次成交方式变化 | 第 28 章 |
| P9 | 品牌一跳之后,现金一栏的底会被抬高 | 个人或小企业的收入与曝光序列 | 「跳」的定义;观察窗口 | 抬高不显著,或不先于现金变化 | 第 29 章 |
| P10 | 名誉厚的人,品牌落回得慢 | 同上 | 名誉的代理指标;观察窗口 | 无此关系 | 第 29 章 |
| P11 | 国民账户的三条常用判据,对同一批活动给出系统不同的答案 | 一批活动清单 | 判据表述;编码规则;编码人 | 三条判据的答案几乎一致 | 第 32 章 |
第三方估值实验的设计(P7)
找一批不参与买卖的人。给每人看同一样东西,以及它的前一手持有人、前一手价格,全都一样。只有一张「来历卡」不同,卡上写着不同的成交方式。
随机分组,各组互不知道别组看到了什么。请每人给这样东西估价。
事先登记最小可检出范围。各组估价的差,如果落在这个范围之内,P7 就算错。
本书没有做过这个实验。这里写的是设计,不是结果。
「欠条」,是每一家理论偷偷借用另外两头的地方。下表把本书讨论过的理论,各列一行。
说明:本表是第 12 章登记的十种理论的简表,借来的项都是「初判」,要经盲编检验才算数。各理论具体借了什么,以第 5 至 12 章正文为准。本书自己的理论算第十一种,留到结语里报账。
| 编号 | 理论 | 立论的那一头 | 偷偷借来的(初判) | 欠的是谁 | 相关章 |
|---|---|---|---|---|---|
| 1 | 李嘉图 | 东西 | 稀有物的价值要看欲望;相对价值要到交换里才表现,工资与利润的分法要先给定 | 人、来往 | 第 6 章 |
| 2 | 马克思 | 东西 | 使用价值是前提;价值要经过交换才显形,「社会必要」里含着社会的需要 | 人、来往 | 第 6 章 |
| 3 | 门格尔 | 人 | 物能不能满足需要,要看物的性能与数量;价格落在双方估价之间,要靠交换 | 东西、来往 | 第 7 章 |
| 4 | 杰文斯—瓦尔拉斯的边际效用 | 人 | 手上有多少东西;交换比率怎样形成的规则 | 东西、来往 | 第 7 章 |
| 5 | 马歇尔 | 来往 | 成本一刃来自东西,需求一刃来自人 | 东西、人 | 第 8 章 |
| 6 | 阿罗—德布鲁 | 三门俱全 | 偏好、技术、禀赋,都当作给定,不被成交改写 | 欠在生成 | 第 5 章 |
| 7 | 纯交换经济 | 人与来往 | 禀赋从天上掉下来 | 东西 | 第 9 章 |
| 8 | 斯拉法 | 东西 | 产出由哪些东西构成是给定的;分配先闭合好 | 人、来往 | 第 10 章 |
| 9 | 奥尔良 | 来往 | 先要有欲望,先要有货 | 人、东西 | 第 8 章 |
| 10 | 鲍尔斯的内生偏好 | 来往 | 技术与资源的约束 | 东西 | 第 12 章 |
本附录是第 28 章用到的模型。
模型的设定
不同回写强度 β 的终点
| β | A 的偏好 | B 的偏好 | A 持有的 x |
|---|---|---|---|
| 0 | 0.500 | 0.500 | 4.00 |
| 0.3 | 0.449 | 0.551 | 3.59 |
| 1.0 | 0.155 | 0.845 | 1.24 |
帕累托排序翻转
三人扩展
C 对同一份 x 的权重,随成交印记不同为 0.319、0.500、0.681,而 A、B 的路径、持有、价格完全相同。
命题七(局部)
纠正性付款的翻转阈值 β_s* = 1/[g′(0)(1−α_A)W_A]。前人是盖尔、奇奇利尼斯基的转移支付悖论;本书多出的一点是:翻转点由第一次成交的方式决定。
模型的写法(供核对脚本的人对照)
下面是核对脚本里实际用到的写法,写在这里是为了让别人能复算,不是对全书口径的补充。
命题七在基线上的数值核对
在上面的基线里,g′(0) = λ = 0.5,α_A = 0.5,价格为 1 时 W_A = 8,所以 β_s* = 1/(0.5 × 0.5 × 8) = 0.5。核对脚本在 β_s 取 0、0.3、0.45、0.5、0.55、0.7、1.0 时,算出 A 持有的 x 对付款量的一阶变化,在 0.5 处由正变负。
脚本另外核对了两个不同的点:α_A = 0.3 且禀赋为 (5, 3)、(3, 5) 时,预测翻转点约为 0.4464;α_A = 0.7 且禀赋为 (2, 6)、(6, 2) 时,预测翻转点约为 0.7500。在预测点两侧各取 5%,一阶变化的符号恰好相反。
自认的局限(照实说)
本附录只写第 28 章用到的部分;书里的其他判断不依赖这个模型里没有写出来的命题。
正文大白话与原名
| 概念 | 正文里这样说 | 第一次出现时括注 |
|---|---|---|
| 经济客体/主体/互动 | 东西/人/来往 | 经济客体(东西)、经济主体(人)、经济互动(来往) |
| 号位 | 一般不出现;需要时说「三头」 | — |
| 属性发生学 | 一门学问专管一头「是怎样长出来的」 | 属性发生学 |
| 意义层/价格层/价值层 | 为了什么/读数/好不好 | 原名照写一次 |
| 三界 | 想法的世界、东西的世界、「我」的世界 | 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
| 收益流 | 换回来的东西:品牌、现金、名誉 | 收益流 |
| 欠条 | 每一家偷偷借用另外两头的地方 | — |
| 成交回写 | 怎么买的,会回头改人有多想要 | 成交回写 |
| 无美成交 | 没有人真想持有的成交 | 无美成交 |
| 目标空转度 | 力量推得越来越猛、目标却不动的程度 | 目标空转度 |
三层与记号
| 层 | 生成 | 显露 | 经济学里是什么 |
|---|---|---|---|
| 意义层 | D1 × E1 | S1 规范:对比、变化、分布(方向) | 创造、自由、幸福;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
| 价格层 | D2 × E2 | S2 模态:粒子、波、场 | 品牌(粒子)、现金(波)、名誉(场) |
| 价值层 | D3 × E3 | S3:真、善、美 | 劳动价值(真)、交换价值(善)、效用价值(美) |
第 26 至 33 章里新用的词
| 词 | 意思 | 出现 |
|---|---|---|
| 美的份额 | 一段时间的成交里,接手方在事先定好的时间内没有再转出去的部分所占的比例 | 第 26 章 |
| 美的阈值 | 美的份额跌破它,就判为 AI 新型危机;数值待事前登记 | 第 26 章 |
| 帕累托排序翻转 | 谁的偏好来评,就排出谁的终点在前 | 第 28 章 |
| 成交印记 | 一次成交的方式留在东西上、能被不在场的人读到的痕迹 | 第 28 章 |
| 翻转阈值 | 纠正性付款自身的回写强度越过它,付款的效果就由有益变为有害 | 第 28 章 |
| 跳、波、散 | 品牌、现金、名誉三种读数的时间形状,借用粒子、波、场 | 第 29 章 |
| 水位 | 品牌跳起来落回之后停留的位置 | 第 29 章 |
| 九格账 | 创造、自由、幸福乘三个世界,共九格的意义账 | 第 31 章 |
| 三条线 | 价格、价值、意义三层各自的生产边界 | 第 32 章 |
本书和本系列已出的几本,有交叠的地方。下面逐号对账:它已经写过什么,本书接着往下问什么,引用时怎么写。
写法的约定:引用本系列已写过的结论时,写「本系列第 N 号已经说过」,不重写。
| 号 | 书名 | 它已经写过 | 本书怎样接 | 引用时写 |
|---|---|---|---|---|
| 255 | 《SDE价值发生学》(四个三角与真善美的完整发生) | 价值之争为什么吵不出结果;水与钻石;价格是交会处的读数 | 本书接着问:三家到底各说了哪一头;价格与价值为什么是并列的两层 | 本系列第 255 号已经说过 |
| 401 | 《新文明的诞生》(从物的生产到思想的生产) | 工具让渡律;思想的生产;理念界的经济 | 第 15、31 章只立三界的框架,指向此书 | 见本系列第 401 号 |
| 224 | 《我经济》(AI 时代未来的热门行业:生产「我」) | 生产「我」;自我界的经济 | 同上 | 见本系列第 224 号 |
| 347 | 《我的面条》(AI 时代新经济的猜想) | 价值从物流向「我」;统计看不见的新经济 | 第 32 章讲账的边界时,与它互相呼应 | 见本系列第 347 号 |
| 386 | 《隐私保护与「我」的诞生》(AI 时代的新经济典范) | 隐私与自我界的诞生 | 第 31 章的「我」的世界,指向此书 | 见本系列第 386 号 |
| 309 | 《躺平的SDE解构》 | 躺平,一台怠速的发动机 | 第 25 章把它放进慢性的目标空转 | 见本系列第 309 号 |
| 396 | 《属性纠缠论》(实体属性发生学导论) | 三门属性发生学的理论底本 | 本书是它的一个应用 | 见本系列第 396 号 |
对账的三条规矩
第一,本书不重写以上各号已经写过的论证,只写它们之后的问题。
第二,凡是与以上各号写法不一致的地方,都在这里登记。目前登记的不一致有一处:价值的三个最少与真、善、美怎样对应。第 255 号的排法是真对走样、善对浪费、美对透支,本书第 19 章用的是真对最小误差、善对最小亏损、美对最小冗余;两种排法并存,本书不替第 255 号改口。
第三,各号的书名、副题,以站上现行版本为准。
下表汇入全书的引文核验总表。「待核」的意思是:出处、年份、数字尚未逐字核对原文。
| 位置 | 待核的内容 |
|---|---|
| 第 26 章 | 2010 年 5 月 6 日闪电崩盘的细节:道指跌幅与时长;成交价异常的描述;联合报告中关于大卖单、「烫手山芋」、做市者收缩流动性的表述;事后暂停机制的细节;价格后来大半回升的说法 |
| 第 26 章 | VPIN 的提出者、年份,以及后来对它预警力的反驳 |
| 第 27 章 | 近年来各国作者起诉模型公司的官司;拉尼尔,以及波斯纳与韦尔所著书的书名与年份 |
| 第 28 章 | 波拉克、冯·魏茨泽克、鲍尔斯、鲍尔斯与黄、比辛与韦迪耶、伯恩海姆与兰格尔、弗雷与施图策的文献年份;盖尔、奇奇利尼斯基的转移支付悖论的年份与出处 |
| 第 29 章 | 帕乔利与复式记账的年份;「四柱」结法的名目与朝代;平台点击与劳动的新近主张 |
| 第 30 章 | 秦统一度量衡的说法;秤上刻星的民间传说 |
| 第 31 章 | 《论语·学而》曾子三省,已标〔核:大意〕;森的可行能力、伊斯特林悖论、布迪厄的资本形式的年份与出处 |
| 第 32 章 | 国民账户体系对家务的处理;三条判据的表述与出处(含第三者判据);2025 年版体系对数据的处理;GDP-B 的作者与年份;人民公社工分的具体办法 |
| 第 33 章 |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