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孔子、桑代克、维果茨基:三种资源,三种边界
一、不能先把前人写小,再宣布自己更大
如果把孔子概括为按性格教人,把桑代克概括为按分数分人,把维果茨基概括为让人完成稍难的题,那么本书很容易显得比三者都向前走了一步。然而,这种胜利首先来自概括者删掉了什么,而不一定来自新理论解释了什么。讨论教育的新典范,不能靠制造一个只有匹配、没有形成过程的思想史作为背景。
本章分别面对三种材料:原始文本确实说了什么,哪些是本书对文本的解释,将这些资源用于当下教育时还缺少什么。三者不应混用。古代对话不是现代随机试验,实验研究不是全部教育目的,发展理论也不是某个推荐系统的操作说明。只有保持这种区分,我们才可能从前人那里得到约束,而不只是找到赞成自己或反对自己的句子。
本章也不准备重写三家的完整思想史。我们选取与大纲直接相关的原始材料,分别检查回应差异、实测变化与协作发展三个问题。它们构成的是三个可以借用、也需要继续追问的入口,而不是从落后到先进排列的三层台阶。第45章还将把本书与更直接的当代相邻理论逐项比较,本章不提前宣布那项比较已经完成。
二、孔子:同一句回答,未必对不同的人产生同一种作用
《论语·先进》记载,子路与冉有提出相近问题,却得到不同回答。孔子解释:“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这段原文直接呈现的是,根据对两人行动倾向的理解,采取不同的回应。[R6] 它没有把相同语句当成教育公平的充分条件,也没有把已有倾向当成教师只能被动顺从的条件。
本书对这段对话的读法是:差异不只决定给予多少知识,也可能决定同一个回应在具体关系中起什么作用。对一人是必要鼓励的表达,对另一人未必仍然是鼓励。这提示我们,教育行动不能只按其字面内容判断,也应查看它进入了怎样的行动序列。不过,这一读法是当下的问题化解释,不把九格与我材的术语倒写成孔子的原始概念。
把这一资源带到林越与周宁的构型中,许老师就不能把“先做出决定”当成对所有人同样有益的建议。周宁可能需要学习如何在保留差异的同时形成暂定安排;林越却可能需要先停一下,让尚未进入目标的要求得到说明。两人最终都要承担决定,但为了走到那里,当前需要改变的次序可能不同。我们借用的是有条件的回应方式,不是在今天复制古代人物的性格判断。
三、孔子的启发资源,不等于本书的证伪程序
《论语·述而》还有“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并以能否由一隅反及三隅讨论学习回应。[R6] 原文至少提醒读者,教学并非教师说完就算完成,还涉及学习者怎样继续推进。这与把学生理解为被动盛放知识的器皿不同。若本书声称传统思想从未关心学习者自身的活动,就会被这样的文本直接质疑。
但是,启发性的教育对话与一套公开的研究程序仍不相同。对于今天准备检验的林越案例,我们还需要问:教师对他的判断来自哪些材料?不同观察者是否会同样理解?当他不同意时,什么新任务能帮助区分解释?这些问题并不是用现代实验要求贬低古代文本,而是说明我们把思想资源转为当代设计时,必须补上哪些工作。
同样,差异化回应不能保证回应方向永远正确。教师可能误读学生,也可能把符合自身期待的反应当成成长。因此,为我造种必须让学生对问题与路径的参与具有实际作用,并允许观察结果推翻教师的初判。倘若所有反应都能被解释为教师早已理解得更深,那么回应虽然因人而异,判断却从未向人开放。这里的边界在解释权与修正程序,不在孔子有没有预见人工智能。
四、桑代克:教育不只是发现差异,也以造成差异为题
桑代克在1910年的《心理学对教育的贡献》中,将教育讨论为人的智力、品格与行为的某些变化,并强调教育目标需要澄清,材料、手段和方法需要研究。[R8] 因此,把他仅仅写成发现既有能力、据此安排学生的测量者,并不符合这一文本。原文中的教育本来就包含人与此前的自己有所不同的问题。
这一点对我材发生构成直接提醒:不能把“教育要改变人”本身当成独有发现。我们必须进一步说明,要研究的是何种改变,用什么过程语言描述,又用什么证据把它与熟练、任务完成或支持作用区分开来。如果九格重组只是把任何学习进步换一个名字,就没有因此超出原来关于变化的研究任务。
与此同时,1910年文章也把未经训练的先天装备放在教育基础位置,并讨论遗传与当时的群体分类问题。[R8] 引用它对测量和变化的重视,不等于接受这些历史设问中的全部前提。本书保留的是让主张接受观察的要求;关于已有我材的来源,仍依第一部区分早期经验、发生学解释与待检验联系,不从任何历史权威直接推出现代学生的能力上限。
五、实测迁移,迫使“提升”说明自己提升到了哪里
1901年,桑代克与伍德沃思研究一种心理功能训练对其他功能表现的影响。他们反对仅凭共同名称,就假定相关表现会整齐地一同改善;文章还特别区分当前表现改善与今后学习得更快,指出研究并未把后者作为同一个已测结果。[R7] 这使“训练了注意,所以整体注意都提高了”一类推论不能不经检查地成立。
对本书而言,这不是应当被略过的旧实验,而是一项持续约束。林越更会分析通行路线,不能直接推出他更会处理所有公共问题;他第一次完成了多方案比较,也不能直接推出三界已经升层。我们需要说明新任务保留了什么、改变了什么,以及新的表现究竟来自同一技巧迁移,还是来自问题组织方式的变化。
本书据此提出的进一步工作,是把测试结果与形成结果的序列放到一起。例如在两个任务中都出现了“兼顾不同人”的文字,仍可能有不同来源:一次来自林越自己的判断,另一次来自工具自动补全。字面结果相同,归属却不相同。因此,迁移记录不仅应问结果是否再次出现,还应保留是谁提出关键条件、怎样改变路径、哪些帮助仍然不可缺少。这是本书的设计要求,不作为1901年实验已经完成的内容。
六、维果茨基:协作不只是帮助成熟能力发挥出来
维果茨基在《思维与言语》第六章讨论实际发展水平与最近发展区,强调仅看独立完成的表现,不足以把握与教学有关的发展可能;教学与发展也不是简单重合的过程。[R9] 据此,把最近发展区只解释成从题库选择“略难一点”的题,会漏掉协作与发展关系这一关键问题。它不是给静态能力分数简单加上一个难度刻度。
这对本书构成更强的邻近关系。若一种理论已经认真研究协作如何参与新能力形成,我们就不能仅凭“互动使人改变”与它划清界线。真正需要说明的是,九格侧重序列提供了什么额外观察,问题—路径—反馈为何需要作为可交付单位,人的、配置的与互动整体的能力又如何区分。差别必须进入具体研究,而不能只停在是否使用“发生”这个词。
在林越的构型中,许老师的提问能够改变他当下的回答,这件事本身还不能解决归属。下一次无人提示时,他怎样确定问题;换一类任务时,他怎样处理不同要求;持续使用某套配置时,哪些判断实际上仍由配置承担,都需要分开记录。共同完成确实可能有教育意义,但不能由“有共同活动”直接推出“个人的新组织已经稳定形成”。
七、概念的形成过程,早已不能被一句正确定义取代
《思维与言语》第五章批评只通过现成定义研究概念的局限,并将词语、材料与概念形成过程之间的联系带入研究。[R9] 这一材料要求本书避免另一种过度宣称:不是直到人工智能时代,教育才开始区别说出知识与形成理解。关于结果语言和形成过程的差异,已有需要认真继承的理论工作。
因此,本书不会把林越学会说“应当尊重差异”,当成我材重组的充分证据。他可能只是在重复一段恰当定义,仍不知道当两项要求不能同时满足时怎样决定。检验应当回到具体活动,看他怎样选择相关差异,怎样组织方案,怎样说明哪些条件迫使自己改写。九格画像若最终只奖励正确使用九个词,也会落入它准备批评的同一问题。
不过,本书也不能把任何真实活动都当成形成已经被解释。活动是真实的,结果也可能是真的,但还需要辨认过程中的关键转折。林越何时不再把例外放在末尾,哪一项现实反馈参与了这种变化,下一次又靠什么条件重新实现,才构成更可检查的记录。真实活动给研究提供场所,并不会替研究自动给出答案。
八、支架是相邻资源,不应被悄悄归到另一位作者名下
讨论维果茨基时,常会进入支架问题。本章将两者的文献归属分开:Wood、Bruner与Ross于1976年发表《辅导在问题解决中的作用》,是支架讨论所需核验的直接原始文献之一。[R10] 本书不把这篇文章的作者与概念归属倒写到维果茨基名下,也不因为后来能将二者联系起来,就把所有版本当成同一套理论。
这种区分还具有实践意义。一个支持安排帮助学生参与任务,与这个安排最终使学生具有独立组织能力,应该分别报告。另一方面,撤去某种支持也不应成为显示成长的仪式。对于维持参与所必需的合理辅助,不能为了证明主体性而强行取消。本书的四周撤去人工智能候选判据有特定研究范围,不能扩张为反对一切持续协助的普遍原则。
因此,后续比较会问:支持在何处减少了无关困难,在何处保留了学习者必须承担的判断,又在何处可能把判断一并替代。这样的比较针对过程和结果,不依据一种做法叫支架、叫协作还是叫造种来预先判定高低。名称提供索引,观察才决定它在具体任务里做了什么。
九、同一个课堂问题,接受三种不同的检查
现在把三种资源重新带回通行方案。第一种检查关注回应是否针对当前行动:许老师给林越和周宁的建议为什么不同,这种不同能否由各自的过程材料说明?第二种检查关注变化是否越过原任务:换一种安排后,什么仍然成立,什么只是熟悉材料带来的便利?第三种检查关注协作与发展:眼前共同完成的部分,后来在哪些条件下成为学生能够承担的组织?这不是三家原文的合并公式,而是本书借其资源构造的检查方式。
三种检查可能得出并不整齐的结果。一个回应很贴合学生,任务表现也改善了,但变化尚不能迁移;另一项支持没有显得特别个性化,却让学生在新任务中形成稳定判断。我们不应为了维护造种优于选种的故事,先挑选有利于命题的结果。尤其是通用支持产生稳健变化时,应当承认它的价值,并把专属主张留给真正能区分的比较。
还可能出现更值得重视的结果:本书候选种子与既有教学方法在过程上几乎相同。此时需要检查的不是对方有没有使用九格术语,而是九格记录有没有捕捉到其他记录遗漏的变化,新增判据是否改变了结论。若没有,理论应收缩其独有贡献。承认解释重合不是放弃建构,而是避免把命名差异伪装成机制差异。
这种差别也决定失败后怎样修改。假设学生在新任务中没有继续保留关键差异,第一种解释可能是教师误读了原困难,真正的障碍仍是进入材料所需的基础;第二种解释可能是两个任务表面相似,实际要求组织的关系却不同;第三种解释则可能是关键判断一直由协作者完成,学生尚未承担过。三种解释都与眼前失败相容,却指向不同修订:补足进入条件、重新界定迁移范围,或调整判断的分工。不能只用“再练几次”把它们混在一起。
为了区分,可以先在基础说明充分的条件下观察,再用保留核心关系但替换表面材料的任务比较,最后分别记录有提示和无该提示时的判断。这样的安排仍需适合具体情境,不构成人人必经的固定流程。它的意义在于把每次增加支持与准备排除的解释联系起来,使后续成功不只是“做得更多”,而能够说明原先究竟缺了什么。
十、边界是下一步研究的起点,不是思想史的判决书
三位思想资源各自给本书留下了不能轻易绕过的工作。差异化回应不能只看教案表面;教育改变不能只凭宏大目标;协作中的进步不能只以最终答案归属于学生。与此同时,这些原始材料没有直接提供本书全部九格判据、种子交换检验与人工智能配置归属方案。后面的工作既不能假称前人已经替我们完成,也不能假称前人什么都没有开始。
据此,本书将“从因材施教到我材发生”理解为研究焦点与结果责任的推进,而不是把孔子、桑代克与维果茨基一并划进同一个被淘汰的区域。这个推进最终能否成立,要看它怎样组织新证据、辨认新问题、修正实际教育安排。理论不能靠前人的年代较早,便自动取得今天的解释优势。
思想资源具有开放性,不保证借用它的课程与平台也保持开放。问题必须返回具体组织:谁按什么目标分配机会,反馈怎样进入下一轮分配,学习者能否改变原来的路径。制度在哪一步停止接受这些回应,差异就可能在哪一步成为边界。
带走的话不把学生固定为名字,也不把前人的思想固定为方便反对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