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 ISBN 979-8-90690-070-8)第 40 章全文,约一万汉字。全书的收口。拆完价值、事实、真理、正常、性别、“我”之后,还剩最后一样被当成天经地义的:那个“我自愿的”。
韩炳哲(1959— )
一句话:从前是别人不许你做什么,你反抗;现在是没有人禁止你任何事,你自己不肯停下来——而这种累,找不到可以反抗的对象。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件事是谁要求我做的?如果答案是“没有人”,那更值得想一想。一个动作——给自己留一段什么也不产出的时间,而且不为它找理由。一个提醒——你正在同时做剥削者和被剥削者。
周末,没有任务,没有人找你。你躺了一天,起来的时候心里堵着一样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累,是一种“这一天白过了”的感觉。
你休假,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可你每天都在拍照、发出去、看有多少人点赞,回来以后你说不出那几天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下了班,没有人要求你再做什么。可你打开电脑,又干了两个小时。 事后你也说不清那两个小时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加班费,也不是老板要求的。
你想休息,于是你刷了三个小时手机。休息完之后,你比休息前更累。 而且你说不出那三个小时里看了什么。
再看一件更怪的:你很清楚自己需要停下来。你甚至买了讲正念的书,报了课,下载了冥想软件。然后你把“休息”也变成了一项要完成的任务,并且因为完成得不够好而焦虑。
这几件事有一个共同点,而且很怪:上面每一件事里,都找不到一个逼你的人。 没有工头,没有监工,没有人扣你的工资,也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你是自愿的,而且你觉得这就是你自己想要的。 而这正是最难办的地方:一件没有人强迫你的事,你要向谁去争取?
这件事,和本书前面讲过的那些东西对不上。第二十五章福柯讲的规训,是靠时间表、考试、围墙把人造出来的——那里有一个明确的“不许”。 可今天的问题不是不许,是没有什么不许:你可以做任何事,做多少都行。
2010 年,一位在德国教书的韩裔哲学家出了一本只有一百来页的小书,标题直接就是一个诊断:《倦怠社会》。他说:
规训社会的时代过去了。我们现在活在一个功绩社会里;而功绩社会里的人,不是被别人剥削的,是自己剥削自己的——而且他把这叫作自由。
这本书在德国卖爆了,然后被译成几十种语言。一本一百页的哲学小书能做到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它说中了什么。他此后十几年一本接一本地写,每本都很薄,每本都很好读。这一章是全书的最后一章,而它要处理的,正好是这一百三十年拆到最后剩下的那样东西:那个正在想问题、也正在累着的“我”。
土。 1959 年,韩炳哲生在韩国首尔。他在韩国学的是冶金工程——他小时候喜欢拆装机器,家里也希望他走这条路。
二十二岁那年,他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他告诉家里要去德国继续学冶金,实际上到了德国之后,他改学了哲学、德国文学和天主教神学。 他后来说,他当时几乎不会德语,是硬学的。
路。 他在弗莱堡和慕尼黑读书,1994 年拿到博士学位,写的是海德格尔(第十章)。
形状。 一个用第二语言做哲学的人。
关于那几年,他讲过一件很能说明问题的事:他当时几乎没有钱,也没有人认识他;他读书、写论文,同时打过工。 他后来那些关于“累”的书,不是从书斋里想出来的。
回写。 这一点极要紧,而且解释了他的风格:他的德语是学来的,所以他写得极简,句子短,不绕弯子。 他自己说过,他写德语时会本能地避开那些他吃不准的复杂句式——而这个限制,成了他的风格。 而这恰恰是他后来能被几十个国家的普通读者读懂的原因——本书四十个人里,他大概是最好读的一位。 一个用外语写作的人,反而写出了最干净的句子——这件事本身值得想一想。
土。 他在瑞士巴塞尔、德国卡尔斯鲁厄教书,写海德格尔,写黑格尔,写死亡,写禅宗——这些书几乎没有人读。 他自己说过,那十几年他写的东西“只有几个同行看”,而且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看来,哲学本来就不该以被多少人读来衡量。 这一点在《倦怠社会》之后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对照:一个反对以产出衡量一切的人,忽然成了产出最高的哲学作者之一。
路。 2010 年,《倦怠社会》。这本一百来页的小书,把他从一个无人知道的教授变成了畅销书作者。
它的成功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它说出了一件所有人都在经历、却没有词可以说的事。 人们知道自己累,也知道自己是自愿的——而“自愿的累”这件事,此前没有一套语言可以描述。 一件没有名字的事,人是没法拿它去找人商量的——给它一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形状。 此后十几年,他几乎每年一本:《透明社会》《爱欲之死》《在群中》《他者的消失》《妥协社会》《沉思的生活》。每本都在一百页上下。
回写。 他成了德语世界最畅销的哲学作者之一,在韩国、西班牙语世界、中文世界都有大量读者。2012 年起他在柏林艺术大学任教。
土。 他几乎不接受采访,不用社交媒体,很少出席活动。他说他不用智能手机(后来的采访里这一点有变化,但他一直在公开谈自己怎样限制它)。
路。 他做了两件和写书同样重要的事:他弹巴赫(他是相当认真的键盘乐演奏者),他种花。 他写过一本关于自己那个花园的书:一年四季,什么时候开什么,土是什么手感。书里有一句很要紧的话:冬天他每天去看那些什么也没有的土;到了二月,第一批东西从那里冒出来。 他说那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的那几个月,才是全部事情发生的地方。
这不是爱好,这是他的主张在他自己身上的执行。 他说,园艺教会他一件他从书本上学不到的事:土地有它自己的时间,你没法加速它。
形状。 一个一边诊断加速社会、一边每天蹲在土里的人。本书四十位主角里,把自己的主张执行得这么彻底的不多——而他执行的那一条恰恰是最难量的:慢。
回写。 对他的批评也很集中:书太薄,论证不严密,同一套判断反复使用,很多说法没有实证支持,而且他几乎不给出路。 这些批评本书认为大体成立,第五节要算。
可有一件事没有人否认:他给一种普遍的、无处诉说的经验,造出了一套可以说的词。 这一点在本书四十个人里,是一种很少见的贡献。
前面三十九章数过各种回写。韩炳哲这一种可以叫造词给大家用型:他提供的不是一套理论,是一批可以拿来说自己处境的词——功绩主体,倦怠,透明社会,他者的消失。代价是:太好用的词,会被用成口头禅,说完就完了。 一个人说“我这是倦怠社会”,说完接着刷手机——词给了他一份安慰,却没有给他一个动作。
老看法。 权力是禁止:不许做这个,不许去那里。反抗权力,就是反抗那个禁止你的人。
他怎么翻。 他说,这套图画描述的是二十世纪,而它已经过期了。
他借用了福柯(第二十五章)那套规训社会的说法:工厂,学校,兵营,医院,监狱——这些地方靠围墙、时间表、考试把人造出来。那个社会的关键词是“不许”,它生产的是“听话的人”。
他说,我们现在活在一个不同的社会里,他叫它功绩社会。它的关键词不是“不许”,是“能”:你可以做任何事,你什么都办得到,只要你肯。
这一个字的变化,后果极大。
在“不许”的社会里,你累是因为被压着;你可以恨那个压你的人,可以组织起来反抗。 在“能”的社会里,你累是因为自己不肯停;而你恨谁呢?
这一点解释了一件本来很难解释的事:为什么今天的人这么容易把一切问题归给自己。 从前一个人过得不好,他有一堆现成的解释:世道,家境,运气,那些压着他的人。而在一个宣称“你什么都办得到”的社会里,这些解释一条条被取消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解释,而且它指向他自己。
他给出了这一章最锋利的一句判断:功绩社会里的人,既是剥削者又是被剥削者,而且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榨干,然后说这是自我实现;而最麻烦的是,他说的可能是真心话。
他还指出一件更麻烦的事:这种剥削效率更高。 一个被逼着干活的人会偷懒、会阳奉阴违、会到点就走;一个觉得这是为自己干的人,不需要任何监工。
打个比方。 两个人在跑步机上。第一个是被绑上去的,有人在旁边盯着——他会想尽办法下来。第二个是自己上去的,没有人管他,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记录他跑了多少的手环。 哪一个跑得久?而如果第二个跑到虚脱,他会怪谁?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剥削不存在、老板不存在。他说的是今天占主导的那种形式——而且他明说,很多人同时还在承受着老式的、明摆着的压迫。第二,这也不是在骂努力的人。他的诊断针对的是一套机制,不是那些在里面跑的人。
老看法。 心理问题主要是个人的事:性格,童年,压力,脑内的化学物质。
他怎么翻。 他说,每一个时代有它自己的主流疾病,而疾病的形状,和那个时代的组织方式是对应的。
细菌和病毒的时代:它的逻辑是“外面的东西侵入进来”,靠免疫来对抗。那是一个有明确敌人的时代。
而今天的主流病症——抑郁、倦怠、注意力涣散、边缘型人格——不是感染性的。 它们不来自一个外部的敌人,它们来自过剩:过多的刺激,过多的选择,过多的“你本可以”。
他有一句很准的话:这不是一个“否定性”过多的时代,是一个“肯定性”过剩的时代。 让人生病的不是被禁止,是没有任何东西被禁止。
他对抑郁的描述值得抄下来:一个抑郁的人,不是因为做不到某件事而崩溃;他是因为“我本来什么都能做到”这句话而崩溃的。 一个功绩主体最后对自己发出的那句指控是:我本可以,而我没有。
打个比方。 一个孩子被告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努力”。这句话听上去是最大的善意——可它同时取消了所有的借口。 从前的孩子可以说“我家里没条件”“他们不让我学”;现在他只剩下一个解释:是我不够努力。 那句最宽容的话,最后变成了最重的一句。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在说抑郁症不是病、不需要治疗。他谈的是这个时代为什么是这些病在流行,而不是别的。 第二,他的这套说法缺乏实证支持,被不少心理学者批评过;本书的态度是:当成一种描述来读,它极准;当成一种病因学,它没有证据。
老看法。 透明是好事:信息公开,一切摆在明面上,这是对权力最好的约束。
他怎么翻。 他说,透明这个词已经从一种对权力的要求,变成了一种对每个人的要求。
他的说法是:今天要求透明的,不只是政府和企业,还有每一个人——你得展示自己,得可见,得有存在感,得被搜索得到。 而一个必须时刻可见的人,会自动开始自我审查和自我经营。
这里有一个他和福柯的关键区别,值得记住。福柯那座全景敞视(第二十五章)里,囚犯是被迫待在那里的,他知道自己被看着,他不愿意。 而今天的情况是:我们自愿进去,而且是我们自己把自己的材料交上去的。 他有一句很冷的话:今天的全景敞视,每个人既是囚犯又是看守。
由此他说了另一件更深的事:透明的世界里,“他者”消失了。
他所说的“他者”,是那些不能被我消化、不能被我预测、不能被我一眼看穿的东西——一个真正陌生的人,一件我看不懂的作品,一种我不习惯的生活。 他说,今天的一切都在被做得更顺滑、更可预期、更“合你口味”;于是我们碰不到真正的异质了。
他把这条用在了爱情上(那本《爱欲之死》):爱要求一个真正的他者——一个你无法掌握、会拒绝你、会让你受伤的人。而今天的关系越来越被组织成一种消费:筛选,匹配,不合适就换。他说,这样的东西可以很愉快,可它不是爱——因为爱里必须有一样东西是你控制不了的。
他还谈过一件更日常的事:今天的关系越来越怕“负面”。 不合适就撤,不愉快就换,有冲突就“及时止损”。他说,这听上去是保护自己,可一段关系里那些让人难受的部分,恰恰是它能长出深度的地方——你被一个人顶了一下、伤了一次、又和他走过来,那一段才是关系的实体。一段从不冒犯你的关系,也从不改变你。
打个比方。 一个推荐系统给你的每一首歌都很合你的口味,于是你很满意。可你有多久没有听到一首一开始让你不舒服、后来变成你最爱的曲子了? 那种曲子是“他者”;而一套按“你会喜欢什么”运转的系统,按定义就会把它滤掉。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反对信息公开,也不是主张保守秘密就好。他针对的是把透明变成对每个人的普遍要求这件事。第二,“他者的消失”这个说法和第二十章列维纳斯直接相连——这本书从第二十章到这一章,隔了二十章,绕回了同一件事。
这是他唯一的正面主张,也是这一章要交给读者的东西。
老看法。 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放松是充电。连闲暇都要被安排得有意义。
他怎么翻。 他说,这已经不是闲暇了,这只是工作的另一个班次。
他的主张很简单,也很难做到:人需要一种“什么也不做”的能力——不是为了恢复,不是为了灵感,不为了任何后面的东西。
他为此重新捡起了两个很老的词。一个是沉思:不是冥想训练,不是正念课程,是长时间地、没有目的地看着一样东西——一棵树,一条河,一幅画。另一个是深度无聊:他引了一位思想家的说法,说深度无聊是“精神放松的极致形式”,是一切创造的前提。 他说,今天的人已经没有机会无聊了——每一段缝隙都被填满了。
他还给出了一个对本书特别贴切的判断:今天人们丧失的不是行动的能力,是不行动的能力。 一个人可以同时处理五件事,可他没法安静地坐十分钟。
打个比方。 一块地。农民知道,一块地不能年年种;要有一季什么也不种,让它歇着。这不是浪费,这是那块地下一季还能长东西的条件。 他说的正是这个——而现代人对自己的要求是:这块地一年四季都要有产出。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主张逃避、躺平、不努力。他说的是:没有那一段空白,后面那些努力会越来越空转。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这件事不能被做成一项任务。 一旦你给“什么也不做”定了目标、量了时长、打了卡,它就已经变回工作了——而这正是最难的地方。
场景一:问一句“这是谁要求的”。 这是这一章最有用的一问。你正在做的这件事——今晚这两个小时,周末这个安排,这份没人催的材料——是谁要求的? 如果答得出来(老板,客户,家人),那是一回事,可以谈条件。如果答案是“没有人,是我自己想做的”——先别急着感动,再问一句:我是真的想做,还是我不做就会不安? 后一种,就是他说的那件事。
场景二:留一段不产出的时间。 每周留半天,或者每天留半小时:不学习,不锻炼,不社交,不刷手机,也不冥想打卡。 就是待着。这件事的难处不在时间,在于你会难受——那份难受本身,就是这一章的诊断在你身上的证据。做三次,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更要紧的是:别在那半小时里给自己安排任何“有意义”的事——不是读书,不是散步听播客,不是“高质量陪伴”。就是待着。
场景三:别把休息也做成 KPI。 睡眠评分,运动闭环,阅读打卡,正念连续天数。这些东西本身没有错,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效果:把最后那块没被考核的地,也纳进了考核。 一个很实际的做法:至少留一样你喜欢的事,不记录、不统计、不发出去。
场景四:主动去碰一样不合口味的东西。 每个月一次:一本你原本不会读的书,一首你听不惯的曲子,一个和你立场不同的人的完整讲述。不是为了开阔眼界这种漂亮话,是为了让自己还碰得到“他者”。 一个只接触合口味的东西的人,几年下来,他的口味会越来越窄——而他会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品味。
场景五:给带孩子的人——那句最宽容的话。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努力”——这句话要小心。它给了孩子自由,也取消了他所有的借口。 配一句话一起说会好很多:“有些事努力了也做不成,那不是你的错。” 一个从小被告知“一切取决于你”的孩子,长大后没有地方安放失败。
场景六:给做管理的人。 他那条判断在职场里最贴身:最高效的剥削,是让人觉得他是在为自己干。 这不是叫你别激励人;是让你在用“自我实现”“主人翁”这类词的时候,心里清楚自己在动的是什么。 一条很实在的纪律:凡是你用“这是为你好”“这是你自己的成长”来要求的事,都要同时给出它的边界——做到哪儿算够,几点算下班。没有边界的“为你好”,是这一章说的那台跑步机。
场景七:爱里要留一样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这一条听着抽象,做起来很具体:别把一段关系管理成一个项目——不设指标,不天天复盘,不要求对方是可预测的。一个完全在你掌握之中的人,你和他之间那件事,可能已经不是他说的那种东西了。
场景八:给自己留一件慢的事。 他弹巴赫,种花。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能被加速。 一棵植物不会因为你着急就长快,一首曲子不会因为你练得狠就跳过那几百遍。找一件这样的事——手艺,乐器,园艺,长跑,做饭。它的价值不在于产出,在于它逼你接受一种不由你决定的节奏。
场景九:累的时候,先分清是哪一种。 这一章给了一个很有用的区分:一种累是干活干累的——睡一觉,缓两天,就好了。另一种累是没停下来累的——它的特征是,你休息之后并不觉得好,而且你说不出自己在为什么而忙。第一种加休息,第二种要加的是边界。 用错了药,越休息越累。
场景十:把“我应该”换成“我打算”。 这是这一章最小、也最容易做的一条。留意你一天里说了多少次“我应该”——我应该早点睡,我应该多读书,我应该回那条消息。“应该”背后站着一个没有面孔的要求者,而你自己不是它。 把它换成“我打算”;如果你并不打算,就把它划掉。一张全是“应该”的清单,是那台跑步机的清单;一张“我打算”的清单,才是你的。
这是全书的最后一章,所以这一节要做两件事:量这一位,也收全书的口。
韩炳哲改判的是“自由”。
本书一百三十年的脊梁是:把“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改判成“后来长出来的”。价值,事实,时间,真理,知识,人的本质,女人,恶,理性,正常,性别,“我”。而在所有这些被拆掉之后,还剩着一样东西一直被当成天经地义的:
那个“我自愿的”“我自己想做的”“没有人逼我”。
韩炳哲拆的正是这一样。 他说:你那份“自愿”,也是长出来的——它是一整套安排的产物,而且这套安排之所以高效,正是因为它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意志。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事很清楚:他把“强迫”从土的外面,挪到了土的里面。
这是本书那条“回写”线的最后一站,也是最狠的一站。第十六章讲波伏娃时,本书写过一个四步的循环(安排把人放在某个位置→位置把人造成某种样子→这个样子被当成证据→安排因此加固)。第二十五章讲福柯时,本书说他多走了一步:最彻底的回写,是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那支笔。
韩炳哲走完了最后一步:那支笔已经不再被人觉得是一支笔了。 他不觉得自己在写,他觉得那就是他自己的字。
第二样,他给了本书一个必要的区分,值得单独记:累有两种,它们的药不一样。
这个区分本书要收进工具箱,因为它极其实用:遇到一种累,先分清它是哪一种;第一种要谈条件,第二种要立边界。 用错了,越使劲越糟。
第三样,他绕回了第二十章。 列维纳斯说:那张脸是我无法消化的、先于我的自由的一个要求。韩炳哲说:今天最大的问题是,那张脸正在被磨平——一切都被做得合口味、可预测、可替换。
本书从第二十章到第四十章,隔了二十章,回到了同一件事。 而这中间的每一章,其实都在从不同方向说它:阿多诺说文化被做成了正合你意的产品;德勒兹说控制社会不用围墙;查默斯说你的一部分心被延伸出去而那部分的土不归你;拉图尔说去看那个默认设置。
全书的落点,就在这里。
这一处必须写在最前面。
他的书一百页,句子短,判断锋利,读完当天你会觉得整个人被说中了。可两周之后,多数人手里只剩下几个词:倦怠,功绩主体,他者的消失。
原因不复杂:他给了诊断,没有给方子;给了词,没有给动作。 而一个只有词没有动作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一种说法——人们用“倦怠社会”来描述自己的疲惫,然后接着照原样活下去。
本书前面对德里达、德勒兹说过一句话:一套没法被简明复述的东西,注定要被别人替你复述。 韩炳哲的问题是反过来的:一套太容易被复述的东西,会被复述成一句口头禅。
这一章第四节那九个场景,就是本书替他补的那一半。 它们都很小,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可以在今天做的,而且做了会难受。 那份难受,是它们在起作用的证据。
这一条批评本书认为成立,而且要照直写。
他的书几乎不引数据,不做调查,不给反例。他的方法是:给一个判断,配一两个例子,然后往下推。 所以他的很多说法,严格说是文学式的,不是社会科学式的。
具体说:
用第十三章波普尔那把刀问一句:什么情况下算他错了? 这个问题在他的书里没有答案。
SDE 的接法,是把他的东西降一格来用:当成一副眼镜,不当成一台仪器(本书对第二十七章德勒兹、第三十九章拉图尔用过同一句)。戴上它,你会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可看见之后,还得用别的办法去验。
而他最经得起验的那一部分,恰恰是最具体的那些:没有边界的“为你好”确实有害;把休息做成 KPI 确实会让人更累;一套按口味推送的系统确实会让人的口味变窄。 这几条都可以被查,而且都站得住。
这是本书要替另一边说的最重的一处。
他笔下那个“自我剥削的功绩主体”,有一个很具体的样子:他有选择,有一定的自主性,他的累是因为他不肯停。
可世界上还有大量的人,他们的累根本不是这一种。 一个按分钟被系统派单的骑手,一个在流水线上被节拍逼着的工人,一个同时打三份零工的人——他们不是不肯停,是停不起。 对他们来说,那个“不许”一点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形状:从工头的眼睛,换成了算法的派单和一份随时可以被终止的合同。
把这两种处境混成一个诊断,会产生一个很坏的后果: 它会让第二种人的困境听起来像是一个心态问题。
而更要紧的是:这两种处境今天常常是叠在一起的。 一个骑手既被系统的派单逼着跑,也在自己给自己加单——因为多跑一单就是多一份钱,而那个“多”没有上限。老式的强制没有走,它只是套上了一件“你自己选的”的外衣。 这也是本书认为福柯那一层根本没有消失的原因:两层同时在,而且互相咬合。
SDE 的接法,是把第三十六章努斯鲍姆那套直接接上来:先问他实际上能做成什么。 一个人能不能停下来,不是一个意志问题,是一个能力问题——他有没有存款?他停一个月会不会失去住处?他有没有别的选择?答完这几问,再谈“自我剥削”。 一个停得起的人说“我不肯停”,是自我剥削;一个停不起的人说同一句话,那叫认命。
这一条也是本书对整个第五编的一个提醒:最后这几章讨论的很多事情——自我,意识,倦怠,他者——都默认了一个衣食无忧、有选择余地的人。 这不是错误,是范围;可范围要交代清楚。
第一处:诊断要配动作,而且是小的、今天就能做、做了会难受的动作。
第二处:当眼镜用,不当仪器用;同时保留他那几条经得起查的具体判断。
第三处:谈“自我剥削”之前,先查一句“他停得起吗”。
这本书讲了一百三十年,四十个人,四十次改判。
现在可以把那条线拉完了。
尼采把价值改判成长出来的;到了这一章,韩炳哲把“我自愿的”也改判成长出来的。中间隔着四十个人,而他们拆掉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层:
外面的那些先被拆掉——价值,事实,真理,正常。
然后是关于“我”的那些——本质,身体,性别,同一性。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正在做这一切、并且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选的“我”。
而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判断是:拆到这里,就该停了。
不是因为不能再拆——是因为再往下,就没有人站在那里做这件事了。
前言里说过,全书要拦住两种误读。第一种是“既然是长出来的,那它就是假的”。第二种更要紧:“既然是长出来的,那它就可以被随意重造。”
这两种误读在这最后一章合成了一个很具体的危险: 如果连“我想做什么”都是被造出来的,那么一个人还剩下什么可以据以行动?
本书的回答,是这四十章一路攒下来的那几条,它们都不需要一个天上的保证:
第一,你走过的那一遍,是你的。 一样手艺,一段关系,一件你亲手做成的事——它们长在你身上,谁也拿不走(第十七章、第三十二章)。
第二,你承担过的那些,是你的。 一个判断之所以是你的判断,不是因为它从你脑子里冒出来,是因为它错了你要认账(第十三、十四、二十六、二十九章)。
第三,那条链子上的账,是你的。 别人还在等你的那句承诺,你欠的那些,记得你的那些人——它们构成了“你”这个名字实际指着的东西(第二十九、三十三章)。
这三样都不在脑子里。它们在土里,在路上,在别人手里。
而这三样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要花时间,而且不能被加速。
这不是一句感慨,它是这四十章里反复出现的同一条规律。第十七章说,长进身体的东西,改起来要用和当初长它一样的办法——次数,时间,一双外面的眼睛。第二十四章说,一个范式要换,靠的不是说服,是一代人换掉另一代人。第三十二章说,一项手艺的内在好处,只有做到位的人才尝得到。第三十九章说,一个事实要结实,要靠一整套昂贵的、慢的机制撑着。
四十个人,从四个方向,说的是同一件事:真正算数的那些东西,都长得慢。
而这本书写在一个什么都在加速的年代里。这大概就是它存在的理由。
所以这本书的最后一句,和前言那一句是同一句:
走一遍,那才算数。
而这一章要补上的是它的另一半:
而在一个什么都可以不走、什么都可以被生成、什么都不许你停下来的年代里——
能停下来,能走得慢,能忍受一段什么也没长出来的时间,
本身就是那条路的一部分。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最满——强迫从土的外面挪进了土的里面:你指不出它,因为它就是你 | 漏掉了那一大半“停不起”的人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两种累的区分:被压出来的,和自己不肯停的 | 只有诊断,没有动作;太好读,于是读完就忘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功绩主体;他者的消失;不行动的能力 | 论证薄,实证几乎没有:什么情况下算他错了,答不出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回写的最后一站:那支笔已经不再被人觉得是一支笔 | 太好用的词,会被用成口头禅 |
福柯(第二十五章) 是他的直接前身,也是他的直接对手:他说规训社会过去了,而很多研究者认为规训一点也没走,只是又多了一层。 本书站在后者:两层同时在。
“加速”这条线有别人在做:关于时间、关于速度、关于为什么我们越省时间越没时间的研究,是他这条线在社会学里更扎实的版本。
“他者的消失”接回了列维纳斯(第二十章),也接上了今天关于推荐系统、关于信息茧房的全部讨论。
“不行动的能力”接上了关于休息、关于注意力、关于无聊的心理学研究——而那些研究给了他缺的那一半:证据。
“自我剥削”今天是劳动研究里的一个核心议题,而且争论的焦点正是本书记下的那一处:它适用于谁,不适用于谁。
而这也是全书的最后一节了。 四十个人到这里走完。他们互相不认识的居多,吵架的不少,改判的东西各不相同;可他们合起来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把我们脚下那块以为是石头的地,一寸一寸地刨开,让我们看见底下是土。
土是可以被耕的。
这本书到这里就完了。
四十个人已经把他们能给的都给了:那些改判,那些工具,那些他们自己也没走完的路,还有那些他们留在最底下、自己舍不得拆的东西。
剩下的事,书做不了。
一本书能让你在某一刻停半秒。可那半秒之后往哪儿走、走多久、走成什么样,只有你走得出来。
走一遍,那才算数。
规训社会/功绩社会 靠“不许”把人造出来的社会;和靠“你能”让人自己榨干自己的社会。关键词从“不许”变成了“能”。
功绩主体 既是剥削者又是被剥削者的那个人。他不需要监工,因为他觉得那是为自己干的。
自我剥削 比他人剥削效率高,因为它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
倦怠 不是干累的,是没停下来累的。特征:休息之后并不觉得好,而且说不出自己在为什么忙。
肯定性的过剩 让人生病的不是被禁止,是什么都不被禁止:过多的刺激,过多的选择,过多的“你本可以”。
抑郁的那句自我指控 “我本可以,而我没有。”
透明社会 透明从对权力的要求,变成了对每个人的要求。今天的全景敞视,每个人既是囚犯又是看守。
他者 不能被我消化、预测、一眼看穿的东西。爱里必须有一样是你控制不了的。
深度无聊 精神放松的极致形式,一切创造的前提。今天人已经没有机会无聊了。
不行动的能力 今天丧失的不是行动的能力,是不行动的能力。而它一旦被做成任务,就又变回工作了。
本书补的三条 诊断要配小动作;当眼镜用不当仪器用;谈“自我剥削”之前先问一句“他停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