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我和母亲微信聊天多了许多。头两年,我和母亲几乎从没触及过父亲的点滴。妈妈怕我落泪,我担心妈妈痛。好在母女连心,彼此都刻意回避。忘却记忆里的那个瞬间,努力让彼此深知“父亲睡了………,我们等候相聚的日子。”
父母长达半个世纪的婚姻,让我真切感受和见证了托尔斯泰说过的:“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父母一辈子在一起的时光是幸福的,可聚少离多,却是不幸。很小的时候,不谙世事,我只盼着屋后的喜鹊报信,只盼着父亲回家后每一个早晨不叫我早早起床,我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担心某个早晨我要放牛要去牵牛鼻子,那种欣欣然而又满足的心啊至今没有失落过。
中国半边户,从什么时候消失的,是不是已经消失了,我很难确切地知道。总而言之,存在有存在的理由,可对人性的摧残,是苦难,无及幸福。人世间半边户依然存在着,不幸仍旧继续。
幸福,不是一瞬间的事儿,也不会是一个小时的爱情。幸福是耳鬓厮磨,吃一锅饭,喝同样的一碗汤。教养孩子,不需要鸿雁传书。因为家在中国人眼里就是每一天围炉吃饭,就是我可以看见你汗流浃背地劳作,你可以在家吃饭时顺便给我添一碗饭,放在我的面前。孩子在怀里在膝下,用不着爱人多说一句,家长里短都在可视范围。我读过父亲写给母亲的信,每一封都很长,内容就是自己城里的工作,身边儿子的学习和他淘气的小事。
那时,还没有包产到户,母亲要出工,弟弟到了上学的年纪,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弟弟7岁那年随父亲去省城读书生活。从此我和弟弟也就只能寒暑假才有机会见面玩耍。母亲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我也可以读信,偶尔弟弟也会给我留个便条式的短信。就这样,我和母亲都盼望喜鹊的叫声,一有爸爸的来信,一大早喜鹊总会在家门前那棵最高的苦栎树上叫唤。父母彼此在信的开头的称呼,我小时候没有太多的遐思。到自己恋爱的时候才知道父母对彼此的称呼有多么的温馨甜蜜。父亲是家中排行第四,妈妈是家里老三,可是父亲称呼母亲:亲爱的卫英、英。妈妈称呼父亲亲爱的成、成哥。“亲爱的”三个字,今天已成口头禅,爱情就像一道麻辣烫。过的是嘴瘾,味儿寡淡,无法绵长。而父母他们爱之弥坚,在那日给父亲最后盖棺那一秒,母亲俯身泪眼婆娑的身影,至今让我痛彻心扉。
昨夜和母亲视频,看到了她床沿边父亲的大幅照片,心中一惊,眼泪就刷刷的流出来了……。父亲的遗照是我选出来的,他生前我们没有刻意准备过。没有高高在上,母亲就放在自己的床头,仿佛父亲每夜还是侧卧在母亲的身边。看到这一幕,心还颤抖,此时我也还是泪流满面。沉默了很久,母亲知道我在呜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我平复心情。“你爸爸的照片我从长沙背回来了,就放在这里好了。”母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地上都会发麻疼痛。可是有谁懂得她的内心。每天开心或不快乐的时候,她和谁诉说,她进出自己卧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父亲的照片,无数次想过母亲哭泣喃喃细语的样子,可是我却在千里之外。父亲的离世,是母亲今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最大伤痛。父亲四十多岁就开始用降压药,六十岁那年发现糖尿病,后来药物控制不了血糖,改用打胰岛素。15年前父母一道来过一趟新加坡,为了帮我照顾好刚出生的儿子,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都是各种各样的药,父亲有高血压、糖尿病、慢性支气管炎、痛风,冠心病,每次服药就是一大把。所有的药物没能医好父亲的任何一种病,而是越来越多的不良反应,身体每况愈下。2017年5月最后一个体检报告,他有两项异常,单位职工医院电话联系父亲赶紧去医院复查。
那时父母正准备去弟弟家,弟媳快要生老二了,父母希望能给大学工作的弟弟弟媳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父亲觉得自己虽有些力不从心,如果能在医院疗养一段时间,应该会有一些好处。可不曾想到医院的潜规则是深渊,是一去不复返,是六月的冰天雪地。6月9日地矿职工医院刚刚就职不久的博士研究生接待了父亲,可是没有儿女在他的身边,医生修改和更换了他所有之前在湖南湘雅附二的药物,结局就是自己走着去了地矿医院,12号上午就被转院进了长沙第四医院ICU房,那是离地矿医院最近的三甲医院。可是父亲因药物反应已经吐血两天,送去四医院的时候已经大吐血了。不到五天的时间,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至今保留着父亲最后一次的医院用药记录和那些没有吃完的药片,整整五年的时间了,从长沙带到了新加坡,从一个一个出租屋带到了另一个出租屋。记得安葬完父亲后,我去了一趟父亲最后停留过的湖南地矿职工医院,我把他所有住院病人的资料全部拿到了复印室。自然,我无法带走那些资料,有人在监视我,阻拦我带走。
暑假快结束了,弟弟一家决定接母亲与他们同住。临走前,母亲拉住我的手说:“莉莉,听妈一句,我们去一趟医院,去见见医院的那位医生和医院的领导。人死不能复生,你爸已经走了。可是医院要重视起来,以后不要再发生像你爸爸一样的事。”母亲执意要去,她不知道我已经去了一趟医院。为了一个母亲崇高的愿望,我答应和妈妈一起再去一趟湖南地矿职工医院,去会会那里的医生和医院领导,期望能尽我最大的努力了却母亲的心愿。我认识的一位张姓医院领导,也是早期我工作时的同行,他接待了我们母女。“......我们也是同事,是同行,你父亲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深感悲痛,你们看要补偿多少钱,我们院领导会考虑………”可是我善良的母亲并不需要钱呀,她仅仅希望每一个进了医院的病人,医生能给予他们真正的关心和医治。而不是一进医院就催促住院,病患说了没有带住院的钱,就问有多少?1000元。1000元也可以办理住院手续。年轻医生不可凭自己肤浅的判断,不假思索就撤换病人的药物,应该慎重再慎重,毕竟生死就在他的权力意志之下。周末两天不闻不问,病人的任何反应都无法传达到医生的耳中。
父亲已经离开了妈妈,钱又能弥补什么呢?
母亲很善良,也很天真,她不知道医院的领导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医院有失责的地方呢?母亲很失望,也很自责,她始终觉得没能阻止父亲住进地矿医院,是她的粗心,是她考虑不周,以致让父亲莫名就吐血进ICU,短短几天就离开了,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当医生刻意要留下父亲 住院的时候,母亲觉得自己未能发觉医生的不妥之处,她没有仔细想,没有及时联系儿女来参考医生的建议,就同意让父亲住院了,而且那天是周五,周末的医院住院医生很难见到。母亲伤心难过,天天痛哭不止,整个人暴瘦下来。2017年6月11日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刚从香港飞回新加坡,12号一早接到弟弟的信息,父亲进了ICU,情况很不好。我一听到父亲被送进长沙市第四医院ICU房,换了医院,心头感觉很不平安,连夜飞回国内。
在ICU房,无论我怎么呼唤爸爸,他都毫无反应。可是身边的医生说父亲有感觉,他用牙签在父亲的脚心扎了几下,我确实看到爸爸紧锁了几下眉头,可是他没能睁开眼睛,我握住他的手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几天,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博士医生陈卓给母亲打了三次电话,有两次母亲转交给我与他通话,那天父亲在ICU房昏睡不醒,身上插满了管子。最后一次接到陈卓医生的电话,父亲已进“冰棺”。此时,我已经能平复心情写下我的父亲母亲了。也不想评述那位医生的行为,我想作为一个人,他这一生应该会铭记于心。尽管在我和母亲最后去医院想和他评说评说的时候,他是那么的麻木和理性“我就是按医生准则下药……”。我保留着那些资料也仅仅是留作记念。我不是没想过要讨回公道,不是没想过要惩罚那个狂妄而又心虚的陈卓医生。可是这条路有多远,我又能再唤醒父亲吗?不能!
父亲弥留之际深深的眼窝盛满泪水,那是我们祈求恩典的记号。父亲一生就为了一个家的美好,爷爷奶奶在世,他回家探亲,每晚会陪爷爷奶奶聊天。爷爷去世前半年是爸爸陪着他睡,给爷爷修剪指甲、洗头、洗澡、喂饭......家中弟兄姊妹很多个,爸爸却深知他们有农活要做,有公务在身,妹妹们回家不易,而爸爸退休在家,只有他最合适照顾卧床的爷爷。而今,父亲已在乐园不再有痛苦。在ZG有多少人是和父亲一样离开了深爱他们的妻子、丈夫、父母、儿女、亲人,这个庞大的医疗事故的数目,谁会记在心里,谁会举证这种制度下的悲凉。或许,这一群“白衣天使”也是一个时代的牺牲品,他们的良知在日益膨胀的物质利益面前,已经走进了无底之渊。我和家人无法挽救父亲的性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们而去。同样某些披着白衣天使之袍的人,其人性的光辉越发昏暗,越发臭气熏天,老百姓又能如何拯救自己和家人呢?
父亲走后,四年多的时间,父母住过的房子没有搬动过任何东西,原封不动保留着。老房子除了偶尔有亲戚来长沙就医提供他们住宿,弟弟就没有让母亲独自一人回老房子。每一次开车陪她回老房子取一两样自己的衣服,就又带走母亲。母亲跟我讲过和父亲相亲的往事。60年代,16岁的母亲没有了外婆,也就没人再支持她读书了,回家就是一个好劳力。19岁,同村的一位公公就给刚刚退伍参加工作的父亲做媒介绍了母亲。父亲大母亲八岁,父亲希望早点娶回母亲,可是舅舅舅妈说要过三年才嫁出去。三年后,二人离开父母合二为一,两年多后我才出生。据母亲说我的前面流产了一个男孩,日子太辛苦,没有休息好,最终没成人。母亲偶尔谈及人生,还会说到那个时候的心酸,五个多月流产了,就像是生孩子一样心身疲惫痛苦,可是父亲远在省城,不能回家照顾母亲。奶奶膝下孙儿孙女一大溜,也无暇顾及母亲。叔伯妯俚也是要外出挣工分的,妈妈一个人饮食起居所要做的挑水煮饭等还得自己下床去做,食物才能到她自己的口里来。
几年后又有了弟弟。父母在有了我和弟弟之后,没再要老三了。那年头一个月父亲的工资不到40元,要孝敬爷爷奶奶和外公,还要给生产队里出低保户的资金。70年代,开始计划生育宣传,农村也不鼓励多生,两个刚刚好。可我在后来的成长岁月里才晓得父母生下我和弟弟后不再多要的真实想法。半边户就是情殇,时空无法跨越,父母就是人间的牛郎织女。
89年1月父亲提前退休了,一直到2017年6月,父母才过上正常人的一段生活,不再靠书信往来诉说衷肠。父亲不善言辞,母亲性格开朗,说话声音洪亮,爱唱爱跳。到了一起,两个人少不了还是会鸡飞狗跳。然而人生就是一幕一幕戏剧,序幕拉开,剧情就是一个又一个矛盾的展现,矛盾和冲突最高潮,最令人动容,出人意外的平安和喜乐,抑或残酷无情,却让我们为此毫不犹疑付上了最真挚的情感和热泪。
妈妈爱美,喜欢色彩鲜艳的衣服,喜欢看文艺片。可是父亲要看新闻,爱看体育频道。常常为各自的爱好喋喋不休。母亲爱交友,会和老朋友打打牌,有一段时间妈妈就跟上下班一样。父亲尽管不悦,但还是到点提醒母亲赶去老年活动室,让母亲很开心玩上半天。另外半天父母一早会去菜市场,一路上父亲帮妈妈提菜,一起回家,一起摘菜做饭。他们也常常在大街小巷溜达半天,偶尔一起买点长沙街头的小吃,一边看风景,一边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好时光。年轻的时候,父母没有机会花前月下,到老的时候,才有机会在城市街头走走停停。留不住时光的脚步,可是父母觉得也幸福美满。尤其是弟弟博士毕业成家立业,我这个昔日叛逆不省心的家伙,曲曲折折后也开启相夫教子模式。父亲晚年和母亲细细碎碎讲过很多次,他觉得自己已品尝到天伦之乐,人生最要紧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无遗憾了。最后的两年,父亲身体大不如从前,母亲就减少外出会友,常常一个人在长沙街头寻医访药,不顾自己有严重的眩晕症。有时一盒药便宜一块钱,母亲也会舍近求远,走着去给父亲买回来。妈妈对于长沙街头的药店,可以说她就是一个最强搜索引擎,父亲的每一种药在那条街的那个药店,妈妈清清楚楚,从不会耽误父亲服药打针的事。
父亲一辈子没有动手打过妈妈,但是我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因我而起父母狠狠地吵了一架。有一年暑假,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我和弟弟都喜欢吃土豆丝,最后剩下不多的一些些,我和弟弟都想要,结果母亲叫我让给弟弟。我觉得母亲偏心,应该一人一半。妈妈骂了我,我非常生气,端起土豆丝的大碗就砸在地上……理所当然被母亲揍了一顿,之后我离家出走。中午火热的太阳,我伤心地哭着走出家门,走在铁轨上,想着搭上火车去姑姑家。弟弟光脚丫追着出来,结果在火辣辣的铁路线上受尽了折磨和委屈。快到火车站了,结果弟弟要大号,哭着求我带他去找茅坑。走了七八里路,其实我的气也消了,只好掩护着烫得红虾一样的弟弟躲进稻田里丢堆。回到家,爸爸妈妈大吵一架,父亲觉得母亲不应揍我一顿,不要偏爱弟弟。母亲却觉得我比弟弟大,要让着弟弟,我不能耍脾气把碗砸个稀巴烂。那一次父亲没有教训我,小叔叔倒是看到父母大吵一顿后,好好修理了我一通。总之就是我太不懂事,太倔犟了,不能那样离家出走。
那一次母亲十二分的不能原谅我,很久都不搭理我,我喊她也不应,也不理我,委实让我难过了很久的时间。可是弟弟与我当天就和好如初,晚上睡觉,我也继续跟他讲故事。父亲母亲他们的两双手非常灵巧。父亲只读了三年书,后来参军到退伍工作全靠一本新华字典。母亲上到初中一年级,因为外婆去世不得不放弃读书。父亲在改革开放最初的时候,他就意识到知识分子的时代到了,他必须有一门特长。于是父亲靠着他的勤奋好学和谦卑努力,学会了全套电工技术,而且成为合格的技工师傅,在工作中能独当一面。他也通过自己的摸索和实践,会各种繁体剪纸艺术,所以他常常为新婚夫妇裁剪喜气洋洋的大大的双喜字和窗花。父亲还会用废弃的包装带编制各种形状和图案的篮子。那个时候没有塑料袋,城里买菜的人家少不了都会要一个篮子去排队买菜。而爸爸就免费提供漂亮的篮子给他的同事和邻居们。
父亲心地善良,那时城里还没有煤气,爸爸也就常常帮同事家做煤球。好人一生平安,父亲自然也得到别人的尊重和关心。后来弟弟进城读书,口粮不够,就全靠那些老朋友老同事的接济。他们会把多余的粮票送给爸爸,供应弟弟的口粮。有好几家,到我参加工作后,父亲与他们的关系仍然很友好,常常相互走动嘘寒问暖。
父亲是个有良知的人,退休后他闲赋在家,有一次他提及往事说“人不能做坏事,不能跟风,要有良心,那时被批斗的知识分子,有一些都被他悄悄保护下来了,他们幸运没有被打。有的人却遭到毒打,甚至有人用枪恐吓他们……”父亲是个老实人,有一件事却让他一生难以释怀。70年代,父亲在长沙街上骑单车,经过一段路时看到一个小男孩被一辆板车绊倒了,拖板车的人没有发觉还是故意不理睬,径直走掉了。父亲见小孩子趴在地上哭,就停下单车,扶起小孩子,还送他回家。可结果他的家人不仅不言语感谢,还诬陷是父亲撞倒了小孩子,要父亲赔偿医药费......这件事后,父亲便再也不骑单车,去市里任何地方都选择走路。时间总会在某个节点做个了结,是非对错在人心里自有公道。那段艰苦岁月,母亲一年到头也很难有机会去省城探望父亲,有机会成行总是有更要紧事等着。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弟弟还小,没有上学,一天早上母亲急急忙忙带着弟弟去火车站,交代我接下来去上学,放学就去大娘家,妈妈要去省城长沙照顾受伤的父亲。小时候,母亲和我分开最长时间的就是父亲受伤的这次,72天呀,对于只有九岁的我来说,那些日子就是一天天的数,一天天盼着母亲回家。记得那段时间,我从大娘家搬到舅舅家,住了一段时间,又搬到伯母家。伯母家和我家对门,我只想最快见到母亲,而伯母家距离我家最近。想想那时谁晓得一个小女孩简单的心里,因思念母亲而产生的愁苦呢。
冬天睡觉,我的母亲会把我的小脚放在她腋窝下捂热。夏天她清早去割草,母亲会给我带回一支芍药花,几个李子、毛桃或者野草莓,甚至是嫩绿的可吃荆棘。母亲心灵手巧,她给我们一家人编织毛衣、毛裤、毛袜,我2003年出国的时候都一直穿妈妈亲手编织的毛衣,和毛线套裙,柔软而厚实,色彩搭配精致。到后来母亲还为我编织毛线背包和手袋。最别致的背带,母亲和父亲在一起研究了一些时间,最后妈妈设计了圆形背带,锁口袋的设计成四边形。因为与众不同,常常在街上被人询问哪里买到的包包,其中有一款被我的好朋友相中而“不怀好意”借走了。
母亲勤俭持家,我们穿的鞋子也是母亲手工制作的,那时大娘家人穿的鞋子也是妈妈做出来。单鞋、棉鞋,一年四季母亲总是在忙完田间劳作之后,为家人纺纱、打鞋底、缝鞋面,碎布条到一双穿在脚上的新鞋凝聚了母亲多少汗水、心血和爱呀。
然而,那时年少的我并不懂得父母的不易,我总是想和弟弟一样穿买的鞋子,觉得妈妈做的鞋子左看右看也不美。终于在某个春节,爸爸妈妈给了我钱,让我和叔叔带队的一大帮堂哥堂姐妹们去娄底姑姑家拜年的时候,顺便再去街上买双新鞋。现在还记得那双鞋的款式和花色,平底、蓝灰格子,系带的买卖鞋(我们那儿把街上商店里的鞋叫买卖鞋)。从那以后,爸爸常常给我买新鞋,记得初中二年级,堂姐双竹要去城里远房亲戚家帮忙做事,写信给父亲带一双高跟凉鞋回家。暑假父亲和弟弟回来了,我意外也收到了和堂姐一样的乳白色的高跟鞋,内心非常的欢喜雀跃。可是我穿上高跟鞋太高了,本来就长得比别的同学快,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穿去学校。为此爸爸把鞋跟锯掉一节,结果我穿在脚上很难受,哭了好几回,凉鞋也只能在家时试试味了,根本不能穿着走远路。父亲为此很自责,觉得自己没有文化,不懂得鞋子的设计是有个道道的,让我空欢喜一场。
高中读书寄宿,我就没再穿妈妈做的布鞋了,夏天穿白球鞋、凉鞋,其它季节穿皮鞋。爸爸带回来的平底尖头牛皮鞋,冬天有大娘送给我的方头皮棉鞋。后来才知道大娘送给我穿的那双皮鞋是辗转从上海的远房亲戚送给她的,大娘听母亲讲过我要穿买卖 鞋的故事,她舍不得给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穿,而是送给了我。
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穿在脚上的鞋,有妈妈和大娘深厚而美好的姐妹情谊。大娘读过很多书,是师范学校的高材生。可是造化弄人,她回了农村,没教过一天书,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生儿育女。偶尔来我们家,妈妈总是会想办法留下大娘住一晚。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大娘知道很多历史故事。只要大娘来了,晚上忙完活了,大娘、妈妈和我就坐在床上,听大娘讲故事。穆桂英挂帅、程咬金大战瓦岗寨、薛刚反唐、岳飞精忠报国、聊斋的狐仙与书生、五女拜寿、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里贾宝玉与林黛玉......到我读高中的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已大有改善,改革的春风吹进千家万户,父亲在城里和母亲在农村的境况都大大改变。经过几年包产到户的实践,母亲对农田水稻的播种到生产收割几乎轻车熟路,她会播种水稻,这可是一个考验农民技艺的活。母亲每一届的秧苗厢没有被大水淹没和冲垮过,后来她学习种旱地秧苗,水平更加高超,往往还有多余的秧苗送给其他有男劳力的家庭。高中住校,常常要带大米送去学校食堂,每一次都是母亲给我送到学校。尽管有班车(长途旅客汽车),可是从家到车站,从下车的车站到学校的那一段距离,我怎么也背不动那一袋米,母亲总会帮我解决难题。每个周末回家,有时搭不上班车,我只能和同学一起走路20里地回家。可是每一次还没到家天就黑了,要经过几座大山,我要在半山腰的小路上摸黑回去,不然就要走更远的大路回家。很多次就在要进的山路口,母亲像一盏灯伫立在那儿,不管寒来暑往,母亲没有让我担惊受怕过一次。
母亲给予我的爱默默而又温馨,昔日从未在我的心里起过波澜,而今母爱的涟漪再次激荡着我,因为我也为人母,深切感知到了母亲的心思情意。就像儿子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我的欢喜快乐和提心吊胆,从来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即使儿子已进入高中,身高远远超过我和他爸爸,可是我仍然唤他乳名,而他已经提醒我多次:“妈妈,你能不能叫我的名字呀!”是的,该叫名字了,可是孩子在父母的心里就是那肉乎乎的一团。母亲勤劳而质朴,与叔伯妯娌的关系相处也十分和睦。在记忆里母亲经常去劝慰兄嫂,要花上很多夜晚的时间陪着伯母出眼泪。那时母亲也会很耿直地说:“你们天天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被窝睡觉,儿女生了一大摞,还有什么好吵的......"但也有伤心的事,让母亲无论多累也会花时间安慰另一位伯母,不到四十岁,人生正当壮年,可是我的伯父就突发脑溢血离开了,留下伯母和三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可想而知后面的日子,母亲陪伴着伯母流过多少的眼泪,寂静的小山村留下多少叹息。后来父亲就带走辍学的堂弟去长沙学艺,为堂弟也为他家日后的生活,父亲真正尽到了一个叔父的责任和义务。堂弟小我半岁,很小就离开家跟着父亲去省城,几年一路成长和学艺精进。后来在长沙开了发廊,偶尔碰到流氓耍赖,也是常有的事。父亲就要出面为堂弟张罗各种昔日的人情关系为他周旋摆平。一个人要想在社会上长久做好一件事,不可能不经历一些事,慢慢多经历一些也就锻炼出来了。后来结婚生子,安居乐业。堂弟技术好,人又友善,价格便宜,他结识了很多白领,电视台的主播也会请堂弟为他做发型理发。堂弟也就像父亲的儿子一样,晚年堂弟离父母住的老房子最近,他就像儿子一样照应着父母,几次父母突发生病住院都是堂弟和堂弟媳送去医院急诊,让我和弟弟少了许多的担心和害怕。
父亲走了,母亲也没再回长沙老房子住。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房子始终是一个家的象征,浓缩着父母辈无言的期许和梦想。父母年轻时两地分居,老家的房子从一间半到慢慢添加一间,再到添加一间,期间却是三十多年的时光荏苒。90年代初父亲母亲回城,那时弟弟上大学了,一家人的花消全靠父亲的退休金,日子还是非常紧巴。我虽然工作了,可工资很少,还要自费读书,没有多少钱支持家里。妈妈也就开始外出打工,爸爸和几位退休的老同事一起开始接活修理电气家具。弟弟平常住学校宿舍,假期就只能回家打地铺,我呢就在办公室支了一个竹凉板安居了两年。那时生活还是很艰苦,可是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觉得很甜蜜。九十年代很多人家的厨房就在走廊里,一张简易的桌子放上煤气灶就可以炒菜做饭,我家也是这样。风里来雨里去,为了不让火力被风吹走,爸爸又再次发挥了他超强的动手能力,给煤气灶做了一个安全适用的“护胸罩”。后来拆迁,我们就搬去另外的宿舍楼,一室一厅,第一次有了单独的卫生间。接下来又搬过一次家......再后来到了九零年代末,单位集资建房,前思后想我放弃要新房,东拼西凑三万多买下三室两厅90多平米的老房子,父母终于安下心来,再也不为住房而担忧。
回首往事,父亲母亲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他们究竟是愁苦多于欢乐,还是期盼胜于等待,只有几近暮年才发觉善良有最好的回报。父亲走了五年了,母亲和弟弟弟妹一家四口相亲相爱生活了五年了。如今,母亲75岁,也接受了父亲离开的事实,慢慢坚强起来,不再陷入痛苦和自责。平日买菜、做饭、陪陪孙儿孙女,母亲更多的时间打发在菜园子里,松土、下种、浇水、施肥、捉虫,母亲不亦乐乎,蔬菜瓜果收获颇丰。母亲喜欢与土地打交道,不同时令季节,作物的不同生长特点,母亲仿佛只有站在土地劳作才会时光不老,往日重现,逆流而上,用妈妈的话说就是“一天的时间就过得飞快。”每一次与母亲视频,总是无限感慨,也无比感恩。科技的发展进步,让远离母亲的我可以随时看到她,不像从前打一个电话回家要排队等上一两个小时,后来出国到了英国打电话也是重要节日才有的享受,一般我就写信从Email发送给弟弟,再由弟弟打印出来送给父母。父母年轻时书信往来,到了我远离父母的很多年,写信报平安却成了我和父母交流的重要媒介,他们还是老习惯信儿放在枕头底下。
99年夏天我离开长沙北上,为了自己的梦想,也是为了找回爱情。在鲁迅文学院第一次见到京城的大师侃侃而谈文学与生活,撕开爱情与本能对话,抛弃矫揉造作谈文学、电影和戏剧,美学与矛盾冲突等等。那段日子读了很多书,看了很多电影,听了许多的评论,却没有一次听到有教授鉴赏诗歌,我突然觉得自己离诗人永远差一步。那是我的错觉,可当时就是一个女子真实的内心。或许我对爱情的理解总不会随波逐流,活出了自己剧本期待的样式,与大千世界无数的爱情诗一样,灵好。可就在那年年底快要结束鲁院学习的时候,学校老师通知我赶紧回长沙,我妈住院非常危险。来不及告别同学和老师,我消失得无影无踪。坐T97回到家,母亲除了认识我和父亲,仿佛其他人都不认识了。母亲整个人表情一会木讷,一会惊恐抽搐,眼睛扑梭游历,总说有人要抓她......每一次发病的时候,父亲就紧紧握住母亲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再在母亲的耳边喃喃细语,眼里渗下的泪滚烫滚烫的。母亲在脑科医院住了两个月,我与母亲形影不离,一边照顾着母亲的饮食起居,按时提醒母亲服药打针,一边陪着她在医院的花园和草坪散步聊天。母亲身体恢复很快,人也胖了。但随后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对过往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那时父亲尤其担忧,不知道母亲能否恢复记忆,是否会留下后遗症。
父亲一方面担心着,但同时爸爸每天陪伴着妈妈,每天拉着母亲一起上菜市场,一起去湘江边听花鼓戏,一起看风景。父亲和母亲一边慢慢地走,父亲一边讲从前的点点滴滴,他总是想方设法让母亲有一些回应。母亲一天三次的药丸,父亲给她分好放在小盒里,到点就端水递给母亲服下。到2001年过年的时候,母亲已完全康复,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恢复过来。父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对母亲的呵护,让妈妈重新成为家里的主角,一日三餐继续由母亲来发挥创意。父母守着他们的爱情,半个世纪的婚姻生活给我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然而我终究没能成为父母期待的样子,任性活在天涯。期待那日,永恒之家与父亲相见。
附:献给母亲的诗两首《妈妈》2014年母亲受洗纪念(2014.10.30)《妈妈》01妈妈 不要叹息/多少个日子 您苦累了心/脸颊承载田野和山川/背影勾勒秋的美景妈妈 不要伤心/多少个清晨 您挑水回家/脚下的羊肠小道洒满日月光辉/双肩浸染画里动人的一笔妈妈 不要哭泣/多少个梅雨天 您为了我们的日子/背着清明的绿茶走街串巷/城市的一隅一角回荡着您清脆的歌声妈妈 不要落泪/多少个晌午 您为了儿女的学费/送饭给卖菜的大婶赚得一毛二分/双手却托起了您儿女的梦想和希望妈妈 不要难过/多少个夜晚 您对镜梳妆/岁月如水地上空留一声/守望天伦您的儿女却远隔重洋可是妈妈 时光不回头/您不要嗟叹岁月/终有一天您和我不再分开/因为主 爱里有永恒02你不曾张望妈妈挑茶远去的背影/无法体会我那时的失落和等候/你不曾留心妈妈手心里拽着的一毛二分/无法揣摩我年少时的青涩和疼痛你不曾瞥见妈妈背篓里仅有的几个芝麻焦/就无法明了我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你不曾夜半流泪痛哭/就无法想象客西马尼园主祈祷的悲切/“父啊!你若愿意就挪去这苦杯吧。”你不曾感受主爱的伟大深邃/就无法读懂各各他十架的悲欢离合/“父啊!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成就 你的旨意。”恨 就恨得透彻!爱 就爱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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