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把镜子讲得很普遍，普遍到读者可能会以为：凡是两方得到同样的答案，就是镜子，就是坏事。这个印象要纠正，否则镜子这个概念会被用滥。
两位结构工程师各自计算同一座桥的承重，得到了同样的数。这不是镜子，这是对的——桥只有一个承重，两个人算对了就应当一样。两位药剂师查同一种药的相互作用，得到同样的答案，这也不是镜子。在这些地方，相同是正确的标志，差别反而是错误的标志。
镜子不是相同本身。镜子是在应当有差别的地方出现的相同。辩论赛应当有差别——两队的思想不同，是这场比赛存在的理由；读后感应当有差别——四十个孩子读同一本书，读到的不是同一本；战略应当有差别——两家公司的处境不同，同一份战略不可能对两家都对。在这些地方，相同不是正确的标志，是没有人带东西进场的标志。
这个限定给出了一条分界，本书后面要反复用：题分两种。
封闭题：有一个对所有人相同的答案，处境不改变答案，谁算的都一样。桥的承重、药的相互作用、一道数学题、一盘棋的最佳着法。在封闭题上，基底的普及是纯粹的好事——它把正确答案发给了所有人，相同就是对，没有镜子可言。最强大脑的三个项目全是封闭题：那面墙只有一种正确的记法，那道乘法只有一个积。
处境题：答案依赖于谁在问、此刻站在什么上面、错了谁疼。要不要接外婆同住，这场辩论怎么打，这家公司明年怎么办，这个孩子读这本书读到了什么。在处境题上，相同是可疑的——它说明处境没有进场。
镜子只发生在处境题上。而本书讲的思想竞争力，全部在处境题上：卷一说过，封闭题上的差异已经被基底抹平了，那正是最强大脑让位的第一个理由；剩下能结算差异的，只有处境题。所以本书说"镜子是全在场的普遍形态"，准确的说法是：镜子是全在场在处境题上的普遍形态；在封闭题上，全在场叫正确答案的普及。
那么封闭题上有没有复合体？有，但它的形状不同，卷七第 41 章会讲：象棋是封闭题，半人马是封闭题上的复合体，而它死了——因为封闭题上处境不改变答案，人这一端没有处境可供给，没有承接可担（一盘棋输了，输的只是一盘棋，不在任何两界里），也没有史可积（棋局全部可见，没有"我们上一场在哪里塌了"这种基底之外的东西——上一场的棋谱基底也有）。三样全无，复合体退化成加法，加法在一端远强于另一端时，弱的一端消失。
这说明镜子与半人马之死是同一条分界的两面：在封闭题上，人这一端会被基底吸干，复合体不成立，但也没有镜子，因为相同就是对；在处境题上，人这一端有三样基底拿不到的东西，复合体成立，而如果没有人把它们带进场，就照镜子。复合大脑只在处境题上成立，镜子也只在处境题上出现。两者共用同一块土壤。
有一类题夹在两种之间，最容易出错：看起来是封闭题，其实是处境题。
诊断就是这样。一种症状对应几种可能的病，这部分是封闭的——医学文献对所有人一样；可是这个病人的这一夜——他去年换的药，他睡的那间朝北的房，他儿子来的那几天咳得更厉害——是处境。镜子病历错在把一道处境题当成了封闭题来答：两个子女拿到同样的答案，以为拿到了正确答案，其实拿到的是这道题里封闭的那一半。
作文也是这样。"读后感应当有开头、情节概括、感想、升华"是封闭的部分——格式对所有人一样；"这本书让你想到了谁"是处境。镜子作业错在用封闭的那一半填满了整篇，把处境那一半挤了出去，而评分表只认封闭的那一半。
分辨这类题的办法只有一个：问答案会不会因为换一个人而改变。桥的承重不会，这个病人的处方会；乘法不会，这篇读后感会。会改变的部分，就是处境，就是差别应当来的地方，也就是镜子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