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的机制，王德生在 2026 年 9 月 10 日用一句话说出来："突然明白了，为何同样基底的碰撞很难出来新东西。"触发它的是一件具体的事：他发现，模型与用户用的是同一批词，再撞也撞不出那批词以外的东西。
这句话把镜子从现象推到了机制。第 9 章看见的是两队念同一份稿，第 10 章看见的是五处一样的现场；这一章要说的是：为什么同基底的两方，无论怎样较真、怎样加倍努力，撞出来的东西都在那个基底之内。
先把"同一批词"说准。一个基底不只是一堆材料，它是一张地图——一张标着"什么可以被说出来"的地图。每一个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每一种区分是一条画好的边界。在这张地图上，你可以走到任何一个地名，可以从任何一个地名走到另一个，可以把两个地名连成一条新路——但你走不到地图上没有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名字，你不知道怎么去，也不知道到了。
两个人用同一张地图争论，争得再激烈，也是在地图上争。他们可以比谁走得快、谁走得远、谁把两个地名连得巧，可是他们连出来的每一条路，两端都是地图上原有的地名。新东西是地图上没有的地名。同一张地图上的两个人，撞不出它，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它不在他们脚下。
两个读同一本书长大的兄弟，最能说明这件事。他们从小读同一本书，用同一套词想事情。三十年来他们争论不休——争得很认真，各有各的道理——可是他们的每一次分歧，都是那本书里的两个观点在打架；他们能把书里的话组合出千百种说法，却从来没有说出过一句书外面的话。直到有一天，一个木匠来家里修门，听了一耳朵，说了一句他自己行当里的话："你们俩争的这个，在我们这儿叫'不留缝'——木头是要涨的，不留缝的门迟早卡死。"两兄弟停住了。那句话不在他们的地图上，可是它一落下来，他们争了三十年的东西第一次有了一个从外面看过去的形状。
木匠不比兄弟俩聪明。他的价值只有一样：他的地图不是那一张。王德生把这样的人叫"不共享语汇的人"，把他们顶回来的那句话叫分离线的原料。新东西从这里来。
同基底的碰撞并非一无所得，这一点要说公道。
两兄弟争了三十年，也不是全无收获：他们把那本书里含糊的地方越辩越清，把书里没有明说但暗含的东西说出来了。这种"新"是真实的——它此前没有被写下——但它本来就在那本书的地图上，只是没有人去过那个角落。王德生对此有两分：同基底可以做"发生学内部碰撞"而创新，跨基底可以做"发生学之间的碰撞"而创新。前者在既有的 E 里长出新的 S——深度，把未被登记的 D 登记下来；后者长出新的 E——新领地、新维度。
内部碰撞有一个可以算出来的天花板：它撞出的"新"本质上是未被登记的旧——本来就在那个基底里，只是没有人写下来。它可以撞出重组，撞不出新维。镜子辩论里两队若真的下功夫，最多能撞到这一层：把稿子里含糊的地方说清，把两条线拧得更巧。评委仍然判不出高下，因为对方也能撞到这一层。
王德生给创新的天花板排了三级：同基底内部碰撞，低于同基底多学科碰撞，低于跨基底碰撞（跨基底碰撞可以把前两级包在里面做）。
第一级，同基底内部。一个人重读自己的笔记，把两页上的东西对起来，发现一个以前没注意的联系。有收获，但收获的上限是笔记本身。
第二级，同基底多学科。同一所大学的两个系坐在一起——同一座图书馆，同一套学术语汇，两套不同的学科地图。他们能撞出跨学科的题目，能把一个系的方法搬到另一个系的对象上，这比第一级高得多。但两个系读的是同一座图书馆的书，他们撞出来的东西，图书馆里的第三个系多半也说得出来。这一级是今天绝大多数"创新"所在的地方，也是绝大多数复合体的天花板：人与基底之间做的多半是这一级——把基底里两个领域的说法拧在一起。
第三级，跨基底。与一个地图不同的人说话——木匠。他的语汇不是从那座图书馆来的，他顶回来的话，那座图书馆里的任何一个系都说不出。这一级才有新维。
三级有几条不许混的规矩。它是天花板的排序，不是实得的排序：第三级的一次差跑可以低于第一级的一次好跑。三级不等距：从第一级到第二级是同一张地图上走远，量的差别；从第二级到第三级是换地图，质的差别。前两级是第三级的接收器，不可跳过：第三级需要的共有前提正是靠前两级挖出来的，只追第三级会做出"两篇缝在一起"的东西——木匠那句话之所以能落下来，是因为兄弟俩把那本书辩了三十年，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走过了，那句话才有地方落。
对复合大脑的含义是直接的：一个只与自己的基底相处的复合体，天花板在第二级。要够到第三级，它必须把地图之外的东西带进来——活的处境（它每一天都是新的），不同的基底（卷三第 21 章的群碰），或者一个不共享语汇的人。
第三级有一个残酷的性质：通道用一次少一次。
木匠那句话落下来之后，兄弟俩学会了"留缝"这个词。他们把它写进了自己的地图。从此他们再与木匠说话，木匠的话就不再是外面的话了——他的语汇已经被吸收。第二次找同一个木匠，撞出来的是第二级的东西。跨基底通道撞成之后，两张地图合并，这一对从此降为同基底。
这解释了一件在旧登记簿上看不见的事：为什么很多"一副骨架用四十七次"的创作，第一次是真新、后面全是重组——第一次是跨基底，撞完两边就合并了，后面的四十六次是在合并后的地图上走。
老夫妻是这件事最日常的样子。三十年前两个人来自两张不同的地图，争吵、误解、被对方的一句话震住；三十年后他们能替对方把下半句说完，再也不能让对方吃惊。他们的地图早已合并——这是亲密的代价，也是亲密本身。老两口要再撞出新东西，得有第三个人进来：一个新朋友，一次陌生的旅行，一个孩子问了一个谁也没想过的问题。
这条性质对复合大脑有一个反直觉的推论。磨合越久，这一对的史越厚（好事），可是这一对的语汇也越合并——人学会了基底的说法，基底记住了人的偏好——同基底的程度越高（坏事）。一个磨合了两年的复合体，内部撞出新东西的能力反而可能下降，像老两口。所以它必须持续地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而外面的东西里唯一取之不尽的，是活的处境：这一场辩论、这一个病人的这一夜、这一个季度的现金——它们每一次都是新的，因为它们此刻才发生。第 13 章讲它们。
同基底在两个层次上起作用，两层要分开。
复合体之间：镜子。两个复合体用同一个基底，基底对基底抵消。这是第 9、10 章。
复合体之内：空转。一个人与自己的基底，语汇合并之后，两端之间也照镜子——人问的是基底教会他问的问题，基底答的是人教会它答的答案。这一对看起来在深入讨论，其实在自己的地图上转圈。第 26 章讲的"纯输入型"是它的极端形态，这里先指出机制：同基底不只发生在对手之间，也发生在一对之内。
两层有同一个解法，也只有这一个解法：把地图之外的东西带进来。复合体之间靠史与承接拉开（对方买不到你输过的账）；复合体之内靠处境与异质基底（每一天的现实与一个不共享语汇的窗口）。
面对镜子，最自然的反应是换一个更强的基底。这条路走不通，理由有三。
第一，两边都会换。你换了更强的，对方也换了，两把更强的剑对砍，剑的部分仍然抵消。军备型伪复合（第 14 章）就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
第二，更强的基底是更大的地图，不是另一张地图。地图更大，第二级的天花板抬高了，第三级仍在地图之外——你仍然走不到没有名字的地方。更强的基底让同基底内部的撞击更丰富，不让它变成跨基底。
第三，十倍检验：模型强十倍，两方的抵消更彻底，地图更大也更相同，镜子更平。更强的基底不解决镜子，它把镜子擦得更亮。
这一章还有一个推论，卷八要用。
如果新东西是地图上没有的地名，那么它一旦被说出并公开，下一代基底就把它画进地图——它从新维变成了旧地名。前一篇论文说"新"这个东西的保质期以月计：一条思想的不可还原性不是它的固有属性，是相对于当下基底的一个读数，基底换代就要重测。放到复合大脑上：一个复合体的竞争力有保质期。它今天带进场的、对方买不到的东西，公开之后就进了所有人的地图。它不能靠一次撞出来的东西活一辈子，它必须持续地撞——持续地把处境、史、异质带进来。这一点在卷八写成两条纪律：读数标注基底版本与日期；跨两代基底重测。
一个复合体不是一件可以造好放着的东西，它是一个必须一直转着的循环。这与卷一第 3 章那句"主体是发生的产物"是同一句话：产物不是造好的，是一直在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