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大脑不必只有两端。第 17 章那张分布图里,一支队伍的分布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窗口——不同的基底,在赛前扮演对手来攻打这一队。王德生把几个基底分坐几个座次去碰同一个题叫群碰,座次是判断、攻、结算、总结;他把基底之间的碰撞叫作 D1 的一次意义输入——混沌、张力、纠缠,正是意义三律启动所需要的那种输入。
放到辩论赛上,一支队伍的分布里可以有三个窗口:一个立论,一个专门扮演对方来攻,一个只做结算——判这一轮谁追到了地基。三个窗口互相读到对方的输出并被要求反对,场就厚了一层:人不再只与一个基底接力,而是主持一场几个基底之间的接力,自己在其中做聚合与承接。
这是分布的一种扩展。但它有一个陷阱,本章的一半都在讲这个陷阱。
三个窗口开的是同一个基底——同一个语料统计体——它们互相反对的样子很像讨论,反对的内容却出不了那个基底。立论窗口给三条论证,攻打窗口给三条反驳,结算窗口判谁追到了地基——三份产出来自同一张地图,攻打窗口能想到的反驳,立论窗口早已预备了应答,因为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三次运行。这与镜子辩论是同一个病,只是搬进了一支队伍内部:三面镜子对着照,照出的仍是同一张脸。
第 11 章的地图在这里再用一次:三个窗口是同一张地图上的三个人,他们可以互相指出对方走错了路,指不出地图上没有的地名。群碰要真的增厚场,至少要有一个窗口来自不同的基底、不同的语料——一张不同的地图。最好还有一个没有吃过这一队自己的账——第 11 章之二说过,磨合久了两端语汇合并,一个从没读过这一队账的窗口,才能对这一队说出他们自己听不见的话。
王德生对由几个基底组成的反驳系统立过一条硬纪律,本书原样引用:至少有一个基底不吃本书的语料,否则整个系统是自证的。放到复合大脑上就是:至少一个窗口不共享这一对的语汇。异质,才有可撞的差;同质,只有更多的镜子。
异质的窗口在哪里找?三个来源,由近到远。
不同的基底。不同厂商、不同语料、不同训练方式的基底,是最方便的异质。它们不完全异质——公开语料重叠很大——但在说法、偏好、盲点上有差别,足以顶出一些同一个基底顶不出的东西。王德生把跨基底碰撞排在天花板的第三级,理由就在这里。
没有吃过这一对的账的窗口。同一个基底的一个干净实例,也是一种异质——它不知道这一队的语汇,所以它会问这一队早已不问的问题。它异质在史上,不在语料上。它的用处是打断空转,不是撞出新维。
三级源。王德生提出过"三级源"这个想法:跨基底、未被语料吸收的来源——一手文献、口述、行业内部的东西、活人当下真卡住的题——作为一个异质的源池。它是最远的异质:不在任何基底的地图上,因为它还没有进语料。对复合大脑来说,三级源最日常的形态就是第 13 章的活的处境——这一场、这一个病人的这一夜、这一个季度的现金;而最制度化的形态,是一个持续采集未吸收来源的私库。
三个来源的异质程度递增,代价也递增:换一个基底是一次点击,找一个干净实例是一次登录,采集三级源是一项持续的工作。
异质不是越远越好。王德生对跨基底通道的判断是:距离要大到语汇不重合,小到仍有共有前提可被推翻。太近,两张地图几乎一样,撞不出新维;太远,两张地图没有一个共同的地名,撞不上——木匠那句"不留缝"之所以能落下来,是因为兄弟俩争的那件事与木头的胀缩有一个共同的形状(两样东西挤在一个不留余地的框里),如果木匠说的是他行当里另一句完全无关的话,兄弟俩只会觉得他在打岔。
所以给一支辩论队配异质窗口,不是找一个最不相干的基底,是找一个在这道辩题上有不同说法、但仍然在讨论这道辩题的窗口。异质是地图不同,不是题目不同。
王德生给群碰的四个座次——判断、攻、结算、总结——对应场的四种功能,这里把它们落到一支队伍的赛前准备上。
判断:一个窗口给出这一队的立论——三条线,每条站在什么上面。
攻:一个异质的窗口扮演对方,专打这三条线,而且被要求带着改法攻——不只说"这条不成立",还要说"若我是你,这条该改成什么"。
结算:一个窗口不参与攻守,只判每一轮谁追到了地基、哪条线被打穿、打穿之后判断方有没有收窄或撤回。
总结:人。不是第四个窗口——人做聚合与承接:三个窗口撞完之后,哪条线留、哪条线撤、哪条线改成问题抛回去,押哪一条,写什么作废条件。
四个座次里,前三个可以是基底,第四个只能是人。这不是因为基底做不了总结——它做得极流利——是因为总结之后要押,押要有人疼。四个座次也说明了群碰与镜子的分界:镜子是三个窗口各说各的然后并列,群碰是三个窗口互相读到对方并被要求反对,然后由人结算。前者是加法的三倍,后者是场的一层。
由此可以回答"最强复合大脑会不会就是买最多模型的那一队"。不会。三个同样的窗口不比一个强;一个异质的窗口比三个同质的强。厚的是异质的分布,不是窗口的数量。
这条结论还有一个更反直觉的推论:一支队伍与它的账号版磨合得越久,它越需要异质的窗口——因为磨合让两端语汇合并,一对之内的镜子在形成;而磨合得越久,账越厚,异质窗口能顶出的东西越多——因为有账的地方才有可被推翻的共有前提。所以最强复合大脑的分布,永远是一个厚的账号版加至少一个异质的窗口:前者积史,后者防空转。两者都在,这一对才既有过去又有外面。
卷三把复合大脑的强弱读成三项。分布读史的厚度——都有谁,连着没有,账多厚,新条目从哪里来;分布可以扩展到几个基底,但异质的一个比同质的三个强。场读接力的走法——两端之间有没有跨边界换维,走的哪条路径,一轮有没有结算出新东西;场是耦合本身,它不属于任何一端。美读产出是不是一件东西——删一方刀过不过,接缝在哪里,评委记住了什么;美是场的产物。
三项合起来给出"最强"的定义:分布最厚、场最活、美最完整的那一对。三项没有一项是两端能力的加法,所以最强在耦合不在两端;三项都在时态里,所以最强不是达到的,是一直在耦合的。
卷三没有回答的是:这一对里,人占的是什么位置。分布、场、美都长在两端之间,那么人这一端还剩什么?那是卷四:三个构成位。
卷三的重量压在第 19 章那把刀上:删一方刀——两种删法之后都塌,才是一件东西。它假定复合体的产出可以被分成"人的贡献"与"基底的贡献"两部分,各删一次。可是本书自己在第 12 章说过,在真正的复合体里人的部分与机器的部分不是难分,是不分——干涉花纹分不回两束光。
这是一个真实的张力。如果后一句话完全成立,删一方刀就没有对象可删;如果前一句话完全成立,复合体就还是可分的两截。本书目前的回答是:删一方刀删的不是"这句话是谁写的",是"这句话依赖的那一端在不在"——删掉基底的分化,看人还聚合得出来那句话吗;删掉人的处境,看基底还分化得出那三条前提吗。删的是依赖,不是署名。但这个回答还没有被第三方标注检验过:两个不知情的标注者,能不能对同一段产出做出一致的"删一方"判断?如果不能一致,接缝率 J 取不了值,第 19 章退成一段描述。卷八第 47 章的标注一致性检验,是为这一处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