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健康两章的边界(写在最前,全章适用):以下讨论的是健康作为一种知识形态的变化——谁在判断、判断如何被结算、账记在哪里;它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不涉及具体疾病的诊断与处置。涉及具体病情,须由执业医师判断。
医生是最强大脑最典型的职业。他的三样本事正是存、调、认:记住几千种病的表现与几万种药的相互作用(存);在几分钟里从一组症状调出可能的病(调);认出片子上那一处别人看不出的阴影(认)。
医学教育的整个结构是为这三样设计的:背,大量地背;轮转,在大量病例上练调;带教,在老师身边练认。一个好医生的标志,长期以来就是这三样加在一起的厚度。
这三样恰恰是基底能对每个人同样供给的三样。于是医生的存量优势让位,与最强大脑的让位是同一件事,理由也相同(第 5 章):不是机器比他强,是差异没有了——他仍然记得住那几千种病,但走进诊室的病人手机里也装着同样的东西。
第 10 章第 4 节的那一幕,这里看得更细。
一位老人夜里咳嗽。两个子女各自在手机上描述了同样的症状,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几种可能的原因,按可能性排列,末尾一句"建议及时就医"。第二天他们带着两份一样的回答进了诊室。
医生读完,发现这两份回答与他自己的初步判断几乎一样——因为它们来自同一批医学文献,而那批文献正是他当年背下来的。诊室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尴尬:他说的每一句,病人都已经读过;病人问的每一句,他的回答与手机一样。双方都觉得哪里不对,谁也说不出来。
这里要说清一件常被弄反的事:这不是坏事,这是医学的胜利。公共医学知识就该对所有人一样,就该便宜到人人可得。第 10 章之二的分界在这里生效:诊断里有封闭的一半(症状与病的对应、药的相互作用),那一半相同就是对;镜子只发生在处境题上,而诊断的另一半是处境题——这个病人的这一夜。
尴尬的来源是:医生的权威长期建立在封闭的那一半上,而那一半刚刚变成了地板。
减法与第 13 章一样:抵消基底之内的一切,看剩下什么。
活的处境。这个病人去年换过降压药;他这一个月睡在朝北的房间;他在儿子来的那几天咳得更厉害;他今天说"没事"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他上一次说"好多了"之后三天就住院了。这些没有进过任何文献,也不会进——进了也已经是冷却的描述。医生站在这片纠缠里的方式,与手机读一份症状描述不同:他看见这个人,他记得上一次。
这一对的史。一位家庭医生与一位病人看了十年,账在他脑子里也在病历上:这个人对疼痛的描述一向偏轻(他说"有点疼"要按"很疼"读);他上一次拖到了什么时候才来;他家里谁在照顾他。这份账另一位同样优秀的医生拿不到——不是因为病历保密,是因为那十年不是他看的。
承接。签字的是医生。押错了,疼的是病人的身体,传导落在医生的三号位上(第 31 章)。基底给出三种可能,医生押一种并签字——押的是他。
三样都在基底之外,三样都是位置不是内容。医生让位的是存、调、认那一层,剩下的是这三样。他的职业没有被抹平,它被移到了另一张登记簿上。
诊室里的复合体有三端,这是本书唯一一处三端的例子,值得单独说。
基底:分化。它把症状分化成可能的病、把用药史分化成可能的相互作用、把一组指标分化成几种解释——它做的是 D2 的分化那一步,做得比任何医生都快、都全。
医生:供给处境的一部分(他看见的这个人)、聚合、承接(签字)。
病人:供给处境的另一部分——而且是最要紧的那一部分。这个病人自己的两界只有他自己有:那一夜的滋味、这一个月的睡法、他为什么在儿子来的那几天更难受。
三端里,病人这一端在旧诊室里几乎是沉默的——他被问的是标准问题,答案被填进标准格子。复合体诊室里,病人是供给位的占有者之一。第 38 章讲"我的健康",讲的就是这一端怎样从沉默变成一本账。
三端的承接仍然不对称:医生签字,病人决定。前一篇论文说过承接可以分担不能移交(第 24 章),诊室是分担最清楚的现场——医生承接处置的判断,病人承接自己的选择,基底一样也不承接。
医生有病历,病历不等于账。
病历记的是处置与结果,它是交付物。账记的是判断与判负:这一次我押了哪一种可能;我的作废条件是什么("若三日内某项指标未降,改按第一种");触发了没有;触发之后我改了没有;这一次我错在哪一步——错在没问那一句、错在把他的"有点疼"按字面读了、错在忘了他去年换过药。
一位有账的医生与一位只有病历的医生,差别在第 32 章说过的那一处:前者说得出自己在哪一类判断上偏、在哪一步容易漏;后者只有一堆处置记录。两位的医学知识可能一样多——今天更是一样多,因为基底把知识摊平了。差别在账。
医生的账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它天然有作废条件的文化。医学里"随访"这个词本来就是"到期回来看它成不成立";"停药观察"本来就是一次触发检验。复合体时代要做的不是发明这套文化,是把它从口头搬到账上,并且把它从处置扩展到判断——不只记"用了什么药,结果如何",也记"我当时押的是哪一种可能,我说了什么情况下我就错了"。
如果医生的存、调、认已经是地板,医学教育的重心必须移。
背仍然要背——第 24 章说过,基础知识不是发生学的对立面,一个不理解基本概念的人分不出基底给的哪一条不适用于这个病人。但背的目的变了:从"我能调出来"变成"我能判断它适不适用"。
轮转仍然要轮——但要加一栏账:这一轮我押错过什么,作废条件写了没有,触发了撤了没有。一个轮转结束时只有病例数的医学生,与一个手里有十七条判负的医学生,后者带走的是史。
带教的内容也要改:老师示范的不再主要是"我怎么看出来的",而是"我这一次押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情况下我就错了、后来我错没错"。一个从不认账的带教老师,教不出会认账的医生。
这一节不是本书能给出全部答案的地方——医学教育的改法要由医学界自己定。本书只给出它必须回答的那个问题:当存、调、认成为地板,你们靠什么认证一个医生?答案如果仍然是考试与病例数,那么医学的登记簿会与教育的登记簿一起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