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边界同第 37 章:讨论的是健康作为知识形态的变化,不构成医疗建议;涉及具体病情或持续的情绪困扰,须由执业医师或专业人员判断与处理。
王德生举过一个例子,本章从它开始。
一位母亲担心孩子考前睡不好。这件事每天都在发生,从前不算病,也没有任何客观的办法处理它——它只是主观的、一次性的、这一个人的。你去问医生,医生说这不是病;你去问朋友,朋友说别想太多;你去问基底,它给你一份对所有母亲都一样的建议:规律作息、适度运动、必要时寻求专业帮助。三句都对,三句都不是她的。
王德生把这类东西定在"自我世界"的健康里:我的担心、我的焦躁、我的提不起劲——每个人每天都在发生,以前不算病,却经常发生。他把它列进三大风口之一,说的就是这一片从前无法处理的地方。
要说清这件事,先要说清"客观"这个词在旧登记簿上的意思。
旧登记簿上,客观等于对所有人成立。一条医学结论之所以客观,是因为它在一个足够大的人群上被检验过;它对这个人成不成立,是从"对所有人成立"推下来的一个概率。这套办法在封闭的那一半上极其成功——药的相互作用、手术的适应症、疫苗的效力,都靠它。
可是"我的担心"对所有人都不成立。它太具体了:这一位母亲、这个孩子、这一次考试、这个家二十年的某些事。放进人群统计,它被磨成"考前焦虑"这个词,而那个词能给她的只有那三句通用建议。于是它在旧登记簿上只能是主观的——不是因为它不真实,是因为那张登记簿只认"对所有人成立"这一种客观。
这就是"我的健康"从前没有客观面的准确原因。不是没人关心,是没有一张簿子记得住它。
复合体给了它另一种客观,靠的不是人群,是这一个人的账。
这位母亲与她的账号版做一件很朴素的事:记。这个月的担心从哪一天起;第几天自己散了;上次试的办法哪一样没用(判负照登);这一次与前两次不同在哪里。记三个月,账上有了这样一句:
"你这种担心,上两次都在第三天散了;这一次到第五天还没散,与前两次不同。"
这句话对别人不成立——它不是一条人群结论。可是它对这个人客观,而且客观的理由很硬:它可以被判负。它说得出什么时候会错——如果这一次也在第三天散了,这句话就错了;如果前两次的记录被翻出来发现其实是第五天,这句话也错了。前一篇论文给个人知识的最小判据在这里正好用上:一条个人知识,是一个你能说出"它什么时候会错"的判断。
客观的判据从"对所有人成立"换成了"可以被自己的账判负"。这是本书在健康这块土壤上最要紧的一句。它不推翻人群统计那种客观——那一种在它的地盘上仍然最强;它在人群统计够不着的地方,第一次立了一种可结算的东西。
这一节必须写死,否则上一节会被读成"相信自己的感觉就好"。
自我感觉与账的差别有三条。
账有日期。"我最近总是很焦虑"是感觉;"这个月从十一号起,十四号那天最重,十七号自己散了"是账。日期让它可以被翻回去核对——包括被自己推翻。
账记判负。"这次深呼吸挺管用"是感觉;"上次试深呼吸,三天里没有变化,撤掉;这次换成下午出门走二十分钟,第二天轻了"是账。一本只记有效的账是宣传(第 27 章说过凭证的第一个特征)。
账要认账。"我觉得是孩子的事影响了我"是感觉;"我认为这一次与孩子考试有关——如果孩子考完一周我还这样,这条就错了"是判断。作废条件把感觉变成了可以被结算的东西。
三条合起来,账与自我感觉的差别,正是第 24 章说的承接位在不在。一个人可以对自己撒谎,尤其在健康这件事上;日期、判负与作废条件是他给自己设的三道障碍。
这一章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必须正面说。
"我的健康有了客观面"不等于"我可以不去看医生"。第 37 章说过,诊室的复合体有三端,承接不对称:医生签处置的字,病人决定自己的选择,基底一样也不承接。账让病人在供给位上从沉默变成有内容——他带进诊室的不再只是一句"最近不太好",而是一本有日期、有判负的账;但它不把承接位从医生那里搬走。
而且健康这块土壤上的承接最重:押错了疼的是身体,有些身体上的错误不可撤回。正因为最重,这里的承接位最不能交出去——不能交给基底(它不会疼),也不能只交给自己(很多判断需要一个受过训练、并且会为签字负责的人)。第 31 章的"无承接不结算"在这里是最硬的一条:一份没有人签字的处置不该被执行,不管它是谁给的。
还有一条边界要写明:本章讲的"我的担心"是日常的、每个人都有的那一类。当它持续、加重、影响生活,或者出现任何让本人或身边人担心的情况,那是另一件事——那时要做的不是记账,是找人:执业医师、专业人员、信得过的人。账是长期的工具,不是危机时刻的工具。这两句话不该被上面几节的乐观盖住。
"我的健康"这件事上,每个人一直都有一本账——在记忆里,在感觉里,在"我好像上次也是这样"这句半想起的话里。为什么今天才成为一件可以做的事?
三个条件今天才齐。
记账的成本降到了日常。从前要写日记、要整理、要回看,多数人做不到。今天说一句话就记下了,问一句话就翻出来了——基底做的是整理与提醒(这是它擅长的 E2 那一格)。
分化有人做了。一本账记满了不等于看得出东西。"这个月与上个月有什么不同"这类分化,从前要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坐下来陪你看;今天基底做这一步,而且做得快。
判负有了形式。作废条件这个东西,从前只在科研里有名字。今天它可以被写进一句日常的话:"如果孩子考完一周我还这样,这条就错了。"
三个条件齐了之后,"我的担心"第一次可以被处理成一件有来路、有判据、可以被推翻的事。王德生说三大风口在自我世界里的教育、健康、商业,这一章讲的就是健康那一格为什么现在才打开。
给一个最小形态,四栏,与第 34 章学生那本账同构:
日期:____ 这一次我注意到的(只有我知道的):____ 我认为它与什么有关:____ 如果……我就错了:____ (到期)触发了吗:____ 撤了吗:____
每条不超过三十个字。一个月记七八条就够。回看的时候只问两句:哪几条被触发了、我撤了吗;这个月的条目与上个月的有什么不同。
这本账不替代任何医疗记录,它是另一样东西:它记的是这个人自己的判断与判负,而不是处置与结果。带去诊室,它让医生拿到一份从前拿不到的供给;留在自己手里,它让"我的担心"从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变成一串可以被翻回去的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