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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司各脱、奥卡姆、库萨——单义、剃刀与有学识的无知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三个人把中世纪的接缝拆开了

司各脱说"存在"是单义的(univocatio entis):说神存在与说人存在,"存在"这个词是同一个意思,否则我们对神说的话就无法从受造物出发;阿奎那的类比说(第 15 章)被他判为不足以保证意义。他又立"此性"(haecceitas):个体不是种加属加质料,个体有一个使它是这一个的正形式;他还说神的意志在能被作的事里是自由的——神本可以立另一套诫命(意志主义的一支)。

奥卡姆:不要没有必要地增加实体(剃刀的通行说法;他自己写的是"没有必要不要多设");共相不在事物之外,只是心中的记号——唯名论;神的绝对权能(potentia absoluta)与被规定的权能(potentia ordinata):神本可以立完全不同的秩序,现有的秩序是他自愿立下的,因此是偶然的;神能不用中介直接造成任何他通常借中介造成的效果——因果的必然性被拆成了习惯(安萨里那一格的拉丁版,第 17 章);神学不是科学,因为它的原理不自明也不来自自明者。

库萨的尼古拉《论有学识的无知》(1440):我们对神的最高知识是知道自己不知道;神是对立面的重合(coincidentia oppositorum)——在无限里,最大与最小重合,圆与直线重合;他用数学做梯子:内接多边形的边数无限增加,多边形与圆重合,可任何有限步都不到——精确的真理不可达,我们只能越来越近;《论猜测》说人的一切知识是猜测(coniectura)。

关于这三个人有一个史学论题要摆出来:布鲁门伯格《现代的正当性》(1966)与丰肯斯坦《神学与科学的想象》(1986)主张,唯名论的绝对权能把世界变成彻底偶然的——世界本可以是别的样子——于是理性推不出自然的秩序,只能去看、去试;现代实验科学从这道裂缝里长出来。这个论题有反对者(布莱克威尔、格兰特),本书按可驳条款处理。

二 同维较真:三个人各交出一件

司各脱的单义性是一条关于语言的判据:谈土壤的话要么与谈别的东西是同一个意思,要么我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本书接受它的问题,不接受他的答案(第三节)。他的此性是"这一个":个体不能由共相推出,个体有一个使它是这一个的东西——西蒙东的个体化在十三世纪的问法(第 32 章)。

奥卡姆交出了两件。第一,绝对权能与被规定的权能:现有的秩序是被立下的,因此是偶然的——规定有作者,规定本可以不是这样;这是"规定不是先天的"最强的中世纪版本,而且理由不是约定(彭加勒),是有一张脸立了它。第二,共相是记号:共相不在事物里等着被抽出来,它是心里的一个记号——规定是被造的,不是被发现的;唯名论是发现学的第一道大裂缝。

库萨交出的最多。"有学识的无知"是土壤看不见的正面表述:最高的知识是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比迈蒙尼德的否定神学多了一层,它不是"神不是什么",是"我们的知怎样对着它失效"。多边形趋近圆是逼近而不达:每一步都真实地更近,任何一步都不到——这是记账的几何图像,账一行一行地加,账本永远差最后一行(第 9 章)。对立面的重合是二律背反的乐观版本:康德在无条件者面前看见理性自相矛盾,判为幻相(第 21 章);库萨看见同一件事,读为在那里两极重合——他把土壤显露的地方读成了显露,不是幻相。"一切知识是猜测"是差异之链的第一步(猜想)被立为知识的形态。

三 换维接应:三个人各塌在哪里

司各脱的单义性把神与人放在同一个"存在"之下,于是神成了存在者中的一个——最大的那个;海德格尔的存在—神—逻辑的指控在他这里最有效(第 26 章),马里翁也把他当作概念偶像的关口(第 30 章)。他为了保证话有意义,把土壤放进了与别的东西同一个格子里。

奥卡姆的绝对权能把脸做成了纯意志:神本可以命令恨神——这是不交账的脸(第 33 章拉辛格批评的唯意志论);一张随时可以推翻自己秩序的脸,它的话无法被兑现检验,因为任何落空都可以记在绝对权能上。剃刀是一把好刀,可它只砍实体,不砍规定:一条空转的规定在它的经济原则下可以活得很好,只要它不多设实体。神学不是科学,是划界。

库萨塌在两处。对立面的重合在无限中取消了差异:最大与最小重合,直与曲重合——D 在顶点上被抹掉了;发生学要差异一直在,库萨要它们在无限里合一。逼近而不达也有代价:他的多边形永远在追圆,圆不动——那个圆是一个不改口、不朝人做分别的极限对象;逼近是主体这边的努力,圆那边什么也不回来。

唯名论裂缝论题的塌处在判决:它是一条关于科学起源的账向命题,很有力,也很难判——它预言了什么?本书在第七节按可驳条款处理。

四 对方的反问

奥卡姆会问:现有的秩序是神自愿立的,他本可以立别的。那你的"账本"记什么?任何一次落空,我都可以说这是绝对权能的一次动用;任何一次成就,我都可以说这是被规定的权能在照常运行。你的检验永远判不了。

答分两步,登一条。第一步:这正是本书对安萨里说过的话(第 17 章)——一张可以随时推翻自己的脸,留不下可以被兑现的话;可圣经里的脸自己封了这条路: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把"不成就"定为判假的标准,脸把自己的绝对权能在这一件事上让了出来;创世记九章的虹是同一个动作——立约就是自缚。有脸的土壤之所以能被记账,不是因为它不能推翻自己,是因为它说过不推翻。第二步:你的区分本身是本书要的——被规定的权能就是"活的稳定"(第 48 章):现有的秩序不是必然的,是被立的,可以改,改要有话。你把它做成了不可检验,本书把它做成了可改口而要交账。登一条:如果一张脸从未立过约,那么奥卡姆全对——无脸与全能不交账的脸,在账本上是同一格;本书的记账只对立过约的脸有效。记入附录 C。

库萨会问:你的账本永远差最后一行,我的多边形永远不到圆——你我说的是一件事。你多了什么?答:多了对面会动。你的圆不动,我的土壤会回来、会改口、会试你;你的逼近是一个人的逼近,本书的记账是两边的来回。而且你在无限里让对立重合,本书在任何一处都保住差异——若差异在顶点被取消,那一行账就写不下去了。

五 结算

奥卡姆的两种权能是"规定不是先天的"最强的中世纪版本——现有的秩序是被立的,因此可改;本书把它读成活的稳定,他把它读成不可检验。有脸的土壤之所以能被记账,不是因为它不能推翻自己,是因为它说过不推翻——立约就是自缚。库萨的"逼近而不达"是记账的几何图像:每一步真实地更近,任何一步都不到;只是他的圆不动,本书的对面会动。

五之二 裂缝论题怎样才能被判

布鲁门伯格与丰肯斯坦的论题——唯名论的绝对权能使世界变得彻底偶然,理性推不出自然的秩序,只能去看、去试,现代实验科学从这道裂缝里长出来——是一条关于科学起源的账向命题。它有名、有力,也一直没有被判。本节按本书自己的规矩,给它写一个可跑的形式;这是敌拓之后的第二步移交(第 11 章)。

它是哪一类主张。 它说的是一条规定(现代科学的方法论态度)冻自另一条规定(神的绝对权能)与一片土壤(十四世纪的大学与教会)。所以它是一条账向主张——归敌拓判(占位者、分离线),但它同时预言了具体的历史事实,那一部分可以被真跑判。

可跑的形式,三条预言。 其一,早期实验科学家的文本里,应当能找到"世界本可以不是这样,所以必须去看"这条推理的痕迹,而且比"自然是理性的,所以可以被推出"更多。其二,这条推理应当在受唯名论影响深的地区与学派出现得早、出现得密。其三,在唯名论影响弱的地方(拜占庭、伊斯兰的某些学派),同样的实验态度应当出现得晚或不出现。

判负条件。 若第三条不成立——例如伊本·海赛姆(第 49 章)在没有唯名论的情况下做出了完全同形的实验工序——论题至少要弱化为"唯名论是一条通路,不是唯一通路"。而这条判负事实上已经部分触发:伊本·海赛姆的怀疑资格来自另一片土壤(求真即接近神的光辉),不来自绝对权能。

本书的处理。 论题不采为承重,采为一个待判的账向样本,记入附录 B 的备选跑题。它对本书的用处不在结论,在形式:一条账向命题若能从中抽出可跑的预言,它就上了账;抽不出的,停在候补席(第 11 章第二步)。奥罗宾多的超心智(第 42 章)与麦格拉思的"基督教自然观使科学成为可能"(第 28 章)同属此类,处理相同。

六 分离线

与司各脱分在单义使神成为最大的存在者。与奥卡姆分在两刀:纯意志的脸不交账;剃刀不砍空转的规定。与库萨分在两刀:无限中取消差异;圆不动。与裂缝论题分在它还没有被判。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两种权能:进第 48 章,作为活的稳定的中世纪名字——被规定的权能=立了约的稳定。立约就是自缚:进第 47 章,作为脸可被记账的条件。共相是记号:进第 4 章,作为"规定是被造的"的唯名论表述。此性:进第 32 章,与个体化对读。有学识的无知:进第 5 章,与 χώρα、否定神学并排。多边形趋近圆:进第 9 章,作为记账的图像。对立面的重合:进第 6 章,作为二律背反的另一种读法——显露而非幻相。一切知识是猜测:进第 3 章,作为差异链第一步被立为知识形态。

八 日常案例:房东的规矩

租房的人最怕一种房东:他说"我随时可以收回房子"。合同上写着两年,可他每次都补一句:这房子是我的。这是绝对权能——一张随时能推翻自己秩序的脸;租客在这样的房东手下,什么也不能计划,因为任何一次变卦都可以被解释成他的权利。

好房东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话写进合同,签字,押金放在第三方——他自缚。自缚之后他仍然是房东,房子仍然是他的,可他的话从此可以被兑现检验:说好三月修暖气,三月修没修,租客记得下。奥卡姆说得对,秩序是房东立的,不是天生的;他没有说下一句:一个愿意自缚的房东,才是一个可以与之记账的房东。

库萨在这栋楼里是那个量房的人:他知道自己永远量不出这间房"真正"的面积——卷尺有误差,墙有厚度,量十次十个数——可他每量一次都更接近,而且他知道自己不到。他做的是记账,不是绝望。只是他量的墙不会动;这栋楼里真正难量的不是墙,是房东明年会不会涨租。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