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比《科学的列举》把学问排成五章:语言、逻辑、数学、物理学与形而上学、政治学;教义学(kalām)与法学放在最后一章里,教义学的任务是用辩证与修辞替宗教的意见辩护——它被安排在证明之下。伊本·西那《治疗论》用形而上学证明必然存在者,先知是想象力完善了的哲学家,宗教是给大众的哲学。安萨里 1095 年的《哲学家的矛盾》列出哲学家的二十条错误,三条是异端:世界永恒、神不知个别事物、否认肉身复活;第十七个讨论说火不烧棉花——火与棉花相接处的燃烧是神创造的,所谓因果只是神的习惯(ʿāda)。他晚年的《迷途指津》记了自己的路:教义学不够,哲学的数学与逻辑无错而形而上学有错,伊斯玛仪派的权威教导靠不住,最后是苏菲——他说确定性不是证出来的,是"尝"(dhawq)到的。伊本·图费勒的《哈伊·本·雅格赞》写一个孩子在无人岛上被羚羊养大:羚羊死了,他解剖它,找那离开了的东西;他学会用火、观察星辰,推出必然存在者,进入合一的观照;然后来了邻岛的阿卜萨勒,他发现邻岛宗教的象征说的正是他知道的事;他去教邻岛的人,失败了,回到岛上。伊本·鲁世德《决定性论文》说教法命令人思辨(《古兰经》59:2"你们要省悟"),证明与教法不可能冲突,看起来冲突时对教法作寓意解释;人分三种——证明的、辩证的、修辞的——各按其能。
伊本·赫勒敦《历史绪论》(1377)还要记一笔:他把学问分成传述的(从启示与传统接受)与理性的(人靠思考获得),两类各有来源;他批评哲学家把形而上学当成证明的学问——理性够不着的东西不该用证明去够;同时他发明了一门新学问,研究人类社会(ʿumrān)的兴衰——群体凝聚力(ʿaṣabiyya)怎样在几代里冻成王朝又耗尽。他把听与思分成两类来源,把王朝写成一条从土壤里长出又衰竭的路径;只是他没有让两类来源互判。
犹太这边,萨阿迪亚《信仰与意见之书》(933)立了四种知识来源:感觉、理性、必然推论、可靠的传述——第四种是听;理性与启示一致。迈蒙尼德《迷途指南》(1190):神的属性只能否定地说;亚里士多德关于月下世界的说法无疑正确,关于天他没有证明(第二部第二十二章);世界是受造还是永恒,证明判不了,由律法决定(第二部第十六至二十五章)。四百年后的穆拉·萨德拉(卒于 1640)说存在先于本质(存在的优先性),存在有等级,实体自身在运动(实体运动)——存在是一场不停的发生。
哈伊的故事是一个人身上三个学合拍的叙事:解剖羚羊是路径,推出必然存在者是规定,观照是土壤的接触,三者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先后发生、互相逼出——羚羊的死逼出解剖,解剖的尽头逼出推理,推理的尽头逼出观照。伊本·图费勒比西方任何一家都早写了三个学从一个生命里长出来的过程。安萨里的《迷途指津》是另一部:一个人走过教义学、哲学、权威、苏菲,每一段判负照登——教义学不够,写下;形而上学有错,写下——最后停在"尝":确定性是尝到的,不是证出来的,这是第 2 章说的触的传统在伊斯兰的顶点。他的"神的习惯"也有本书要的东西:规定是脸的习惯,脸可以改口(神迹)——一条有脸的规定。
伊本·鲁世德的"教法命令思辨"是脸命令路径:D* 给出 D 的许可。他的寓意解释是一条移交规则:规定与经文冲突时,经文的表层让路。萨阿迪亚把传述立为第四种知识来源,是把听立为量——与正理派同一动作(第 41 章)。迈蒙尼德握住了两件:否定神学是土壤看不见;创造与永恒证明判不了、由律法定,是一条评估者在外的规则——证明够不着的地方,交给脸说的话。萨德拉把存在写成运动,是存在学的发生版本:不是有一个存在者在那里,是存在本身在发生。
法拉比与伊本·西那塌在高低:宗教是给大众的哲学,先知是会想象的哲学家——脸被降成了修辞。安萨里塌在路径:火不烧棉花,因果是神的习惯——路径成了幻象,一切是脸做的;一张做了一切的脸,留不下可以被兑现的话,因为每一件事都是它的兑现。哈伊的故事塌在结尾:他去教邻岛的人,失败了,于是分工——大众要象征,少数人要真理;一部三合一的叙事以安排收场。伊本·鲁世德塌在方向:证明判经文的表层——规定判脸的话,寓意解释是让哲学决定脸什么时候是在打比方,这是越位;三种人各按其能,是按人分工的安排。萨阿迪亚塌在同一:理性与启示一致,一致是被宣布的,不是被判出来的。迈蒙尼德塌在 S:否定神学不给脸任何显露,可他的神下了六百一十三条诫命——一张只用否定说自己、却用肯定发命令的脸。萨德拉塌在脸:存在的优先性到最后是存在的一体,无脸。
安萨里会问:你说科学是路径。可路径是幻:火不烧棉花,是神在火与棉花相接处创造了燃烧;因果只是神的习惯。你的真跑走的是神的习惯,不是路径。你的脸倒是对的——可脸做的比你想的多,它做了一切;那你的三维还剩什么?
答分两步,登一条。第一步:把一切交给脸,脸的话就无法被兑现——若每件事都是神做的,"先知的话成不成就"就分不出真假,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失效;机会论为了脸的全能,放弃了脸的可检验。第二步:安萨里自己的《迷途指津》是一本路径的账——他走过教义学、哲学、苏菲,每段判负照登,最后尝到;一个不信路径的人写了一部最诚实的路径记录。而且"习惯"这个词帮了本书:脸的规定是习惯,习惯有账向,可以改口——D×E→S 带着一张脸。登一条:本书不能证明路径不是神的习惯——账本记的回来的事,与"神的习惯"和"火烧棉花"两种说法都相容;账本判不了机会论。记入附录 C。
哈伊会问:我在岛上从一具羚羊尸体走到了必然存在者,从来没有需要一本经;你的"脸"是邻岛的象征。答:你解剖羚羊时,是谁让羚羊死的?你的路径从一次没有人做的死开始——那是土壤第一次朝你做了分别,你没有把它记成脸。你的故事结尾的失败也没有记:邻岛的人不听,是你的规定在他们的土壤里冻不住,不是他们只配象征。
哈伊在岛上从一只羚羊的尸体走到必然存在者——一个人身上三个学合拍的伊斯兰叙事;故事的结尾却是分工:大众要象征。安萨里用"尝"封顶,却用"神的习惯"抽掉了路径:一张做了一切的脸,留不下可以被兑现的话。存在的优先性是存在学的发生版本——萨德拉把存在写成了运动。
这一章的材料庞杂,收两件对本书最要紧的。
第一件:《哈伊》是唯一一部把三个学写成一条生命线的书。 西方有过三个学的分类(亚里士多德)、排序(黑格尔)、划界(康德),没有人把它们写成一个人从零开始长出来的过程。伊本·图费勒写了:一具羚羊的尸体——解剖(路径)——"有一样东西走了"(规定)——草垛上的夜晚(土壤),而且每一步是被上一步逼出来的。这部书在十七世纪被译成拉丁文(《自学的哲学家》),影响过洛克与笛卡尔的读者圈;它之所以没有成为三合一的范本,是因为它的结尾是分工(大众要象征),而分工把整个过程重新封回了安排。一部写对了过程的书,被一个结尾改写成了安排——这件事本身值得记,因为它说明"过程写对"不等于"判决摆对"。
第二件:伊斯兰思想里有一整套关于"两类知识来源"的讨论,而且比西方细。 传述的(naqlī)与理性的(ʿaqlī)——这是一条以来源分类的界,法拉比、伊本·赫勒敦、安萨里各有版本。它与本书第 2 章的听与看是同一条轴的不同切法:传述之知来自听,理性之知来自看与推。伊斯兰把这两类的关系争了六百年,而争法与西方的三合一一模一样——谁在上、谁审查谁、冲突时谁让路(伊本·鲁世德的寓意解释)。
两类来源不能互判,这是本书要从这段争论里带走的一句:传述的话不由证明判(证明够不着说话者的资格),证明的结论不由传述判(传述里没有那条路径)。它们能做的只有移交:传述给出要检验的话(外判形式),证明给出可走的路径。安萨里走到了一半——他判了哲学家,却没有把教义交出去检验;伊本·鲁世德走到了另一半——他让证明去判经文的表层。两个人各占一头,六百年没有人把它接起来。
与法拉比、伊本·西那分在高低;与安萨里分在路径是不是幻;与伊本·图费勒分在结尾的分工;与伊本·鲁世德分在谁判寓意;与萨阿迪亚分在一致是宣布的;与迈蒙尼德分在否定神学不给脸显露;与萨德拉分在脸。
哈伊:进第 6 章,作为命题一的叙事形态——三个学从一个生命里长出来。《迷途指津》:进第 9 章,作为判负照登的自传形态;"尝"进第 2 章。神的习惯:进第 44 章,作为有脸的规定的名字——脸的习惯可以改口。教法命令思辨:进第 44 章,作为 D* 给 D 许可的样本。萨阿迪亚的传述:进第 2 章,与正理派的圣言量并列。迈蒙尼德"证明判不了的由律法定":进第 9 章,作为评估者在外在犹太哲学里的规则。存在的优先性与实体运动:进第 5 章,作为存在学的发生版本在伊斯兰的出处。
一个孩子在农场长大,没有人教他。一只羊病死了,他把它剖开,想找那离开了的东西——这是路径;他找不到,可他推出:有一样东西让羊活着,它走了——这是规定;夜里他躺在草垛上,觉得那样东西不在羊里,在整个农场里——这是土壤。三样东西在一个孩子身上先后发生,没有一样是从书上来的。伊本·图费勒写的就是这个孩子。
后来他进了城,听见教堂里的人说"灵魂",他说:你们说的就是我在草垛上想的。他去教城里的人怎样剖羊,没人听。他回了农场,认定城里人只配听故事。他错的不是回农场,是这一句:他的规定在城里的土壤里冻不住,他把这记成了城里人的不配。安萨里在这个农场上是另一个人:他先当过兽医、读过书、拜过师,最后在草垛上"尝"到了——然后说羊死不是病死的,是神让它死的。孩子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剖羊?他答不上来;他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