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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黑格尔、谢林、克尔凯郭尔——扬弃、肯定哲学与跳跃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三个人,一个体系与两次出走

黑格尔《哲学全书》第 553 至 577 节把绝对精神分成三形态:艺术在直观里把握绝对,宗教在表象(Vorstellung)里把握绝对,哲学在概念(Begriff)里把握绝对——三者内容相同,形式逐级上升,宗教的内容就是哲学的内容,只是穿着表象的衣服。《精神现象学》序言说真理是整体,整体是带着自己的生成的结果;"真理是酒神的狂欢,没有一个成员不醉"。他的方法是辩证法:否定、扬弃(Aufhebung——取消、保存、提升三义一词)、概念的自我运动。自然是理念在他者性中的存在,自然科学是知性把它固定成的规律,自然哲学把它重新读成概念。《法哲学原理》序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谢林走了两次。早期的自然哲学(1797、1799)说自然是可见的精神,精神是不可见的自然——科学与哲学本是一件事的两面。1809 年的《自由论文》在神里面区分了"根据"(Grund)与"实存":神有一个黑暗的根据,神的实存从这根据里出来,根据在神之内却不是神本身——恶从这里可能。晚年的柏林讲座(1841–42,《启示哲学》《神话哲学》)把哲学分成两种:否定哲学只回答"什么",从概念推演本质;肯定哲学要回答"那个",从"不可先思的存在"(unvordenkliches Sein)出发——存在先于一切思,思推不出它,只能承认它然后往后走;神话是意识的过程,启示是历史里发生的事。他坐在柏林讲台上的时候,台下有克尔凯郭尔。

克尔凯郭尔在 1844 年的《哲学片断》里做了一个思想实验:真理能不能被学到?苏格拉底说不能——真理已经在学习者里面,教师只是助产士,学习是回忆,教师与时刻都无关紧要。另一种可能是:学习者没有真理,也没有认识真理的条件;那么教师必须既给真理又给条件,那个教师就不是人,那一刻就成为决定性的"时刻"——这就是"神在时间里",绝对的悖论。《恐惧与颤栗》(1843)读创世记二十二章:亚伯拉罕是信仰的骑士,他在伦理之上被悬置("伦理的目的论悬置"),他的信是凭着荒谬。《最后的非科学的附言》(1846)说主体性就是真理;体系没有伦理学;"存在对神是一个体系,对任何一个正在存在的精神不是"。信仰是跳跃。信仰的骑士看起来像一个收税的人,从外面看不出来。

二 同维较真:黑格尔离合拍最近,谢林与克尔凯郭尔各给了一块土壤

黑格尔离命题一只差一步。艺术、宗教、哲学内容相同、形式不同——这就是三个读法读同一个发生;他是西方第一个正式说"三者是一个内容的三种形态"的人。真理是带着生成的结果——他把事中写进了真理的定义,不是事后的观众。扬弃的三义里有"保存":被否定的东西不删,被带着往前走——判负照登的祖先在这里;他从来不删失败的环节,失败是精神的路。辩证法本身是一条 D:否定就是差异,概念的自我运动就是路径。

谢林给了本书两块土壤。"不可先思的存在":存在先于思,思推不出它——这是纠缠的先在,第 5 章说的"地先于脚印",谢林说思只能承认它然后开始走;肯定哲学就是从土壤起手的哲学。神里面的根据:脸也有自己的土壤——第 30 章末尾提出的猜想,谢林 1809 年已经写了:神的实存从一个黑暗的根据里出来,根据在神之内。他把脸与脸的土壤分开了。

克尔凯郭尔给了本书发现学与发生学的分界在神学里的原文。《哲学片断》的两种学习:回忆——真理已在,教师无关紧要——是发现学;时刻——学习者连条件都没有,条件由对面给——是发生学,而且是有脸的发生学:条件从那边来,那一刻才有真理。这是 D* 的第一个哲学表述:不是主体做出分别,是对面给出使分别成为可能的条件。《恐惧与颤栗》的亚伯拉罕是试验:脸朝人走了一条路,人走完了。反体系是反合并。

三 换维接应:三家各塌了哪一维

黑格尔塌在两处。第一,三形态排了队:表象低于概念,宗教被扬弃进哲学,哲学是最后的、最高的形态——同一个内容,可只有概念的形式是它的"真正"形式;三个读法有了高低,合拍变成了升级。第二,整体把评估者关在了里面。真理是整体,整体是绝对精神对自己的知,哲学是整体的自知——判它的是它自己;没有外面。概念"自我运动"、"自我生成",是一个既是第一者又是最后者的东西:起点是它,终点也是它。这是 θεωρός 的绝对形态——把全部相位一起看在眼里的那个观众,被说成了实在本身。自然是"理念在他者性中",是土壤被读成堕落的 S。辩证法与三原理差在方向:扬弃向上,往更高的统一去;三原理没有上,只有下一轮。他的否定是"规定的否定",通向更高的肯定;本书的判负通向下一轮,不通向更高处。

谢林塌在他自己出走的方向上。肯定哲学从不可先思的存在起手,随后却做成了《神话哲学》《启示哲学》——一部叙述神的过程的体系,神话在先、启示在后,仍是次序;根据是黑暗的,不是脸,它不朝人做分别,它只是脸的深处。他给了土壤,没有给判决。

克尔凯郭尔塌在 S。时刻不能直接传达,信仰是内在性,骑士从外面看不出来,悖论不能取任何形——他把显露当成了对信仰的降格,与第 30 章那一支同病。没有 S 就没有路径可以累积:跳跃每一次重新跳,亚伯拉罕的二十五年在他那里是一次决断,不是一条走出来的链。而且没有判决:主体性是真理,谁判主体性?他把评估者关在了主体里面——黑格尔关在整体里,他关在个体里,两个闭环。

四 对方的反问:发生不就是辩证法?

黑格尔会问:你的"发生"不就是我的辩证法?否定、扬弃、结果带着它的生成——你所谓三原理,是我早写过的概念的自我运动。你只是拒绝了终点。可没有终点的运动不是理性,是坏无限(schlechte Unendlichkeit)——一个又一个下一轮,永远的"又一次",那是知性的无限,不是理性的。

这是全书要冒的第二个险。答两刀,登一条。

第一刀,方向。扬弃向上:每一次否定通向一个更高的统一,最后通向包括一切的整体。三原理没有上:D×E→S 之后是 S×E→D,再是 S×D→E,再是下一轮 D×E→S——不是升级,是转圈;转出的东西不比上一轮高,只比上一轮多一行账。黑格尔的运动有一个形状叫上升,本书的运动有一个形状叫记账。

第二刀,外面。黑格尔的整体包括它的评估者:绝对精神知道自己,判自己,没有一处在整体之外。本书的评估者在外,并且永远在外——整体永远缺一角,那一角是回来的判决。所以本书的"整体"不是整体,是一本永远差最后一行的账。

登一条:坏无限的指控,本书有一格答不掉,而且要照登。一片无脸的土壤上的发生——道生一、缘起——的确是黑格尔说的坏无限:一轮又一轮,没有方向,没有话;道没有脸,所以一留不住,留不住就是又一次。黑格尔对无脸的发生说对了。有脸的土壤不同:脸说了一句交给时间的话,下一轮不是"又一次",是"看这句话成没成就"——一句应许把无限变成了等待,等待有方向,没有终点。这不是黑格尔的好无限(自己回到自己的圆),是第三种:一句等着兑现的话。可是儒家的天不言、道家的道无脸——在这两格里,本书的发生学在黑格尔的意义上就是坏无限,本书接受这个判决,记入附录 C;这也是第 48 章为什么把"脸说不说话"立为一问:不说话的土壤上的发生,无法回答黑格尔。

克尔凯郭尔会问:你要记账、要判决、要外判——你把信仰做成了一本账;信仰是激情,是跳跃,账是体系的最后一页。答:账不是信仰,账是信仰在时间里留下的痕迹。亚伯拉罕的信是跳跃,创世记记下的是他二十五年的账——撒拉的笑、夏甲、两次称妻为妹、摩利亚——判负照登,一笔不少;克尔凯郭尔自己写《恐惧与颤栗》就是在记这本账。圣经给信仰的骑士记了账,骑士才没有从外面看不出来。跳跃不可记,跳过去之后落在哪里可记。

五 结算

扬弃向上,三原理向下一轮;黑格尔的整体把评估者关在里面,合拍的整体永远缺一角——那一角是外判。没有脸的发生是坏无限,黑格尔说对了;有脸的发生不是好无限,是一句等着兑现的话。

六 分离线

与黑格尔分在三刀:三形态排队,三读法不排;扬弃向上,三原理转圈记账;整体自判,评估者在外。与谢林分在一刀:他给了土壤(不可先思的存在、根据),没有给判决,随后又做成了体系。与克尔凯郭尔分在两刀:时刻不取形,本书说脸取形;主体性自判,本书说主体被判。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黑格尔的"内容相同、形式不同":进第 6 章,作为三读法在西方最早的正式表述——只需去掉排队。扬弃的"保存"一义:进第 9 章,作为判负照登的谱系。"真理是带着生成的结果":进第 1 章,事中读法的黑格尔句。坏无限:进第 45 章,作为无脸土壤上的发生的名字——本书承认在那两格里它成立。谢林的"不可先思的存在":进第 5 章,纠缠的先在的德国名字。神里面的根据:进第 48 章,作为"脸也有自己的土壤"的出处。克尔凯郭尔的两种学习(回忆与时刻):进第 1 章,作为发现学与发生学分界的神学原文;"条件由教师给":进第 44 章,作为 D* 的第一个哲学表述。"骑士看起来像收税的人":进第 53 章,作为一条警告——土壤的事上了站,看起来会像信息。

八 日常案例:家史的两种写法

祖父讲家史有一套写法:每一次吵架最后都"现在都好了"——二十年前分家的那场架成了后来兄弟合伙的起点,母亲与婶婶的冷战成了两家孩子一起长大的理由。每一次否定被保存,被提升,被收进一个"现在都好了"的整体里。这是黑格尔:家史是一个向上的整体,祖父是整体的自知者,他判一切,没有人在他的故事外面。

孙女记家史是另一种写法。她把每一次吵架记下来,不写"现在都好了",写下一次年夜饭谁来了谁没来。分家那年三叔没来,第二年来了,第五年又没来——账一行一行,不升级,每一行等下一行。她的家史没有整体,永远差最后一行,因为明年的年夜饭还没吃。祖父说她记的是流水账,没有意义,是"又一次、又一次"——坏无限。孙女答:三叔第五年没来,是因为祖父那年说了一句话没兑现——他说过要把老屋的一间留给三叔。这句话把流水账变成了等待:三叔第六年来不来,看老屋那间房。

克尔凯郭尔在这个家里是三叔本人:第二年他来了,谁也没料到,谁也推不出来,那是一次跳跃。可跳跃之后他坐在了哪把椅子上,孙女记了。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