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1841）：神学的秘密是人类学，神是人把自己的类本质投射到天上——人在神身上看见的是自己无限化的理性、意志与爱；把它收回来，宗教就完成了。马克思 1844 年《〈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是人民的鸦片；对宗教的批判是一切批判的前提；此后是历史科学——历史唯物论把生产方式立为土壤，意识是它的显露。尼采《快乐的科学》125 节的疯子说上帝死了，是我们杀的；《道德的谱系》第三章第 23 至 25 节说科学不是禁欲理想的对立面，是它最新、最高贵的形态——科学仍然信仰真理，仍然把真理当作神圣的；我们这些无神的人，火仍取自一个两千年的信仰点燃的那把火（《快乐的科学》344 节）。《偶像的黄昏》里"真实世界怎样终于成了寓言"：从柏拉图到基督教到康德到实证主义，真实世界一步一步退，最后被取消，连表象世界也一起没了。达尔文《物种起源》（1859）：自然选择——变异、生存、遗传，没有设计者；《人类的由来》（1871）把人放进去。赫胥黎 1869 年造了"不可知论"这个词。德雷珀《宗教与科学的冲突史》（1874）、怀特《科学与神学战争史》（1896）把两千年写成一场战争——冲突论的出生证；二十世纪的史学（布鲁克 1991 年的"复杂性论题"，纳姆伯斯 2009 年）已经把这两本书判为宣传。狄尔泰 1883 年《精神科学导论》与 1894 年的一句：自然我们说明，心灵生活我们理解；文德尔班 1894 年分了规律的科学与个别的科学；李凯尔特用价值关联划界。
韦伯要单独记。《以学术为业》（1917）说世界被祛魅了；科学能告诉我们怎样做，不能告诉我们该做什么、该怎样活——托尔斯泰的问题科学答不了；诸神之争回来了，各种价值像多神教里的神各自要求忠诚，没有一门学问能裁决它们。这是划界，带着悲剧的口气：科学到路径为止，土壤那边是诸神在打架，没有判。可他自己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5）做的是另一件事：他给资本主义这条经济规定查了账向——它冻自加尔文派的天职观与拣选焦虑，一种经济的 S 从一片宗教的土壤里冻出来，冻成之后账向被遗忘，成了"铁笼"。韦伯一手划界，一手记账；记账那一手离本书更近。
费尔巴哈是脸的账向的第一份完整版本：脸从人的土壤里长出来——爱、理性、意志被无限化——他写了脸是怎样被冻成的；本书第 4 章说每条规定都有账向，脸也不例外，费尔巴哈替本书写了脸的一半账向。马克思把土壤指定为生产方式，说意识是它的显露——"存在决定意识"是 E→S 的一种说法；他说宗教是无情世界的心，是土壤缺失时脸被呼唤——这与第 35 章刘禹锡"法弛则人皆曰天"同一句：土壤显露的地方被读成了症状。尼采做的是转测审计：科学的"真理意志"冻自基督教的土壤——科学以为自己无神，火却是从那把火上取的；他给科学的规定查了账向，查出的是神学。命题二说科学是三个 S 里的赢家，尼采说赢家仍是神学的最后形态——两句是同一句。"真实世界怎样成了寓言"是一部规定的转测史：真实世界这条规定从被信到被取消，每一步是一次改口。达尔文给了无脸土壤的评估者在外一个准确的名字——选择：什么活下来，什么死了，环境判，没有脸，很慢。第 9 章说的"种地"，达尔文把它写成了一整部自然史。狄尔泰的说明与理解，是两种判决的分别：说明走路径，理解另有一路——他说理解是重新体验，那是触，不是看。
费尔巴哈只写了一个方向：人造脸；脸从不做事，从不朝人做分别——投射说取消了 D*，把对面的分别全部读成主体的分别。他保留了看：类本质（Wesen）是被看见的本质。马克思的土壤是生产方式，无脸；历史科学是替代——孔德的实证阶段加一场革命，宗教被批判之后不再被判，只被解释。尼采查完科学的账向之后没有判决：视角主义、权力意志——敌拓做到底，没有在外；他的永恒轮回是主动选择的坏无限——道的那一格，无脸，又一次、又一次，他知道这是坏无限，他要它。达尔文的选择是正确的无脸外判，可他的读者把判决冻成了规定：社会达尔文主义把"活下来的"改写成"该活的"——一次判决被拿去当规定，这是从秋天里抢一条法律。冲突论是发现学的史学：两支早已存在的军队打了两千年——三个 S 争位被写成了战争，而三个 S 从来没有分开过（第 33 章拉图尔）。狄尔泰、文德尔班、李凯尔特是划界：按对象、按方法、按兴趣把学问分成两块地，两块地各自完整。
尼采会问：你的脸、你的交账、你的秋天——还是禁欲理想。你仍然相信有一个"那边"会回来判你；你只是把上帝换成了秋天。真正的问题是：你为什么需要被判？三判决是对生命的怨恨，是奴隶要一个主人。
答分三步，登一条。第一步：判负照登是怨恨的反面——它对失败说是，把失败照样登出来，不删、不怨、不解释；你的"热爱命运"若要落成一件事，落成的就是一本判负照登的账。第二步：你自己的谱系学是账向的工作——你对基督教做的正是转测审计；可查完账你不判，你立法——价值的创造者、超人——那是没有外判的规定，是阳明的闭环说德语。第三步：为什么需要被判——因为一条没有人判的路径不会失败，不会失败的东西不发生。至于秋天替换了上帝：对无脸的土壤，是——达尔文的选择就是秋天；你的永恒轮回就是无脸土壤的坏无限，你自己选的。本书不需要脸，本书留着脸这个格；不要脸的人可以住在道那一格里，你住在那里。登一条：你说"需要被判"是一种心理，本书驳不倒——账本不需要脸也能记，种地的人不问谁在判；可账本也没有办法证明记账的人不是奴隶。记入附录 C。
费尔巴哈会问：脸是人造的，我证明了。答：你证明了一半的账向——脸从什么土壤里被冻成；账向不是全部：一米也是人定的，一米照样量东西；脸有账向不等于脸不做事。达尔文会问：选择没有脸，也不需要脸。答：是。你是无脸那一格的正主，本书第 45 章把你记在那里；本书只补一句：把选择的结果当规定，是你的读者干的，不是你。
尼采给科学做了一次转测审计：科学仍是神学，因为它的"真理"冻自一片它不肯认的土壤；费尔巴哈把脸的来历写成投射，但只写了一个方向；达尔文给了无脸土壤的评估者在外一个准确的名字——选择——只是慢。冲突论是争位被写成了战争史。
费尔巴哈、马克思、尼采、韦伯、达尔文，路数各异，共同做成了一件事：他们证明了脸有账向。
这是一件真事，本书接受，而且第 4 章的账向审计有一半是从他们那里学的。神从人的类本质里长出来（费尔巴哈），宗教从无情世界的处境里长出来（马克思），真理意志从禁欲理想里长出来（尼采），天职观冻成了铁笼（韦伯），设计感从选择的结果里长出来（达尔文）。五个人，五条账向，都查得很实。
问题出在下一步。他们从"有账向"推出了"只是账向"——一条规定既然能被追到来处，它就只是它的来处。这一步是不成立的，而且他们自己的工作就是反证：一米也是人定的，一米照样量东西（第 23 章第四节对费尔巴哈的答复）；进化论本身也有它的账向（马尔萨斯、维多利亚时代的竞争经验），这不使它变假。
"有账向"与"只是账向"之间隔着的，正是判决。 一条有账向的规定仍然要面对三件事：它冻自的路径走不走得通（真跑），它与别家的规定分在哪里（敌拓），它在世界上兑不兑现（外判）。账向只回答"它从哪里来"，不回答"它现在算不算数"。十九世纪把第一个问题回答得极好，然后宣布第二个问题不存在。
这一步的代价二十世纪付了：既然一切规定都只是它的来处，那么规定之间就没有可判的高下，剩下的只有力量——尼采诚实地走到了这一步（权力意志），别人则在一百年里反复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第 10 章说三判各归其位同时治科学主义与相对主义，相对主义的这一支，根就在这里。
与费尔巴哈分在方向：脸有账向，脸也做事。与马克思分在替代：批判之后宗教只被解释，不再被判。与尼采分在在外：敌拓到底而无判决；永恒轮回是自选的坏无限。与达尔文分在读者：判决不可冻成规定。与冲突论分在史学：三个 S 从未分开。与狄尔泰一系分在划界。
费尔巴哈：进第 44 章，作为脸的账向的一半。"存在决定意识"：进第 6 章，作为 E→S 的一个说法，注明无脸。尼采的转测审计：进第 8 章，作为"赢家仍是神学"的出处；"真实世界成了寓言"：进第 4 章，作为一部规定的转测史。达尔文的选择：进第 45 章，作为无脸外判的正主；社会达尔文主义：进第 10 章，作为"判决被冻成规定"的越位样本。布鲁克的复杂性论题：进第 8 章，作为冲突论的史学判负。狄尔泰的理解：进第 2 章，作为触在德国解释学里的名字。
一个人在菜园里种了三种西红柿，都不管，到秋天看哪种活下来。活下来的那种没有谁挑它，是雨水、虫子、土壤挑的——这是达尔文，无脸的外判，慢，可靠。第二年他只种活下来的那种，说"这种才是好西红柿"——他把秋天的判决改写成了春天的规定；社会达尔文主义在菜园里就是这一步。第三年雨水换了，那种死了大半，规定被撞碎，秋天又判了一次。
尼采站在篱笆外面说：你为什么要让秋天判你？你自己定什么是好西红柿。种菜的人说：我定过，第二年，被雨水撞碎了。尼采说：那就再定。种菜的人说：你说的对，可我还是要等秋天，不然我不知道我定得对不对——我不是要一个主人，我是要一个消息。费尔巴哈也在篱笆外面，他说：你说的"秋天在判"，是你把自己的期望投到天上。种菜的人说：期望是我的，收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