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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后世俗对话——与哈贝马斯、拉辛格、麦金太尔、泰勒、拉图尔对话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五家各从哪一维起手

哈贝马斯《认识与兴趣》(1968)把科学按"为了什么"分成三种:经验—分析的科学服务于技术的兴趣,历史—解释的科学服务于实践的兴趣,批判的科学服务于解放的兴趣。三十多年后他改了口气:2001 年《信仰与知识》的演讲,2004 年慕尼黑与拉辛格的对话(《世俗化的辩证法》),提出"后世俗"——世俗理性要意识到自己的界限,宗教传统里有尚未被翻译的语义潜能;但宗教公民要把信仰的理由翻译成世俗的理由,才能进入公共论证。他和拉辛格都接了伯肯弗尔德的那句话:自由的世俗国家依靠它自己不能保证的前提而活。

拉辛格 2006 年在雷根斯堡的演讲《信仰、理性与大学》起手的维度是 S:理性的规定。他说,圣经信仰与希腊哲学的相遇不是偶然,是天意——《约翰福音》第一句"太初有道(λόγος)",七十士译本把希伯来圣经译成希腊文;不按逻各斯行事与神的本性相悖。他批评两种东西:一是唯意志论——伊本·哈兹姆、司各脱那种"神可以命令不合理之事"的神,一个不受自己的话约束的神;二是三次去希腊化的浪潮——宗教改革、哈纳克的自由神学、文化多元主义——每一次都把信仰从理性里剥出来,结果不是纯净的信仰,是缩小的理性。他要的是"拓宽理性":现代理性把自己缩到经验—数学的范围,必须重新向宗教与形而上学的问题开放。

麦金太尔《三种对立的道德探究》(1990)说探究只能在传统里进行:百科全书派(启蒙的统一理性)、谱系派(尼采、福柯)、传统派(托马斯主义)三种版本互不通约;但传统会陷入认识论危机,一个传统若能用自己的资源解释对手为什么陷入危机而对手做不到反向解释,它就在理性上胜出——这是他在《谁之正义?何种合理性?》(1988)里给出的判据。

泰勒《世俗时代》(2007)反对"减法故事":世俗性不是把宗教减掉之后剩下的东西,是被建造出来的——"内在框架"、"缓冲的自我"、排他的人文主义都是成就,不是残余。拉图尔《我们从未现代过》(1991)说现代的宪法有两条互相掩护的工作:纯化(把自然与社会、科学与政治分开)和转译(不停制造两者的杂合体);杂合体越来越多,所以我们从未现代过。他后来的《存在模式研究》(2012)给出十几种"存在模式",每一种有自己的"幸福条件"——参照链(科学)、宗教、法律、政治各有各的真假之判,用一种模式的条件判另一种,是"范畴错误";《欢欣》(2002)专讲宗教言语:它不传递信息,它转化说的人和听的人,像"我爱你"必须重新说才算数。

二 同维较真:五家对了什么

哈贝马斯的三种兴趣,是按"以什么为业"分科学——这与第 4 章的"主维是以什么为业"是同一个动作;他的翻译条款是一条移交规则,本书接受移交的必要。哈贝马斯 2019 年的《也是一部哲学史》要单独记一笔:他用两卷写信仰与知识的谱系,承认西方哲学的核心概念——人的尊严、自律、普遍主义——是从犹太—基督教传统里翻译过来的,哲学是在一个"学习过程"里从宗教那里得到了它的规定。这本书是他给自己的翻译条款补的账向:世俗理由不是自生的,它们冻自一片它后来不再承认的土壤。本书第 4 章说每条规定都有账向,哈贝马斯晚年写了一部一千七百页的账。

拉辛格对了两件:一,理性不能缩到经验—数学的范围,这正是本书第 10 章说的"真跑越位"——拿路径的判决判一切;二,一个可以命令不合理之事的神,是一张不受自己的话约束的脸,本书同样不要它: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让说话的脸把话交给"成不成就"来判,脸是有账的。麦金太尔的认识论危机是 123 原理在传统上的样子——张力累积、旧规定撑不住、新规定被逼出;他的胜出判据(能解释对手的危机而对手不能反向解释)是敌拓的一种:分离线划在谁能说明谁。泰勒对减法故事的批评,是对发现学的批评——事后读法把发生说成残余。拉图尔的"范畴错误"给本书的"判决越位"起了一个准确的名字:用一种模式的幸福条件判另一种模式。他的"我们从未现代过",用本书的话说是:三个 S 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汤一直在锅里,杂合体就是锅。

三 换维接应:五家各塌了哪一维

哈贝马斯的翻译是单向的:信仰的理由要译成世俗理由,世俗理由不必译回去;宗教传统是"语义潜能的资源"——土壤被当成理性的储备。土壤不是资源,资源是可以挖出来用的,土壤挖出来就不是土壤了。他的后世俗仍是划界,只是在篱笆上开了一扇翻译窗;窗只朝一个方向开。他没有 D*:宗教在他那里不是一个朝你说话的对面,是一份待翻译的文本。

拉辛格塌在"看"。他要的逻各斯是理性的结构——可被理解的秩序,被看见的理;《约翰福音》说的逻各斯是"成了肉身"(ἐγένετο)——一个发生的动词,一件被听见的事。他把去希腊化的三次浪潮当成一件事:拒绝理性。其实那里面有两件事:拒绝理性(唯意志论),和拒绝把 θεωρία 当根(把说话的道读成被看见的理)。本书拒绝第二件,不拒绝第一件。他的"拓宽理性"是把看的范围拓宽,仍在看的学问里。

麦金太尔的判据在探究内部:一个传统解释另一个传统的危机——解释是看;没有外面的评估者,没有真跑,传统的胜出由传统自己的叙事能力判。他的"传统"是一片土壤被冻成的 S。泰勒描述得极好,判得极少:内在框架、缓冲的自我,是把土壤读成无脸之后主体关上的门;他给出"开放的旋转"与"封闭的旋转",但没有说什么能判一个旋转对不对。拉图尔的模式是平的:十几种模式各有幸福条件,可它们为什么需要彼此?没有三原理,模式之间没有互生,只有并列;宗教模式的"转化"没有兑现的检验——他自己担心它变成信息,却没有给它一条申 18:22。

四 对方的反问:雷根斯堡

这一章的反问由拉辛格来提,因为它直指命题二。

他会说:你说神学沿用希腊理性哲学是降格。可《约翰福音》第一句就是"太初有逻各斯";七十士译本是神自己的安排;把信仰与理性分开,得到的不是纯净的信仰,是任意的神——一个可以命令不合理之事的神。去希腊化的每一次浪潮都通向理性的自我收缩。你的"发生学"难道不是第四次去希腊化?你用"发生"替换"理性",可"发生"这个词本身就是希腊人给你的(γένεσις)。

本书的回答分两半,一半答,一半照登。

答的一半:希腊给了两样东西,本书要一样,不要另一样。第一样是 λόγον διδόναι——交出说明、给出账。苏格拉底要人对自己的话交账,柏拉图的辩证法一路要求"给出理由"。本书第 53 章说哲学在 AI 时代要改为"记账",记账的哲学在这个意义上是希腊的;申 18:22 要说话的脸对自己的话交账,也是同一个动作。这一半本书不但不去希腊化,而且把希腊化坐实。第二样是 θεωρία——把可知者当作可见者,把发生读成被看见的秩序。降格不在用理性,在把说话的道读成被看见的理:把 ἐγένετο 读成 ἐστίν,把一件事读成一个结构。拉辛格把两样合成一样来辩护,本书把它们分开:逻各斯作为交账,要;逻各斯作为观看,不要。唯意志论的神是不交账的脸,本书也不要它——申 18:22 就是本书对唯意志论的回答,而且这条回答来自希伯来文本自己,不是从希腊借的。

照登的一半:拉辛格有一处本书答不掉。没有希腊的"交账",希伯来的"话成不成就"会不会只停留在先知的检验,而长不成一门学问?本书说存在学是记账的学问,"学"与"账"两个字都欠着希腊——记账的形式(分类、比对、归档)是希腊化的礼物。所以命题二"神学沿用希腊理性哲学而降格"要改口:降格的不是沿用,是沿用了 θεωρία 而丢了 λόγον διδόναι 里的动词性——交账是一个动作,观看是一个状态。这一条改口记入附录 C。

五 结算

希腊化的错不在逻各斯,在把逻各斯从"交账"读成"观看"。 后世俗不是划界加一扇翻译窗,是承认三个 S 从未分开过;判决越位的准确名字是范畴错误——用一种模式的幸福条件判另一种模式;而模式之间不只并列,它们互生。

六 分离线

与哈贝马斯分在移交的方向:他单向翻译,本书四步移交,土壤那边也交回来。与拉辛格分在根感官:他拓宽看,本书换到听与触;他把两种去希腊化当一种,本书拒绝其一。与麦金太尔分在评估者的位置:他在探究内部,本书在外。与泰勒分在判与不判:他描述旋转,本书要判旋转。与拉图尔分在互生:他的模式并列,本书的三维互为产物。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拉图尔的"范畴错误",进第 10 章,作为判决越位的正式名字。麦金太尔的"认识论危机",进第 7 章,作为 123 原理在传统史上的样子。泰勒的"减法故事",进第 1 章,作为发现学史学的一种模式的名字:把发生说成残余。哈贝马斯的翻译条款,进第 11 章,作为移交的最小形式——但要补上反向的三步。拉辛格留下的最重:一张必须对自己的话交账的脸——进第 47 章,与申 18:22 并排。伯肯弗尔德留下一句:一个系统靠它自己不能生产的前提活着——这是土壤在政治里的名字,进第 52 章法学。

八 日常案例:翻译得了理由,翻译不了饭桌

一家三代。奶奶说周日全家要一起吃饭,因为"神要一家人在一起";父亲是工程师,他说因为"家庭凝聚力有数据支持";孩子说因为"周日没别的事"。哈贝马斯的条款在这张桌上是:奶奶的理由要翻译成父亲的理由才算数。可这家人周日真的坐到了一起,不是因为翻译成功,是因为桌子在那里——饭做了,人回来了。理由可以翻译,饭桌翻译不了;翻译的是 S,坐下来的是土壤。

拉辛格的话在这张桌上也有它的位置。奶奶为发烧的孙子祷告,她祷告的那位若是一个可以随便改主意、不受自己的话约束的神,她的祷告就没有着落。她要的神是一张交账的脸——说了要看顾,就要看顾。所以奶奶其实站在申 18:22 上,不站在唯意志论上;她比神学家更早知道:一张不交账的脸不值得对它说话。麦金太尔在这张桌上是:三代人谁能解释另两代为什么周日过不好,谁就说服了这一桌——可最后判这顿饭吃没吃好的,不是解释,是下周日有没有人不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