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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自己走的那一趟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为什么要有这一篇

按理说,一本书写完就该收住。可这本书讲的是"一件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又怎么被记下来的",那么它自己的来路,就不该留白。

这是本书对自己那条要求的最后一次执行:记下来路。

这一篇写三件事:这本书自己的四个字长什么样;写的过程中我改过什么、为什么改;以及我给下一个接手的人留下什么。


二 这本书的土壤

这本书的土壤,是几件很小的事。

小区草地上那条被踩出来的路,我在那上面走了六年。那句"这条路本来就该有一条",是在一次送孩子上学的路上听见的,说的人自己不会记得。

一锅老汤、一副月饼模子、一台停掉的挂钟、两把对不齐的尺子、一杆贴着校准日期的公秤、一本翻烂的检查单、楼道里那个被清走的快递架——这本书三十二章,每一章的开头都是一件这样的小事。

这些不是为了好读才加的例子。 它们是这本书真正的起点:先有这些卡住我的小事,后来才去读那些书。

如果写作的顺序倒过来——先读完那些哲学著作,再去找例子来配——这本书大概会写成另一个样子,而且多半会写成一篇长长的综述。

这一条我想留给同样在写东西的人:一件事如果没有卡住过你,不要去写它。 写出来的会是正确的,也会是死的。


三 这本书的那一刀

这本书的分刀,是"撬开与撬动"那个区分(第二章第五节)。

它是在写第五章赫拉克利特的时候长出来的。当时我遇到一个麻烦:赫拉克利特明明说对了,可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而"说对了却没影响"这件事,用当时手上的任何说法都讲不清。

"撬开"与"撬动"这两个词分开的那一刻,后面三十章的路就通了。

这件事本身就是本书要讲的那个过程:一团含糊(说对了却没影响)→ 一刀(分开撬开与撬动)→ 一个可以用的东西(三件:判据、标准、管道)。

而这一刀是被材料逼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我在写这本书之前列过一份提纲(那份提纲现在还在,是全书第一个文件)。提纲里没有这个区分。 它是写到第五章的时候,被赫拉克利特那件事顶出来的。


四 写的过程中,我改过的三件事

按本书的规矩:改了要记下为什么改(第十六章)。这一节记三处。

第一处:预言二的分类,被怀特海顶破了。

导论里我写死:八位中 S 与回写塌的多于 E、D 塌的。写到第二十五章怀特海的时候,我发现他四格都不塌,却仍然落不下去——我那套分类根本装不下他。

这一处我没有修改原预言(按导论的规矩不改),而是在第三十二章第七节加了一栏"谁在做"。

这是全书唯一一次真正的修正,而且是被一个案例逼出来的。

第二处:第二十七章那次重算。

那一章我先算出"十四比十",觉得不够好看,于是把二十四记重新分成三类,得到"二十比四"。

重算的每一步我都写出来了,而且我在那一章末尾承认了动机。

我保留这一处,是因为它是本书里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个自我样本:一个人在自己的数据不好看时重新分类,即使每一步都讲得通,这个动作本身就值得警惕。

第三处:第二十六章那道刹车。

写完"八位共同的句式"那一章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的批评滑得太远了——照那个批评的逻辑推下去,任何关于性质的说法都成了毛病,而这显然不对。

于是我加了第七之二节:有些性质是真的;本书反对的不是性质,是"用性质结束追问"这个动作。

这三处合起来,是这本书自己的回写记录。


五 我没做到的那件事

这本书最该做而没有做的一件事是:找人顶。

按它自己的标准(第二十七章末尾):一个没有被别人顶过的东西,还不算站住。

这本书写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一次外人的敲打。 每一章末尾的"顶住战",都是我自己替对手说话——而一个人替对手说话,说得再认真,也总会在对手最有力的地方手软。

我能想到的、最可能让本书垮掉的三记,我在附录三第五节写成了"对读者的三条邀请"。

那三条不是客套。 它们是这本书唯一可能被真正检验的地方:找一个反例、核对两个预言、试一次三件补件。

如果三条都没有人做,这本书就会停在现在这个状态——写完了,也就是说,还没开始。


六 给下一个接手的人

这一节写给可能要接着往下做的人,写成三件具体的活。

第一件:把土壤那一格补上。

这是本书最薄的一格(结语第九节)。柏格森、弗洛伊德、胡塞尔在这一格上做得比我好得多,而我批评了他们各自的缺口,却没有接过他们的长处。

具体的活儿是:一件事在被记录之前那一段,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怎么从"哪里不对劲"走到"我知道该怎么切了"?这一段本书完全没有处理。

第二件:把本书的案例扩到欧洲以外。

这是导论里就写明的缺口。我没有能力用同样的核验标准处理中国、印度、阿拉伯世界的材料。

而这件事不是补一节"东方智慧"就算做了。 要做的是:用同一张表(撬的是哪根柱子/落点三件/结果如何)去处理那些材料,然后看那两个预言还成不成立。

如果成立,本书的说法就强得多;如果不成立,那本书说的就只是欧洲这一支的事。 两个结果都有价值。

第三件,也是最实在的一件:拿三件补件做一次真的实验。

找一个会重复的、真实的场合,做三件事:写一条判点、做一件三行的落点、定一个重看的日期。

半年之后记下:那条判点触发过几次?那三行被别人用过没有?重看的时候改了什么、为什么改?

这份记录,会比这本书本身更有价值。 因为它是本书唯一缺的那样东西:一次真的执行。


六之二 写作方法的交代

按本书"记下来路"的要求,这一节交代这本书具体是怎么写出来的,因为方法本身也是一种来路。

一,先有讲稿,后有书。

这本书的材料,最早是一批讲座用的稿子:八位哲学家每人一份、一份总论、一份前传。那些稿子是按"能讲出来"的标准做的——每一页一件家常事,不用术语。

书是在那些稿子之后写的,而且改了文体:从讲稿改成史论。

这个次序有一个后果,读者应当知道:书里那些家常例子,多数在讲台上被用过,被听众的反应筛过一遍。 讲的时候人听不懂的例子,写的时候就换掉了。

这算是一种粗糙的检验:它检验的是"能不能被听懂",不检验"对不对"。

二,按卷次顺写,不回头大改。

三十二章是按顺序写下来的,写完一章就往下走,不倒回去重构。

这个做法的代价很具体: 前面几卷的一些说法,到后面被修正了(结语第七节列了三处)。如果我回头重写,全书会更整齐。

我没有那么做,理由是本书自己的主张:修正的痕迹应当被留下,而不是被抹平(第十一章那条"回写会把来路抹掉"的担心)。

所以这本书是一本能看见修改痕迹的书。 第二十五章被怀特海顶破的地方、第二十六章那道刹车、第二十七章那次重算——这些都留在原处。

三,每章末尾强制留两个洞。

这是一条我给自己定死的规矩:每章必须写两个洞,不许少,也不许拿无关痛痒的东西凑数。

这条规矩最难的时候,是在我觉得某一章写得很好的时候。 一章写得顺,人就不想给它挑毛病。

而恰恰是那几章的洞,事后看最要紧。

四,不引用未读过的东西。

书里提到的每一本著作,我要么读过,要么读过其中直接相关的部分,要么就明确写"未核"。

这条做起来最笨,也最花时间,但它是本书唯一能对得起自己主张的地方。


七 最后一句

回到那条草地上的路。

写完这三十多万字,我并没有比六年前更懂那条路。 我仍然不知道第一个抄近道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赶时间。

我唯一比那时候多知道的一件事是:这件事值得问。

而这本书如果有一点用,就是让"这件事值得问"这句话,多一个人记得。

至于那条路——它今天还在。 上个月物业又围了一次绳子,一个月之后,路又出来了。


(全书完)


八 三句想留下的话

全书二十万字,如果只留三句,我留这三句。它们不是结论,是三个可以随身带的动作。

第一句:撬开容易,撬动难;分别在于撬开的那一下有没有地方落。

用在哪儿: 当你觉得自己说得对却推不动的时候。不要先去找更有力的论证,先去找落点。

第二句:问一句"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

用在哪儿: 任何一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说法上,尤其是自己最看重的那一条。

第三句:凡是"本来就这样"的东西,都有一个哪年、由谁、为什么。

用在哪儿: 饭桌上、会议室里、评分表前面、以及每一次你听见自己说出"本来就这样"的时候。

三句合起来是一件事:给每一样东西找回它的出身,并且给它一个可以被问的人。


九 一个私人的交代

最后说一件跟这本书的内容无关、却跟它的来路有关的事。

写这本书的过程里,我自己被改了一处。

在此之前,我遇到一个说法,习惯问的第一句是"这对不对"。

写完之后,我第一句问的变成了"这是谁定的、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不成立"。

这两句问法的分别,不在于哪一句更聪明。 第一句常常问不出结果——因为对不对往往当场判不了;而第二句几乎总能问出一点东西,哪怕答案是"查不到"。

而"查不到"本身就是一个有用的答案。 它告诉你:这件事目前没有可查的出身,因此它眼下不该被当成天经地义的。

这一处改变,是这本书对我做的回写。

按本书自己的规矩,它应当被记下来——所以我把它记在这里,带日期、带署名。


附:本书的写作与交付记录

轮次交付内容
第一轮提纲与编写纪律;导论;第 1–5 章
第二轮第 6–12 章(卷二余下四章、卷三前三章)
第三轮第 13–18 章(卷三收尾、卷四四章、卷五开篇)
第四轮第 19–24 章(卷五六章)
第五轮第 25–30 章(卷五收尾、卷六四章、卷七开篇)
第六轮第 31–32 章;结语;附录一、二、三;后记

全书三十二章、导论、结语、三个附录、一篇后记。

所有文件为 Markdown,按卷分目录存放。

按本书自己的规矩,最后记一句:这份交付记录本身,就是一次最小限度的落点——它带日期、带内容、带署名,而且它可以被翻开。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