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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德格尔:人不是旁观者,人已经在世界里忙着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马丁·海德格尔(1889—1976)

一句话:“一个会思考的我,面对着一个由东西组成的世界”——这不是起点,这是后来才有的;起点是:我们早已一头扎在世界里,用着、忙着、操着心。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动作——找出生活里三样“顺手到看不见”的东西,别等它们坏了才看见。一个问题——这句“大家都这样”,是我说的,还是“人们”借我的嘴说的?一个提醒——当一切都变成了“资源”,包括你自己,有一样东西就再也看不见了。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在敲键盘,写一封急着要发的邮件。此刻,键盘在哪儿?

它当然在你手指底下。可是在你的经验里,它不在——你眼里只有那封信,只有对方读到时可能的表情,只有“三点前必须发出去”。键盘,屏幕,椅子,灯,甚至你的手指,全都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它们越好用,越看不见。

忽然,一个键卡住了。

就在这一刻,键盘“出现”了。你低头看它:一块黑色的塑料板,上面有一百来个方块,其中一个陷下去弹不回来。你开始像个旁观者那样打量它:它是什么牌子的?用了几年了?这个键是什么结构?——直到这时候,你面前才有了一样“东西”,你才成了一个“看着一样东西的人”。

这件小事里,藏着一个针对两千年哲学的反驳。从笛卡尔往后,哲学家讲人和世界的关系,几乎都从同一幅图画开始:这边是一个“我”,一个会思考的主体;那边是一个个“东西”,带着各自的属性——颜色,形状,重量;然后问:我怎么认识它们?我怎么确定它们真的在那儿?第三章的胡塞尔,把这幅图画磨到了最精细。

胡塞尔最得意的学生说:老师,这幅图画从头就画反了。我们和世界打交道的头一种方式,不是“看”,是“用”;我们首先不是一个打量东西的旁观者,我们是一个忙着的人——赶着发邮件,忙着做饭,急着回家,操心着孩子。那个“主体面对客体”的局面,是键卡住了以后才有的,是一种后来的、出了故障的状态。哲学家们把故障状态当成了常态,研究了两千年。

说这话的人,是二十世纪影响最大的哲学家之一,也是二十世纪最让人难堪的哲学家:他在 1933 年加入了纳粹党,终其一生没有为此公开道过歉。这一章,两件事都要讲。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教堂司事的儿子(1889—1919)

土。 1889 年 9 月,海德格尔生在德国西南部的小镇梅斯基尔希——和上一章的维特根斯坦同年,两人的出身却是两个极端。他的父亲是镇上天主教堂的司事,管敲钟、管钥匙、管打扫,兼做箍桶匠。家里清贫。这个聪明的男孩能一路读上去,全靠教会的奖学金;拿这份钱的孩子,将来是要当神父的。

1907 年,一位赏识他的神父送给他一本书,是哲学家布伦塔诺的博士论文,题目是《论亚里士多德那里“存在”的多重含义》。十八岁的他读了,从此被一个问题缠了一辈子:我们说这个“是”、那个“在”——“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 1909 年,他进了耶稣会的见习修道院,两个星期后因为心脏不好被退了回来。他转去弗莱堡大学读神学,读了两年,又因为身体原因中断,回来后改学哲学和数学。书桌上,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胡塞尔的《逻辑研究》一放就是好几年,翻来覆去地读。1913 年拿到博士学位,1915 年取得任教资格。

1917 年,他娶了一位新教徒姑娘。1919 年,他给一位神父朋友写信,宣布自己与“天主教的体系”决裂。

形状。 一个丢掉了信仰、却揣着满口袋神学家问题的年轻讲师:存在,时间,死亡,良知,罪责,沉沦,呼唤。

回写。 这一点极要紧。他后来的成名作里,那些最打动人的词,几乎个个是从神学那里带出来的,只是拿掉了上帝。第一章说,“上帝死了”之后,有人急着往空位上塞新的担保人;海德格尔做的是另一件事:把空位周围的那些问题,原封不动地留给了一个孤零零的人。

第二轮:秘密国王(1919—1929)

土。 战败后的德国。帝国垮了,货币成了废纸,上一代人信的东西一样样塌了。大学里的哲学,还在不紧不慢地讨论“认识论”和“价值论”。年轻人想听的不是这个。

1919 年,他成了胡塞尔的助手。很快,一个传闻在德国各地的大学生中间流传开来。他的学生阿伦特多年以后这样回忆那个传闻:思想又活过来了;过去那些被认为早已死去的文化宝藏,开口说话了;有一位老师,跟着他,也许可以学会思考。她说,那时候,海德格尔的名字像一位“秘密国王”的传说一样,传遍了全德国。

他在黑森林的托特瑙山上有一间小木屋,六米宽,七米长,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他最重要的东西,几乎都是在那里写的。

路。 1923 年,他去了马堡大学。这些年先后聚到他课堂上的学生,后来成了半部二十世纪思想史:伽达默尔(第二十一章),阿伦特(第十八章),约纳斯,洛维特,马尔库塞。1924 年,十八岁的犹太女学生阿伦特坐进了他的教室;三十五岁、已婚的教授和她开始了一段秘密的恋情。

他十年没有出过一本书。学校为他申报正教授,柏林的教育部批了两个字退回来:不足。

形状。 为了这个教职,1927 年初,他把一部还没写完的稿子匆匆交付印刷——按计划,这只是全书的前三分之一,后面的部分,他后来再也没有写。这就是《存在与时间》。扉页上写着:献给埃德蒙德·胡塞尔,以示敬意与友谊。

这本书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德国哲学的中心。1928 年,他回到弗莱堡,接了胡塞尔退休后空出的教席。

回写。 这一轮,土接得又快又猛。接得快的原因,有一部分很危险:他给了一代找不着北的年轻人一套关于“决断”“本真”“担起自己的命运”的语言,却没有告诉他们,该朝哪个方向决断。

第三轮:1933 年(1929—1945)

土。 大萧条,六百万人失业,魏玛共和国垮台。1933 年 1 月,希特勒上台。

路。 1933 年 4 月,海德格尔当选弗莱堡大学校长。5 月 1 日,他加入了纳粹党。5 月底,他发表就职演说,号召大学“自我主张”,把学生的“劳动服役、国防服役、知识服役”并列为三项义务。这一年秋天,他在给学生的讲话里说过这样的话,大意是:元首本人,而且只有他,才是今天和未来德国的现实及其法律。他在大学里推行“领袖原则”。对已被除名的老师胡塞尔,他断了来往(第三章)。

1934 年 4 月,上任不到一年,他辞去了校长职务——他和部里、和党内别的派系合不来,他要的那种“革命”,党并不需要。可是他的党籍,一直保留到 1945 年。此后十年,他讲尼采,讲诗人荷尔德林。他后来说,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抵抗”。信不信这句话,学者们至今争论不休。

形状。 哲学史上最难回答的问题之一:一个对“人们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做过最深刻分析的人,怎么会在他那个时代最响亮的“人们”面前,一头栽了进去?

很长时间里,为他辩护的人说:那只是一个不懂政治的书生,一时的失足,和他的哲学无关。2014 年起,他生前嘱咐最后出版的私人笔记陆续面世,因为封皮是黑色的,被叫作“黑色笔记本”。里面有一些段落,把“世界犹太人”和他最厌恶的那种无根的、只会算计的现代性挂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偏见不是贴在他思想外面的一张标签;它在某些地方,渗进了思想本身。

回写。 1945 年,法国占领军成立的清查委员会审查了他。他的老朋友、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应委员会之请写了一份鉴定,结论是:他的思想方式本质上是不自由的、独断的、无法交流的,在今天的教学中会带来灾难性的影响。1946 年,他被禁止授课,一禁五年。

第四轮:沉默,和技术的时代(1945—1976,以及之后)

土。 禁教令下,他精神崩溃,住了几个星期的疗养院。与此同时,他在法国红了:萨特(第十五章)的存在主义正风靡巴黎,而萨特的那本大书,就是照着《存在与时间》写的。法国的年轻人翻过黑森林来拜访他。1950 年,已经在美国成名的阿伦特回到德国,和他重新见了面;此后二十多年,她帮他在英语世界出书,为他辩护,也从未停止过追问。

还有一层新的土:原子弹,电视,计算机,控制论,高速公路。

来访者里也有东方人。1946 年夏天,他曾和一位中国学者萧师毅一起,动手把《道德经》译成德文,译了八章,没有继续下去。他的书房里,挂着萧师毅写给他的一幅字,是《老子》第十五章里的两句: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路。 他后期的思想有一个著名的“转向”:不再从“人”出发去问存在,而是倒过来,从语言、从艺术、从技术,去问人今天被摆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他的文字也变了,越来越像诗,像箴言,满是自造的词和古老的词根。

形状。 几篇篇幅不长、影响极大的文章和演讲,有的三十年代就讲过,战后才发表:《艺术作品的本源》《技术的追问》《筑·居·思》《泰然任之》。1966 年,他接受了《明镜》周刊的一次长篇采访,条件是死后才能发表。采访里有一句话后来传得很广:只还有一个神能救渡我们。

1967 年夏天,诗人保罗·策兰来到了托特瑙山的小木屋。策兰是犹太人,父母都死在纳粹的集中营里;他用德语写诗,极为敬重海德格尔的思想。他在小屋的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大意是:怀着一个希望——希望有一句话,将从心底里到来。

那句话,始终没有来。对于大屠杀,海德格尔一生几乎保持沉默。

1976 年 5 月,他去世,八十六岁。按他的遗愿,弥撒就在父亲敲了一辈子钟的那座教堂里举行,人葬在小镇的墓地,父母的旁边。全集计划出一百零二卷,他为它题了一句话:道路,而非著作。

回写。 他的回写,是全书最大的之一,也是最棘手的一个。接他的人排起来,是后面十来章的目录:萨特,梅洛-庞蒂,阿伦特,列维纳斯,伽达默尔,德里达,福柯——福柯临终前说,对他来说海德格尔始终是最根本的哲学家。在日本,京都学派的好几位哲学家都曾专程到德国跟他学习;在中国,八十年代《存在与时间》译成中文,掀起过一阵“海德格尔热”。

而他最出色的学生里,犹太人特别多:阿伦特,约纳斯,洛维特,马尔库塞,还有列维纳斯。他们每个人,后半辈子都在做同一件艰难的事:和老师的思想搏斗,也和老师的选择搏斗——弄清楚哪些可以接过来,哪些必须挡回去,以及这两样东西,到底连得有多紧。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前三件出自《存在与时间》,第四件出自他的后期。先交代一句:海德格尔的文字是出了名的难,满纸自造的词。下面尽量不用他的词;非用不可的,当场翻译。

第一件:被忘掉的问题,和那个会操心的存在者

老看法。 “存在”“是”“有”,是最普通、最空洞的词,人人都懂,没什么可问的。哲学该研究的是各种各样“存在着的东西”:物质,心灵,上帝,数。

他怎么翻。 海德格尔说,整部西方哲学史,就是一部把这个问题忘掉的历史。我们一直在研究“什么东西存在”,却不再问,“存在”是什么意思。而且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给了它一个没经过检查的答案:存在,就是“摆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一张桌子那样,现成地、持续地摆在眼前,有这样那样的属性。我们把一切都照这个样子去理解:自然是一大堆摆在那儿的东西,上帝是一个最高的、摆在那儿的东西,连人,也是一个摆在那儿的东西,只不过多了一样属性,叫“理性”或者“意识”。

要重新问这个问题,从哪儿下手?他说,从那个会问这个问题的存在者下手,也就是我们自己。可是他刻意不用“人”“主体”“意识”这些词——它们都已经被“摆在那儿”的理解污染了。他用了一个普通的德文词,字面意思是“在这儿”,中文通常译成此在。

此在和石头的区别在哪儿?石头“在”,可石头不在乎自己在不在,也不在乎怎么个在法。而我们这种存在者,活着,就是在和自己的“活”打交道:我总得成为点什么,我总在为自己的“在”操心。他的说法是:此在是这样一种存在者,它在它的存在中,是为这个存在本身而存在的。翻成大白话:对我来说,我的一生,是一个问题——一个没法交给别人、只能由我自己用“怎么活”来回答的问题。

打个比方。 一块石头的说明书,可以写全:成分,重量,硬度。一个人的“说明书”,永远缺最后一页,因为那一页,他还在写。

别误会。 这不是在说“人比石头高级”。他不是在夸人,他是在说:拿描述石头的那套词——属性,状态,性质——来描述人,从根上就不对路。

第二件:先是“上手”,然后才是“摆在那儿”——在世界之中

老看法。 就是开头那幅图画:主体在这边,客体在那边;我们和世界的基本关系是认识——看,想,判断。

他怎么翻。 他拿一把锤子做例子。木匠抡锤子钉钉子的时候,锤子对他来说是什么?不是“一个木柄加一个铁头、重八百克的物体”。抡得越顺手,锤子越从他的注意力里消失;他眼里是钉子,是木板,是正在成形的那个柜子。锤子的这种存在方式,他叫作上手。只有当锤子坏了,丢了,或者太重不称手了,它才忽然“显眼”起来,变成了一个摆在眼前、可以打量、可以描述属性的东西。这种存在方式,他叫现成(摆在那儿)。

哲学家们说:世界首先是一堆现成的东西,然后我们给它们加上“用途”。海德格尔说:倒过来了。上手在先,现成在后;现成,是上手出了故障之后才露出来的样子。

而且,从来没有“一件”孤零零的用具。锤子是和钉子、木板、工作台在一起才是锤子的;它们又指向要做的那件活——一个柜子;柜子指向要用它的人;用它的人,指向他想要过的那种日子。锤子——为了钉——为了做柜子——为了一个家——为了某个人的安居。这一层套一层的“为了”,织成了一张网。这张网,他叫世界。世界不是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大箱子;世界是这张意义的网。我们不是先站在网外面、再跳进去的;我们从来就在网里。他管这个叫在世界之中存在,一口气连着念,中间不许断开——他的意思就是:“我”和“世界”,不是两样东西后来碰了面。

网里还有别人。我用的柜子是别人做的,我走的路是别人修的,我说的话是别人先说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和别人一道在世界里的。可是这个“别人”,通常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它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们”:人们都这么说,人们都这么穿,人们到了这个年纪都该结婚了。他给这个没有面孔的主语起了个名字,中文译作常人。他写道:人们怎么享乐,我们就怎么享乐;人们怎么评判文学和艺术,我们就怎么评判;人们对什么感到愤怒,我们就对什么感到愤怒。日常生活里的那个“我”,多半不是我自己,是“人们”。与之配套的,是三样东西:闲谈——话在传,可没有谁真的懂,也没有谁负责;好奇——从一个新鲜事跳到下一个新鲜事,只为看,不为懂;还有两可——什么都好像明白了,其实什么都没明白。这三样写于 1927 年,读起来却像是在描述你昨晚刷手机的那一个小时。

打个比方。 鱼和水。鱼不是先发现“这里有一种液体”,然后决定游进去;鱼从来就在水里,水不是它的对象,是它活着的方式。只有被捞出来的那一刻,水才成了一个“问题”。

别误会。 他不是贬低科学式的“看”。打量,分析,测量,都是了不起的本事;他只是说,那不是我们和世界的第一层关系,而是从第一层里派生出来的。把派生的当成原初的,整幅图画就歪了。

第三件:被抛到这里,朝着死活着

老看法。 人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先想清楚要什么,再去选择。死亡,是生命终点上的一个事件,到时候再说。

他怎么翻。 海德格尔用三个词,描述了我们实际的处境。

被抛。 没有人问过你,你就已经在这儿了:这个年代,这个国家,这对父母,这副身体,这种母语。你不是从零开始的,你是被扔进一个早已进行着的世界里的。这不是可以选的,只能接过来。

筹划。 可你又不是一块被扔下的石头。你总是朝着某些可能性在活: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过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哪怕你“什么都不想”,那也是一种朝向。你永远比你“现在是”的多出一点——多出的那一点,是你正朝它去的东西。

沉沦。 多数时候,我们既不正视自己是被抛的,也不认领自己的筹划,而是一头扎进手头的事务和“人们”的说法里,让“人们”替我们活。这没有道德谴责的意思,他说,这就是日常。

什么能把人从这种状态里摇醒?他说,是一种特别的情绪。

先说情绪。在他这里,情绪不是内心里的一抹颜色,而是世界向你敞开的方式:无聊的时候,不是“你心里有一团无聊”,而是整个世界灰成了一片;恋爱的时候,整条街都在发亮。我们从来不是“先中性地看见世界、再涂上情绪”,我们总是已经在某种情绪里遇见世界的。

有一种情绪,他叫作畏。它和“怕”不同。怕,总是怕某个东西:怕狗,怕考试,怕失业。畏没有对象。半夜醒来,一种没来由的不安压上来,你说不出怕的是什么;平时那张严丝合缝的意义之网,忽然整个松开了、滑走了,什么都还在原地,却什么都“无所谓”了,你觉得像在自己家里却不在家。第二天有人问你怎么了,你会说:“没什么。”——他说,这句话说得极准:让你不安的,正是这个“没什么”。在这一刻,“人们”帮不了你,手头的事务也遮不住了,只剩下一件赤裸裸的事:这是你的一生,得你自己来活。

另一件摇醒人的事,是死。他说的不是医学上的死亡事件,而是死作为一种一直悬在那儿的可能性。它有几个别的可能性都没有的特点:它是最属于我自己的——没有人能替我死;它斩断一切关系;它绕不过去;它确定会来,却不确定何时来。“人们”对付它的办法,是一句人人会说的话:“人总有一死嘛。”——这句话里,死的永远是“人们”,是别人,而且“还早着呢”。他提到了托尔斯泰的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一个体面了一辈子的法官,到临死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自己的生活。

正视自己的死——他管这叫向死而在——不是让人悲观。恰恰相反,它像一道强光,把“人们”派给我的那些可能性,和真正属于我的可能性,一下子分开了。把被抛给我的一切接过来,当成我自己的,朝着我自己的可能性去活,他管这叫本真的存在。

打个比方。 体检报告出来,医生说“有个东西需要复查”。从那一刻到复查结果出来的那一个星期,你看世界的眼光全变了:哪些事要紧,哪些人要紧,哪些事你只是因为“人们都这样”才在做——忽然一清二楚。海德格尔的意思是:这份清楚,不必等到那张报告。

别误会。 第一,“向死而在”不是向往死,不是天天想着死。第二,“本真”不是“做自己”“与众不同”——你照样上班,照样用“人们”的语言,照样在网里;不同的只是,这一切现在是你认领过的。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留到第五节:他只说了要“决断”,没有说该朝哪儿决断。

第四件:当一切都变成了“库存”——技术的追问

老看法。 技术是工具,是中性的,看人怎么用:菜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技术的问题,就是“怎么用好它”的问题。

他怎么翻。 后期的海德格尔说,这个看法没错,可是浅。现代技术最要紧的地方,不在一台台机器,而在于它是一种让东西显现出来的方式——一种看待一切的眼光。

他拿莱茵河做例子。几百年来,河上有一座老木桥:桥把两岸连起来,河还是河。现在,河上建起了一座水电站。这一回,不是电站建在河上,而是河被建进了电站里:莱茵河现在是什么?是“水压的供应者”。同样,一片森林是“木材的储备”,一块土地是“矿藏”,空气是“氮的来源”。在这种眼光底下,一切东西都只以一种样子出现:随时待命、可以被订购、被调用、被优化的库存。他给这种把一切都逼成库存的摆置方式,造了一个词,中文译作集置。

危险在哪儿?他说,危险不是机器会爆炸,不是原子弹——那只是后果。真正的危险是:这种眼光,变成了唯一的眼光。到那时候,人也逃不掉。他当年就注意到一个词:“人力资源”。护林员以为自己还像祖父那样走在林间小道上,其实他早已被木材工业、被造纸厂、被报纸和杂志对纸张的需求“订购”了。当一切都是库存,人就成了库存的管理员,同时自己也是库存。而最可怕的是,到了那一步,我们甚至不再觉得少了什么。

出路呢?他不主张砸机器,也不主张退回田园。他在一次给家乡父老的演讲里说:我们可以对技术的东西说“是”,让它们进入我们的日常;同时也说“不”,不许它们独占我们、扭曲我们、最终荒废我们的本性。对技术同时说“是”和“不”,他用了一个德国神秘主义者用过的老词,中文译作泰然任之。他还爱引诗人荷尔德林的两行诗,大意是: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长着救渡的力量。

打个比方。 一趟旅行。在老眼光里,你去一个地方,是去“到那儿”。在新眼光里,那个地方是“素材”:哪个角度出片,哪家店可以打卡,这趟能产出几条内容。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可它向你显现的样子,已经整个换了。你在那儿,又不在那儿。

别误会。 他不是反科技的田园诗人。他的问题是:除了“库存”这一种,我们还留着别的让东西显现的方式吗——让一棵树就是一棵树,一条河就是一条河,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别等坏了才看见。 列出你生活里三样“顺手到看不见”的东西。多半是这一类:你的膝盖,家里的网络,一段从不出问题的关系,那个每天默默把饭做好、把琐事兜住的人。它们越好用,越不在你眼里——这是“上手”的本性,怪不得谁。可你可以不等它坏,主动看它一眼:今天,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一句看见了他的话。

场景二:“人们”探测器。 留意自己一天里说了几次这样的话:“大家都这样。”“正常人谁会那么干?”“到这个年纪就该……”“现在都流行……”每说一次,轻轻问一句:这是我想过的,还是“人们”借我的嘴说的?不必每次都反抗——用“人们”的说法过日子,省力,也少不了。只是,人生里有那么几件大事——和谁过,做什么,怎么养孩子,怎么对待父母——值得你确认一下,那真是你的决定。

场景三:情绪是天气,不是故障。 心情极差的那几天,你会觉得“一切都没意思”,而且觉得这才是“看清了真相”。海德格尔会提醒你:不是你心里多了一团坏东西,是世界此刻换了一种方式向你敞开——灰色的那一种。天气会变。所以两条:别在那种天气里做大决定;也别急着用手机把它盖掉。尤其是那种半夜醒来、没有对象的不安,它不是病,它在提醒你一件白天被事务遮住的事:这是你的一生,没人能替你过。

场景四:那一个星期的清楚,不必等报告。 找一个安静的晚上,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个:如果时间是有限的——它确实是——哪几件事,是只能由我来做、我不做就没有人做的?第二个:我现在每天在做的事里,哪些只是在替“人们”做?不用推翻生活,把第一张单子上的一件事,往前挪一步。

场景五:库存自检。 查一查,你有没有把下面这些变成了“资源”:旅行成了素材,朋友成了人脉,读书成了输出的原料,孩子成了一个要管理的项目,你自己成了一份需要不断增值的“人力资本”。然后选一样,这个星期不“用”它:一段路,走就是了,不拍;一顿饭,吃就是了,不发;一个下午陪孩子,不教他任何东西。

场景六:对工具说“是”,也说“不”。 不用戒掉手机,那是假清高。可以用它,但不许它来决定你什么时候看它:关掉绝大部分通知,吃饭和睡前让它待在另一个房间。用它,别被它用——这就是“泰然任之”的全部意思。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改判了“旁观的主体”,把土放到了最前面

海德格尔改判的,是近代哲学最大的一样“本来就有”:一个站在世界对面的“主体”。他说,那不是起点;那是键卡住了以后才有的。第三章里,胡塞尔把整个世界放进了括号,却让一个“纯粹的我”留在了括号外面;海德格尔把这位也请了回来——没有谁站在世界外面,我们从来就在里面。

用土、路、形状来量,他是一百三十年里把“土”放得最靠前的人。“被抛”,就是土在先:你一睁眼,已经在语言里,在时代里,在一屋子用具和别人中间。他的“世界”,那张一层套一层的“为了”织成的网,和 SDE 说的土是同一样东西:它不是背景,不是一个装东西的箱子;是先有这一团缠在一起的关联,才有了其中一个个可以单独拎出来的“东西”和“我”。“从来没有一件孤零零的用具”——这句话,SDE 会原样签字。

他还有一个发现,和上一编的杜威不谋而合。杜威说,思考是从“卡住了”开始的;海德格尔说,一样东西是在“不顺手了”的时候,才作为一个“对象”显露出来的。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形状,是路和土顶了牛的时候显出来的。 两个人隔着大西洋,互不相识,一个 1910 年,一个 1927 年,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对情绪的看法,也补上了前面各章缺的一块:土不是中性的,它有冷暖,有天气。同一张网,在畏里是松的,在无聊里是灰的,在爱里是亮的。

至于《技术的追问》,它其实是一篇关于回写的文章:一种形状——“一切皆库存”的眼光——落回土里,把土整个盖住,盖到成了唯一的土,盖到没有人记得还有别的显现方式。第一章尼采说的“踩了两千年的地”,第三章胡塞尔说的“理念的外衣”,是同一种眼光的三次出现。

停下的第一处:决断——朝哪儿?

《存在与时间》号召人从“人们”那里把自己夺回来,正视死亡,下定决心,担起自己的命运。可是,决心干什么?担起哪一种命运?书里没有说,而且按它的思路,也说不了:任何具体的方向,都会被怀疑是“人们”塞给你的。当年他的学生里流传着一句玩笑:“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不知道要干什么。”

一个只有强度、没有方向的“决断”,是一个空着的插槽。1933 年,当时最响亮的那个声音——“民族”“命运”“领袖”——插了进去,严丝合缝。他的哲学里,没有一样东西能拦住这件事。

为什么拦不住?看看他的“本真”是怎么来的:靠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死。他特意强调,死“斩断一切关系”。别人呢?在他的书里,别人主要以“人们”的面目出现,是要从中挣脱的东西。他把“我”从世界外面请回了网里,可到了最要紧的时刻,又让它一个人从网里站了出去。

SDE 在这里有两样东西可以接。一样是第七章给“生长”配的那个方向盘——有没有长出新东西,有没有多出一条路,走通的时候人是亮的还是灭的——决断也需要它。另一样更根本:第二章说的三块地里,“心里的”那一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的地,它是“我、你、他”三个人起步的。一个“我”,加上他的死,撑不起一块地;什么叫活得正当,是在我、你、他之间长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对着深渊想出来的。他的两位犹太学生后来各自走出了这一步:列维纳斯说,别人的脸,先于我的存在(第二十章);阿伦特说,人的根本处境不是“终有一死”,而是“每个人都是新生的”,而且是“许多人”一起住在这个世界上(第十八章)。

停下的第二处:土成了天命

晚年的海德格尔,把技术时代说成是“存在”自己发过来的一种命运;人能做的,是等,是听,是“泰然任之”。“只还有一个神能救渡我们。”土,在他那里最后成了一种只能承受、不能经营的东西。

这就走到了杜威的反面。第九章说过,河床是从前的河水一层层沉下来的。既然是沉下来的,它就查得出身世,也就经营得了:哪一层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沉下来的,哪一层已经盖住了不该盖的东西,哪里可以松一松、换一换。“一切皆库存”不是天命,它是一种回写过了头的形状;对付它,用不着等一个神,要的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给不能被算成库存的东西留地方:手艺,仪式,闲,留白,一条不为发电而流的河。

同一个毛病的另一面:他越到后来,越不信任清楚的形状。他说过“科学不思”;他自己的文字,满是拆字、造词和神谕式的句子。这样的语言有一个致命的特点:你没法在里面说错话。维也纳学派的卡尔纳普当年拿他那句“无自己无着”开刀,说这种句子不是错,是连错都谈不上;阿多诺后来干脆写了一本书,叫《本真性的行话》。一种不许判错的语言,很深,也很危险。

停下的第三处:没有给“我错了”留位置

把前面几章的人排在一起看。弗雷格收到罗素的信,六天认账。维特根斯坦用二十年,亲手拆掉自己的成名作。杜威年近八十,写书纠正自己的追随者。海德格尔呢?对 1933 年,他到死没有公开说过一句“我错了”。战后他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谁思得伟大,谁就必定迷误得伟大。——一个人具体的错,就这样被升格成了“思”的命运。

这不只是人品问题。一套思想,如果把“迷误”也算作存在的天命,把可以检验的清楚语言当作肤浅,那它就没有给“我错了”留下位置;而一个人很难说出一句他的思想里没有位置的话。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方向。决断要配方向盘;而方向,是在“我、你、他”之间长出来的。

第二处:土可以经营。对手边的每一样工具,问两句:它让东西以什么样子向我显现?它挤掉了哪些别的样子?

第三处:判错。越是深的思想,越要留一个口子,让别人、也让自己,能走进来说:这里错了。

最后,还有一件他没有遇到的事。在他的书里,我们身边只有两种存在者:用具——顺手的时候是透明的;和别人——跟我一样被抛、一样会死。今天,出现了第三种:它是一件用具,却不透明,它会回话,会接你的茬,会顺着你说;它像一个“别人”,却不被抛,不会死,不操心。上一章说,语言游戏里多了一位不是人的玩家;用这一章的话说:那张网里,多了一种既不是用具、也不是他人的东西。海德格尔的两个格子,装不下它。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被抛;世界是一张意义的网;情绪是土的天气晚年把土说成天命:只许等,不许经营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用”先于“看”;朝着可能性活;时间是人的底子决断只有强度,没有方向
形状(显露了什么)东西是在“不顺手”时才显露为对象的不信任清楚的形状;一种没法在里面说错话的语言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看穿了技术的回写:“库存”的眼光盖住了整片土没有给“我错了”留位置;学生们用后半生替他清理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萨特把《存在与时间》读成了一份自由的宣言:人先存在,然后才把自己造成什么人(第十五章)。海德格尔本人并不领情。

“我就是我的身体”——梅洛-庞蒂(第十七章)补上了那个抡锤子的人的手和胳膊。

从“向死”转到“新生”,从一个人转到许多人——阿伦特(第十八章)。

“本真性的行话”——阿多诺(第十九章)。

别人的脸,先于我的存在——列维纳斯(第二十章)。

理解,不是主体对客体做的一件事,是我们在世界之中的方式——伽达默尔(第二十一章)。

拆解传统的手艺,德里达接过去,改名叫“解构”(第二十六章);福柯说他是自己最根本的哲学家(第二十五章)。

1953 年,一个二十四岁的德国学生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质问海德格尔:你再版 1935 年的讲稿,为什么对里面称颂那场“运动”的句子只字不改、也不作解释?这个学生叫哈贝马斯(第三十章)。

美国哲学家德雷福斯,拿着那把锤子去批评早期的人工智能:你们以为智能就是对一堆“现成的事实”运用规则,可人首先是“在世界里忙着”的——这场争论,会在图灵(第十四章)和丹尼特(第三十七章)那里接着打。

下一章,回到英国。罗素写完《数学原理》的那位合作者,六十三岁才正式开始做哲学。他说的一句话,可以当这三章的总结,也是下一章的开头:世界不是由东西组成的,是由一场一场的事组成的。

本章白话小词典

存在/存在者 “存在着的东西”(桌子、人、数)和它们的“存在”本身(“在”是什么意思)。他说哲学史只顾前者,忘了后者。

此在 他用来指“我们这种存在者”的词,字面是“在这儿”。特点:自己的一生对自己是个问题。

上手/现成 用得顺手、退到看不见的存在方式;和坏了、丢了之后,摆在眼前被打量的存在方式。前者在先。

世界 不是装东西的箱子,是一层套一层的“为了”织成的意义之网。

在世界之中存在 “我”和“世界”不是两样东西后来碰面;我们从来就在网里。

常人 那个没有面孔的“人们”:人们都这么说,人们都这么做。日常的“我”多半是它。

闲谈/好奇/两可 话在传却没人真懂;只为看不为懂;好像都明白其实都没明白。

被抛/筹划/沉沦 没人问过你就已经在这儿了;你总朝着某些可能性在活;多数时候让“人们”替你活。

畏 没有对象的不安。意义之网忽然松开,只剩下“这是我的一生”。不是:怕。

向死而在 正视“没人能替我死”这个一直悬着的可能性,好把属于自己的可能性认出来。不是:向往死。

本真 把被抛给我的一切认领下来,当成自己的去活。本书认为它缺一个方向。

集置/库存 现代技术的眼光:把一切逼成随时待命、可订购、可优化的储备,人也在内。

泰然任之 对技术同时说“是”和“不”:用它,不被它用。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