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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怀特海:世界不是一堆东西,是一场一场的事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海(1861—1947)

一句话:我们以为最实在的是“东西”——一块石头,一粒原子,一个人——一个个摆在那儿、各管各的。怀特海说,最实在的是“事”;所谓东西,是一连串的事稳定下来的样子。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是不是把一个抽象的数字,当成了那样活生生的东西本身?一个动作——学任何东西,先让它迷住你,再下苦功,最后放开了用;次序别反。一个提醒——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消失,它成了后来一切的材料。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体检报告拿在手里,十几项指标,项项正常。可你明明觉得不对劲——累,睡不好,提不起劲。医生看看单子:“指标没问题啊。”那一刻你有点恍惚:到底哪个算数?是这张纸,还是我?

孩子期末考了九十八分。全家高兴。过了一个暑假你发现,他一点也不想再碰那门课,而且那些题换个问法,他就不会了。九十八分,到底量到了什么?

公司的报表年年增长,曲线漂亮得很。只有在里面干活的人知道,这地方正在一点点空掉。

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我们手里有一个抽象出来的东西——一张化验单,一个分数,一条曲线——它清楚,干净,能比较,能汇报;然后不知从哪一刻起,我们开始把它当成了那个活生生的东西本身,回过头来,反倒说活生生的那个“不算数”“只是主观感觉”。

有一位英国老先生,给这个毛病起了一个拗口却再准确不过的名字:误置具体性的谬误——把抽象的东西,错当成了具体的东西。而且他说,这不只是生活里的小毛病,它是近代三百年整个世界观的病根。三百年来,科学告诉我们,“真正存在的”是一粒粒无色、无声、无味的物质微粒,在空间里飞来飞去;至于你看见的晚霞的红,听见的鸟叫,闻见的花香,还有你觉得这一切的“好”——那都是你脑子里加上去的,自然界本身没有这些。他挖苦道:照这个说法,诗人们全搞错了,他们赞美玫瑰的芬芳、夜莺的歌声,其实该把诗献给他们自己;自然本身是一桩乏味的事情,无声,无嗅,无色,只是物质在匆匆忙忙、没完没了、毫无意义地赶路。

说这话的人不是诗人。他是数学家,和上上上章的罗素花了十年合写了那部近两千页、全是符号的《数学原理》。六十三岁那年,他才第一次走上哲学教授的讲台,然后用十来年时间,建造了二十世纪最庞大、最难读、也最被主流冷落的一套哲学。它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世界不是由东西组成的,是由一场一场的事组成的。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废墟边上长大的孩子(1861—1884)

土。 1861 年,怀特海生在英格兰东南角的海边小城拉姆斯盖特。祖父办了一所学校,父亲接着办,后来又当了本地的牧师——教育和布道,是这个家的两样家业。他后来回忆,对他影响最深的,是四周的那片土地:几英里外是罗马人留下的城堡残墙,是一千多年前传教士登陆的海滩,是诺曼人修的教堂;再远一点是坎特伯雷大教堂,他小时候常去,站在八百年前大主教被刺杀的那块地砖旁边。他说,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历史不是书上的东西,你觉得“现在”是从“过去”里直接涌出来的。

十四岁他进了一所古老的公学,读拉丁文、希腊文和数学,当了学生首领和橄榄球队队长。

路。 1880 年,他进了剑桥三一学院。在校几年,他正式上的课全是数学,一门别的也没有。可是夜里,他和朋友们没完没了地讨论哲学、文学、宗教、政治——他后来说,那几年,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某些部分,他几乎背得下来。

形状。 1884 年,他当选三一学院的研究员。他的资格论文,写的是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

回写。 麦克斯韦,值得记一笔。在牛顿的图画里,世界是一粒粒小球,各占各的位置,隔着虚空互相推拉。麦克斯韦的图画不一样:最要紧的不是小球,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场”;场里的每一处,都和别处连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这样在物理学内部,第一次看见了“东西不是各管各的”。

第二轮:剑桥的数学教师(1884—1910)

土。 他在剑桥教了二十五年数学,日子平静,名声不大。1890 年他结了婚。妻子伊芙琳是爱尔兰人,在法国长大,热烈,有戏剧性,对美的东西极其敏锐,和这位温和的数学家正好相反。他晚年写道:是她生气勃勃的生命让我明白,美——道德上的和审美上的——是存在的目的;善良、爱和艺术上的满足,是达到它的几种方式;而逻辑和科学,只是揭示相关的模式,好避开不相干的东西。

同一年,他主持了一场奖学金考试,考生里有一个叫罗素的十八岁少年。

路。 1898 年,他出了一本大部头的《泛代数论》,凭它当选了皇家学会会员。1900 年,他和已经成为同事的罗素一起去巴黎开会,一起被皮亚诺的记号迷住。回来以后,两人发现彼此正在写的第二卷,其实是同一本书,于是决定合写。原以为一年能完,结果写了十年(第八章)。

形状。 《数学原理》三卷。计划中还有第四卷,讲几何,由怀特海一个人写。它始终没有写出来。

回写。 这是他的第一个人生:一位不算出名的剑桥数学教师,外加“罗素的合作者”。两个人的性情其实南辕北辙。罗素晚年回忆,怀特海有一次对他说,大意是:你以为世界是大晴天正午时看到的那个样子;我以为,世界是清晨刚从沉睡里醒来时感到的那个样子。

一个要的是轮廓分明;一个惦记的是轮廓还没分出来之前的那一整片。后来两个人走的路,全在这句话里了。

第三轮:伦敦,和埃里克(1910—1924)

土。 1910 年,四十九岁,他辞去了剑桥的教职,搬去伦敦——没有任何职位在那儿等着他。他觉得自己在剑桥已经一眼望到头了。失业了一年,他才在伦敦大学找到教职,后来成了帝国理工学院的应用数学教授、理学院院长。他在各种教育委员会里耗掉了大量时间,管过伦敦工人子弟的技术学校。这位剑桥出来的绅士,头一回大量接触到那些白天做工、晚上来上课的人。教育对普通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学校为什么把活的知识教成了死的?这些问题,从此再没离开他。

然后是战争。他的三个孩子都上了战场。小儿子埃里克是皇家飞行队的飞行员。1918 年 3 月,埃里克的飞机在法国上空被击落,十九岁。

罗素是那场战争最有名的反对者。两位老朋友之间,从此有了一道再也没有完全弥合的裂缝。罗素后来说,丧子之痛,和怀特海转向哲学有很大的关系:他需要想办法不把宇宙看成一架冷冰冰的机器。

路。 这些年,物理学天翻地覆。1919 年 11 月,皇家学会开会,宣布日食观测的结果证实了爱因斯坦的预言。怀特海就坐在会场里。他后来写道,那气氛像一出希腊悲剧:背景里挂着牛顿的画像,提醒大家,两百多年来最伟大的科学概括,此刻第一次被修改了。

他一头扎进了对“自然”的重新思考,甚至提出了一套自己的引力理论,和爱因斯坦的并排摆着。

形状。 三本讲自然哲学的书,第一本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埃里克。还有一篇后来传遍世界的演讲,《教育的目的》。

回写。 到这时候,土里已经备齐了后来的一切:麦克斯韦的场,妻子教给他的“美是目的”,夜校里的工人,相对论,和一个“发生过的事都到哪里去了”的、做父亲的人的问题。只差一个让他把这一切说出来的地方。

第四轮:六十三岁的新教授(1924—1947,以及之后)

土。 1924 年,他六十三岁,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一封信从大西洋对岸寄来:哈佛大学请他去当教授——不是数学教授,是哲学教授。他这辈子没有上过一堂哲学课,也没有教过一堂。据他妻子回忆,他读完信说:我一直想教哲学。

路。 到了哈佛,他像一座憋了几十年的火山:1925 年《科学与近代世界》,1926 年《形成中的宗教》,1927 到 1928 年去爱丁堡做吉福德讲座,讲稿 1929 年出版,就是《过程与实在》;然后是《观念的冒险》《思维方式》。

吉福德讲座是英语世界最负盛名的哲学讲席,詹姆斯当年的《宗教经验之种种》就是在这里讲的。据说怀特海的第一讲来了几百人;他满口自造的术语,一句比一句难;到最后几讲,台下只剩五六个人。

在哈佛,他是另一副样子。每个星期天晚上,他和伊芙琳的家对所有学生敞开,一壶热巧克力,从傍晚聊到半夜,什么都聊。学生们记得他粉红色的脸,温和的高嗓门,和一种极少见的本事:你说了一句半通不通的话,他能从里面听出一个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想法,然后还给你。

形状。 一整套关于“宇宙是怎么回事”的体系。要知道那是什么年头:维也纳学派正宣布“形而上学是没有意义的胡话”,他的老搭档罗素正在把哲学做成逻辑分析。怀特海逆着整个时代,盖了一座大教堂。

1947 年 12 月 30 日,他在哈佛所在的小城去世,八十六岁。按他的意思,不办葬礼。也按他的意思,妻子烧掉了他所有没发表的手稿和信件。

回写。 主流的哲学界,几乎完全绕开了他:太难,太怪,不合时宜。他在哈佛带出的最有名的学生蒯因(第二十二章),走的是另一条路。接住他的,是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神学家们从他那里发展出了“过程神学”。生物学家和物理化学家——研究胚胎怎么发育的,研究秩序怎么从混乱里冒出来的——发现他早就替他们把话说了。几十年后,德勒兹(第二十七章)说《过程与实在》是现代哲学最伟大的著作之一;拉图尔(第三十九章)反对“自然与社会两分”的那一整套思路,源头就在他这里。

还有中国。进入二十一世纪,他的“过程哲学”在中国出人意料地热了起来,好几十所大学设了研究中心,常常和“生态文明”这个词连在一起。这并不全是偶然。他自己在《过程与实在》里说过,他的哲学,似乎更接近印度或者中国思想的某些路数,而不是西亚和欧洲的:一边把“过程”当作最终的东西,一边把“事实”当作最终的东西。读过“生生之谓易”的人,读他会觉得眼熟。

至于那把火——前面十章,我们看过了各式各样的回写:被妹妹改的,攥在自己手里的,被修士救出去的,交给学生的。怀特海是头一个亲手把没定稿的东西全烧掉的人:落回土里的,只许是我自己点过头的形状。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怀特海的书极难读,他造了几十个新词。下面尽量用他的例子,不用他的词;非用不可的,当场翻译。

第一件:把抽象当成了具体——一个三百年的毛病

老看法。 世界的底子,是一粒粒物质。每一粒在某个时刻占着空间里的某一小块,有确定的位置,有大小、形状、运动,别的什么也没有。物理学研究这些;至于颜色、声音、气味、冷暖、好恶,是这些微粒打到我们感官上,在我们心里生出来的副产品。物质在外面,感觉在里面。

他怎么翻。 怀特海承认,这个看法用起来极其顺手,牛顿力学、整个近代科学,全是靠它盖起来的。它错在哪儿?错在它把一样“抽象出来的东西”,当成了具体的实在。

他造了一个词:简单定位——以为一样东西可以“就在这一小块空间、这一小段时间里”,说清楚它是什么,不必牵扯别处、别时。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用的近似,可自然界里没有这样的东西。一个电子在某处的行为,和整个电磁场分不开;一朵花的颜色,和阳光、和你的眼睛分不开;今天的你,和你三十年的经历分不开。要是真有“简单定位”,那么此刻这一瞬间的自然,就和前一瞬间毫无关系;时间成了一串互不相干的静止画面,谁也带不动谁。

于是就有了那个拗口的名字:误置具体性的谬误。抽象是必须的——不抽象就没有科学;错的是忘了它是抽象,反过来拿它否定活生生的东西。三百年来,我们就这样一步步被说服:真实的是没有颜色的微粒,而玫瑰的香、晚霞的红、你觉得这一切很好——都只是你脑子里的事。他说,这等于把自然“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科学承认的、无声无色的自然,一半是被打发到心里去的、五光十色的自然。科学的成功,是靠把一半的世界扫地出门换来的。

打个比方。 地图上有一条线,标着“国道 318”。地图极其有用。可如果你因此说:真正存在的是这条线,路上的颠簸、扬尘、卖水果的老乡、翻过垭口时的那阵风,“都只是主观感受”——你就犯了他说的那个毛病。开头那三件事——化验单、分数、报表——是同一个毛病在今天的样子。今天它还有新的形态:用户画像,KPI,信用分,算法给一个人打的标签。数字越精密,越容易忘了它是一张地图。

别误会。 他不是反科学。他一辈子在数学和物理里面,他对科学的敬意,比同时代大部分哲学家都深。他要问的是:一个如此成功的东西,是靠什么代价换来的?那份被扫出去的东西,怎么请回来?

第二件:最实在的不是东西,是“一次发生”

老看法。 世界的基本单位是“东西”:一粒电子,一块石头,一个人。它们是名词。事件、过程、变化,是这些东西“身上发生的事”,是附带的。

他怎么翻。 他说,掉过来。最基本的不是名词,是动词;不是“物”,是“事”。

他给这个最小的单位起了个名字,中文一般译作实际发生的事(他原来的词是“现实的场合”)。什么是一次发生?就是一次“把周围的一切收拢进来、变成自己的一刻”。他自己造了一个词来说这个动作,中文译作摄入——意思是“抓过来、纳进来”。

一次发生,分三步。第一步,它把它能够够得着的整个过去,一样一样收进来:这一刻的我,收进了上一刻的我、屋里的光、刚听到的那句话、三十年前的一件事、我身体里每个细胞刚才的状态。收的时候有取舍:有的抓得紧,有的推开——推开也是一种关系,不是没关系。第二步,它把收进来的这一团,按某种方式攒成一个新的、独一无二的整体——这是它自己“成为它自己”的那一下。第三步,它完成了,定型了,然后它就成了材料,供后面的一切去收。

所以,一样“东西”是什么?是一长串这样的发生,前一个把后一个收进去,一环扣一环,收得很稳、很像,看上去就成了一个持续存在的“它”。石头是这样,电子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他说:一个现实的东西,怎样生成,构成了这个东西是什么。 换成大白话:你是怎么长成的,就是你是什么。“是”,是“成”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极要紧的推论。每一次发生,都有两头:一头是“公共的”——它从整个过去那里收来的东西;一头是“私自的”——它自己怎么攒、怎么取舍的那一下。所以在他这里,没有纯粹的客体,也没有纯粹的主体;每一次发生,先是把别人当主语的“客体”收进来,攒成自己(这时它是主语),完成之后又变成别人要收的“客体”。主体和客体,不是两种东西,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

打个比方。 一场谈话里的一句话。它把之前所有的话都收了进来——刚才那句,昨天那句,你我多年的交情,此刻屋里的气氛;然后它以自己的方式把这一切攒成了一句;它一出口就完成了,再也改不了;从此它成了材料,后面每一句话都得把它收进去。人和话都是这样。再看一朵浪:你指着海面说“那朵浪”,可浪不是一样东西,是水在不停地做的一件事。

别误会。 第一,“摄入”不是说石头有意识。他确实认为,最基本的发生都带着一点“感受”的性质——这是他最惹人非议的地方,后面第五节要说。可他绝不是说石头会思考:一块石头里的每一次发生都简单到极点,重复,几乎没有新东西;而在人的大脑里,无数发生汇合成一条极其复杂、每一刻都在出新的流。第二,这不是说“东西不存在”。桌子当然存在——它是一长串极其稳定、极其相像的发生。稳定,不等于“本来就摆在那儿、什么也没在发生”。

第三件:过去的不会消失,它成了后面一切的材料

老看法。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一件事做完,它就没了;留下的只是别人的记忆,记忆也会淡掉。时间是一个不断吞掉一切的黑洞。

他怎么翻。 在怀特海这里,事情正相反。一次发生完成了,它就不再变了——它的“主观的那一下”结束了,可它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件永远的事实,从此进入后面每一次发生的材料库。后面的发生可以重视它,可以冷落它,可以把它推到边上,但谁也不能让它“没发生过”。他有一句很动人的话:过去了的,在客观上,是永远不朽的。

这一条,把他的宇宙和一架冷机器彻底分开了。在机器里,前一状态推动后一状态,推完就没事了。在他这里,每一次发生都是一次“继承”:整个过去都被请进来,一样不落。这也是他对“价值”的回答。为什么一件事有意义?因为它不会被抹掉;它做成什么样,后面的一切就带着什么样的材料往下走。

顺着这条线,他还说了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每一样有生命的东西,都是抢劫犯。 活着就要吃、要占、要从别的东西那里拿。所以一个纯粹讲道德的宇宙论是站不住的——活着本身就带着掠夺。他接着说:所以,一个抢劫犯需要为自己辩护——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他活得好,活出了一点值得的东西来。

打个比方。 你今天对一个人说的那句重话,说完就完了吗?它已经进了他往后每一天的材料库,也进了你的。你今天认真做完的那件小事也一样。“它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这句话,在怀特海的宇宙里是不成立的;能变的只有一样:后面的发生怎样对待它——重视,冷落,还是把它的意思整个翻过来。

别误会。 这不是宿命论。过去只提供材料,不替你决定怎么攒。也不是说“一切都会被记住”——他说的不是谁的记忆,而是:发生过的事,改变了此后所有发生的起点。

第四件:学生不是要装满的容器——教育的目的

这是他被读得最多的一篇文章,也是他一辈子在委员会里泡出来的东西。

老看法。 教育就是把有用的知识教给学生,学生把它们学会、记住,以后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他怎么翻。 他的第一句话就很重:学生是活生生的人,教育的目的是激发和引导他们的自我发展。第二句更重:充满惰性的观念——那些被脑子接收进来、却没有被使用、没有被检验、没有和别的观念重新组合过的观念——不仅没有用,而且是有害的。

他说,教育史上一个反复出现的规律是:最有才华的时代之后,紧跟着的往往是一段贫瘠的时期;因为教的人把前人的成果整理成了漂亮、完整、便于背诵的一套,学的人从此接收的是成品,不再经历那个长出它来的过程。“不要同时教太多科目;要教,就教得透。”

然后他讲了他最有名的东西:教育有一个三段的节律,每一门东西、每一个阶段,都要走一遍。

第一段,浪漫。 头一次接触,新鲜,兴奋,有点乱:有大量没消化的材料,隐隐约约觉得里面有名堂。这一段里的关键词是“兴趣”。没有这一段,后面的一切都是在搬砖。

第二段,精确。 现在要下苦功了:语法,公式,规范,一步一步的严格训练。这一段不好玩,可少不了。它之所以忍得下来,全靠第一段积攒的那股劲;没有浪漫垫底的精确训练,学生只会觉得这是一堆莫名其妙的规矩。

第三段,综合。 学到的东西回到了使用里,成了你身上的本事,你不再想着规则,你只是在做事、在创造。它有点像重新回到浪漫,只是这一回,手里有真功夫。

这三段不是从小学到大学各占一段,而是每一门学问、每一个星期、甚至每一堂课,都可以走一个小循环。他还说了一句让所有考试制度不舒服的话:要提防“呆滞的考试”——考那些学生只是被动接收、从没真正用过的东西。

打个比方。 学做菜。浪漫:你吃到一道菜,惊为天人,回家乱试一通,糊了两锅。精确:老老实实学刀工、火候、配比,枯燥。综合:不再看菜谱,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还能做出自己的味道。谁要是一上来就让你先练三个月刀工,你多半早就不学了。

别误会。 “浪漫”不是放羊。他是英国最古老的那套精确训练里出来的人,他说过教育里最要紧的不是新想法,而是“不要教半吊子的东西”。他反对的是次序颠倒:把第二段放到第一段前面,甚至只剩第二段。

他还有一句话,常被引用,正好可以收住这一节:知识的细节会被忘掉,可是它们留下的那种理解事物的风格,会留下来。 教育的产出,不是记住了多少,是留下了什么样的风格。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地图不是路。 每隔一阵,把你最看重的那个数字拎出来审一审:体重,分数,业绩,粉丝数,睡眠评分。问三句:它当初是替我看住什么的?那样东西,我现在还直接看得见吗?为了让这个数字好看,我有没有在损害它原本要看住的东西?第三章胡塞尔那里问过一次,这里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种问法——一个是“外衣盖住了身体”,一个是“抽象冒充了具体”。

场景二:先问“它是怎么长成的”。 看一个人,看一家公司,看一条规矩,我们习惯问“它是什么”。怀特海的问法是:它是怎么成的?这个部门为什么是今天这个脾气——五年前那件事,谁走了,谁留下了;这条谁也说不清理由的规定,当初是为了堵哪个窟窿。“是什么”常常问不出答案,“怎么成的”一问就出来。

场景三:三段节律,用在自己身上。 想学一样新东西,先给自己一段“浪漫”:不求甚解地泡两个星期,看纪录片,逛论坛,乱试,允许自己什么也没学会,只要那股“真有意思”的劲攒起来。然后才进“精确”:找一本正经教材,老老实实啃,做题,挨批评。最后是“综合”:找一件真事去做,做砸了也行。多数人半途而废,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一上来就被摁进了第二段。

场景四:孩子那门课,卡在哪一段。 孩子讨厌数学,先别加码。看他卡在哪一段:从来没有过“浪漫”——数学在他那里从第一天起就是作业和排名?还是精确这一关没过——兴趣有,但基本功太差,一做就错,越错越躲?还是从没到过第三段——学了十年,从没用它解决过一件他自己真正关心的事?三种情况,药完全不同。

场景五:今天这件事,会进后面的材料库。 你正在拟的这条消息,正要说的这句气话,正准备糊弄过去的这份活。停半秒,用怀特海的眼光看它:这件事做完,它就不会消失了;从明天起,它是你和对方所有事情的材料之一。这不是道德说教,这是他关于时间的说法——过去是永远不朽的。

场景六:抢劫犯的辩护。 活着就要占用:你吃的,你烧的,你占着的位置,你得到而别人没得到的机会。怀特海不在这里讲清白,他讲的是:既然免不了,那就得活出一点值得的东西来。这是一个比“我没做错什么”更高、也更实在的标准。隔一阵问一次:我拿走的这些,换出了什么?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一百三十年里,离 SDE 最近的一个人

前面十章,每一位改判一样东西。怀特海改判的是最底下的那一样:“东西”本身。

在他之前,就连那些讲变化的人,底子里也还是名词:柏格森讲绵延,可流动的那个“生命”是一股原初的劲;海德格尔讲“在”,可他还是从“我这种存在者”出发。怀特海说,世界的最小单位不是一样东西,是一次发生;一次发生,就是把周围的一切收拢进来、攒成一个新的自己、然后交出去当材料。

用本书这把尺量:这是一百三十年里,离 SDE 最近的一次。对照着看——

土。 他的“摄入”,就是土:一次发生总是在“别的一切”当中发生的,它把够得着的整个过去都收进来。没有孤零零的东西;“简单定位”是个方便的假象。这和 SDE 说的“纠缠”是同一件事:一样东西是什么,要看它和什么缠在一起。

路。 他的三步——收进来,攒成自己,交出去——就是路。而且他说得极准:是什么,是由怎样成的决定的。 本书从第一章起反复说“把‘本来就有’改判成‘长出来的’”,他是唯一一个把这句话直接写进了宇宙论最底层的人。

形状。 一次发生完成的那一刻,它“定型”了,成了一个可以被后面收进去的东西——这就是显露:从流动里站住,成为可以被指认、被接手的一个形状。

回写。 这是他最漂亮的地方。完成了的发生“不朽”,变成后面一切的材料——这正是回写:形状落回去,成了后来所有路脚下的土。本书一路数下来的“回写”,在他这里第一次成了宇宙本身的机制,而不只是思想史上的一件事。

还有两处附带的好处。其一,他从根上取消了“主体面对客体”这幅图画,而且取消的方式和 SDE 一样:主体和客体不是两样东西,是同一场发生的两个阶段——正在攒的那一刻是主语,攒完了交出去就成了别人要收的东西。第三章胡塞尔在括号外面留了一个“纯粹的我”,第十章海德格尔到最后让“我”一个人站出去;怀特海这里,两个位置都不需要预先安排。其二,他对科学的批评——把抽象当成了具体——和 SDE 说的“形状回写过了头,盖住了土”是同一件事,只是他说的是三百年尺度上最大的那一次。

停下的第一处:给最小的发生也配了“感受”

他最惹争议的一步:他认为哪怕一个电子的一次发生,也带着某种极微弱的“感受”的性质。他这样做是有理由的——他要避免那个老麻烦:如果最底下的东西是彻底死的,那么感觉、经验、意识,怎么可能从死东西里长出来?与其在中途硬塞一个“忽然就有了”,不如让它从头就有一点。

代价是:他用一个说不清、也查不了的东西,垫在了最底下。第一编里那一串“免检通过”——冲动,本我,先验自我,第三领域,生命冲力——这里是第六位:一份弥漫在万物身上的原始感受。

SDE 不需要这一位。同一个问题,它的接法是:不要问“感受是从哪一粒东西里冒出来的”,要问“哪一种发生方式,才显得出感受”。差异在流,流出了稳定,一层一层地攒;攒到某个层次,出现了能回过头来收自己的结构——能把“我刚才收了什么”也当成材料收进来——那一层上,就显出了“我”。这是一个程度问题、层次问题,不必让电子先有一小口。他自己其实差一点就走到这里:他说过,“东西”是发生一环扣一环、收得很稳的结果;那么“感受”为什么不能也是某一种收法稳到一定层次之后才显出来的呢?

停下的第二处:一整套宇宙论,判不了错

《过程与实在》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大厦:一套公理,一串范畴,环环相扣,几乎能解释一切——物理,生命,心灵,价值,上帝。可正因为它能解释一切,它很难被什么事情驳倒。你没法设计一个实验,来检验“每一次发生都摄入了整个过去”。

第二章说过弗洛伊德的毛病:解释怎么都对,就等于没立判错条款。怀特海是同一个毛病的更大一号。下下章的波普尔,正是拿这一条当刀子的人。

他自己倒是很清醒。他说过,哲学从来不该期望把它的基本概念说清楚——不过这句话,救不了他的体系。他还说过一句更要紧的、几乎是自嘲的话:寻求简单,然后怀疑它。 只可惜,他建的那座大厦,很难被怀疑。

SDE 的态度前面几章说过好几次:一套讲“万物如何发生”的说法,必须自己给出“在什么情况下我算错了”。怀特海没给。这是他在二十世纪被冷落的主要原因之一——不是因为他错,是因为没人知道怎么才算他错。

停下的第三处:人的世界太薄

他的宇宙论从电子一直讲到上帝,中间却少了一大截:具体的人间。第二章说过一个人脚下有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怀特海在第一块地上盖到了顶,第二块地有一点(他管过工人夜校,写过教育),第三块地几乎空着。

他对权力、制度、阶级、历史里的暴力,谈得极少。他写“文明的五样东西”——真、美、冒险、艺术、和平——写得极美,可离二十世纪的实际处境很远:他写《观念的冒险》的时候,正是 1933 年。同样是那些年,阿多诺(第十九章)、本雅明(下一章)、阿伦特(第十八章)在写的是别的东西。他的“抢劫犯需要辩护”是一句极有分量的话,可他没有往下追问:谁抢了谁,凭什么,抢完了账记在谁头上。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感受不是万物的底料,是攒到一定层次才显出来的东西;层次的关键,是有没有一种“把自己也收进来”的收法。

第二处:一套讲发生的学说,得自带判错条款——在什么情况下,我这套说法算错了。

第三处:一个宇宙论,光有“一次发生”还不够,还得能往上数:一次发生,一个人的一生,一群人,一个时代。人间这一层,不是宇宙论的应用题,它有自己的走法。

最后补一句,关于今天。怀特海说,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一环扣一环地把前一刻的自己收了进来,而且收得很稳。现在出现了一种新东西:它替你收。你读什么、看见什么、想起什么,越来越多地由一套系统替你挑好、排好、递过来;它甚至能把你过去的话原样递还给你。用他的话说,这是有人接管了你的“摄入”那一步。前几章一路问下来的那个问题——是谁在安排世界向我显现的次序——在他这里有了最精确的说法:被接管的不是你想什么,是你收什么。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摄入:一次发生把够得着的整个过去都收进来;没有孤零零的东西人间这一层太薄:权力、制度、历史里的暴力几乎不谈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是什么”由“怎样成的”决定;收—攒—交出去三步最小的发生也配了一点“感受”:免检通过的第六位
形状(显露了什么)发生完成即定型,成为可被接手的东西;主客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整套体系无从判错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最漂亮——过去永远不朽,成为后面一切的材料;看穿了“抽象冒充具体”这三百年的大回写亲手烧掉全部未定稿;主流哲学界绕开了他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自然不能被劈成两半”——三十年后,梅洛-庞蒂(第十七章)从身体那边走到了同一个结论。

“把抽象当成具体”——这把刀,库恩(第二十四章)、拉图尔(第三十九章)都在用;拉图尔干脆说,“自然”和“社会”这两个筐本身就是历史造出来的。

“过程比实体更根本”——德勒兹(第二十七章)说《过程与实在》是现代哲学最伟大的著作之一。

一套解释一切、却无从判错的体系——波普尔(第十三章)磨出了那把刀。

“教育的三段节律”“充满惰性的观念”——今天所有主张“先点燃兴趣、再练基本功”的人,家谱都能查到这里。

他在哈佛最有名的学生蒯因(第二十二章),走了完全相反的路:清晰,节俭,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老师盖大教堂,学生拆装饰。

“发生过的就不朽”——本雅明(下一章)会用另一种笔调写同一件事:过去不是死掉的,它等着被现在认出来;而且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逃亡的路上。

下一章,我们回到欧洲大陆,1940 年的法国南部。一个背着一只黑皮包的人,正在翻越比利牛斯山。

本章白话小词典

误置具体性的谬误 把抽象出来的东西,错当成了那个具体的实在。化验单当成身体,分数当成学会。

简单定位 以为一样东西可以“就在这一小块空间、这一小段时间里”说清楚,不牵扯别处别时。好用的近似,不是实情。

自然的两分 科学承认的无声无色的自然,和被打发到心里去的五光十色的自然。他说这一刀砍错了。

实际发生的事 他的世界最小单位:不是一样东西,是一次发生。

摄入 一次发生把周围的一切收拢进来、变成自己材料的那个动作。有抓紧,也有推开。

过程 “是什么”由“怎样成的”决定。东西是一长串收得很稳的发生。

客观的不朽 发生完成了就不再变,但不消失;它成了此后每一次发生的材料。

抢劫犯的辩护 活着就要占用,所以得活出一点值得的东西来。

浪漫—精确—综合 学习的三段节律:先迷住,再下苦功,最后放开用。次序不能反。

惰性的观念 接收进来却从没用过、检验过、重组过的观念。不仅没用,而且有害。

风格 细节会忘光,留下的那种理解事物的方式。教育真正的产出。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