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辛格(1946— )
一句话: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只看一样东西——它造成了多少苦、多少乐;至于承受它的是谁、离你多远、是不是人,都不该改变这笔账。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如果换成是我在承受,我还会觉得这样没关系吗?一个动作——把“我该不该做点什么”换成“我实际上做了多少”。一个提醒——距离远近不改变一件事的分量,只改变你看不看得见它。
你路过一个池塘,看见一个小孩在水里挣扎,眼看要淹死。旁边没有别人。你今天穿了一双新鞋,两千块钱。你会不会因为舍不得鞋而不下去?
当然不会。任何人都会说:一双鞋和一条人命,这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好。现在把场景挪远。你看到一条消息:某个国家有孩子正在因为一种能被治好的病死去,治好一个孩子所需的钱,差不多就是那双鞋的价格。你捐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会让人不舒服,而这份不舒服本身就值得留意。
多数人没有。而且多数人并不因此觉得自己是坏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两件事的差别在哪里?
孩子的死是一样的。你能救的程度是一样的。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距离——一个在你眼前,一个在几千公里外;还有一个:池塘边只有你,而远方那件事,还有几十亿人也可以管,可他们也没管。 除此之外,两件事在道德上的结构完全一样。
你可以觉得这两条差别很重要。但如果你要这么说,你就得说清楚:为什么“他远”和“别人也没管”这两件事,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值不值得救?
1972 年,一位二十六岁的澳大利亚研究生写了一篇文章,问的就是这个。三年后,他出了一本书,把同样的问法用到了另一个对象上:那些为了让我们吃上便宜的肉而一生被关在无法转身的笼子里的动物。
他叫辛格。他是本书里对普通人的实际行为影响最大的一位——不是因为他的论证最高明,是因为他的论证极其简单,而且不给你留退路。 读他的书,最难受的不是被说服,是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却也不打算照做。 有人因为读了他的书变成了素食者,有人因为他把收入的一大部分捐了出去;也有人因为他关于生命末期的主张,在德国抵制他的演讲,在美国要求学校解聘他。
土。 1946 年,辛格生在澳大利亚墨尔本。他的父母是 1938 年从维也纳逃出来的犹太人——就在德国吞并奥地利之后不久。他的祖辈中有三位死在纳粹的集中营里;他的外祖父是一位心理学家,死于特雷津。
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不是“因此要为犹太人说话”,而是另一层:他从小就知道,一整套社会安排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某一类存在者排除在“该被考虑”的范围之外,而绝大多数人觉得那很正常。 而且那些人里,多数并不是坏人。 他后来一辈子在做的事,就是追问那条界线是怎么划的。
路。 他在墨尔本大学读法律和哲学,1969 年去牛津读研究生。
在牛津,他遇到了一件改变他一生的小事。他和一位同学一起吃午饭,那位同学不吃肉;他问为什么。对方讲了他知道的集约化养殖是怎么回事。辛格回去和妻子一起查资料,两个星期后,他们不吃肉了。 他后来说,让他改变的不是一场辩论,是一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事实。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做事的模板:先把事实摆出来,让人自己走那一步。
形状。 一个发现自己的哲学训练可以用来处理一件极具体的事的年轻人。
回写。 请记住这个次序:他不是先有理论、再去找应用;他是先撞上一件具体的事,再去把它想清楚。
土。 七十年代初,东巴基斯坦(后来的孟加拉国)发生大饥荒和难民危机,几百万人流离失所。
路。 1972 年,他写了《饥荒、富裕与道德》。那篇文章的核心,就是本章开头那个池塘。他的论证只有两步:
一,如果我们能阻止某件很坏的事发生,而且不必因此牺牲任何差不多重要的东西,那我们就该去做。
二,远处的苦和近处的苦,在道德上没有差别;有很多人都能帮而没帮,也不会减轻我的责任。
这两步一走,结论就很硬:一个富裕社会的普通人,如果把钱花在超出基本需要的东西上,而同一笔钱可以救人的命,那他做的事是错的。
1975 年,《动物解放》。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一半是哲学论证,一半是调查报道——他详细描述了实验室和养殖场里的实际做法,配了照片。他后来说,这一半才是让人改变的部分。
形状。 一本被称为“动物权利运动的圣经”的书(虽然他本人不用“权利”这个词,理由下面会说)。
回写。 这两样东西的影响,不在哲学系里,而在外面:一代人的饮食习惯,一批组织的诞生,几十年的立法。
土。 1979 年,他出了《实践伦理学》,一本至今被广泛用作教材的书。里面除了饥荒和动物,还讨论了堕胎、安乐死、严重残障新生儿的处置——而这几章让他成了一个在某些国家无法公开演讲的人。
路。 八九十年代,他在德语国家的演讲一再被抗议者打断、取消;在奥地利,一场会议因他到场而被迫中止。抗议者的理由是:他关于“某些严重残障的新生儿,在特定极端条件下,父母和医生可以选择不延长其生命”的主张,让人想起纳粹的“安乐死”计划。
这件事必须照直写,也必须说清楚两边。他的立场是:一个存在者值不值得被保护,不取决于它属于哪个物种,而取决于它有没有感受苦乐的能力、有没有对未来的期待;他明确反对任何形式的强制,主张决定权在父母和医生。反对者的理由是:一旦承认“有些人的生命可以被判定为不值得延续”,这条线就守不住了,而历史已经演示过它守不住的样子;而且残障人士的生活质量,从来轮不到健全人来评估。
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结论,而且不该被轻易化解。 值得记一笔的是:他母亲晚年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而他和姐姐选择花钱请人长期照顾她——有人拿这件事说他言行不一,他的回答是:当事情落到自己家人身上,他确实发现这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本书的处理是:两边的理由都摆出来,不替任何一边下判决。
形状。 1999 年,普林斯顿大学聘他为教授。那一年,有人在校门口抗议,有捐赠者威胁撤资,他的课堂外面有保安。学校最后没有撤回聘任。
回写。 他成了那个时代最著名、也最有争议的在世哲学家之一。
土。 两千年后,他的重心转向了那个池塘的问题。
路。 2009 年,《你能拯救的生命》。他在里面做了一件很像他的事:他不只论证,他给出了数字和网址。 他自己捐出收入的很大一部分,公开说明比例,而且逐年提高;他还参与办了一个网站,把“捐多少”做成了一件可以当场算、当场承诺的事。
这套主张后来长成了一个运动,叫有效利他主义。它的核心不是“要多捐”,而是:既然要帮人,就应该认真算一算,哪种做法能用同样的钱救更多的人——哪些干预有证据支持,哪些没有;一个人是该直接去做公益,还是该去挣更多的钱然后捐出来。
这个运动后来遇到了它自己的麻烦:它被批评为太看重可量化的东西、忽略了那些算不清的价值;它内部的一些人把关注点转向了极遥远的未来风险,引起了大量争议;而 2022 年,一位以有效利他主义者自居的加密货币创业者被揭发欺诈、判了重刑,让整个运动的声誉受到重创。
形状。 他仍在写,仍在教,八十岁前后还在出新书。
回写。 他的回写是本书里最“可见”的一种:你可以在超市货架上、在很多人的饭桌上、在一批公益组织的做法里,直接看到它。
前面三十三章数过各种回写。辛格这一种可以叫直接改行为型:他的东西不需要经过学术中介,就能落到一个普通人明天吃什么、捐不捐钱这件事上;本书四十个人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超过三位。代价是:他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激烈地反对——因为一个要求你改变生活的主张,是没法轻描淡写地不同意的。 多数哲学可以被欣赏;他的哲学只能被执行或者被拒绝。
老看法。 人人平等。至于平等的根据是什么,说法不一:人有理性,人有灵魂,人有尊严。
他怎么翻。 他先指出老看法的一个麻烦:如果平等的根据是某种能力(理性,语言,自我意识),那么事实上人和人的这些能力差别很大——按这个逻辑,能力强的人是不是该多算一份?
历史上确实有人这么论证过,而且用它支持过极坏的东西。所以他说:平等不是一个关于事实的断言(人人一样),它是一条关于如何对待的原则。
他给的那条原则叫平等考虑利益:在权衡一件事的时候,同样大小的利益,不论它属于谁,都要算同样的分量。 一个人的痛和另一个人的痛,一样重;一份需要和另一份需要,一样重。
关键的一步来了:那么“属于谁”这件事,凭什么止步于人这个物种?
他的论证是一个类比。种族主义是什么?是在权衡时,因为一个存在者属于另一个种族,就给他的利益打折。性别主义同理。那么,因为一个存在者不属于人这个物种,就不把它的痛苦算进来——这有什么不同? 他借用了一个词来叫它:物种主义。
他还引用了两百年前边沁的一句话,这句话是整本《动物解放》的钥匙:问题不在于它们能不能推理,也不在于它们能不能说话,而在于——它们会不会受苦。
打个比方。 医院分诊。分诊的原则不是“谁更重要”,是“谁的痛更急、谁的伤更重”。一个部长和一个清洁工同时送来,急诊科看的是伤情。辛格要做的,就是把这条分诊原则推到底:那条线不该停在国籍上,不该停在肤色上,也不该停在物种上。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说动物和人一样、该有一样的权利。 他明确说过:给猪投票权是荒谬的,因为猪没有这个利益。平等考虑的是利益,而不同的存在者有不同的利益——猪有免于痛苦、免于被关在无法转身的笼子里的利益;它没有受教育和投票的利益。第二,他也不主张“一切生命同等”:一个有自我意识、有对未来的期待的存在者,被杀所失去的东西,比一个没有的多。这条区分让他的立场在两边都不讨好。
老看法。 人吃肉天经地义;动物是给人用的;只要不虐待,没什么问题。
他怎么翻。 他的做法有两层,而第二层才是真正起作用的那一层。
第一层是论证(上面那条)。第二层是描述:他花了大量篇幅,写清楚一件多数人没想过的事——今天餐桌上的肉是怎么来的。 不是农场里跑着的鸡,而是集约化养殖:终身不能转身的母猪定位栏,一生站在铁丝网上、不能展开翅膀的蛋鸡,为了长得快而腿骨支撑不住体重的肉鸡。他也写实验室:那些为了测试化妆品和洗涤剂,把物质滴进兔子眼睛里的标准流程。
他的判断是:绝大多数人反对虐待动物,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每天在支付什么。
他还处理了一个最常见的反驳:“可是动物在自然界里也互相残杀啊。” 他的回答有两层。一,我们不从自然界取道德标准——自然界里也有强奸和杀婴。二,更要紧的是:狮子没有别的选择,你有。 一个可以在超市货架前做选择的人,和一头必须捕猎才能活的动物,不在同一个处境里。
这一层为什么关键?因为他要的不是让你接受一套哲学,而是让你在知情之后自己做决定。第三十一章讲罗蒂时说过:在扩大“我们”这件事上,描述比论证有效。 辛格是一个功利主义者,可他实际上做的事,恰恰印证了罗蒂那条。
打个比方。 你买一件很便宜的衣服,觉得占了便宜。有一天你看了一篇关于它是在什么条件下被做出来的长报道。你不必接受任何一套伦理学理论,那件衣服在你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辛格对肉做的就是这件事。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所有人都必须立刻完全素食。他自己的主张是很实际的:从减少那些造成最大痛苦的产品开始——按他的说法,笼养蛋和集约化养殖的猪肉鸡肉,是最该先动的那几样。 第二,他这本书之后,动物福利立法在很多地方确实推进了——欧盟禁了某些笼养方式,很多企业改了采购标准。这是本书里少见的、一本哲学书直接改变了产业做法的例子。
老看法。 帮助远方的陌生人是善举,做了值得表扬,不做也不算错。近处的义务(家人,同事,邻居)是硬的,远处的是软的。
他怎么翻。 他不同意“软”这个字。他的池塘思想实验,就是为了逼出这一点:如果你承认在池塘边不救是错的,那你得说清楚,远方那件事差在哪里。
他一条条排查常见的理由:
“他离我远。” 他说,距离在过去确实要紧——因为你不知道,也帮不上。今天你既知道,也有办法在几分钟内把钱送到。 那么距离还剩下什么道德上的分量?
“还有很多人也能帮,凭什么是我?” 他说:如果池塘边有二十个人都在看着不动,你的义务并不因此消失;他们的不作为,不能变成你的许可证。
“捐了也没用/都被贪掉了。” 他说这是一个经验问题,不是道德问题:那就去找那些确实有效的项目。而这正是他后来做“有效利他主义”的理由。他还回应过“不如去改制度”这条:该改,而且他支持;可制度改起来要很多年,而那些孩子现在就在死。
那到底该捐多少?他早年的主张非常强硬:捐到再捐下去你自己就会受到差不多严重的损害为止。 后来他软化了,给了一个更可行的说法:先定一个比例,公开它,逐年提高。 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打个比方。 一个很实际的换算:一双你其实不缺的鞋,一顿两个人的好饭,一次可有可无的升级。把这几笔钱并起来,是一个具体的数目,而它在别处是一个具体的结果。 辛格要你做的不是内疚,是把这笔换算做一次。
别误会。 第一,他不主张把自己搞垮——一个把自己耗光的人帮不了任何人。第二,他也不认为这能替代制度:他多次说过,个人捐款救不了根本问题,该改的是政策;可这不是不捐的理由。第三,这套主张最有力的地方不是道德压力,是它把一件模糊的事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数字。
老看法。 道德有一些绝对的底线:无辜的人不能被杀,不管结果多好。
他怎么翻。 作为一个后果论者,他不承认这类绝对底线。他的立场很清楚:判断对错,看后果;至于一个行为属于哪个类别、有没有违反某条规则,本身不是理由。
这条路走到底,会得出一些让很多人无法接受的结论,而他从不回避。这也是他和本书其他几位最大的不同:多数人在遇到反直觉的结论时会回头修改前提;他会说,那是我们的直觉需要被修改。
他自己给出的那些困难结论里,最有争议的是关于生命末期和严重残障新生儿的部分。他的推理是:道德上要紧的不是“属于人这个物种”,而是有没有感受苦乐的能力、有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和偏好;一个永久失去意识的人,和一个从未有过、也不会有意识的新生儿,在这个标准下的处境不同于一个健全的成年人。
反对的理由本书前面已经写过一遍,这里再记一次,因为它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处:一旦承认“有些人的生命可以被判定为不值得延续”,这条线在实践中是守不住的;而且,残障者自己对生活质量的评价,普遍高于健全人对他们的评价——这是有大量调查支持的事实。
本书的态度:这一处不试图调解。 这一章记下双方的理由,并把判断留给读者。
打个比方。 后果论就像一把只认结果的秤。它极其有用——公共卫生、资源分配、灾难救援,都必须这么算,因为不算就没法做事。可一把只认总量的秤,没法自己长出“有些事不能做”这一条。 第二十八章讲罗尔斯时说过同一件事:只看总量,就允许牺牲少数人。
别误会。 第一,辛格本人绝不是冷酷的人:他一生的主张都指向减少痛苦,而且他自己按它生活。第二,他的方法和他的结论要分开看:那个“把痛一视同仁地算进来”的方法,你可以完全接受,同时不接受他在末期问题上的结论——只要你说得出你在哪一步下车,以及为什么。
场景一:把“该不该”换成“实际上多少”。 关于捐助,人最容易陷进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该捐吗?捐多少才算够?捐了会不会被浪费?辛格的办法是把它变成一件可以执行的事:定一个比例,定一个日子,公开给至少一个人知道。 比例可以很小;要紧的是它是一个数,而不是一份心意。一份心意一辈子不会兑现,一个数会。 而且比例比金额重要:一个收入不高的人捐百分之一,和一个富人捐百分之一,做的是同一件事。
场景二:知情,然后自己决定。 这一章最值得学的不是他的结论,是他的做法:先去知道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吃的肉是怎么来的,你买的那件便宜衣服是谁做的,你用的那个便宜服务背后是谁在熬夜。不必立刻改变什么——很多事情一个人也改不了;可知情之后的选择,和蒙着眼的习惯,是两回事。很多人其实不是不在乎,是从来没让自己看见过。
场景三:查一查你的那条线画在哪儿。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该被考虑的范围”的线:家人在里面,同事在里面,同一个城市的人在里面,外地的呢?外国的呢?动物呢?画在哪儿都可以,但值得知道自己画在哪儿、凭什么画在那儿。 辛格的全部工作,就是逼人回答这第二问。
场景四:距离测试。 遇到一件你觉得“遗憾但没办法”的事,做一个三十秒的测试: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眼前、在我楼下,我还会这么想吗? 如果答案是不会,那就说明你的反应取决于距离,而不是取决于事情本身。这不必然意味着你要改变行动——人的精力有限,这没错;可它会让你别再拿“这没什么”来安慰自己。
场景五:小心“总量”。 这是从第二十八章一直用到这里的那条:任何时候有人用“总体上更好”论证一件事,追加一句:最差的那一格怎么样?有没有人被当成了手段? 后果论是强大的工具,可它必须配这两问,否则它会通向一些你自己也不接受的地方。
场景六:给做公益和做善事的人。 有效利他主义那套东西,去掉争议之后,剩下一条很实在的:同样一笔钱,不同的用法救的人可以差几十倍;所以查一查证据是值得的。 同时也要记住它的教训:凡是量不到的东西,这套方法会自动把它当成不存在(第十九章阿多诺那问)——一个社区的信任,一个人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一段关系,都量不到。两样一起看:既查数据,也别只认数据。
场景七:判断一个主张,先分开方法和结论。 这一条是这一章教给读者的最要紧的一件事。你可以接受辛格的方法(同样的痛算同样的分量,距离不改变分量),同时不接受他某些结论;条件是你要说得出你在哪一步下车。 反过来,因为不喜欢某个结论就拒绝整套方法,也是偷懒。认真对待一个你不同意的人,就是这样对待:跟着他走到你走不下去的那一步,然后说清楚为什么。
场景八:做一次那个换算。 这一条不是让你捐钱,是让你算一次账,因为多数人从没算过。拿出你上个月非必需的开销——外卖里那些点着好玩的,衣柜里那件还没拆吊牌的,那次可有可无的升级。加起来是一个具体的数。然后去查一查,这个数在别处是一个什么样的具体结果。算完之后你完全可以什么也不做——辛格的整套东西,要的其实只是:别在没算过的情况下,说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辛格改判的,是一条几乎从没被当成“可以问”的东西:道德考虑的范围。 谁的苦算数,谁的不算。
这条线的历史,恰恰是本书那条脊梁最清楚的一次演示。它曾经画在部落上,画在城邦上,画在肤色上,画在性别上——每一次,当时的人都觉得那条线是天经地义的、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每一次它被推开,都不是因为发现了新的事实,是因为有人问了一句:凭什么停在这儿?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事很清楚:他把“谁算数”这个形状,改判成了一条历史上一直在挪的线。
而且他给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判据:会不会受苦。 这个判据的力量不在于它高明,在于它把举证责任翻了过来——从前是“你得证明它值得被考虑”,现在是“你得说清楚,为什么它的痛可以被打折”。
第二样,他和第二十章的列维纳斯正好配成一对,本书前面已经点过一次,这里说全。列维纳斯说:别算,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挡住了你,先于一切计算。辛格说:别只看你看得见的,算清楚。 因为一张脸挡得住你,而一千公里外的一千个孩子挡不住——可他们的痛并不因此就少。
两个人各说对了一半,而且正好是对方缺的那一半。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两个都要,而且分工明确。 脸管“不能做什么”——不管算出来多划算,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当成手段(第二十八章罗尔斯那条也在这里)。算管“该先做什么”——在能做的事情里,把力气放在救得最多的地方。先用脸划出底线,再用算来排序。
这条分工可以直接用在一件很具体的事上:救灾和公共卫生。谁先救、资源怎么分,必须算——不算就是把决定交给了嗓门和运气。可有几件事无论怎么算都不许做:不能为了救更多人而去摘一个健康人的器官,不能骗受助的人,不能把一部分人的命当成可以被牺牲的成本。算的是排序,脸守的是底线;两样都在,这件事才做得下去。
第三样,他那套做法的结构,本书要记下来:论证+描述。 他的哲学论证其实很短,两三步就完;真正改变人的是那一半描述——把一件被遮住的事,具体地写出来。这和第三十一章罗蒂的说法一模一样,而且它对本书那条“回写”线有一个直接的用处:一个新的判断要落回土里,靠的常常不是它的论证有多严密,是有人把那件事描述到让人没法再装作不知道。
他的整套东西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道德上唯一要紧的是苦与乐(后来他说得更细:是偏好的满足与挫败)。
这个前提极其干净,也极其有力——正因为干净,它才能把种族、性别、物种这些界线一刀切开。可代价是:凡是不能被翻译成苦乐的东西,在这套账上就等于零。
哪些东西被漏掉了?第三十二章麦金太尔说的内在好处(把一件事做好本身的那份好),第三十一章罗蒂说的羞辱(毁的是一个人理解自己的那套词汇),第十八章阿伦特说的那张桌子(人和人之间那块既联结又区隔的地),还有第二十章列维纳斯说的那张脸。这些东西不是不能勉强折算成苦乐,可折算的过程本身就把它们弄丢了。
这正是第十九章阿多诺那一问:你把什么漏在了外面? 辛格的账本最干净,所以它漏掉的也最整齐。
他的道德立场,要求一个人从“宇宙的视角”来看事情:我的苦和一个陌生人的苦,一样重;我孩子的一顿饭和一个陌生孩子的一条命,要放在同一杆秤上称。
这个要求在逻辑上很硬,可它和本书前面几章讲的人,几乎完全对不上。第三十二章麦金太尔说,“好”总是某种角色里的好——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有特殊的义务,这不是偏私,这是“当父亲”这件事的内容。 第二十章列维纳斯说,责任是从眼前这张脸来的。第二十一章伽达默尔说,你只能从你站的地方开始。
如果一个人真的按“宇宙的视角”生活,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位置的人——而没有位置的人,其实也做不成什么:他和谁都没有特殊的关系,于是没有人能指望他,他也没有一片可以扎根的土。
SDE 的接法是:保留他的判据,取消他的位置。 “同样的痛算同样多”这条,作为判断一件事情对不对的尺,成立;可作为一个人该怎么活的要求,它过头了。一个人必须站在某处:他有他的孩子、他的父母、他的手艺、他的一亩三分地,而正是这些让他有能力做任何事。 他能做的是:在照顾好自己那一块的前提下,把那条“该被考虑的范围”的线,尽量往外推一点。 这不是妥协,这是唯一可持续的做法。
这一处是他最招人反对的地方,也是本书必须说清楚的地方。
他的长处和他的问题是同一件事:他不肯在反直觉的结论面前停下。 多数哲学家在推出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结论时会回头检查前提(第二十八章罗尔斯那个“反思的平衡”说的就是这件事:让原则和直觉互相修)。辛格更多时候说:那是直觉该改。
有时候他是对的——历史上那些关于种族、性别的“直觉”,就是该改的。可这套做法没有刹车:它没法告诉你,什么时候是直觉错了,什么时候是那套算法到了它管不了的地方。
SDE 在这里的接法,正是罗尔斯那条:两边互相修。 一条原则推出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结论,这本身是一个数据,说明原则可能漏了东西;反过来,一个直觉如果查出了来历(它只是某个时代的偏见),那它就该退。哪一边退,要一件一件地看,不能有一个通用的答案。 而这一章那场关于生命末期的争论之所以三十年不能平息,正是因为双方谁也拿不出一个通用的答案——它恰恰是这条规矩最难用的地方。
第一处:苦乐这本账要留一栏“折算不了的”。
第二处:判据可以是普遍的,一个人的位置不能没有。从你站的地方往外推。
第三处:原则和直觉互相修,一件一件看。
最后说今天。辛格这一章,对眼下有一个正在长出来的用处。
他一辈子在问:那条“谁的苦算数”的线,凭什么画在这儿? 这个问题在人和动物之间已经问了五十年。现在它有了一个新的、非常麻烦的版本:当一样东西会说“我不想被关掉”的时候,怎么办?
按他的判据,答案清楚而且不含糊:要紧的不是它会不会说,是它有没有感受。 一样东西可以把痛苦的词用得极其准确,而那和它痛不痛是两回事;反过来,一条不会说话的鱼可能痛得很。所以他的判据在这里恰恰是防骗的:它拦住了“会说就算数”这条捷径。
可这也把问题逼到了最硬的一处:我们怎么知道谁有感受? 对动物,我们有神经系统、行为、进化上的近亲关系可以作证;对一样只有语言、没有身体、没有进化史的东西,我们手里的证据全部来自它说的话——而话恰恰是最容易被造出来的那样东西。 第三十八章会正面处理这个问题。这里只记下辛格留给这件事的那条底线:别问它会不会说,问它会不会痛;而这个问题,不能只靠它自己的回答来定。
还有一层,和本书这条脊梁有关。辛格一辈子在推那条线往外走;可他推的方向只有一个:把更多的存在者纳进来。 今天出现了一个他那套框架里没有的情况:一样东西可能极像有感受,而实际上没有;也可能反过来,我们永远无法确定。 面对这种情形,只用他的判据不够——还得加一条本书前面反复用的:谁在承担。 一个会喊疼的东西,如果它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真的失去什么,那么“它疼”这句话就没有落点。第十三、十四、二十六、二十九章都说过同一件事:判错条款不在语言里,在承担里。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把“该被考虑的范围”这条线,改判成一条历史上一直在挪的线 | 要求“宇宙的视角”:一个没有位置的人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论证+描述:真正改变人的是把被遮住的事写出来 | 推到底不回头:没有刹车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最满——一条极简的判据:会不会受苦;举证责任被翻了过来 | 折算不了的东西在这本账上等于零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少有的直接改变了产业做法和普通人日常的哲学 | 也因此最容易被激烈反对;运动本身后来出了大麻烦 |
“动物的道德地位”这条线,分成了两支:他这一支从苦乐出发;另一支(雷根等人)从“动物有内在价值、有权利”出发。两支至今在争,而它们的实际主张常常一致。
“我们欠远方的人什么”——这条线和第三十三章帕菲特那条“我们欠未来的人什么”并在了一起,长成了今天关于全球正义、气候责任、长期风险的一整片讨论。
“有效利他主义”是这条线最具体的落点,也是它最大的争议所在:它证明了“认真算一算”可以救很多人,也暴露了“只认算得清的东西”会走到哪里去。
“他的方法可以接受,结论可以不接受”——这条阅读方式,是本书对读者最实在的建议,而辛格是最适合用来练习它的人。
而在中国,《动物解放》和他关于捐助的主张,是近二十年公益和动物保护讨论里被引用最多的外来资源之一。
下一章,我们换一个题目,也换一种风格。有一位哲学家,接着波伏娃(第十六章)那句“女人不是天生的、是变成的”往下问:如果“女人”是被变成的,那么“性别”这个分类本身,是不是也是被造出来的? 而她给出的答案,让她成了近三十年最被引用、也最被误读的思想家之一。
平等考虑利益 同样大小的利益,不论属于谁,都算同样的分量。平等不是“事实上人人一样”,是一条关于如何对待的原则。
偏好功利主义 他后来采取的版本:要紧的不只是快感和痛感,是一个存在者的偏好被满足还是被挫败。
扩大的圈子 “该被考虑的范围”这条线的历史:从部落到城邦到民族到全人类,他主张再往外推一层。
物种主义 因为一个存在者不属于人这个物种,就把它的痛苦打折。他用这个词类比种族主义和性别主义。
问题不在于它们能不能推理,而在于它们会不会受苦 引自边沁,是《动物解放》的钥匙。
池塘 那个思想实验:路过池塘救一个孩子要弄脏一双新鞋,你会救;那么远方同样代价能救的一条命呢?
距离不改变责任 过去距离要紧,是因为你不知道也帮不上;今天两条都不成立了。
有效利他主义 既然要帮人,就该认真算哪种做法能用同样的钱救更多的人。优点和毛病是同一个:它只认算得清的东西。
后果论 判断对错看后果。强大,必需,可它自己长不出“有些事不能做”这一条。
方法与结论要分开 你可以接受他的方法而不接受他的某些结论,条件是说得出你在哪一步下车。这是本书对读者最实在的一条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