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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巴特勒:性别不是你“是”什么,是你一遍遍“做”出来的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朱迪斯·巴特勒(1956— )

一句话:我们以为先有男人女人这两种人,然后他们各自表现出男性和女性的样子;她说反过来——是那一套天天在重复的做法,造出了“有两种人”这个印象。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件事是“他本来就是那样”,还是“他每天都在被要求那样”?一个动作——留意那些谁也没规定、可你不做就会不舒服的动作。一个提醒——你把什么算成“一条值得哀悼的命”,就暴露了你心里那条线画在哪儿。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男人在会上要哭出来了。他没有哭。他清了清嗓子,说“抱歉,我有点感冒”。没有任何人规定他不能哭。可他知道,哭了会怎么样。

一个女孩在饭桌上说了一件她很懂的事,说得很好。回家路上她妈妈说:“你这样会没人喜欢的。”

一个男孩两岁半,伸手去拿商场里那双闪着亮片的鞋子。大人说:“这是女孩子穿的。”他不明白,可他记住了。

再看一件更细的。你走路的步幅,坐下的姿势,说话时手放在哪里,笑的时候出不出声,生气时是拍桌子还是沉默——这些没有一样是有人明文教过你的,可你从很小就练得很熟了;而且如果你今天换一套来做,你自己会先觉得别扭。 别扭这件事很说明问题:那说明它已经长进你身上了,不只是别人对你的要求。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的形状:没有人下命令,没有一条明文,可它极其有效,而且它的效果是让人相信“这是本来就有的”。 一套规矩最成功的时候,是所有人都不觉得它是规矩的时候。

第十六章讲过波伏娃那句名言:人不是生来就是女人,而是变成女人的。 她写了一千页,讲那个“变成”的过程。可她留下了一个没动的东西:变成的是“女人”这个社会角色;而“女性”这个生理事实,她当成了起点。

1990 年,一位三十四岁的美国哲学家出了一本书,接着往下问:那个“起点”本身,是不是也是被造出来的? 我们凭什么认为,世界上的人天生分成整整齐齐的两类,而且这两类分别配着两套性格、两套穿法、两套活法?

这本书叫《性别麻烦》。它极其难读,出版时也没有人想到它会怎么样。三十多年后,它是二十世纪末影响最大的一本人文学术著作之一——支持者奉它为底本,反对者拿它当头号靶子,而两边的很多人都没有读完它。 这本书确实难读——难到本书要用一整节来还原它。

她叫巴特勒。这一章要做的,是把她那套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东西,尽量说清楚。顺带说明一件事:这一章只讲她的论证本身,不涉及当下那些具体的政策争论——那些争论有它们自己的复杂性,也不是一本哲学入门书能处理的。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会堂后面的哲学课(1956—1984)

土。 1956 年,巴特勒生在美国克利夫兰,犹太家庭。母亲这一边的亲属,大部分死在纳粹的匈牙利。这件事在她后来的工作里一直在场——她关于“谁的命被算作一条命”的追问,源头在这里。

她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在课上太爱顶嘴、成绩也乱七八糟,被犹太学校的拉比“罚”了:罚她每周单独来上一对一的辅导课。 她说这是她一生的转折——一个惩罚变成了她一辈子的礼物:她被允许自己挑题目,于是她挑了三个:斯宾诺莎(一个被逐出犹太社群的哲学家),德国唯心论里的存在主义神学,还有一个直白的问题:为什么有那么多犹太人,在那样的处境里,仍然没有失去信仰?

她后来说,她最早关心的问题其实是那个最老的:一个人在一个不承认他的世界里,怎么活下去。

路。 她在耶鲁读哲学,博士论文写的是黑格尔的“欲望”概念在二十世纪法国哲学里的接受史——她的底子是德国哲学,不是后来人们以为的“法国理论”。

形状。 1984 年,一个在冷门题目上训练极扎实的年轻哲学博士。

回写。 那几年的训练留下了一样东西:她习惯从“一个概念是怎么被用起来的”入手,而不是从“它是什么”入手。

第二轮:那本书(1984—1990)

土。 八十年代的美国女性主义内部正在吵一件大事。一边说:我们要为“女人”争取权利。另一边(黑人女性主义者、第三世界女性主义者、女同性恋者)说:你们说的那个“女人”,其实是白人中产异性恋女性;你们用它当主语的时候,把我们排除了。

她自己也在两头不讨好:她是女同性恋者,在那个年代的学术环境里,这既是一个身份,也是一个麻烦;而她自己也不觉得“女同性恋”这个标签能装下她。

路。 她写了一本书来处理这件事。她的思路很怪:如果每次用“女人”这个词都会排除一批人,那也许问题不在于我们用错了词,而在于“这个词该有一个明确的指称”这个假定本身。

形状。 1990 年,《性别麻烦》。

回写。 起初它只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流传。然后它爆了:几年之内被译成几十种语言,成了性别研究这门学科的奠基文本之一,也被无数人拿去用在和性别无关的地方。

第三轮:解释了三十年(1993—2004)

土。 这本书引来了两类批评,而且都很重。

第一类: 你把性别说成“表演”,那是不是意味着一个人每天早上可以挑一个性别穿上,像挑衣服一样?如果是这样,那些真实的、不可选择的痛苦怎么办?

第二类: 你把身体也说成是被话语构成的,那身体的物质性呢?疼痛、怀孕、生病、衰老,这些难道也是“话语”?

路。 1993 年,她出了《身体之重》来回应。她说:表演不是表演一场戏,不是一个人自由挑选的角色;她用的那个词更接近“引用”——像法律条文一遍遍被引用那样,一个人是在重复一套早已存在的规范,而且他没有不重复的自由(不重复要付代价)。至于身体:她从没说身体不存在;她说的是,我们能谈论身体的每一种方式,都已经带着一套框架了——而这不等于身体是假的。

她还在这本书里做了一件对她很要紧的事:她花了大量篇幅讨论那些被这套规范排除在外的人——那些“不被算作一个可理解的人”的存在。

形状。 一个一边被奉为教主、一边花大量时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的人。

回写。 1998 年,她的一段文字被一本学术期刊评为“年度最差写作”。这件事让她第一次公开回应文风的问题。她的辩解值得记下来,因为它和第二十六章德里达那一处几乎一样:她说,一句读起来很顺的话,常常是因为它符合我们已有的习惯;而如果你要说的恰恰是那套习惯本身有问题,你的句子就没法太顺。 本书的评语也和那一章一样:理由成立一半,代价是另一半——一套没法被简明复述的东西,注定要被别人替你复述。 本书里这已经是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德里达,德勒兹,这里)。

第四轮:从性别到“谁的命算一条命”(2004—今天)

土。 2001 年之后的美国:战争,反恐,爱国主义的高压。

路。 她的重心变了。2004 年《脆弱不安的生命》,2009 年《战争的框架》。她要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人的死会上头版、会有讣告、会有人为他们降半旗,而另一些人的死只是一个数字?

她造了一个词:可悲悼性——一条命是不是被算作“一条可以哀悼的命”。她说,这不是一个感情问题,是一个框架问题:在一场战争的报道里,哪些死者有名字、有照片、有家人受访,哪些只有伤亡数字——这个安排,事先就决定了公众会为谁难过。

而这件事和她早年的工作是同一件事:“谁算一个可理解的人”和“谁的命算一条命”,是同一条线的两端。

她还写了一本关于非暴力的书。她的说法很特别:非暴力不是一种温和的性情,它是一种立场——它要求你把那个你最不愿意承认的人,也算进“不可被杀的人”里。

形状。 她成了一个在全球范围内被阅读、被攻击、也被翻译最多的在世人文学者之一。她的一些公开立场(关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关于性别法律)让她在多个国家遭遇激烈抗议:2017 年在巴西,抗议者烧了她的肖像。

回写。 她的回写是本书里最两极的一种:在学术上,性别研究、酷儿理论、政治理论、文学理论都建立在她的工作上;在公共舆论里,“巴特勒”这个名字在很多地方已经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符号——用来指代一整套被支持者和反对者各自简化过的东西。

前面三十四章数过各种回写。巴特勒这一种可以叫名字被没收型:一套极其细致、充满限定和自我修正的论证,在公共讨论里被压成了一两句口号,而支持和反对的双方用的往往是同一句被压过的口号。

三、她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操演——不是表演,是一遍遍重复出来的

老看法。 一个人先是男的或者女的,然后他表现出相应的样子。表现是结果,身份是原因。

她怎么翻。 她说:没有一个先于这些做法的“性别”在那儿等着被表达出来。 那些做法——走路,说话,穿衣,谁付账,谁记着家里的琐事,谁在会上先开口——它们不是一个内在性别的外在表现,它们才是那个性别被造出来的方式。

她用了一个从语言哲学借来的词:操演。这个词本来讲的是一类特别的句子:当法官说“我宣判”,当司仪说“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这些话不是在描述一件事,它们是在做成一件事。 她说,性别就是这样一类东西:它不是在描述你是什么,它是在一遍遍做成你是什么。这里的语法很要紧:不是“我是一个女人,所以我这样做”,而是“我一遍遍这样做,于是我是一个女人”。 前一句里因果是从内往外的,后一句是从外往内的。

这里有一个极容易被漏掉的关键词:重复。 一次做不成任何事,是一天一天、几十年、从两岁开始的重复,才让一个人看上去“天生就是那样”。而且这套重复是被要求的:不照做要付代价——被笑,被排斥,被打,被认为不正常。

由此她得出了那句最有名、也最被误读的结论:性别是一种做(doing),不是一种是(being);而所谓“一个在这些行为背后的性别身份”,是这些行为自己造出来的一个效果。

打个比方。 一条被走出来的小路。你看见它,会以为“这里本来就该有一条路”。其实是先有人走了第一遍、第二遍、一千遍,草才踩秃,土才夯实,路才显出来。路不是走出来的原因,是走出来的结果。 而一旦它显出来,后来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照它走——并且觉得别的走法“不对”。

别误会。 这是这本书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一处,值得写清楚。

第一,“操演”不是“表演”,不是一个人每天早上挑一个性别穿上。 她本人反复澄清过:你不是那个自由地选择角色的人;你是被一套早已存在的规范造出来的,而且你没有不重复的自由——你可以偏离,但要付代价。

第二,这不是说性别是假的、随便的。 恰恰相反:一个被几十年重复做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任何“天生的”东西都更结实、更难改。 说它是被造出来的,不是说它轻:一条被踩了三十年的路,比刚画上去的线难改得多。

第三,她不否认身体。 下一件事会说。

第二件:先有规范,后有“自然”

老看法。 生理性别(身体)是自然的、给定的;社会性别(角色)是文化加在上面的。这个区分在波伏娃之后被广泛接受,也确实解放了很多人。

她怎么翻。 她说,这个两层的图画有一个漏洞:它把“身体”当成了一块中立的、先于一切文化的底板。 可实际上,我们对身体的每一次认识,都已经在一套框架里了。

她举的是最直白的例子:一个孩子出生,医生说“是个女孩”。这句话像是在描述一个事实,可它同时做了一大堆事——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被安进了一整套预期、称呼、颜色、期待和未来里。 她管这个叫“女孩化”:它不是一次命名,是一个持续几十年的过程,而且它要被反复重申才有效。

她还指出了一件更基本的事:我们为什么认定人只有两类,而且必须整整齐齐? 事实上,人类的身体在染色体、性腺、激素、外形上,存在相当数量的中间情况。而医学在过去几十年的常规做法是:给这些孩子做手术,把他们归进两类中的一类。 她说,这件事最说明问题:如果“两类”真的是纯粹的自然事实,那为什么需要动刀子来维持它? 这一问在她的全部论证里,大概是最难被反驳的一句。

所以她的结论是:“生理性别”不是社会性别之前的那一层,它本身就已经是被一套框架切出来的。

打个比方。 彩虹。物理上,光的波长是连续的,没有任何地方有一道分界线。可我们说彩虹有七种颜色——不同的文化数出来的颜色数目并不一样。 说“七”是文化切出来的,不等于说光是假的;它是说:那几条线是我们画的,而画完之后,我们会觉得它们本来就在那儿。

别误会。 第一,她不是说身体不存在、疼痛不真实。她明说过:“身体的物质性”她从未否认;她否认的是“我们能有一个不带任何框架的、纯粹自然的身体”。 第二,这也不是说人的差别是幻觉——是那条“必须整整齐齐两类、而且不许有中间”的规定,是人造的。

第三件:颠覆从哪里来——重复里的缝

老看法。 要反抗一套规范,得站到它外面去,从一个不受它影响的位置上反对它。

她怎么翻。 她说,没有那个外面。你是被这套规范造出来的,你反对它用的语言、你的欲望、你觉得什么叫“自由”,都带着它的印子。

那还有没有出路? 她的答案在“重复”这个词上:既然这套东西必须靠不停地重复才能维持,那么它就永远有出岔子的可能。 每一次重复都不是完美的复制(第二十七章德勒兹讲过同一件事);而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就是缝。

她举的例子是变装。一个男人扮成女人,做得惟妙惟肖。这件事好笑吗?她说,笑点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而它真正揭示的是另一回事:如果“女性气质”可以被一个人如此成功地做出来,那说明它本来就是被做出来的——只不过平时做它的人,被认为是“天生就那样”。变装不是在模仿一个原件;它揭示的是,那个所谓的原件本身也是一次模仿。

她在这里还加了一句很要紧的限定,后来常被忽略:她并不认为变装本身就是颠覆。 它也可以是纯粹的娱乐,可以被商业收编,甚至可以强化它模仿的那些刻板印象。它只是让一件事显了形——显形和改变,是两回事。

所以她给的出路不是“推翻”,是“重复得不一样”:在必须重复的地方,做一点偏移;久了,那条被踩出来的路,就会改道。

打个比方。 一份用了十年的合同模板。谁也没规定不能改,可人人都在复制粘贴。改变它的办法通常不是开会宣布废除,是有人在某一次里改了一条,下一个人照着这一版复制,三年后所有人用的都是新的。

别误会。 第一,这套“出路”被批评为太弱:在一套压得很实的制度面前,“重复得不一样”能顶多大用? 这个批评有道理,第五节要算。第二,她后来自己也往前走了——从“个人重复里的缝”,走到了集体的、身体上街的那种反抗:她写过关于集会的书,说一群人的身体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说不”的方式。

第四件:谁的命算一条命

这是她后半生的工作,也是本书认为她最要紧的一部分。

老看法。 每条人命都同等宝贵。

她怎么翻。 她说:在原则上是的;可在实际运转的层面上,从来不是。

她的证据是日常的:一场灾难里,有些死者有名字、有照片、有生平、有家人的采访;另一些只有一个数字。一场战争里,一边的伤亡被逐个报道,另一边的被称为“附带损害”。这不是某个人的恶意,这是一套框架——它事先就决定了哪些死会被感受为“一条命的失去”。

她管这个叫可悲悼性。她的说法很锋利:一个人的命是不是被当成一条命,可以从一件事上看出来——如果他死了,会不会有人认为这是一个损失。 而这件事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一条不会被哀悼的命,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被当成一条完整的命在对待。

由此她提出了一个正面的东西——这是她全部工作里最接近“根据”的一样:脆弱。 她说,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不可取消的处境:我们都依赖别人才能活;我们的身体都可以被伤害;我们都会失去我们所爱的人。 而这不是一种弱点,它是人和人之间那条底线的来源:正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被伤害,所以才有“不可被这样对待”这回事。

她还由此讲了一件对普通人很有用的事:哀悼不是一件私人的事。 一个人失去了所爱的人之后,他不只是“少了一个人”,他整个人的形状变了——因为他本来就是由那些关系构成的。所以她说,哀悼让人看见一件平时看不见的事: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原子;失去谁,你自己就少一块。

打个比方。 讣告版面。一家报纸为哪些人发讣告,篇幅多长,配不配照片——这份安排从来不是随机的。你不必去查一个社会的宪法,看它的讣告版就知道它把谁算作一个完整的人。 这个办法可以用在任何规模上:一个单位的年终表彰名单,一个家庭的相册。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要人“对所有的死一样难过”——那办不到,人的心力有限。她要说的是:去看那个安排,并且知道它是一个安排。 第二,她从这里得出的政治结论(关于战争、关于难民、关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争议极大;本书的处理和上一章一样:她的判据和她的具体结论,要分开看。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找出那些“没人规定、但你不做会难受”的动作。 花几天留意自己:哪些事没有任何人要求过你,可你不做就会不自在?男人在酒桌上不能不喝,女人不能显得太能干,年轻人不能在会上直接反对领导,父亲不能在孩子面前哭。这些就是那条被踩出来的路。 它没有写在任何地方,可你走了三十年。 认出来不等于要反抗——很多路走着省力;可你至少知道了,那是路,不是地形。

场景二:给家长——那些“这是男孩子/女孩子的”。 两三岁的孩子伸手去拿一样东西,大人一句“这是女孩子玩的”,他不明白,可他记住了。这一章要提醒的不是“不许说”,是留意这句话的频率和方向:一个星期里,你对孩子说了多少次“这不适合你”,多少次“你可以试试”?孩子最终长成什么样,不取决于哪一次,取决于那个比例。 一次说错不要紧,一万次同一个方向才是那条路。

场景三:夸奖的方向。 这一条和第十六章那条配套:留意你夸男孩和女孩用的词是不是不一样(勇敢/乖,聪明/漂亮,有主见/懂事)。夸奖是最温和、也最有效的重复。

场景四:改一次模板。 这是这一章给普通人最实用的一条。你所在的地方有一堆没人规定、可人人照做的做法:会议谁先发言,材料怎么写,聚餐谁买单,孩子谁接送,家里谁记着老人的药。改变它们的办法通常不是开会宣布,是有人在某一次里做得不一样,然后被复制。 挑一件你真正在意的,改一次,看它会不会被抄走。

场景五:看一眼讣告版。 这个动作可以推广:留意你身边的“谁算数”的安排。 一场事故里,哪些人被报道了名字,哪些人只是数字;一个单位里,谁走了会开欢送会,谁走了连通知都没有;一个家里,谁的意见会被认真记下来。这些安排从来不是随机的,而且它们通常没有人明说过。

场景六:说不清楚的时候,别急着归类。 一个人的处境、身份、感受不合你手里那几个格子的时候,最省事的做法是硬塞进一个格子。这一章要说的是:格子本身是人画的;塞不进去,未必是那个人有问题。 具体做法很简单:多问一句“那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而不是“那你到底算是哪一种”。 前一句是在听,后一句是在填表。

场景七:分开判据和结论。 和上一章一样,这是对付一个争议极大的思想家的正确读法。你可以接受她那条判据(一样东西如果要靠不停重复才维持得住,那它就是被造出来的),同时不接受她某些具体的政治结论;条件是说得出你在哪一步下车。反过来,因为不喜欢她的某个立场就拒绝整套分析,是偷懒。

场景八:“脆弱”那一条,可以直接用。 她说人和人之间的底线来自一个共同的处境:我们都要依赖别人才活得下去,都可以被伤害,都会失去所爱的人。 这句话不需要任何理论就能用:下一次你要判断该怎么对待一个人,先想这一条,再想别的。

场景九:做一次“如果他不做会怎样”的测试。 判断一件事是“本来如此”还是“被要求的”,有一个很土的办法:想象一个人不照做,看会发生什么。 一个男人在同事面前哭了,会发生什么?一个女人在会上像男同事那样直接打断别人,会发生什么?一个孩子穿了“不该他穿”的颜色,会发生什么?如果答案是“什么也不会发生”,那它多半真的只是习惯;如果答案是一串很具体的后果,那它就是一套被维持着的规范。

五、SDE 量一量:她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她做成的:把本书那条脊梁,用到了最后一块“自然”上

本书从第一章起做同一个动作:把“本来就有”的改判成“长出来的”。到这一编,这个动作已经用在了价值、自我、时间、真理、知识、人的本质、女人、恶、理性、正常、“我”。

巴特勒把它用在了最后一块被认为不可动的地方:身体的性别。

第十六章讲波伏娃时,本书写过一个四步的循环:一套安排把某一群人放在一个位置上;位置把人造成某种样子;这个样子被当成证据,说明他们本来就适合那个位置;安排因此加固。巴特勒做的,是把第四步的底再往下挖了一层: 连“他们本来是哪两类人”这件事,也是被那套安排切出来的。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她的位置非常清楚:她是本书里把“路造出形状”这件事,说得最不留余地的一位。

她那个“操演”,用本书的话说就是:一个形状之所以看上去是现成的,是因为有一条路在天天走它;路走得够久、够整齐,形状就显得像是本来就在那儿。 第三章讲过特征律:差异在流,流出了稳定。巴特勒讲的是这条规律在人身上最贴身的一次:一个“我是什么人”的稳定,是几十年重复出来的。

而且她给了这条规律一个极有用的推论:凡是要靠不停重复才维持得住的东西,都不是“本来就有”的。 这可以当成一条判据直接用——看一样东西需不需要被不断重申、需不需要惩罚偏离者。 真正自然的东西不需要:没有人需要立法规定水往低处流,也没有人需要从小提醒一个孩子“记住你要呼吸”。

第二样,她的“可悲悼性”,本书要收进工具箱。它和前面几处接得极紧:第十九章阿多诺问“你把什么漏在了外面”,第二十八章给罗尔斯补的“谁不在场”,第二十章列维纳斯那张脸。巴特勒给了这条线一个最锋利的检验:看谁死了会被当成一个损失。 这个检验的好处是它极其具体、可以当场查——讣告版,伤亡报道,欢送会,一份名单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第三样,她晚年的“脆弱”,是本书那条“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的一个重要补充。第三十二章麦金太尔晚年补上的“依赖”,第二十章列维纳斯那张脸,第十六章波伏娃的“看不见的劳动”——四处合起来指着同一件事:任何一套只为“独立、健全、能干活的成年人”设计的东西,都漏掉了每个人迟早都要待很久的那块地。

停下的第一处:写得太难,代价由别人付

这一处和第二十六章德里达那一处几乎一模一样,可代价更大。

她的辩护(顺畅的句子会把你带回已有的习惯里)有它的道理。可她这套东西涉及的不是一个学术问题,是几百万人的日常生活和几十个国家的立法辩论。 在这种地方,一套没法被简明复述的东西,会发生一件必然的事:它被别人替你复述,而且是被最想歪曲它的人替你复述。

事实也是如此。“性别是表演”这句话——她本人反复否认过的那个读法——今天是支持者和反对者共同使用的版本。她花了三十年澄清,没有追上。

本书的态度和第二十六章一致:难可以,但要留一个能被复述、能被检验的落点。 而这一章第三节里那几条能讲清楚的——重复造出形状;要靠重复维持的就不是天然的;变装揭示的是原件也是模仿;看谁的死被算作损失——恰恰是她影响最深、也活得最久的部分。

停下的第二处:出路太轻

“重复得不一样”作为一条洞见是准的;作为一条出路,它太轻。

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女工、一个乡下的老人、一个没有资源的青少年——他们“重复得不一样”的空间有多大? 偏离是要付代价的,而付得起代价的人,恰恰是那些本来就有资源的人。于是这套出路有一个阶级上的偏斜:它在大学里、在文化行业里最好用。

她后来自己往前走了(从个人的偏移走到集体的、身体上街的行动),这是对的方向。可从“操演”到“组织”的那一段,她始终没有给出多少具体的东西。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把前面几章攒的东西接上:一条路要改,光靠个别人走得不一样不够,还要有三样。 第一,有人接(第二十四章库恩说的:改判是社会过程,要有一批人跟着改)。第二,有制度上的落点(第三十章哈贝马斯说的:被管的人要能成为规则的作者)。第三,改完之后要有人担(第十三、十四章那条:判错条款在承担里)。只有偏移,没有这三样,一条新路走不出来。

这一条其实是本书后半部最常回来的一个判断,值得在这里说全:一件事要真的改,需要四样——有人先做得不一样,有人接着做,制度上有个落点,出了事有人担。 缺第一样是死水,缺第二样是孤例,缺第三样是运动过后一切照旧,缺第四样是谁也不敢真的改。

停下的第三处:一样东西是造出来的,不等于它可以被随意重造

这是本书要对她、也要对所有“建构论”说的一句话。

“它是被造出来的”这个发现极其有力——它打破了“天经地义”。可它常常被顺手推出一个不成立的结论:既然是造的,那就可以改;既然可以改,那就可以按我们想要的样子改。

不成立的理由,本书前面已经给过三处:

所以“造出来的”和“可随意重造的”之间,隔着整整一片土。 这一条既是对反对者说的(别用“天然”来堵住讨论),也是对支持者说的(别以为改了说法就改了事情)。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难可以,但要留一个能复述的落点。

第二处:改一条路,除了偏移,还要有人接、有制度落点、有人担。

第三处:造出来的,不等于可随意重造的。 要问它长了多久、长在多深的地方、拆掉之后拿什么替代。

最后说今天。这一章那条判据——要靠不停重复才维持得住的,就不是天然的——今天有一个新的用处,而且方向和她原来的有点不同。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重复”可以被批量生产的时代。一个形象、一种说法、一套关于“人该是什么样”的标准,可以被极低成本地生成、推送、重复亿万次。按她的分析,这正是那套机器最有力的地方:它不需要说服你,它只需要重复。 而且它比传统的那套厉害得多——传统的重复靠的是身边的人,你至少还能看见是谁在要求你;现在的重复是被单独送到每个人面前的,你甚至不知道别人看到的和你不一样。

第三章以来一路追下来的那个问题(是谁在安排世界向我显现的次序),在这一章有了一个最贴身的版本:当一套“你该长成什么样”的标准,被按每个人的弱点单独生成、每天重复几百次的时候,一个人还有多少“重复得不一样”的余地?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可她给了回答它所需要的那把尺——而这把尺,本书最后三章还要一再用到。

一张小表

她给了什么她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规范先于“自然”:连两类的划分本身,也是被切出来的出路有阶级偏斜:能偏离的人本来就有资源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最满——操演:几十年的重复造出了“天生如此”从个人偏移到集体行动的那一段,几乎空着
形状(显露了什么)一条硬判据:要靠不停重复才维持得住的,就不是天然的写得太难,代价由别人付;被压成了她否认过的那句口号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可悲悼性:看谁的死被算作损失,就知道那条线画在哪儿“造出来的”被顺手读成“可随意重造的”

六、她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性别研究”“酷儿理论”这两门学科,基本上是在她的工作上建起来的;而近二十年全球范围内关于性别的法律和政策争论,双方都在引用她——通常引的是同一句被压过的话。

“可悲悼性”这条线走出了性别研究,进了战争报道研究、难民研究、灾难伦理:今天关于“谁上头版、谁只是数字”的讨论,用的是她的框架。

“脆弱与依赖”接上了照护伦理学和残障研究,也接上了第三十二章麦金太尔晚年那本书。这条线是本书最后几章会反复回来的地方。

对她最系统的学术批评来自两头:一头说她抹掉了身体的物质性(她 1993 年那本书就是回应这个);一头说她的出路太个人化、太文化取向,对经济结构谈得太少。这两条批评本书都认为成立。

而第十六章的波伏娃和这一章,构成了本书里跨度最长的一次接力:一个说“女人是变成的”,一个问“那么‘女’这个分类本身呢”。 中间隔了四十年。

下一章的主角,和她几乎完全相反:同样关心“一个人能不能活成她自己”,可她的路数是清清楚楚的论证、具体的政策、可以被测量的指标。她要说的是:别只看一个人有多少钱,看她实际上能做成什么。

本章白话小词典

操演 性别不是一个内在身份的表现,是一套被要求的做法一遍遍重复出来的效果。不是:一场可以自由挑选的表演。

重复/引用 每一次做,都是在重复一套早已存在的规范;而每一次重复都不完美,缝就在那里。

性别的规范 那套“人必须整整齐齐分两类、而且各自该怎样”的要求。它要靠不断重申和惩罚偏离者来维持。

“是个女孩” 出生那一刻的那句话:它像是在描述,其实是在启动一个持续几十年的过程。

生理性别也是被构成的 不是说身体不存在;是说我们对身体的每一次认识都已经带着框架,而“必须两类、不许中间”那条线是人画的。

变装揭示了什么 不是在模仿一个原件;它揭示的是那个所谓的原件本身也是一次模仿。

可悲悼性 一条命是不是被算作“一条可以哀悼的命”。看谁死了会被当成一个损失,就知道那条线画在哪儿。

框架 事先决定了哪些人会被看见、哪些死会被感受为损失的那套安排。

脆弱 所有人共同的处境:依赖别人才能活,可以被伤害,会失去所爱的人。她认为这是人和人之间那条底线的来源。

本书补的一条 造出来的,不等于可随意重造的。 要问它长了多久、长在多深的地方、拆掉之后拿什么替代。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