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本书的时候,那条小径还在。
石板路,一盏灯,两边的栏杆去年被掰弯的那一段补上了——补的是新的,颜色不一样,看得出来。
而今年春天,物业在那条路的中段开了一个口子。
因为掰栏杆的人太多了。
开口的位置,正好是当年那条被翻栏杆的斜线。
没有人开会,没有人通知,某天就开了。
我问过物业的人,他说:老翻,总有人摔,开个口省事。
我又问:这事记在哪儿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好记的。
这就是全书的结尾:一条路被踩出来、被认领、被铺成石板、被画进图纸、被装上栏杆、被翻、被掰弯、最后被开了一个口子。
每一步都对。而从头到尾,没有一步被记下来。
于是今天走在那条路上的人,不知道那个口子为什么开在那儿;而将来某一次绿化改造,它会被当成一处破损补上。
本书二十章,讲的是 1920 到 1980 这六十年。
而那条小径的六十年,恰好可以跟它对上,这一节把两条并排摆一次,因为这是全书唯一一处把家常例和二十位放在同一张图上的地方。
第一步:有人踩。(《萌芽》第一章)
一个人抄近道,然后是两百个人。没有人认领,没有人反对,它就是长出来了。
第二步:被认领。(《萌芽》第二十九章)
业主群里吵了两个月,物业铺了石板、装了灯。它第一次有了“是谁定的”。
第三步:被画进图纸。(本书卷一、卷二)
从此它不再是被踩出来的,它是规划的一部分。海德格尔把落点推到存在,列维-斯特劳斯推到无意识的结构,伽达默尔推到传统——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一件被做出来的东西,讲成本来就在那儿的。
第四步:装栏杆。(卷一第三章、第十八章)
边界被画死了。卡尔纳普说框架之外的问题没有意义,罗蒂说“我们”就到这儿。
第五步:翻栏杆。(卷三前五位)
有人不认那条线。福柯去查那条线是哪年画的,德勒兹说一切划线都是辖域化,德里达说那条线自己也站不住。
第六步:掰弯栏杆。
拆掉了那一段。而拆掉的是栏杆,不是“栏杆该不该改”这个程序。
第七步:补一段新的。
颜色不一样,看得出来。这是罗尔斯与哈贝马斯那一队:既然拆了,那就重新立一套,而且要立得更讲理。
第八步:今年春天,开了一个口子。
没有人开会,没有人通知,某天就开了。
而“这有什么好记的”这句话,就是这六十年的结尾。
八步走完,那条路今天很好走:有石板、有灯、有栏杆、有口子。
它唯一没有的,是一份“它为什么长成这样”的记录。
按本书总论第十一节写死的判法,不为过而调。
原话: 二十位里,把落点写成“给定的”(无修订程序)的,不少于十五位;也就是说,写出了修订程序的,不超过五位。
判法(总论写死): 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里答上两句才算“写出了”。
最终读数:写出了的五位——杜威、西蒙东、库恩、罗尔斯、哈贝马斯。
预言一成立。
而本书必须同时登记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事,这件事第十八章末尾已经写下:
从第十五位(罗蒂)被判“无”的那一刻起,这条预言已经不可能被推翻了。 剩下两位即使全判“有”,也正好五位。
一个在书写完之前就赢定了的预言,是一个坏预言。
它说明两件事里的至少一件:判法的门槛设得太高,或者名单的选法让它必然成立。
两件我都认为部分成立,理由分开说。
门槛太高: 第三句(记在哪儿)二十位无一人答满。一条要求三句答两句的判法,在第三句集体缺席的情况下,等于要求前两句全答。 而前两句全答的人本来就少。
名单必然: 二十位里有十三位是欧洲大陆哲学的路子,而那一路的传统本来就不处理程序性的问题。 如果名单里多放几位分析哲学、科学哲学、法哲学的人,读数会完全不同。
所以预言一成立这件事,本身不能被当成一个发现。 它更像是本书自己的判法与选材造出来的结果。
本书能拿出来当成发现的,是下一节那个读数。
原话: 第三段七位中,拆落点的五位挨打的位置主要在“回写”格(拆完之后按什么办),重建程序的两位挨打在“土壤”格(你那套程序本身是给定的)。
读数:
前半句判负。 拆落点五位共十五记批评,只有三记落在回写格(德里达一记、利奥塔一记、罗蒂一记)。落得最多的是站住格(六记:你说不出自己站在哪儿、你那套东西陈述不清、你对弱者没用)。
后半句成立。 重建程序两位共六记,五记落在土壤格(诺齐克、桑德尔、卢曼、利奥塔、以及那一路关于“论辩预设了特定说话方式”的批评)。
一条预言一半成立一半判负。
判负的那一半,值得说清楚为什么错。
我当初的推理是:一个拆东西的人,最该被问“拆完怎么办”。
而实际发生的是:批评者们更常问的是“你自己站在哪儿”。
这两问看起来接近,其实不同。
“拆完怎么办”是问下一步;“你站在哪儿”是问这一步的资格。
而后一问更致命,也更好问——它不需要批评者自己有一套方案。
这一条是本书从判负里学到的东西,而且它有一个对今天有用的推论:
一个只拆不建的人,最先被质疑的不是他没给出路,是他凭什么拆。
两个预言都结完了,而本书全书最硬的一个读数,不在那两个预言里。
它是那张表的第三列。
| 有 | 半 | 无 | |
|---|---|---|---|
| 第一句 什么条件下重议 | 6 | 2 | 12 |
| 第二句 由谁重议 | 6 | 1 | 13 |
| 第三句 记在哪儿 | 0 | 4 | 16 |
二十位,第三句一个“有”也没有。
而且答了第一句的人几乎都答了第二句(六位里五位重合),没有一个人走到第三句。
这不像是二十个人各自的疏忽,像是一道共同的门槛。
那道门槛在哪儿?本书给三个理由,按可靠程度排。
理由一(最可靠,材料最多):第三句不是哲学的活儿,是行当的活儿。
本书全书看见那三句完整出现过五次,每一次都不在哲学里:
判例制度(第十一章):什么条件下重议(新事实、新法条、明显不当)、由谁(上级法院或明确说理)、记在哪儿(判例汇编,被推翻的不删)。
医学指南的修订(第十四章):新证据达到某个程度、修订委员会、修订说明与文献。
科赫法则被修订(《萌芽》第十六章):旧版为什么不够用,被写进教科书。
工程标准(《萌芽》第十七章):版本号、修订记录、旧版作废日期。
文献学的校勘记(第十六章):新抄本出现、这一行的学者公开署名、旧读法不删。
五处,五个行当,没有一个是哲学。
而更要紧的是:这五套东西不是任何一个天才发明的,是一个行当在几十年到几百年里,被一次次事故、一次次说不清、一次次重来,慢慢逼出来的。
理由二(可靠,出现九次):他们自己在用,只是没写进去。
本书从第八章起记了九次同一个形状:
列维-斯特劳斯给八百个神话编号(第八章)、拉康的讨论班有速记(第九章)、阿伦特与肖勒姆的公开通信(第十章)、伽达默尔本人的注释(第十一章)、库恩加的那篇后记(第十三章)、福柯的监狱信息小组印的小册子(第十四章)、德里达赖以工作的校勘记(第十六章)、罗尔斯 1993 年那本书(第十九章)、哈贝马斯在历史学家之争里的公开文章(第二十章)。
九位,每一位在“自己怎么做学问、怎么做事”的层面上,都有那三句。
而他们讲的那个落点——在世、生活形式、框架、结构、无意识、行动、传统、话语、论辩——没有一个有。
本书的判断:学术规范是行当给的,几百年攒出来的;而他们造的那个落点是自己的,没有任何行当管着它。
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守着一套别人给的程序,同时造一个没有程序的东西,而且察觉不到这件事。
理由三(最弱,只是猜测):第三句不好看。
第一句(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有智性的分量。
第二句(由谁)有政治的分量。
第三句只是记一笔。
它不深刻,不激进,不优雅,谁都会做。
而哲学这一行,两千五百年来看重的从来不是谁都会做的事。
这个理由我给不出证据,可它跟本书全书的材料对得上。
第三节给了三个理由,解释第三句为什么集体缺席。这里补第四个,而且它可能比前三个都硬,因为它是从那张表自己的形状里读出来的。
看那张表的前两句:答出来的六位,全部是一个人在书里写出来的。
波普尔一个人写下“反例出现就重议”;杜威一个人写下“由受影响的人一起探究”;哈贝马斯一个人写下“所有受影响的人”。
这三句话,作者坐在书桌前就能写完。
而第三句写不完。
“记在哪儿”这一句,要求的不是一个说法,是一个地方。
一本判例汇编、一套版本号、一份修订说明、一个校勘记的体例——每一样都需要:一群人同意用它、有人维护它、有人按它办、而且要办上几十年。
一个人写不出一个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前两句有六位答出来,第三句一位也没有:前两句是思想的活儿,第三句是建制的活儿。
而这一条正好接上洞一(第三句需要机构),并且把它说得更准:
不是“哲学家没有机构,所以做不成”;是“第三句这件事,本质上不是一个人能写的东西”。
那么本书要求二十位各自写出第三句,是不是要求错了?
部分是。而我要保留的那一部分是这个:
一个人写不出那个地方,可他写得出“这里需要一个地方”。
二十位里,没有一位写过这句话。
没有一位说过:“我这套东西要真的管用,得有人把每一次调整记下来,而且得有一个地方存着它。”
写出这一句,不需要机构,只需要看见它。
而看不见它的原因,仍然是第三节那三个理由:它是行当的活儿、他们自己天天在用、而且它不好看。
按《萌芽》的规矩,结账时把命题按结算后的样子重写一遍。
命题一(最终版):
1920 到 1980 年这二十位,做的是同一件事——各自给“发生”找一个落点。
分歧在落点放在哪儿(语言/在世/结构/共同体四条路,本雅明单列为技术条件),一致在都在回答同一句:这一回凭什么算数。
这条命题成立,而且二十章里没有一位落在它之外。
限定: 这条命题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们的自述。它可以被推翻——只要找出二十位里有一位根本不处理“凭什么算数”。 写完二十章,我没有找到。
命题二(最终版,收窄):
落点被找到之后,又被写成了给定的。
三种方式(总论第十二节写死,二十章全部指认了):往深处推(海德格尔、列维-斯特劳斯、伽达默尔、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奥塔)、往边界推(维特根斯坦、卡尔纳普、罗蒂)、往程序里推但程序本身不带修订(波普尔、杜威、拉康、库恩、罗尔斯、哈贝马斯)。
而结账之后要收窄一句: 第二阶段的欠账,不是笼统的“没有修订程序”——是那三句里的第三句。
前两句各有六位答出来。欠的是那件最土的:把这一次改动的理由,留在一个下一批人找得到的地方。
命题三(最终版,比总论那一版更狠):
总论第八节说:场外那一侧(1948 年控制论与信息论)把回写做成了工程,而哲学这一侧还在争落点放哪儿。
结账之后,这条命题要改写成:
本书要的那三句,在哲学之外的五个行当里都有(法律、医学、工程、科学的判据修订、文献学);在哲学里一次也没有完整出现。
而哲学这一行不是不会用它——二十位里有九位天天在用。
他们用的是行当给的那一套,造的是自己那一套;而自己那一套,没有行当管着。
这条命题比总论那一版具体,也更容易被推翻:只要有人找出一位哲学家,明确把“我这套东西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写进了他的主张,这条命题就要改。
我没有找到。而我只读了二十位。
按《萌芽》的规矩,一本书该有一句可以被单独带走的话。这本书这一句是:
落点找到了,才是麻烦的开始。
这句话是全书二十章的压缩。
前一本书(《萌芽》)讲的是找不到落点的苦:撬开了没地方落,维柯等一百年,孟德尔等三十四年。
而这本书讲的是找到之后的苦:
落点被找到,它就开始变成给定的(命题二);
它变成给定的,就开始压制它本来要保护的东西(第15章那根藤);
有人来拆它,拆的人靠它留下的痕迹吃饭,却不肯承认痕迹的必要(第14、16章);
而拆完之后,要么什么也立不起来(第18章那个群六年),要么立起来一个同样没有修订程序的新东西。
这一整圈,是一百年里二十个最好的头脑走过的路。
而走出这一圈的办法,不在他们任何一位那里,在那些天天干活的行当里,而且土得不像哲学:
记一笔——哪年、谁、为什么改、什么条件下再议。
《萌芽》那本书的最后一句是:“是啊——而且我还记得,第一脚是谁踩的。”
这本书的最后一句是它的下一句:
“而且我还记得,那个口子是哪年开的、为什么开。”
总论第十八节给本书配过三句。这里按实结账。
什么条件下重议?
原话:两个预言任一条在结语判负;或者有读者指出二十位里有一位根本不在处理“凭什么算数”。
读数:预言二的前半句判负了。
按本书自己写的条件,本书该被重议。
重议的结果是第二节那一段:一个只拆不建的人,最先被质疑的不是他没给出路,是他凭什么拆。 这一条是从判负里换来的,记在这里。
由谁?
原话:作者,以及任何一位按总论第十七节那三句核对过的读者。
执行情况:只有作者。本书至今没有被任何外人核对过。
跟《萌芽》一样,这本书写完了,也就是说,还没开始。
记在哪儿?
原话:每章末尾两个洞、结语的结账、附录三的核验状态表。
执行情况:二十章、四十个洞,一个不少,全部写了。 附录三收拢了它们。
三句里,本书自己答了两句半——跟罗尔斯、哈贝马斯同一个读数。
而本书缺的那半句跟他们不同:他们缺的是形式,本书缺的是外人。
《萌芽》结语承认过一个洞:那本书的土壤那一格是空的——它讲的是发生的后半程(一件事出来之后怎么留下来),前半程没有资格说话。
本书要报告一件事:这个洞,被这本书补上了一小块。
补的人不是我,是第七、十二两章那两位。
梅洛-庞蒂(第7章)讲了一件事被说出来之前,在一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那半个月泡在水里、那天下午身子忽然知道了。
西蒙东(第12章)讲了一样东西怎么从一片还没分化的底子里落定下来——而且他讲的那片底子,落定之后还在。
这两章是两本书里离“土壤”最近的地方。
而本书要诚实地说:补上的只是一小块,而且是借来的。
我没有从自己这儿长出关于前半程的新东西,我只是把那两位讲的搬了过来,然后指出他们缺什么。
所以《萌芽》结语那个洞,到这本书写完仍然大体空着。
两本书合起来,讲的仍然是发生的后半程。
而两本书共同的那个限度,在这里可以说得比任何一本单独说得更清楚:
前半程(一件事怎么在一个人手上长出来)和后半程(它怎么留下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学问。
前半程要的是深——要能进到事情里去,要能描述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二十位里做得最好的是梅洛-庞蒂、西蒙东、弗洛伊德那一路。
后半程要的是笨——要肯记、肯编号、肯写“为什么改”。做得最好的是法官、工程师、文献学家、写指南的医生。
而这两种人几乎从不说话。
两本书四十万字,最后落到的就是这一件事:深的那一头看不上笨的那一头,笨的那一头不关心深的那一头,而一件事要走得远,两头缺一不可。
按本书总论第十三节立的纪律,同一件家常事最多用两章。本书违了三次,逐次登记。
第一次:账本这一族(第十三章)。《萌芽》第十四章、本书第五章的作业本、第十三章的老会计——第三次。
第二次:“自己长出来、不在图上的东西”这一族(第十五章)。《萌芽》第一章那条路、第二十九章、本书第十五章那根藤——第三次。
第三次,也是最系统的一次:第十七到二十章连用四章“一群人怎么把一件事定下来”的场景(拆迁会、业主群、分零食、质检会)。
严格说这四件不是同一件家常事,可它们是同一类场景,而那条纪律的精神正是防止同一副骨架反复使用。
第二十章末尾已经自我指认过,并且承认第十九章末尾写下的“最后一章必须换场景”没有做到。
三次违纪的共同原因,我认为是同一个:本书越写到后面,越依赖已经攒下的那套工具,而不是从新对象身上重新长出东西。
第二十章第二个洞写过这件事:那一章对哈贝马斯最有分量的一记,是从《萌芽》那场对话里搬过来的。
这是写长书的典型毛病,也是本书该记在自己账上的。
按《萌芽》的规矩,要把“写的时候才长出来、不在提纲里”的东西单独列一次,因为它们是这本书真正的产出。
一、“太私”和“太公”,同样没有修订程序。(第8章末尾)
梅洛-庞蒂三句全空因为落点太私(在我身子里,没有对象可议);列维-斯特劳斯三句全空因为落点太公(在无意识结构里,没有主语可议)。修订程序要的是落点处在交接的地方。
二、落点里有没有人,跟拿什么当例子高度相关。(卷二末尾,附录一第五节核过十二位)
拿宇宙、存在、结构当例子的,落点里没有人;拿机器、议事、共同体当例子的,有人。而判“有”的五位全部是后一类。
三、自己的研究有三句,讲的落点没有三句。(出现九次,第20章八之三节收口)
学术规范是行当给的,他们造的那个落点没有行当管着。
四、拆落点的人,全都靠着落点留下的痕迹吃饭。(第16章升级为卷三的核心判断)
福柯靠 1656 年那道敕令还在,德里达靠校勘记,利奥塔靠殖民地时期的记录。而没有一位把“要留痕迹”写进主张。
五、明确的判据不是压制例外的工具,它是例外得以被指认的条件。(第17章八之三节)
一条含混的说法(“要有良好的氛围”)没法让人指着说自己对不上哪一条;一组明确的特征可以。
六、要记的不只是改动,还有“这一次不按它办”的那些次。(第19章八之五节)
一条规矩碰到特殊情况,正确的做法常常不是改规矩,是这一次不按它办——而这一次不按它办要记一笔,因为例外可以被数。
这六条里,第一、二、三条是从材料里统计出来的;第四条是从五位拆落点的人身上读出来的;第五、六条是从家常例里逼出来的。
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条在总论里。
这件事本身是本书那三句的一次自我演示:如果我没有在每一卷末尾登记读数,这六条多半会在写到后面的时候被忘掉。
按《萌芽》的规矩,一本书要有能带走的东西。本书四件,按可执行程度排。
第一件:那三句。
拿到任何一个落点——一条规矩、一套标准、一份流程、一个说法——问三句:
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
三句答得上,它是一条可修订的路;答不上,它已经是柱子。
而按本书全书的读数,多数东西答不上第三句。所以最有用的问法是:先问第三句。
第二件:记的不只是改动,还有“这一次不按它办”的那些次。(第十九章)
一条规矩碰到特殊情况,正确的做法常常不是改规矩,是这一次不按它办。
而这一次不按它办,要记一笔。
因为例外可以被数:一次说明有特殊情况,五次说明这条规矩碰上了一类它没设想到的情形,十次说明该改了。
没有这个记录,“该不该改”只能靠印象。
第三件:第零句——先看有没有那一栏。(第十七章,从利奥塔那儿收的)
在动用那三句之前,先问:这件事,双方是不是在用同一套说法谈?
判法:看一方说的话,在另一方的记录格式里有没有地方放。
有地方放,按三句办。
没地方放,第一件事不是走流程,是把“这里没有一栏”记在那张表上。
而那一格收集到的东西,就是改表的材料。
第四件:写记录的时候,假定读它的人不在场。(第十六章,从德里达那儿收的)
“关于上次那个问题,按之前说的办”——这是“那个东西在老地方”。
“关于三号线的排期延后,按 9 月 2 日会上定的方案二执行”——这是“相册在五斗橱”。
字数差不多,三年后的价值差着十倍。
一、本书没有主张那二十位失败了。
他们每一位都给了落点,而且比八位实在得多(总论第四之二节记过四条路各自的长处)。本书的记述是记账,不是打分。
二、本书没有主张后现代那五位是错的。
福柯查档案查得比谁都实,德里达读文本读得比谁都细,利奥塔看见了“受害者失去了证明自己受害的手段”。本书主张的只有一件:他们赖以工作的那个基础(被保管下来的东西),正是他们没有写进主张的那一件。
三、本书没有主张有了三句就万事大吉。
第十五章从德勒兹那儿收过一条:立一个落点的时候,要同时写一行“这个落点覆盖不了的是什么”。
第十七章从利奥塔那儿收过一条:不要用“已经有程序了”去堵一件还没有语言的事。
四、本书没有主张那三句有什么根据。
第十八章从罗蒂那儿收的:那三句不是理性的要求,不是发生的本质。它们只是几个行当在几百年里、为了不必每次从头再来,慢慢攒出来的习惯。
它们管用,因为试过很多次;而且在某些场合确实不管用。
五、本书没有主张这套东西能对付利益。
《萌芽》第三十章那句老话,本书第十七章又说过一次:手续可以对付遗忘,对付不了利益。 在一个记录会伤害到某些人的地方,账会变假。
本书的适用范围写死在第十七章:对付得了“没想到”,对付不了“故意不留”。
本书处理到 1980 年为止。而写这本书的理由在今天,这一节把它说完整,因为它是全书唯一一处直接讲当下的地方。
三条,每一条在各章的“如果他活到今天”里出现过,这里收口。
第一条:今天的落点,多数是被写出来的,而不是长出来的。
列维-斯特劳斯讲的结构是无意识的、没有作者的(第8章);伽达默尔讲的传统是没有人做的(第11章);拉康的大他者是一个结构性的位置(第9章)。
而今天决定“什么算数”的那些东西——一套评分的阈值、一条审核的规则、一个排序的权重——是有作者的。
它们在某个文件里,被人写下、被人改、有版本。
这是一个根本的转变:二十位面对的落点,多数问不出“谁定的”;今天的落点,问得出。
而问得出,本书那三句才有用武之地。
第二条:今天的调整是连续的,而连续的调整不留公开的档案。
福柯能拆 1656 年那道敕令,因为那道敕令是一份文件,有日期、有签署(第14章)。
而今天的规则不靠敕令调整,它每天被改一点。
德勒兹 1990 年那篇讲控制社会的短文说中了这件事:规训是分段的,控制是连续的(第15章八之三节)。
而连续的东西最致命的性质是:它没有“哪一天改的”这个概念。
于是谱系学在今天失效了——不是方法错了,是没有可查的东西。
在福柯那个时代,档案是现成的,批判的任务是去读它;在今天,批判的第一步是要求它存在。
第三条:论辩的形式还在,而它的条件被抽空了。
哈贝马斯那套条件里有一条:每个人都可以质疑任何主张(第20章)。
今天这一条在形式上完全满足——谁都可以在任何一条下面留言反驳。
而他那套条件还有一条隐含的:被质疑的人会听见那个质疑。
这一条今天不成立,因为一条反驳能不能被看见,取决于排序。
三条合起来:
落点有作者了(第一条),可它的改动不留痕(第二条),而指出它有问题的话到不了该到的地方(第三条)。
在这个处境里,本书那三句不是一套锦上添花的方法,它是最低限度的要求:
这条规则什么条件下会被改?由谁改?改了记在哪儿?
三问问出去,多半没有答案。
而问和不问,是两种不同的处境——这一句《萌芽》最后一章说过,两本书写完,它仍然是我能给的最实在的一句。
四十个洞在附录三里。这里挑三个真正的边界。
洞一:第三句可能需要一个机构,而哲学家没有机构。(第十九章末尾)
判例有法院,医学指南有专业学会,工程标准有标准化组织,校勘有文献学这一行。
政治哲学有什么?有期刊,而期刊只发表新论文,不维护“当前版本”。
那么本书要求二十位哲学家各自写出第三句,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对象。
如果这一条成立,本书全书的批评要整个换一个方向:不该批评那二十个人,该批评哲学这一行没有长出那套形式。
我倾向于认为两者都成立——那套形式确实该由行当来建,而一个人在自己的主张里写明“这套东西什么条件下该被重议”,是他个人做得到的事。
但我承认后一句的分量比我前面十九章假定的要轻。
洞二:本书的东西理论上站不住,实践中管用。(第十六章末尾)
德里达那一记:用记录去固定记录,是无穷后退。
本书的回答是“实践中它会停下来”(我们去五斗橱看了看),而这不是论证,是事实描述。
如果有读者认为这就等于本书垮了,我没有反驳的办法。
洞三:本书越到后面越在套用自己的工具。(第六节)
三次违纪、第二十章那一记是从《萌芽》搬来的——这些说明本书后半部分的新东西,比前半部分少。
一本二十万字的书,最该被怀疑的正是它的后半部分。
按《萌芽》的规矩,结语要写明本书什么条件下不成立。四条,写死,不许事后调整。
条件一:命题一被推翻。
只要有人指出二十位里有一位,根本不在处理“这一回凭什么算数”这个问题——命题一(二十位做的是同一件事)就要改。
我写完二十章没有找到,而我只读了二十位。
条件二:命题三被推翻。
只要有人找出一位哲学家,明确把“我这套东西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写进了他的主张——命题三(那三句在哲学里一次也没完整出现)就要改。
附录三第三部分已经写明了最可能藏着反例的三处:分析哲学与科学哲学那一支、法哲学、非欧美的传统。
第二处(法哲学)我认为最可能出反例,而本书完全没有处理它。
条件三:判法被重判之后,“有”超过五位。
附录三给了四位最该被重判的(波普尔、阿伦特、杜威、库恩)。
如果重判之后超过五位,预言一判负。
而本书要明说:这件事发生对本书更好。 一个输掉的预言,比一个赢定的预言说明的东西多。
条件四:执行之后没有分别。
附录三路线四那个半年的做法,跑一遍。
判点触发零次、例外零条、那份记录没有被第二个人用过——本书的实用部分就是空的。
四条里,前三条是纸上的,第四条是唯一能产生新数据的。
两本书写完,我最想有人做的是第四条。
本书处理到 1980 年为止。1980 年之后的那一段,是第三阶段的事。
而按本书的读数,第三阶段最该问的那一句,已经很清楚了:
1980 年之后,那三句在哲学里出现过没有?
几个可以下手的地方,写在这里,供接手的人(可能是我,可能是别人)用:
一、拉图尔那一路。 行动者网络理论处理的是“一件事实是怎么被造出来的”,而且他们的方法是跟着科学家进实验室、看他们怎么记录。 这一路离本书那第三句最近。
二、技术哲学与媒介研究。 斯蒂格勒接西蒙东,补的正是“记忆的外化”(第12章记过)。这一路已经在处理记录本身。
三、法哲学与制度设计。 本书完全没有处理,而那一行天天在做三句。
四、AI 时代那一格。 今天的落点有作者、可改、有版本——而按本书结语第八之二节那三条,这一格恰恰是那三句最有用、也最缺的地方。
如果有第三本书,它该写的不是又二十位哲学家。
它该写的是:那三句在 1980 年之后,是怎么被工程师们做成日常的,以及为什么哲学这一行至今没有把它当成一件哲学的事。
回到那条小径。
今年春天开的那个口子,是对的。 人老翻栏杆,总有人摔,开个口省事。
而“这有什么好记的”这句话,是这本书全部的对象。
那句话没有错,说它的人也没有错。 一个口子,几分钟的事,记它干什么。
而三年后、五年后,会有一次绿化改造。
那时候来的人看见栏杆上有个口子,他不知道它是被开的还是被撞坏的。
按施工的常规,他会把它补上。
然后又开始有人翻。
《萌芽》那本书写完,我说那条路进了一本可以被翻开的册子。
这本书写完,我要把那句话收回来一半:它进了图纸,没有进那本册子。
图纸记的是它现在长什么样,册子记的是它为什么长成这样。
二十位哲学家花了六十年,把“怎么定”这件事想得极清楚。
而“定完了记一笔”这件事,一位也没有讲。
不是他们看不见。 是那件事太小了——小到一个把一生用来思考“凭什么算数”的人,不会觉得它值得写下来。
(结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