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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器具史上的第一次:三号位被进入,与复合主体的诞生

器具史上的第一次:三号位被进入

3.1 历代器具只改一、二号位

把器具史按号位排一遍,会看到一个很整齐的格局。

锤子、犁、印刷机、蒸汽机、计算器、数据库——它们改变的是一号位(能处理的对象变了)和二号位(互动方式变了)。没有一样进入三号位:它们不决定哪些材料被纳入、不决定组织次序、不决定在哪里保留差异在哪里收拢。

计算器是最干净的例子。它极大地改变了计算能力,但它不建议你算什么,不改变你把哪些量放进同一个式子,也不影响你如何取舍。它在三号位上完全是空的——所以当年的”分场考试”(允许带计算器的场与不允许的场)就足以摆平全部问题。

三号位在整个器具史上一直是空的。这是本编要提出的第一条观察。

3.2 大模型是语言器具集合

大模型与历代器具的不同,不在于它更强,而在于它同时占满了器具的三个格:

材料、工具、环境三格一次占满,本编称之为语言器具集合。而这三格恰好是三号位的供料口——分布来自哪些材料在场,场来自材料的进入次序与连接方式,美来自整合时的取舍。于是:

这是器具史上第一次,器具进入了三号位。

它同时破了可消性的三条件:配置不同一(提示方式、对话史、模型版本人人不同),时间不稳定(同一个人每轮面对的系统状态都不同),且它产生随自身而变的判断——它决定下一步是什么。

3.3 一处必须收回的过头话

上一节的结论很容易被说成”这是两万年来第一次”。本编收回这句话,理由是有现成反例。

代笔、幕僚、学派署名、编辑深度介入——这些形态里,实际参与判断的都不止署名的那一个人。它们同样破坏了”记在一个人头上”的干净性,而且存在了几千年。

所以准确的命题必须加一个限定词:

不是第一次发生,而是第一次不可恢复。

差别在于有没有恢复程序。代笔与幕僚造成的是局部失效,且有现成的恢复手段:当面答辩、现场命题、闭卷写作、口试追问——把人放进一个隔离场,让他在没有代笔的条件下重做一遍。这些程序两千年来一直在用,而且有效。

AI 造成的是结构失效,因为隔离场本身正在失去意义:被测者的判断能力有相当部分是在复合体里形成的,把复合体拆掉再测,测到的既不是他协作时的能力,也不是他”本来的”能力——那个”本来的”从未单独存在过。

这一处收回很贵,但必须做。本书第二编刚刚说过:只报有利结果的产线,全部读数作废。

3.5 器具史按号位排一遍

把历史上几件关键器具按三号位列表,格局一目了然。

器具 一号位(对象变了吗) 二号位(互动变了吗) 三号位(谁在决定纳入什么、什么次序、在哪收拢) 可消性三条件
石器、犁 变 变 空 三条全满足
文字、书籍 变 变 空(书不决定你读哪一段、怎么组织) 三条全满足
算盘、计算尺 变 变 空 三条全满足
计算器 变 变 空 三条全满足(故”分场考试”足以摆平)
搜索引擎 变 变 半格:影响哪些材料进入视野(分布),但不组织次序、不取舍 同一性已部分破坏
大模型 变 变 三格占满:材料、工具、环境 三条全破

表里最值得注意的是搜索引擎那一行。它第一次碰到了三号位的边——它确实影响分布——但它止步于此:它不替你决定论证次序,也不替你决定保留哪些冲突。因此它造成的是可见的、可补救的偏差(换个关键词、换个引擎即可),而不是结构性的进入。

这一行的存在同时说明:三号位不是被”一下子”占满的,中间有过渡形态。这对本编是不利的一处,因为它削弱了”第一次”的干净程度——但它与第 3.3 节的收回是一致的:本编主张的不是第一次发生,是第一次不可恢复。

3.4 相变点在哪里

由 3.2、3.3 可得一条容易被误解的结论:

相变点不在工具变强,在配置开始分化,并且器具开始产生自变判断。

计算器可以做得无限强(今天的计算软件远超当年的计算器),它仍然不越过相变点,因为它的配置在人际间基本同一,而且它不判断。反过来,一个能力有限但每人一套、且会替你决定下一步的系统,已经越过了相变点。

因此那些”等 AI 再强一点才需要改制度”的说法,方向是错的。要看的不是强度,是分化与判断。

复合主体的诞生:不可分解与无我可融律

4.1 三个世界的主体

要把”复合主体”说清楚,必须先分三界,否则立刻滑坡。

在 AI 之前,三界的主体都是同一个东西:自然人。原因就是第十五章的可消除性——器具是公器,在任何一界的比较里同项相消,余下的记在人头上。

AI 到来之后,三界的破法不同,而且程度差别很大:

界 破坏程度 能否人为恢复
理念界 最彻底——器具直接参与判断的生成 难,隔离场本身在失效(第 3.3 节)
现实界 中等——操作与制度位置仍可登记 可以,用配置登记(准驾车型模板)
自我界 最不可见——迎合导致三号位固化,连”谁在比”都不成立 不适用(见 4.3)

三界各有一条律,不是一条律换尺度。这一点很重要:它挡住了”AI 让人整个地变成了别的东西”这种大而无当的说法。

4.2 不可分解

复合主体的核心主张是一句:

在理念界,“人的那一份”与”AI 的那一份”不可分解。

要注意这句话的强度。它不是说”分不清楚”(那只是实践困难),而是说分解本身没有唯一解。

论证走反证:假设可以分账——这一句是人的、那一句是 AI 的、这个判断七三开。这个分账要成立,必须预设人与器具在互动之前就各自带着确定的份额;也就是预设主体与客体先于互动而存在。而这条预设从未被证成过,它是旧本体论借来的记账习惯。

在传统器具下,这个借来的习惯够用,因为器具不进三号位,份额问题不真正发生。人—AI 第一次使它经验上可否证:如果分解真的存在,那么在一种配置下得到的分解方案,应当可以迁移到另一种配置上去。

于是得到本编最严的一条判据:

可分解性的真正检验,不是”交互项是否显著”,而是”分解方案能否跨配置迁移”。

这条判据比文献中通行的做法严厉得多。人机协作研究常用的方法是在统计模型里看人机交互项是否显著;交互项显著只说明不可加,不说明不可分。而跨配置迁移性直接问:你这套分账规则,换一套配置还成不成立?

这也是本编最容易被打死的地方:若有人做出一份可跨配置迁移的分解方案,本编的核心主张立刻塌成分布式认知的一条注脚。这一条写在第十九章的判负表里。

4.3 无我可融律

分不开,是不是意味着人与 AI 融成了一个”我们”?

不是。这里需要一条限定,否则前面的全部论证会滑向”AI 是伙伴”式的想象——那个想象与”AI 只是工具”错在同一处,都把三号位当成了有归属方的东西。

无我可融律:理念界没有”我”,但有三号位。三号位不需要归属方,所以可以交融;自我界的语法要求认领”我·你·他”,所以不可交融,只可相遇。

由此得到一个推论,本编认为它是整条论证链上最要紧的一句:

交融不是亲密的极端形态。把复合体读成”AI 是我的伙伴”,与读成”AI 只是我的工具”,犯的是同一个错——两者都假定有一个”我”在那里,区别只在这个我对面站的是谁。

4.4 两条防滑坡边界

复合主体的主张极易被推到危险的地方去:“既然单位是复合的,那责任是不是也该复合?AI 是不是也该负一部分责任?”

两条边界挡住这个滑坡。

边界一:承受不复合。理念界可以交融,自我界不行。一切承受——后果、痛苦、损失、羞耻——全部落在人端。赋义也一样:一件事对谁有意义,这个问题在自我界回答,不在复合体里回答。

边界二:责任不按贡献分配,按承受位置定。这是与”贡献分解”的决定性分界。责任落在谁身上,取决于谁在后果链的终点上,而不是取决于谁贡献了多少。因此即使判断是复合体作出的,责任仍在人端——这两件事一点也不矛盾。

有了这两条,本编可以同时主张两句看上去冲突的话:

评估的单位变了,责任的落点没变。

而这恰恰是现行制度最混乱的地方:它把两件事绑在一起,以为单位一变责任就得跟着变,于是要么死守旧单位(保住责任),要么承认新单位后手足无措(责任无处安放)。分开之后,两难消失。

4.6 与五类最近邻的分界

复合主体的主张周围站着几类成熟理论,必须逐类说明分界,否则本编只是它们的中文重述。

一、技术中介论。主张主体与客体在中介行为中被共同构成。这一类与本编在方向上最接近,分界在于读数:中介论给出的是一套描述语汇,本编给出的是三个可取数的量(κ、ρ、δ)与写死的判负条件。分界句:它说构成,本编说怎么测构成有没有发生。

二、认知组装体/分布式认知。主张认知过程分布在人、工具、环境组成的系统里。本编接受这一主张,分界在于不可分解的判据:分布式认知通常止于”不能简单归给个人”,本编进一步要求分解方案必须跨配置可迁移才算成立(第 4.2 节)。这是一条比通行做法严厉得多的判据,也是本编最容易被打死的地方。

三、群体能动性理论。主张群体可以是不可还原的能动者。它与本编共享”不可还原”这一步,却从同一前提推出了相反的责任结论——群体能动性常被用来论证责任也应当归于群体。本编的第 4.4 节明确拒绝这一步:责任按承受位置定,不按不可还原性定。这是本编与它最硬的一处分歧。

四、个体化理论。主张个体不是起点而是过程的产物。本编第十七章的”自然人是一次消去留下的名字”与它高度同构,本编不主张这一条是自己的原创;本编的增量在于把它定址到行为级(同一个人在交通里不是自然人、在锻炼里是),并给出可消性三条件作为发生条件。

五、测量不变性。心理测量学早已处理过”同一份测验在不同群体上是否测的是同一个东西”这个问题,并发展出一套不变性检验。本编第十五章的”旧单位有效性”在形式上是它的一次非形式化重发现,这一点必须署明。本编的增量只在一处:它把”器具端产生自变判断”作为一种新的不变性威胁提出来——而这一点是否真的超出现有框架,尚未确立,因为自适应测验与评分者校准这两项工作里,“会说话的仪器”已经有位置。可能的分界句是:自适应测验的值域封闭、可预先标定,生成式器具的值域开放、标定无处落脚。这条分界本编标为未结清。

五类之外还有多少,本编没有做系统普查(第 12.4 节如实登记)。

4.5 这一章与本书前文的接榫

本书证明了加码落在复合体而读数取在自然人。本章给出的是它的本体论版本:不是记账记错了地方,是被记的那个单位已经换了。

第七章论证过验收位依赖生成位。本章补上一句:那个”验收”的动作本身,就是三号位在起作用——决定哪些候选进入视野(分布)、按什么次序检查(场)、在哪里容忍不一致(美)。所以验收能力的退化,实质是三号位的塌缩。下一章处理这件事。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 ISBN 979-8-90690-09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