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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阶级:最后长出来的「我们」,又被写成先在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一个「我们」的出生日期

第二年八月的一个晚上,外甥和舅舅吵完加班费,坐在后门的台阶上,说了一句:我们打工的,就是这样。

女儿后来问他:你说「我们」的时候,「我们」是谁?他想了半天,说不出名字——不是表弟,表弟已经走了;不是他老家的伙伴,他们在别的城市。「我们」是一群他没见过面的人,是在那一架里长出来的。在那之前他是舅舅家的外甥,是收碗的;那天晚上以后,他是「打工的」,而且是「我们」。

这个「我们」有出生日期:第二年八月。它是长出来的,是最后长出来的——先有碗,再有那一架,最后才有「我们」。第七章讲的三个号位,在一个人身上又走了一遍,这一回长出来的不是「我」,是「我们」。

这一章讲马哲里最重的一个词:阶级。它是长出来的「我们」,马克思看得很准;可他看准以后,又把它写成了先在的东西,写成了带着使命来到世上的主体;再后来,它被登记成了一种可以继承的身份。

二、马克思怎么说阶级

马哲讲阶级,有三层话。

第一层,阶级由人在生产关系里的位置定:谁有生产资料、谁给谁干活。老两口有锅有店,外甥两手空空,位置不一样。

第二层,从自在到自为。一八四七年《哲学的贫困》说:经济条件先把大批人变成工人,共同的处境使他们成为一个「自在的阶级」——他们是一样的,可他们自己不知道;在斗争中,他们才成为一个「自为的阶级」——他们知道了「我们」。

第三层,历史使命。一八四三年,马克思还没有见过什么工人的时候,就在《导言》里写下:有一个阶级,因为它遭受的苦难是普遍的,所以它的解放就是普遍的解放——无产阶级。《宣言》说,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而无产阶级是资产阶级自己生产出来的掘墓人。

三、它对在哪儿:自在到自为,就是三个号位

先说对的地方,这一处对得让人吃惊。

自在到自为的顺序,和第七章讲的三个号位完全对得上。先是东西——大批人被经济条件放到同一种位置上,有锅的和没锅的,这时候「我们」还没有,有的只是一样的处境。再是来往——罢工、吵架、加班费的争执,人在争执里碰到别人。最后才是「我们」——自为的阶级,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群体。东西、来往、我们——阶级是最后长出来的。

马克思把这个顺序写对了,而且是在一八四七年,比他写「物质第一性」那一套早得多。阶级不是天生的,不是登记出来的,是在一串带日子的事里长出来的一个「我们」。这一层,这本书全盘接。

四、显影之后,又被写回起点

漏的第一处,在第三层话里。

一八四三年那句「普遍苦难的阶级」,写在他见到工人以前。无产阶级在那句话里不是长出来的,是先在的——一个带着历史使命来到世上的主体,它的任务在它出生以前就写好了。一八四七年他写对了「我们」是长出来的,可一八四三年的那个先在的主体没有被取消,两个说法一直并存:一边说阶级在斗争中长出来,一边说无产阶级注定要解放全人类。

一个长出来的「我们」,被读回成了起点——第七章讲的那件事再来一次:先显被读成先在。而且这一回带着后果。既然无产阶级注定有这个使命,那它要是不干呢?答案是:它还没「觉悟」。一九〇二年列宁把这一步走到底:工人自己长不出这个觉悟,觉悟要从外面灌输进去。于是,最后长出来的「我们」,变成了要由别人带来的「我们」——第七章讲的代显,在这里有了组织的形状。

外甥的「我们」没有人灌输,是那一架里长出来的。如果有人在那之前告诉他「你是无产阶级,你有历史使命」,他会听不懂,因为碗和吵架都还没来。

五、只有一条路

漏的第二处: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历史上只有一条路,就是阶级的路。

面馆里的差别不止一种。老两口和外甥之间是有锅没锅的差别;老板娘和丈夫之间是男女的差别——她的工时不算,一半是因为她是「自己人」,一半是因为她是媳妇;老爷子和女儿之间是代际的差别;外甥和表弟之间是走没走的差别。这些差别都推着这家店变,每一样都不能压进「有锅没锅」里。

马哲把所有的差别都压进阶级这一条路。后来一百年里,被压掉的那些差别一条一条回来了——性别,民族,代际,地域——每回来一条,都要重新和阶级吵一架。卷六讲这些。这里只记下:阶级是一条真的路,不是唯一的路。

六、从长出来的「我们」到发的证

漏的第三处,是这块土上的事,最重。

一九五〇年土改,每户人家登记一个「成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登记的依据是过去三年的占有和劳动——按位置定,第二层话。可登记以后,成分成了一样东西:写在户口上,可以继承,叫「出身」,一直到一九七九年才摘帽。地主的儿子生下来是地主的儿子,哪怕他从没见过一亩地。

这一步把阶级从长出来的「我们」变成了发的证。马克思说阶级是在斗争里长出来的位置,证说阶级是登记簿上的一栏;马克思说自为的阶级要在来往里显出来,证说你出生那天就定了。第十四章讲过第六条那句「总和」怎么把人读成角色的清单,这里是它的极端形态:人是他成分的人格化,而且成分是发的。

老爷子说过一句话:外甥说「我们打工的」,那是他自己长出来的;要是谁给他发一张证,写着「打工的」,他反而不会说「我们」了——证是别人写的,「我们」得自己长。

七、中国的床

阶级落在这块土上,床不深。

这块土上讲人的差别,讲的是士农工商——四民,是职业的分等,不是有锅没锅;讲的是差序格局——每个人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没有一个平齐的「我们」;讲的是东家和佃户——那是两家人的关系,不是两个阶级。费孝通说过,中国的乡下人不结成横向的团体,他们结成的是一圈一圈的关系。阶级这个平齐的、横向的「我们」,在这块土上本来没有床。

所以它落下来的时候,不是长出来的,是登记出来的——成分。第六节讲的那张证,一半是马哲的先在主体,一半是这块土上没有横向「我们」的床。两样合起来,「我们」只能由上面发。

八、面馆

四件事。

外甥的「我们」:有出生日期,第二年八月,在碗和那一架之后——阶级是最后长出来的,马克思一八四七年写对了。

表弟没有「我们」:同样的位置,走的时候还是「舅舅家的亲戚」——位置一样,「我们」不一定长出来,它要那一架。

老板娘的两个位置:她是有锅的,也是不拿钱的;按位置她是「小业主」,按工时她是店里最大的无薪工人。一个人两个位置,阶级的粒子分法分不开她——她的位置是缠着的。

税务员给的名:「个体工商户」。这是登记出来的名,不是长出来的——它对她是什么没有任何影响,她从来没说过「我们个体户」。

九、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阶级是最后长出来的「我们」,有出生日期;它不是先在的主体,不是要别人带来的觉悟,也不是登记簿上的一栏;阶级是一条真的路,不是唯一的路。

能数的数:一个群体第一次说「我们」的日子,和它第一次有共同的东西、第一次有共同的来往的日子——三个日子的先后。这本书先写死:「我们」总在后面。谁记下一个群体,先说了「我们」,再有共同的东西和来往,这一章「阶级是最后长出来的」作废。

十、结算

一句话:自在到自为,就是东西、来往、我们,马克思一八四七年写对了顺序;一八四三年那个先在的使命把长出来的「我们」读回了起点,一九〇二年它变成了要灌输的觉悟,一九五〇年它变成了发的证;阶级是真的路,不是唯一的路。

两个洞:一,「一个群体的『我们』总在后面」,本章只用一个外甥和一张证讲了,历史上大的「我们」——民族、教派——的出生日期,本章没有排;二,成分这件事本章只讲了它是「发的证」,它在那三十年里怎么写回了几亿人的路,本章没有讲,那是卷七的事。

核验状态:《哲学的贫困》一八四七年自在与自为一段、一八四三年《导言》普遍苦难的阶级一段、《宣言》相关句、列宁一九〇二年《怎么办?》关于灌输的说法,卷页见附录乙;一九五〇年土改成分登记、成分继承与一九七九年摘帽为公开史实;费孝通差序格局见《乡土中国》一九四七年。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