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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余数:马克思最好的一刀,和它给自己划的四条线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四条余数,剩一条无主

第三年,女儿把账本从头算了一遍。一年的流水,减掉面粉、水电、煤气,减掉外甥的工钱,减掉铺面的租,减掉平台的扣点,减掉给老爷子买药的钱,还剩一笔。她把这笔钱拆开:一部分是铺面的——房东要的租其实比市价低,那是人情;一部分是平台的——扣点之外平台还拿走了定价权;一部分是本钱的——那台机器是她的钱买的;一部分是手的——老爷子的手艺让这家店的面比对面贵两块。

四条拆完,还剩一条。这一条谁的都不是:不是租,不是点,不是本,不是手。老两口说是自己的,外甥说是他干出来的,舅舅说是老爷子的手艺。三家争的,正是无主的那一条。

马克思一八六七年做的事,就是把这一条找出来,起了个名字,叫剩余价值。这一章讲的是:他找这一条的手法,是全书最好的一刀;找到以后他给它贴的符号、判的主人、划的线,是这一刀给自己划的四条线。

二、那一刀怎么下的

《资本论》第一卷前七章,做的是一道题:市场上是等价交换,一碗面换八块钱,八块钱换一碗面,谁也不吃亏;可资本家最后手里多出来一笔钱,这笔钱从哪儿来?

在他以前,三本账各自都平:斯密和李嘉图的账说,东西的价值是劳动定的;市场的账说,交换是等价的;资本家的账说,最后有利润。三本各自平,合起来不平——等价交换怎么会长出利润?

三家踩着同一块地板:资本家买来的是「劳动」。马克思掀了这块地板:买来的不是劳动,是劳动力——人干活的能力。劳动力的价钱是养活这个人的费用(工钱),可劳动力用起来,一天能干出比工钱多的东西。买的时候按养活的价买,用的时候按干出来的算,中间的差就是余数。等价交换一点没破——工钱是公平的,马克思自己说,这对卖的人「决不是不公平」——余数照样长出来。

新东西出生了:劳动力商品。读数落地了:余数和工钱的比,他叫剩余价值率。负的预言也写了:资本会越来越集中,利润率会趋向下降,资本会生产出自己的掘墓人。

余数、地板、掀地板、新名、读数、负预言——六步。这是这本书全部读法里最敬的一章,因为它是从账本的余数里找到新东西的样板:找不平的地方,找三家共踩的地板,用自家的材料掀掉它,给出生的东西起名,给它一个能数的数,再写下它什么时候错。第二章讲的「让一件事发生」的本事,马克思在这七章里做了一次示范。

三、第一条线:符号

找对了余数,他给余数贴了一个符号:剥削。

德文那个词,本义是开采——矿是开采出来的。中文「剥削」是苛敛的旧词,剥皮削肉。马克思自己拒绝了「欺骗」——余数不是骗来的,是等价交换的正常产物——可这个词把余数写成了罪。第十四章讲过中译怎么把「配置」译成「总和」、怎么让「鸦片」落进鸦片战争,这里是第四次:一个读数,被词贴上了道德的符号。读数没有符号;「一年多出来八千块」不是罪也不是功,是一个数。

四、第二条线:主人

第二条线,是他把余数判给了一个主人:劳动。价值是劳动创造的,余数是工人创造的,被资本家占了。

对家的判法正好相反:资本、机器、企业家的组织也创造价值,余数是他们的;再往后有人干脆用一条数学定理把余数抹平——每一样投入各拿各的份,分光了,没有余数。

两家吵了一百五十年,吵的是余数归谁。照这本书的看法,两家坐同一张桌子:一家把余数判给一样投入,一家不许有余数——都是「余数必须有一个先在的主人」。可女儿拆出来的那一条,恰恰是谁的都不是的:租有主人,点有主人,本有主人,手有主人,剩下的那一条出自它们缠在一起——第一章说的土,缠着的东西不能加,一家店的产出大过料、工、租、机器之和,多出来的那块出自缠,不出自任何一样投入。余数是缠对总和的超出——非加性被记成了数。

余数没有天然的主人,这正是它为什么是政治的:一样谁的都不是的东西,只能靠争、靠形式来分。马克思把它判给劳动,是给一个无主的东西找了一个主人;对家把它判给资本或者抹平,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头。

五、第三条线:谁拿走的算剥削

第三条线是后来的人划的。

马克思的定义里,余数被生产资料的所有者拿走,就叫剥削。这个定义不分所有者是谁——一个人、一群人、一个国家。可在后来的体系里,剥削只指私人拿走余数;国家拿走余数,叫积累。五十年代农民卖粮的价钱和买工业品的价钱之间那把剪刀,从农民身上取走的那一块,从来不叫剥削。同一个余数,同一个比例,一边是罪,一边是功,差别只在拿走的人站在线的哪一边。二〇〇一年以后,同一批拿余数的人从「剥削者」改叫「建设者」,余数没变,线动了。

读数是普适的,词是线内的。这是第十七章讲的线,划到了账本上。

六、第四条线:量不出来的读数

第四条线,他给自己划的:剩余价值率从来没有被直接量过。

要量它,得先把一切东西换算成劳动时间,可市场上的价钱不是劳动时间,中间怎么换算,他自己第三卷没写完,后人吵了一百年,叫转形问题。一个读数,量不出来,就只能被信。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读数:劳动份额——一年的产出里,工钱占几成。这个数量得出来,而且几十年来在多数国家往下走。读数活着,只是活下来的不是他起名的那个。

七、两端:夫妻店和平台

剥削预设两端:剥削的和被剥削的。面馆里这两端找不到。

老板娘的无薪工时,是这家店最大的余数——按马克思的算法,她是被剥削最重的人,剥削她的是她自己和她丈夫。一百年前有个俄国人专门研究农民的家,给这件事起了名,叫自我剥削:一家人的店,余数没有剥削者。

平台更破格。它不占有面馆的锅,不给面馆干活,它拿走扣点,还拿走定价。它拿余数,靠的不是生产资料,是形式——那个人人得用的软件。铺面的租、平台的点、土地的出让金,三块余数都流向持有形式的人。马克思那个世纪,余数跟着生产资料走;这个世纪,余数跟着形式走。第十七章末尾讲登记簿,第十四章讲三界,这里合成一句:谁持有登记簿,谁拿走余数。

八、中国的床

余数这件事,这块土上有两句话。

一句是为富不仁——钱多的人一定亏了心;一句是苛政猛于虎——拿走余数的先是官。剥削一词落在这两张床上,一读就熟。

另一句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余数正不正,看取的路,不看谁取。第十六章讲钱的时候提过它,这里再提,因为它离这本书最近:它不判主人,不划线,它问路。

九、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余数是缠对总和的超出,没有天然的主人;它的归属只能靠形式,谁持有形式谁拿走它;剥削不是偷,不是罪,是余数被记到了一方名下。

能数的数:一份余数里,流向生产资料持有者的占几成,流向形式持有者的——租、点、证、出让金——占几成。这本书先写死:平台经济里流向形式持有者的超过流向生产资料持有者的;若不超过,「余数跟着形式走」作废。

十、结算

一句话:余数找对了,那是从账本的余数里找新东西的样板;符号贴错了(剥削),主人判错了(劳动),线划上了(私占叫剥削国占叫积累),读数量不出(转形),两端找不到(夫妻店、平台)——一刀之后,四条线。

两个洞:一,「余数是缠对总和的超出」这句话,本章用一家店讲了,它和企业理论里「组织是第四种投入」的说法有多近,本章没有比;二,「余数跟着形式走」是本世纪的判断,数据在附录丙,本章只立预言。

核验状态:《资本论》第一卷第一至七章的论证、「决不是不公平」一句、剩余价值率、恩格斯关于劳动与劳动力之分解了谜的说法(第二卷序言),卷页见附录乙;转形问题为经济学史通行议题;恰亚诺夫一九二五年关于农民家庭自我剥削的说法见其《农民经济组织》;劳动份额下行的数据来源见附录丙,标〔待核〕;五十年代剪刀差与二〇〇一年「建设者」提法为公开史实。


卷三九章,看的是从那张桌子上长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桌子某条腿的推论。

第十章,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土那头的椅子长出来的话——存在是好词,「决定」是单向;六根箭头他都写过,装配成了金字塔;不缺箭头缺量具。第十一章,《提纲》:桌子还没立起来以前那张便条,三样互生、写回来、改变世界全在上面,缺号位、日子、量具,后来填进去的是座位。第十二章,劳动:桥上长出来的话——手既是器官又是产物,正文是环题目是箭头,写回来走错了通道。第十三章,反映论:桌面上那道光——现成、搬运、容器;认识不是像,是长出来的东西,三条证据。第十四章,一界:土被压成一界,用的是第六条五个词;鸦片和意识形态是两份样本。第十五章,异化:心里的世界露了一面又退场,「本来」是发现的词,解药不是复归是换手。第十六章,拜物教:写回来被记成颠倒,解药不是揭穿是改形。第十七章,阶级:最后长出来的「我们」,被写回起点、写成觉悟、写成证。第十八章,余数:最好的一刀,和它给自己划的四条线。

卷三留了九句先写死的话:土或路先动不过三分之二;十一条里没有一句问谁在先;三条线里离拐点最近的若是工具线恩格斯独占成立;复写最准的一组迁移不比别组强;共享的部分解释得比各自的部分少;异化的处境三轮不换手;长出来的记账形式无一例外写回;「我们」总在东西和来往之后;平台里余数流向形式持有者的过半。结语一起判。

卷二看清了桌子,卷三看清了桌上的东西。卷四要看的是那台引擎——辩证法。它是马哲最好的一台机器,被装在了一个不对的地方:装进了事物里,写成了物质的属性。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