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三十六章 萨特与哈贝马斯:把路分成两种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那天晚上的「我们」,第二天怎么样了

第十七章讲过,外甥的「我们」是第二年八月吵完架那天晚上长出来的。这一章接着问:第二天呢?

第二天他还得收碗。那个「我们」没有人接着——店里只有他一个打工的。一个月后,隔壁店的伙计小赵也和老板吵了一架,两个人在巷子里抽烟,说好了:以后谁家老板赖加班费,另一个帮着说话。这是一句誓言。半年后,这条街上四个伙计有了一个群,群里定了规矩:谁跳槽先在群里说一声,谁被赖了钱大家一起去。规矩有了,群里也有了群主——小赵。再半年,群主开始管别人跳不跳槽了。

从台阶上那声「我们」,到誓言,到规矩,到群主——一年。一九六〇年,一个法国人把这条路写了下来,从头到尾,写得比谁都细。他叫萨特。这一章讲他,也讲另一个把路分成两种的人:哈贝马斯。

二、萨特:一个「我们」的四段

一九六〇年《辩证理性批判》讲的是:一群互不相干的人怎么变成一个「我们」,那个「我们」又怎么变回一堆东西。

起点是匮乏——东西不够,人和人因此互相是威胁。人做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压人——他叫它实践—惰性:一条街、一台机器、一套规矩,都是人做的,做完以后它们有了自己的逻辑,人在它们里面像在一台机器里;做的事结出反的果——他叫反目的性: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砍树,结果整条河的水土流失了。

然后是「融合群体」:一七八九年七月的巴黎,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在一瞬间成了一个「我们」,冲向巴士底狱——没有领袖,没有组织,每个人都是那个「我们」。可融合的一瞬间过去,「我们」怎么留住?靠誓言:大家发誓不散——誓言背后是恐惧,怕谁先散。有了誓言就有了组织:分工、任务、负责人。有了组织,慢慢就有了制度:位置固定了,负责人成了首领,「我们」又变回了一堆东西——实践—惰性,又一圈。

三、萨特补了什么

补的两处。

第一处,「我们」的路,带段落的路。第十七章讲阶级是最后长出来的「我们」,萨特把「最后长出来」拆成了四段——融合、誓言、组织、制度——每一段有它自己的样子,而且写出了最后一段怎么变回惰性。外甥那一年走的正是这四段:台阶上的融合,巷子里的誓言,群里的规矩,群主的管。八家里,只有萨特把一个「我们」从出生写到僵。

第二处,实践—惰性和反目的性。这是第十六章讲的拜物教放大到一切人做的东西:不只是商品,一条街、一套规矩、一个群都写回来,都压人;而且做的事结出反的果——第十二章讲恩格斯写的自然的报复,萨特写成了一切实践的报复。写回来和反噬,他都写了。

四、萨特塌了什么

塌的两处。

第一处,匮乏是先在的。萨特把整部历史建在「东西不够」上——匮乏是一切冲突的根,是人对人成为威胁的原因,是历史的先验条件。这又是一个先在的起点:第六章讲先在的物质,第九章讲先在的目的,萨特是先在的匮乏。可匮乏不是先在的,匮乏是长出来的:面馆第一个月不缺人手,缺的是街坊;第三年缺人手,不缺街坊——缺什么,是这一轮的读数,不是历史的地基。

第二处,制度必然僵。四段的最后一段是制度,制度必然变回惰性——「我们」一定死在它自己的组织里,没有换手。萨特写对了组织会僵,写错了僵是必然:外甥那个群后来换过群主,规矩改过两次,它僵了一阵又活了。萨特的路只往一个方向走:融合、誓言、组织、制度、惰性,然后再来一次融合——每一圈都是同一个形状。第十九章讲的换手在他这里没有:制度不换手,只能等下一次融合来砸它。

补回「我们」的路,塌掉换手——补一塌一,第六例的上半。

五、哈贝马斯:两种路

哈贝马斯是法兰克福第二代,他要补上一代塌掉的路。

他的办法是把路分成两种。一九六八年前后他说,马克思把人的活动全归到「劳动」上——人对自然的做;可人还有另一种活动——人和人的说,他叫交往。劳动的目的是把事做成,交往的目的是互相听懂、达成一致。一九八一年《交往行为理论》把它做成一整套:社会有两层,一层是系统——经济、行政,靠钱和权力运转,讲的是效率;一层是生活世界——家庭、街坊、日常的说话,靠互相理解运转,讲的是道理。现代的问题是系统殖民了生活世界:钱和权力的逻辑侵入了家庭、学校、街坊。

六、哈贝马斯补了什么,塌了什么

补的:第二种路。第二章讲过马哲把三种本事全塞进「实践」一个词;哈贝马斯从里面拆出了一种——说。而且生活世界是一个好词,离这本书说的土很近:街坊、家庭、日常的说话,缠着的、说不清的、一切事长在上头的东西;殖民化就是长出来的系统写回土——写得过了头。这两样补得实。

塌的,两处。第一处,理想的说话情境——他给交往立了一个标准:如果人人平等、没有强制、只凭道理,达成的一致才算数。这个标准是先验的:它不在任何一次说话里,在说话之上——第五章讲的判官问题,哈贝马斯把判官做成了一个理想。面馆里的说话从来不理想:老板娘说话比外甥重,老爷子不说话比谁都重;哈贝马斯会说那不是真正的交往。可这家店的规矩正是在这种不理想的说话里长出来的。第二处,劳动那一面薄了。他把「做」从核心挪开,交往成了主角——为了补心里和道理的世界,把吃饭穿衣的世界削薄了。他是马克思的一界化反着做了一遍。

补回第二种路,塌掉判官在内和吃饭穿衣那一面——补一塌一,第六例的下半。

七、中国的床

萨特的四段,这块土上有一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谁都有一个好的开头,少有人有好的结尾。誓言到制度到僵,中国人熟得很:打天下和坐天下,从来是两回事。

哈贝马斯的交往,床是「和」:和而不同,以理服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生活世界被殖民,这块土上的话是「礼崩乐坏」——钱和权力进了本来讲礼的地方。

可这块土上讲说话,从来不认「理想的说话情境」:长幼有序,说话是有位置的。哈贝马斯会说这不是交往;这块土会说,没有位置的说话不是说话。两边差在判官:一个在说话之上,一个在说话之内。这本书取内。

八、面馆

外甥那一年。

台阶上的「我们」——融合;巷子里的誓言;群里的规矩——组织;群主——制度。萨特写对了四段。群主后来换了,规矩改了两次——萨特没写的换手。

老板娘和外甥说话从来不平等——哈贝马斯说这不是交往;可规矩就在这不平等里长出来的。哈贝马斯的生活世界是对的(这条街),他的理想情境是这条街上没有的东西。

九、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萨特把一个「我们」从出生写到僵,写了实践—惰性和反目的,塌了先在的匮乏和必然僵的制度;哈贝马斯拆出了第二种路——说,立了生活世界这个好词,塌了先验的理想情境和吃饭穿衣那一面;两家各补一根,各塌一面。

能数的数:一批从「我们」长出来的群体——工会、协会、群——制度化以后换过首领、改过规矩的占几成。这本书先写死:过半。若不过半,萨特的「制度必然僵」成立,这一章关于换手的判作废。

十、结算

一句话:萨特补了「我们」的四段路和一切实践的反噬,塌了先在的匮乏与必然僵;哈贝马斯补了第二种路和生活世界,塌了先验的判官与吃饭穿衣的世界;补一塌一,第六例,两家。

两个洞:一,萨特的书没写完,第二卷是身后出版的,本章只读了第一卷的骨架;二,哈贝马斯晚年对「理想的说话情境」有过修正,本章按一九八一年的版本判。

核验状态:萨特《辩证理性批判》一九六〇年关于匮乏、实践—惰性、反目的性、融合群体、誓言、组织、制度的论述,卷页见附录乙;哈贝马斯《劳动与相互作用》一九六八年、《交往行为理论》一九八一年关于系统与生活世界、殖民化、理想说话情境的论述,卷页见附录乙;《诗·大雅·荡》「靡不有初」句为公开文本;小赵与群为本书构造。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