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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科恩与拉克劳-墨菲:箭头的两个极端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两个表弟的两种说法

女儿有两个表弟,第三十五章讲过一个。这一章讲两个人怎么解释这家店的规矩。

念经济的那个说:规矩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它对这家店有用——「自己人不算工钱」让成本最低,所以才有这条规矩;等它没用了,它就会变。他把规矩解释成一个函数:有用就存在,没用就消失。

念文化的那个说:这家店根本没有什么「自己人」——那是一套说法,是一种话语,谁能定义「自己人」,谁就管着这家店;「剥削」也是话语,「公平」也是话语,一切都是谁在说、怎么说。

两个人一个把箭头做成了公式,一个把箭头全部剪断。这一章讲卷六的最后两家:科恩,和拉克劳与墨菲。他们站在箭头的两个极端。

二、科恩:把箭头写成函数

一九七八年,科恩写《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理论:一个辩护》,用英美哲学的手法把历史唯物主义整理成几条可以检验的命题。发展命题:生产力有发展的倾向。首要性命题:生产关系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它们促进生产力的发展;上层建筑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它们稳定生产关系。解释的形状叫功能解释:一样东西存在,是因为它对另一样东西有用——像心脏存在是因为它泵血。

他补了什么。他把马哲从一堆隐喻里拉出来,做成了能对错的东西:一条命题,一个解释的形状,一种可以拿证据反驳的说法。第二十四章讲过三个词各骑两样,科恩把口袋分清了——知识归生产力,控制归生产关系。八家里,只有他做了「写死一句能错的话」这件事,这是这本书最看重的一件事。

他塌了什么。第二十四章讲过:他把六根箭头压成了一根,而且是一根「有用」的箭头。规矩存在是因为对机器有用——可面馆第三年的规矩不是因为对机器有用才改的,是因为女儿觉得不公平;改了以后,机器的用法才跟着变。功能解释解释不了先动的想法,它只解释「事后看有用的东西」。而且「有用」和第二十章讲的「度」一样,是事后填的:一条规矩存在了,就是有用的;消失了,就是没用了——它永远对。科恩把马哲的箭头磨成了一根最干净的箭头,磨的时候,把换手和辩证法一起磨掉了。

补回可错性,塌掉换手——补一塌一,第七例。

三、拉克劳与墨菲:把箭头全部剪断

一九八五年,拉克劳和墨菲写《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的策略》。他们从葛兰西的霸权出发,往前走了一大步:没有先在的阶级,没有先在的利益,没有历史的必然;社会是话语建构的——一切认同、一切对立、一切「我们」,都是在说法里被接合出来的;「工人」不是一个先有的东西,是一种话语把一些人叫成了工人;社会没有中心,没有最后的地基,一切都是偶然的、开放的、争夺出来的。

他们补了什么。补得很大。他们把先在的主体拿掉了——第十七章讲的那个带着使命来到世上的无产阶级,在他们那里没有了;把必然拿掉了——第二十六章讲的没有窗口的预言,在他们那里没有了;把路打开了——一切都是偶然的、争出来的,六条路都可能。八家里,只有他们把「先在」这个东西从马哲里整个搬走。

他们塌了什么。塌的是土。一切都是话语——第十四章讲过三个世界,马克思把它压成了吃饭穿衣的一界;拉克劳和墨菲把它压成了道理的一界:没有话语之外的东西,或者说,话语之外的东西在社会里不算数。老爷子的手在他们那里是一套关于「手艺」的话语;租金是一套关于「产权」的话语;媳妇的腰疼——是什么话语?他们会说,腰疼进入社会的时候也是被说出来的。可腰疼先于说,就像案板上的面先于任何关于面的说法。他们把马克思的一界化反着做了一遍:马克思只认吃饭穿衣,他们只认说法。第六章讲的没人看的锅、第二十一章讲的没人的面,在他们那里没有位置。

补回偶然与开放,塌掉土——补一塌一,第八例,而且是马克思那一塌的镜像。

四、两个极端合起来看

科恩和拉克劳-墨菲站在箭头的两头。科恩把一根箭头写成公式,什么都有用,什么都被解释;拉克劳-墨菲把所有箭头剪断,什么都是说法,什么都被接合。一家太硬,一家太软。

两家共踩的地板是什么?第五章讲过能吵起来的两家一定共踩一块。他们共踩的是:箭头要么是「决定」(函数),要么不存在(话语)——两家都没有「每一轮读出谁先动」这一项。科恩说规矩因为有用而存在,不问这一轮谁先动;拉克劳-墨菲说规矩是被说出来的,也不问这一轮谁先动。一家把日子压成永远,一家把日子化成偶然,两家都没有日子。

五、中国的床

功能解释在这块土上有一句话:存在即合理。这句话本来是黑格尔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传到这块土上变成了一句家常话,意思是:它在,就有它在的道理。科恩的功能解释是这句话的学术版。这块土上的人对它太熟了,熟到不会去问「这一轮谁先动」。

话语建构也有床: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正名是治国的第一件事——谁定名,谁管事。拉克劳-墨菲的「接合」,在这块土上叫「定名分」。第三十四章讲过正名是询唤的床,这里它是话语的床。

两张床都深,两张床都没有日子。

六、面馆

两个表弟。

念经济的:规矩有用所以存在——第三年的规矩不是因为有用改的,是因为女儿的话;他解释不了第三年。念文化的:「自己人」是一套说法——是的,可媳妇的腰疼不是说法,租金不是说法;他解释不了那口锅。

女儿的账本上有两样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日子,和不是说法的东西。

七、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科恩把马哲的箭头写成了一根可以检验的函数,磨掉了换手;拉克劳-墨菲把先在和必然搬走了,把土化成了说法;两家站在箭头的两个极端,共踩的地板是没有日子。

能数的数:在科恩的书里,功能解释被用在多少个例子上,其中有几个是「想法先动、事后才有用」的;在拉克劳-墨菲的书里,有多少次承认了话语之外的东西进入了社会。这本书先写死:两个数都是零。若科恩承认过一次想法先动,或拉克劳-墨菲承认过一次话语之外的东西,对应那半章作废。

八、结算

一句话:科恩补了可错性、塌了换手;拉克劳-墨菲补了偶然与开放、塌了土;两家是箭头的两个极端,共踩「没有日子」这块地板;补一塌一,第七、八例。

两个洞:一,拉克劳和墨菲后来对「话语之外」有过解释——话语不等于说话,包括一切有意义的实践——本章按一九八五年那本书的通行读法判,这一读法他们本人不认;二,科恩晚年放弃了历史唯物主义、转向政治哲学,本章只判一九七八年的他。

核验状态:科恩一九七八年《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理论:一个辩护》发展命题、首要性命题、功能解释;拉克劳与墨菲一九八五年《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的策略》关于话语、接合、偶然、无本质的论述,卷页见附录乙;「存在即合理」出自黑格尔《法哲学原理》序言的通行中译,为公开文本;两个表弟为本书构造。


卷六八章,看的是后来一百年怎么补马克思删掉的箭头。把八家的账排成一张表。

恩格斯晚年:补回反作用、相对独立、偶然与替补;塌换手——补丁的名字永远把它们记成「次要」。

列宁:补回长出来的东西可以先动——组织先夺权再创造条件;塌主体——「我们」从外面灌输,划线者搬出回写,公社的罢免引了没用。

卢卡奇:补回主体——物化是意识,醒来是事;塌先在的主体(主客同一)、判定者之外的意识(归属意识)、自然(辩证法限于社会)。

葛兰西:补回道理的世界那根箭头,而且带着日子(阵地战);塌得最薄——削薄了自然,写进了现代君主;补一塌半。

阿尔都塞:补回全部箭头(多元决定),拆了阀门(最后时刻从不到来),写对了主体是被叫出来的;塌主体——历史无主体、意识形态永远有、科学在外面。

法兰克福:补回心里的世界——欲望、恐惧、被生产的快乐;塌路——看穿一切没有下一步,只吸不呼。

萨特:补回「我们」的四段路和一切实践的反噬;塌先在的匮乏和必然僵的制度。哈贝马斯:补回第二种路和生活世界;塌先验的判官和吃饭穿衣的世界。

科恩:补回可错性;塌换手。拉克劳-墨菲:补回偶然与开放;塌土。

八家(九人),无一家补而不塌,葛兰西最接近。导论第一条预言在卷六里成立,带一处折扣:葛兰西那半。结语合判的时候,这处折扣要算进去。

为什么补一塌一?卷六开头给过一个猜想:八家都用马克思的词说话——生产力、上层建筑、阶级、意识形态、实践——这些词各骑两样,用骑两样的词去补一样东西,补上去的时候总要压住另一样。在同一套词里打补丁,补不出第四维,只能把塌的地方挪来挪去:从吃饭穿衣挪到道理,从道理挪到心里,从心里挪到说法。一百年,塌的位置转了一圈,回到了马克思的镜像。

这本书的词不是从马哲来的。长出来的东西、走过的路、站着的土、写回来——它们从案板和账本来。这是这本书敢说「补第三样而不是挪塌」的全部理由;它对不对,看结语里那些先写死的话有几句活了下来。

卷七要看的是这一百年里最大的一次落地:马哲落到中国。它为什么像回家,落地以后长成了什么样,长出来的东西里哪几样是这块土写回的。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