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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编 为什么判不了:三道闸

第十二章 同一处自伤的四次重演


一、为什么要看四次而不是一次

上一章那条教训,若只在康德一例上成立,可以被解释为一个哲学体系内部的特殊安排。

本章要说明它不是。

同一处自伤在二十世纪至少重演了四次,而且每一次都发生在一个把造成论做得更经验、更具体的纲领里。

最后这半句是要害。若自伤只发生在思辨哲学里,那么经验化就是出路——把构成装置从先验层面拉到经验层面,问题就解决了。而四次重演说明:经验化本身并不解除自伤。 只要构成的序列或装置被设定为普遍的,自伤就照常发生,无论它是被思辨得出的还是被田野调查得出的。

四例按与本案的相关度排列,每例三段:它主张什么、它在哪里把普遍性钉死、钉死之后它与先在论有什么经验差别。

二、重演之一:皮亚杰的阶段序列

它主张什么。 发生认识论是造成论在经验科学中最认真的一次落地。皮亚杰不满足于哲学声明,而是去看儿童如何一步步构造出客体永久性、守恒、可逆运算。知识在他那里明确是被建构的,不是被接收的。

这一点要说足:他做的是观察、是实验、是对具体儿童在具体任务上的具体反应的记录。这与康德那种从概念出发的论证完全不同。

它在哪里把普遍性钉死。 建构的序列被设定为普遍的:感知运动期、前运算期、具体运算期、形式运算期,次第固定,跨文化不变。

跨文化研究后来对速率提出了质疑——不同文化下儿童到达各阶段的年龄不同。但对次序的质疑要弱得多;次序的普遍性在这个纲领里基本被保住了。

钉死之后的经验差别。 一旦序列普遍,那个被建构出来的终点结构——守恒、可逆、形式运算——就和”人类理性的自然目标”再次不可分辨。

于是得到一句可以概括这一例的话:

建构论若主张所有正常路径都收敛到同一个终点,它在经验上就是先在论的一个实现机制,而不是它的对手。

“实现机制”这个说法是准确的:在这个图景里,建构不是与发现对立的东西,建构是发现的执行方式——那个终点在那里,而建构是走到它的过程。

三、重演之二: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

它主张什么。 语言能力不是从经验中归纳出来的,儿童所接触的语料不足以支持他们最终掌握的那套规则。因此必须假定一套先天的语言能力,它限定了人类语言可能的形式。

这一例在本章里的位置需要先说明,因为它看起来像是先在论而不是造成论。 确实如此——普遍语法通常被归入先天论一侧。但它在本章里有它的位置,理由是:它给出的是一台构成装置的最清楚的现代版本。语言经验被这台装置加工成语法知识,而这台装置是普遍的。

它在哪里把普遍性钉死。 那套先天能力被设定为物种共有、不因文化与个体而异;可变的只是参数的取值,而参数的集合本身不变。

钉死之后的经验差别。 若装置普遍、参数集合固定,那么被习得的语法在可能性上就已经被事先划定。于是”语法知识是在语言经验中被构成的”与”语法知识的可能形式先于任何经验而存在”,在经验上不可分辨——因为后者本来就是前者的前提。

这一例与康德的结构最接近,只是它把先验形式换成了一个被认为是生物学的对象。换了载体,自伤照旧:一个不因经验而异的构成装置,其产物看起来必然像是被发现的。

四、重演之三:进化心理学的通用模块

它主张什么。 心智不是一块通用的白板,而是由大量在演化中形成的专用机制构成的;每一个机制针对某一类反复出现的适应问题。

它在哪里把普遍性钉死。 这些机制被设定为人类共有——它们是物种在演化史上形成的,因此跨文化不变。文化差异被处理为同一套机制在不同输入下的不同输出。

钉死之后的经验差别。 与前两例同构:若加工机制是物种共有的,那么在相同输入下它们产生相同输出;于是”这些认知内容是被机制构成的”与”这些认知内容对应着稳定的实在结构”,给出相同的经验预期。

这一例值得补一句,因为它有一个前两例没有的特点:它把构成装置的普遍性建立在一个可检验的来源上——演化史。这比先验演绎或阶段观察都更结实。

但对可判性而言,来源更结实反而使闸门更紧:一个有演化来源的普遍装置,比一个被假定的普遍装置更难被设想为可变,因而更难让路径产生实质差别。

五、重演之四:结构主义的深层结构

它主张什么。 表面上千差万别的文化现象——神话、亲属制度、烹饪、仪式——底下有一套共同的结构,而表面的差异是这套结构在不同材料上的变换。

这是造成论的一个强形态:意义不是事物自带的,它是在结构中的位置所赋予的。

它在哪里把普遍性钉死。 那套深层结构被设定为人类心智共有的。不同社会的差异被处理为同一组变换的不同取值。

钉死之后的经验差别。 若深层结构共有,那么在任何社会里被造出来的意义体系,都落在同一组变换所生成的范围内。这个范围先于任何具体社会而存在——于是又一次,构成的产物表现得恰如一个先在秩序的不同投影。

六、四次重演的共同形状

把四例并排:

纲领 构成装置 被钉死为普遍的是 结果
皮亚杰 建构活动 阶段序列 终点唯一
乔姆斯基 语言习得装置 装置与参数集合 可能形式被预划
进化心理学 专用认知机制 机制集合(演化来源) 相同输入相同输出
结构主义 结构性变换 深层结构 意义空间被预划

四例的载体各不相同——发展心理学、语言学、演化生物学、人类学。四例的方法各不相同——纵向观察、语言分析、适应论证、跨文化比较。

而它们在本案中的位置完全相同。

这个相同不是巧合。它出自第十一章那条教训的逻辑:只要构成装置或构成序列被设定为普遍的,产物就与先在秩序观察等价。载体和方法不影响这个推论,因为这个推论不依赖装置是什么,只依赖它是不是普遍的。

七、第五次重演?二十世纪下半叶的造成论避开了吗

第十一章第七节说,库恩之后的那一批工作把构成装置从先验层面拉回历史与实践层面,使之可变。

那么它们避开了自伤吗?

本节的回答是:大体避开了,但代价是另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也让它们判不了。

它们确实避开了。 范式是历史的,不是先验的;实验室的实践是地方性的,不是普遍的;共同体的裁定标准随时间变化。这些纲领没有把构成装置设定为普遍必然,因此第十一章那条教训不直接适用于它们。

但它们付出了另一种代价:放弃普遍性之后,它们的每一个结论都只覆盖它所研究的那一个案例。

于是它们陷入第五十三章所说的那个天花板:案例可以展示历史路径如何塑造了结果,但无法排除”换一条路径最终也会走到那里,只是更慢或更绕”。

把两种代价并排,本编的诊断就完整了:

装置普遍 装置可变
与先在论的关系 观察等价 不等价
结论的覆盖面 普遍 逐案
为什么判不了 自伤(闸二) 缺极限(案例天花板)

两条路各走各的死胡同,而死因不同。

这个对照有一个直接的后果,它是本编通向全书的那一句:

造成论要可判,必须同时做到两件此前从未同时做到的事——装置可变,且结论可被推到极限。

装置可变要求路径能造成实质差异;结论可被推到极限要求能在不同资源水平上重复测量。

前一件,二十世纪下半叶已经做到了。后一件,需要一台能把过程重跑且可缩放的装置。

第五十二章那个承重区分,第五十四章那条规模消解检验,全部是为这一句服务的。而本编的价值,就是把”为什么必须是这两件”这个问题回答清楚——不是因为本书偏好实验,是因为别的路都已经被走过并且走死了。

八、为什么会反复踩中

最后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多认真的纲领,都在同一处踩中?

本书给一个解释,它是猜测而不是论证,因此明写为猜测。

一个造成论若想被当作科学而不是相对主义,它几乎必须主张某种普遍性。 否则它的结论就只适用于它所研究的那一个案例,而不适用于别处——那样的纲领很难被建立起来,也很难被资助、被传授、被延续。

于是压力是系统性的:要成为一门学科,就要有普遍的规律;而对造成论来说,普遍的规律恰好是自伤的形式。

若这个解释成立,它有一个与本案直接相关的推论:自伤不是这些人的疏忽,是一个结构性的代价。 而要避开它,不能靠更小心,只能靠换一个能让路径差异被实际测量的现场——在那里,“不同路径导致不同结果”可以作为一个读数被报告,而不必作为一条普遍规律被主张。

这正是第四编换现场的第二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干预不可施加(下一章),第二个理由就在这里:在一个可以报告读数的现场,造成论不必再为了成为学科而把自己钉死在普遍性上。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