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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第十五章 亚里士多德


一、他的位置

亚里士多德把先在论做了第一次经验化。

他不接受一个与可感世界分离的理念界。形式在事物之中,认识从感觉开始,经由记忆、经验、上升到对普遍的把握。

而”被认识的那个东西”仍然先在——它是事物的形式,在被认识之前就是那个形式。

潜能与实现这一对概念,把这件事说得最清楚:橡实潜在地是橡树,它的实现不是被造出来的,是被展开的。认识的结构与此同构:可知者潜在地在那里,认识使之实现。

他的位置因此是:先在论去掉了分离的理念界,换成了内在的形式;结构不变,形而上学负担轻了很多。

二、他实际缺的那台装置

他缺的是可重跑,而且他比柏拉图更接近需要它。

理由在于他的经验化本身:一旦认识从感觉开始、经由归纳上升,那么”从哪些感觉开始”“按什么次序归纳”就成了可以问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他问不了,因为他手上没有第二次。

一个人从这批经验上升到这个普遍,另一个人从那批经验上升到那个普遍——这件事在他的框架里要么被归为其中一人错了,要么被归为两人看的是同一个形式的不同方面。两种归法都可以,而分开它们需要重跑。

潜能这个概念在这里最吃紧。 说橡实潜在地是橡树,依据是什么?依据是所有橡实都长成橡树。而这是一个统计事实,它成立的前提是那些橡实的发育路径大体相同。 若把发育路径大幅改变,橡实是否仍然潜在地是同一棵橡树——这个问题他无法提问。

三、若装置到手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是一个比柏拉图弱、也因此更难判的命题:

Reach(C, A, L) 中的元素,是同一个形式在不同程度上的实现。

这不是”可达集是一个点”,而是”可达集里的元素可以按接近程度排成一列”。

这正是第四十九章第五节那个”第三种可能”的古典版本——路径影响到达的是哪一个成员,而那个成员集合由材料与形式决定。

装置到手之后要测的是:那些元素能不能被排成一列。

具体说,若存在一个只由 C、A、L 决定的描述,使得每个到达的结果都可以被写成它的一个近似,那么亚里士多德对;若不存在——若不同路径到达的东西不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精度,而是不同的组织方式——那么他的潜能概念在这个现场上不适用。

这就是条款二。 亚里士多德在本编二十六人里,是第一个其主张直接落到条款二上的人。

还要补一句他与柏拉图的分界,因为这条分界在后面反复出现。

柏拉图主张可达集是一个点,亚里士多德主张可达集里的元素可以按接近程度排成一列。

前者被否证只需要一个反例——找到两个实质不等价的结果即可。后者被否证难得多:必须证明那些结果不能被排成一列,即不存在一个不提路径的统一描述把它们归结。

于是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先在论的可反驳性下降了一个量级。

这件事在本编会重复发生:每一次先在论被加结构,它就变得更难被反驳一点。而到了现代形态——彩票假说、表征收敛、缩放律(第八编)——它已经需要整整一编来处理。

本书对这个趋势的态度是接受:一个更难被反驳的对手,不是一个更可疑的对手,是一个更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第六十七章第三节)。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