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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第二十五章 杜恒


一、他的位置

杜恒的整体论说的是:物理学中的实验检验,从来不是对单个假说的检验。

一个预言之所以能被导出,依赖的是一整束东西——被检验的假说、辅助假说、仪器理论、数据处理的规则。预言与观察不合时,被否证的是这一整束,而逻辑本身不告诉你该改哪一条。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它把”检验”这个动作的边界打开了。 在他之前,检验被理解为假说与事实的一次直接对照;在他之后,检验是一整套安排与一次观察之间的关系。

他的位置因此是:结果不由单个假说决定,而由一束东西共同决定;而那束东西里有哪些、各自占多少,逻辑不管。

二、他实际缺的那台装置

他缺的是可消融,而他的主张恰恰是一个关于消融的主张。

整体论说:你不知道该改哪一条。

而”该改哪一条”这个问题,有一个直接的实验形式:把其中一条拿掉,重跑,看结果如何变。

这正是第四十条第四节所定义的可消融——能删掉过程中的某一部分再跑,看缺了它会怎样。

杜恒提出了这个问题,而无法执行那个动作。 他不能把某一条辅助假说从一次实际的物理学研究中删掉,再让整段研究重新发生一次。

于是整体论停在了一个否定性的结论上:逻辑不告诉你该改哪一条。而它本来可以是一个肯定性的纲领:去测一测改哪一条会怎样。

这是本编里”缺的是设备而不是念头”最干净的一例。

三、若装置到手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R 由 C 中的多个部分共同决定,而各部分的贡献不能由逻辑分开。

装置到手之后,这变成一条可执行的消融实验:

从语料中精确删除某一子集、某一文体、某一语言、某一时间段,然后重跑,观察缺失如何改变结果(第四十四章第四节)。

“不能由逻辑分开”在这里变成”可以由实验分开”。

要写明这个转变的限度,因为它容易被说得太满。

消融能告诉你删掉某一部分之后结果如何变。它不能告诉你那一部分”应该”被保留还是被修改——那是一个规范问题,而消融只给事实。杜恒的问题里有一半是规范的,而那一半仍然在装置之外。

还要写明一处代价:消融需要重新训练,因而是四条性质里最贵的一条。本书至今没有用到它——首跑用的是现成的公开检查点(第四十四章第四节)。杜恒的那一半在今天可执行,而本书没有执行。

还要补一句,因为它与本书的一个判据直接相关。

杜恒的”一束东西”里,有一项是仪器理论——用来解释仪器读数的那套理论。而仪器理论与被检验的假说共用同一个知识体系。

这件事在本书的现场上有一个精确的对应物:判据所用的度量,与被测量的对象来自同一个领域。 表征相似度这类度量,是这个领域为别的目的发展出来的(第八十四章第五节)。

于是杜恒的整体论在本书身上又生效了一次:本书的读数不是对模型的单独检验,它是”模型+度量+探针+基线”这一束东西的检验;读数不对时,本书同样不知道该改哪一条。

而首跑给出了一个实例:读数两头打架,本书改的是基线(第六十五章)——而那是本书选择去改的那一条,逻辑并没有指定它。

杜恒在本编里因此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所指出的困难,是本书在执行中真的遇到过的少数几个之一。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