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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第二十六章 蒯因


一、他的位置

蒯因把杜恒的整体论推到了极致,并把它与另一条线接了起来。

极致的那一步:整个知识体系是一张面对经验法庭的网,边缘与经验接触,中心是逻辑与数学;任何一条陈述都可以被保住,只要在别处做足够的调整。

接起来的那条线:观察的欠决定性——同一批经验证据,可以支持不止一套整体理论,而它们之间的选择不由证据决定。

他的位置因此是:不唯一性不是局部的现象,它是知识体系的一般处境。

这是第七章那道闸的标准哲学形态,而本书第二编第七节之所以能把闸一写清楚,用的正是这条论题的形式。

二、他实际缺的那台装置

他缺的是可重跑。

欠决定性说的是”存在不止一套理论与同一批证据相容”。而这句话有两种读法,它们在经验上极不相同。

读法一·逻辑可能性:在逻辑上可以构造出另一套。这一条他论证得很好,而它的代价是那些被构造出来的替代理论往往极其人为,没有人会真的采用。

读法二·实际可达性:另一套理论是某条实际的探究路径真的会到达的。

两种读法的差别,就是本书第四十八章第四节那个”可能性空间”与”可达集”的差别。

而蒯因无法把它们分开,因为分开需要跑很多次,看哪些东西是真的会被到达的。他手上只有一次。

于是欠决定性停在了逻辑层面,而它在逻辑层面上有一个第七十六章第五节所说的毛病:它是免费的,因而是无内容的。

三、若装置到手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欠决定性的可测形式,是 Reach(C, A, L) 含有不止一个实质不等价的元素。

而这里有一个他做不到、本书能做的关键动作:把”逻辑上可能”换成”实际可达”。

可达集的定义里写着”存在路径 P 使训练到达 R”。“到达”这个词是实际的——它不是”在原则上可以构造出来”,是”真的跑出来过”。

因此本书的翻译,实际上是把欠决定性从读法一搬到了读法二。

这个搬动有两个后果,一好一坏。

好的:它使这个主张变得有内容。一个关于实际可达者的主张,可以被读数支持或推翻;一个关于逻辑可能者的主张不能。

坏的:它使这个主张变弱。蒯因的欠决定性覆盖一切知识体系,本书的可达集只覆盖一个具体的训练过程。从一个全称的逻辑主张,换成了一个具体的经验主张。

而这个交换正是第五十一章那条反例结构的实质:本书不要一条新的普遍原则,它要一个落在旧原则范围内的实例。蒯因在本编里的位置,就是这个交换的起点——他把不唯一性论证到了极限,而那个极限是逻辑的;本书要做的是把它挪回经验里,代价是范围。

最后补一句蒯因那条”没有第一哲学”的后果,因为它对本书的自我定位有用。

蒯因主张哲学不在科学之外,它与科学连续——没有一个更高的位置可以让人从那里审视科学。

本书的处境正是这一条的实例:本书用科学的材料、科学的工具、科学的程序去判一个哲学问题,而且承认自己也在所研究的那个机制之内(第四十六章第四节)。

第八十七章第七节那句话——一个承认自身有来路的立场,靠程序而不是靠超然来维持可信——在蒯因那里已经有了它的一半。

他给的那一半是:没有超然的位置。本书补的另一半是:那么就靠程序。

两半合起来,本书的方法学就完整了:不假装站在外面,而是把每一步都写下来,使别人可以从外面检查。这是本编二十六人里,蒯因留给本书的最实在的一样东西。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