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一盘菜的三个问题
家里多了一台电视。记账的人打开本子,笔停了一下:这一笔怎么记?记"取"——哪天从商场取回来的,多少钱;还是记"存"——爸爸攒了半年工资换来的,记在爸爸名下?两种记法都对,记的是同一台电视。可是你要问电视是怎么来的——从一堆零件、一条生产线、一个市场、一家人晚上没事干的需要里,怎么长成了客厅里这一台——账本上没有这一页。
前两章把"找到"和"造出"各拆了一遍。现在把两份许诺并排放着看。
它们看起来是对头。一个说东西本来就有,一个说东西本来没有;一个说来路不重要,一个说来路是全部;一个说世界是满的仓库,一个说世界是空的材料。三条,条条相反。要是只看这三条,你会觉得这是两种世界观在打架,打了几百年,谁也没赢。
可是你往深里看一层,会看见它们站在同一块地上。
第一,两个都把东西当成一件"成品"。找到的是成品,造出来的也是成品。它们争的只是这件成品的"出身"该记在哪一头:记在世界那一头,就叫找到;记在人那一头,就叫造出。这就像两个人争一个孩子随谁的姓,谁也没问孩子是怎么长出来的。姓随谁,跟孩子怎么长的,是两个问题;两边吵的是第一个,都没碰第二个。
第二,两个都拿来路做文章,一个抹掉,一个私有。抹掉来路和把来路记到一个人名下,看着相反,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处理:都不肯让来路本身算数。找到的那边说"路不影响东西",造出的那边说"路是他的",没有一边说"路就是东西的一部分,路走成什么样,东西就是什么样"。两边都在处理路,处理完了路都不在账上:一边是划掉了,一边是登记成了某人的私产。
第三,两个都没有"土"。找到的那边,世界是仓库,东西早已成形,土是死的;造出的那边,世界是材料,东西尚未成形,土也是死的。一边是全满,一边是全空。没有一边承认,东西是从一团既不满也不空、搅在一起、正在活着的东西里长出来的——从一家人饿着、几个便宜的番茄、一口用了几年的锅、上一次炒砸了的记忆里长出来的。这团东西,我后面叫它"纠缠",卷三会用一整章定住它。这一节先只说一句:仓库里没有纠缠,材料堆里也没有纠缠,纠缠只在活着的地方有。
拿番茄炒蛋把这三条走一遍。第一条:"找到"说这盘菜是世界本来有的,"造出"说是某人做出来的——两边都把它当成一盘做好的菜在争它姓谁,没有一边看它是怎么在一百年里一步一步成形的。第二条:"找到"说谁第一个炒不重要,"造出"说第一个炒的人是发明人——两边都没说,这盘菜就是那一百年的路本身,路走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第三条:"找到"说番茄配蛋的道理本来就在自然里,"造出"说番茄和蛋是没形的材料等人配——没有一边看见那口锅前面的东西:一家人饿着、几个便宜番茄、上一次炒砸的记忆。三条走完,两边说的都不是这盘菜。
三条合起来:两套说法争的是出身,处理的是来路,漏掉的是土。它们不是两种世界观,是一种世界观的两个方向。
一根绳子,两个人各拉一头,拉了几百年,谁也没把对方拉过来。旁边的人以为这是两股力气在较劲。可是你看那根绳子——绳子是同一根。两个人拉的是同一根绳子的两头,绳子本身是他们共用的,没有那根绳子,两个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和"造出"就是这两个人,绳子就是下面要说的那层玻璃。
这块共同的地,有一个老名字,叫主客二分。
它是这样一幅图:世界在外面,是客体;我在里面,是主体;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外面的东西是"客观的",不因我而变;玻璃里面的东西是"主观的",是我的。"找到"是站在玻璃里面看外面,看见架子上有东西,伸手取;"造出"是从玻璃里面往外递,把心里的形递到外面去,塞进材料。两种说法都默认了那层玻璃,都默认了东西要么在外面要么在里面,不在外面就在里面。
它们从来没想过,东西可能是在玻璃碎掉的地方长出来的——在外面和里面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个地方。番茄炒蛋在哪儿长出来的?不在"世界"那一头(世界里没有这盘菜),也不在"人"那一头(人心里没有这盘菜的图),在一口锅前面,一个人的手和几个番茄缠在一起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既不是客观的也不是主观的,它是两边碎在一起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土。
这层玻璃在日常吵架里天天出现。两个人争一件事,一个说"这是客观事实",意思是它在玻璃外面,跟你我无关,你得认;另一个说"这只是你的主观感受",意思是它在玻璃里面,是你的,不算数。吵来吵去只有这两个位置:外面的算数,里面的不算数。可是大多数要紧的事既不纯在外面也不纯在里面——一盘菜好不好吃,一句话伤不伤人,一个决定对不对——它们在两个人中间,在玻璃碎掉的地方。吵架的人没有第三个词可以用,所以吵不完。
三百年来最聪明的一批头脑都在这层玻璃两边争,争东西在外面还是在里面:一派说,一切都在外面,人只是发现;一派说,一切都是人造的,世界是人给的形。两派各自都有一堆好道理,各自都驳不倒对方,因为它们共用一个前提——那层玻璃。没有几个人低头看一眼玻璃碎掉的地方。可是日子全在那个地方过:一盘菜、一句话、一个孩子学会的一个字,没有一样是纯外面的或者纯里面的。
法律把这两种记法写得最清楚,因为法律必须把东西归到一个名下,不归就没法断案。
专利法保护"发明":你造的东西,二十年归你,别人用要付钱。著作权法保护"创作":你写的画的,一辈子加几十年归你。可是没有一部法律保护"发现":你发现了一条自然规律,一个数学定理,一样自然里本来有的东西,你可以留名,可以领奖,可是你不能拥有它,别人用它不用付你钱。
法律这么分,是有道理的:找到的东西不认路,谁走到都是它,你要是拥有了它,等于拥有了所有人都会走到的地方,这说不通;造的东西带着你那一步,那一步别人没走过,归你一段时间,是对走路的报酬。这个道理下一卷还要说。
可是法律这么分,也把三本账钉死了:发现的东西归世界,发明的东西归发明人二十年,创作的东西归作者一辈子加几十年。三种归属,三种年限,三本账。一样东西从哪扇门出去,法律上的命就不一样。
厨房里也有这本账。一张菜谱不能申请专利——番茄炒蛋的做法是公共的,谁都能做,谁都不用付谁钱;可是一种"工艺"可以,比如一套保鲜的流程、一种机器的做法。同一口锅里的事,写成"做法"归所有人,写成"工艺"就能归一个人。差别在哪儿?在记法。做法是"找到"那本账上的,工艺是"造出"那本账上的,锅里发生的事是一回事,账记两本。
所以每年都有人在争,某样东西到底是发现还是发明。一段基因的序列,是找到的(它本来在细胞里)还是造出来的(是人把它分离出来、读出来的)?一个算法,是自然规律(数学本来就这样)还是技术(是人设计的一套步骤)?一种新的作物品种,是发现的还是育出来的?这些官司打了几十年,打不清,法官们前后判得也不一样。为什么打不清?因为东西本来就是一块的——那段序列既在细胞里,也是人读出来的;那个算法既是数学,也是有人排的步——法律非要它站到一块地上去,它站不上。官司打不清,不是律师不够好,是账本的格子画错了。
那这本账上,"发生"记在哪儿?
按那句老话,发生是艺术专用的。你去看它给艺术留的位置,会看见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它是一个剩余的格子。一样东西,既不能记成从世界取的——因为世上本来没有这幅画——又不能记成某人造的——因为画画的人自己也说不清它怎么来的,"灵感来了""它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把它写下来"——这样的东西没处记,就单开一个格子,写上"发生"。
所以老话里的"发生学",翻成大白话就是"不知道学":不知道从哪来的,就叫发生。它不是第三种记账法,它是账本上"其他"那一栏。
被扔进这一栏的人,处境也很尴尬。你问一个画画的"你这幅画是怎么来的",他要么说"说不清"——那是老实话,可是显得神秘;要么编一套道理——那是不老实,可是显得有学问。两种回答都不好,因为问题本身就把他放在了"其他"栏里:不是找到的,不是造出的,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第三个词可用。这本书要给他那个词,而且那个词不是艺术专用的。
今天最常听见的一句问话,是"你的创新点是什么"。投资人问,评委问,领导问。被问的人多半答不好,因为"创新点"这个词假定创新是一个点,可以指出来,可以跟别的点比。可是真正新的东西从来不是一个点,是一条走出来的路上多出来的那一段,而那一段要放回整条路上才看得出新在哪儿。问"创新点"的人,是在用"找到"的记法问一个"其他"栏里的东西,两边都别扭。
会记账的人都知道,"其他"这一栏有一个脾气:它会越记越大。凡是前两栏装不下的都往里扔,扔着扔着,它就成了最大的一栏,而且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艺术就是这么被扔进去的;后来"创新""灵感""创造力""那一下",凡是找不到也造不出的东西,全进了这一栏。你今天翻开任何一本讲创新的书,会看见它一面说创新很重要,一面说不清创新是什么——因为它是从"其他"栏里拿出来的东西,从来没被记清楚过。这一栏越大,越说明前两栏的记法有问题——不是世界上说不清的东西越来越多,是那两种记法能记的东西本来就少。
这一栏,恰恰是这本书要用的那个词。但这本书要的"发生"跟这个"其他"是反的。老话的发生是最模糊的一栏,什么说不清的都往里扔;这本书说的发生,是三样里最清楚的那个——它有三个面,每个面都能读,都能验,卷三起会一样一样摆出来。老话把发生当成不可知,是因为它先把知识和技术这两样最清楚的东西划给了找到和造出,剩下的当然就只有说不清的。可要是找到和造出本来就是发生之后才有的两种记法,那发生就不是剩下的,它是全部。
打个比方。下雨了,有人打伞,有人穿雨衣。你可以说打伞是一种办法,穿雨衣是另一种办法,这没错。可你要是接着说"还有第三种办法叫下雨",人就要笑你了。下雨不是第三种办法,下雨是那两种办法要对付的事。
找到和造出,是对付"有一样东西显出来了"这件事的两种办法——两种记账,两种说法,两种制度。发生不是第三种办法,发生就是下雨。那句老话把发生和找到、造出排成一排,就是把下雨和打伞排成了一排。排成一排以后,下雨就成了"第三种伞",而且是一种谁也不会用的伞——只有艺术家会用。
再打一个比方,因为这个比方后面还要用。鲁迅有一句话,人人会背: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句话正好卡在找到和造出中间。那条路是谁发现的?不是,本没有路。是谁发明的?也不是,没有人设计它,第一个走的人也没打算修一条路,他只是想到对面去。路是走出来的。走出来,这三个字既不是找到也不是造出。等路走成了,地图把它印上去,说"这里有一条路",这是找到的记法;修路队把它铺上水泥,立一块碑,写上某某修建,这是造出的记法。两种记法都在路已经走出来之后。
注意两种记法的时间。地图印上那条路,是在路走出来之后;碑立在路口,也是在路走出来之后。找到和造出,都是事后的记法——东西已经在了,回过头去记它从哪儿来。发生不是事后的,发生是正在出来的那一段。所以两种记法永远赶不上发生:它们到的时候,发生已经完了,只剩一样东西站在那儿,于是一个说"本来就在",一个说"是他造的"。两种记法之所以像是对头,是因为它们都站在事后,看的是同一样站着的东西,一个往世界那边猜它的出身,一个往人这边猜。
日常说话早就把这两个词用乱了,而且乱得有道理。你会说"我发现了一条近路",也会说"我想出了一条近路",同一条穿巷子的路,两种说法你都觉得对。因为那条路既不是找到的——你走之前巷子是死的,那儿没有"路"——也不是造出来的——你没设计它,你只是想省两分钟。你走了几次,它就成了路。说话的人凭直觉知道两个词都不太对,所以随便挑一个。这本书做的,不过是把这个直觉写出来,给它一个名字。
还有一句要补在这儿,因为后面会反复用到。
凡是把一种性质说成对象本身的属性,就是"找到"这套记法的手法。"知识天生是找到的",就是说知识有一种叫"找到"的天性;"技术天生是造出的",就是说技术有一种叫"造出"的天性;"艺术天生是发生的",就是说艺术有一种叫"发生"的天性。可是天性这种东西,正是抹掉来路以后剩下的那个空壳——你把一样东西是怎么来的全忘了,剩下的那点样子,就叫它的天性。番茄炒蛋"天生"是酸甜的?不是,是一百年里被逼成酸甜的;忘了这一百年,它就"天生"酸甜。
那句老话,是用找到的记法在给三样东西记账——它说三样东西各有各的天性。它自己就是它批评的东西:它一面说艺术是发生的,一面用"天性"这个找到的记法来说这句话。
到这儿,卷一的拆活干完了。两种迷信也可以合起来记一笔:找到养出的迷信让人不负责——"我只是发现了它";造出养出的迷信让人不敢试——"我不是那块料"。一个让人不负责,一个让人不敢试。两种迷信都是把来路处理掉以后长出来的:来路一没,东西就只能要么归世界、要么归天才,没有第三个去处。把来路放回去,东西就归了走路的人——所有走过的人,包括正在走的你。这是拆这两个词最实在的好处:它把责任和资格同时还给了普通人。
把来路放回去,不只是为了公平——让走过的人都留下名字——更是为了看清。来路一抹,东西就成了一块没有来历的石头,你只能对着它说"它就是这样";来路放回去,东西就成了一条路的尽头,你能看见它是从哪儿来的,能看见它在哪儿拐过弯,也就能看见它还可能往哪儿去。一盘"天生"酸甜的番茄炒蛋是改不了的;一盘一百年里被逼成酸甜的番茄炒蛋,你知道下一次该往哪儿改。这就是卷三要做的事:把来路的样子画出来。
回家试试 把你昨天做成的一件事记两遍账:一遍记"取"——它从哪儿来的,谁给的,什么条件;一遍记"存"——它归谁,是你的本事还是别人的。然后问:哪一页记得下它是怎么来的?多半哪一页都记不下,记得下的那一页,得另开。
一句话带走 找到和造出记来源,不记来路;发生是被记的那件事。
卷一到这儿立住了什么。 三件事。第一,那句老话是三种职业的自画像拼起来的,它活在经费、课表、法律和十八岁那一刀里,是一副戴了两百年的眼镜,今天机器逼着人摘下来。第二,"找到"和"造出"不是两种学问,是一本账的两页:一页把来路抹掉,一页把来路记在一个人名下;两页记的都是来源,都不记来路;两页都站在同一块地上——都当成品,都没有土。第三,"发生"在老话里只是账本上"其他"那一栏,可它不是第三页,是被记的那件事本身。拆完了,手里只剩一个问题:既然不是找到的也不是造出来的,那东西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卷三答。卷二先绕一个弯,看那三个格子本身是怎么来的——因为要是三个格子本来就不是天生的,那问题就不只是"东西怎么来的",还有"三个格子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