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包子铺,这个月花了两笔钱:
一笔是买了一台新蒸笼,花了3000元。这台蒸笼能用好几年。
一笔是交了这个月的房租,也是3000元。房租交了就交了,这个月过完,什么也没留下。
这两笔钱,在账上的处理完全不同。
房租是费用。它在这个月就“用完了”,所以要全部记在这个月的成本里,直接减少这个月的利润。
蒸笼是资产。它能用好几年,所以不能在买的那个月一次性算成成本,而是先记成一样“东西”放在家底照片上,然后在以后几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算成成本——这叫折旧。比如用五年,每年只算600元。
现在请你想一想:如果老王想让这个月的利润好看一点,他可以怎么做?
他可以把房租也说成是“买了一样能用好几年的东西”。这样,3000元房租就不用在这个月一次算完,而是分五年、每年摊600元。这个月的利润,一下子就多出了2400元。
把本该当期算完的费用,说成是能用好几年的资产——这就是本章的主题,行话叫费用资本化。
它不需要编造任何交易。钱是真花了,发票是真的,一分钱也没多出来。改变的只是一件事:这笔钱被放进了哪一格。
世通公司(WorldCom)曾经是美国第二大长途电话公司。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它靠一连串收购迅速膨胀,成为华尔街的明星。
电话公司有一项很大的日常开支,叫线路费:世通的电话要打到对方那里,常常要借用别的电话公司的线路,为此每月向它们付费。这笔钱就像老王的房租——用了就没了,理应当期算作费用。
2000年前后,电信业景气下滑,线路费占收入的比例越来越高,世通的利润承受巨大压力。
于是,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做了一件事:把一大笔线路费,从“费用”挪进了“资产”。账上不再说“我们付了这么多线路费”,而是说“我们在建设网络、购置长期资产”。
这样一来,这笔钱就不用在当年减少利润了。原本应该亏损的季度,变成了盈利。
2002年6月,世通公司自己宣布:公司在2001年到2002年第一季度期间,把大约38亿美元的线路费不当地记成了资本支出。随后的调查发现,问题远不止这一处,世通公司各类会计造假的总额,最终达到约110亿美元。
宣布后不到一个月,2002年7月,世通公司申请破产保护——这是当时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后来被判处二十五年监禁。
这个案子最值得讲的,不是造假有多大,而是它是怎么被发现的。
发现它的人,不是外部审计师,也不是监管机构,而是世通公司内部审计部门的负责人辛西娅·库珀和她的小团队。
他们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公司的资本支出账目里,出现了一大笔一大笔的钱,却说不清买了什么东西。按道理,资本支出是买设备、建网络——总得有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可这些钱,找不到对应的设备、对应的工程。
他们顺着这个线索,一笔一笔地往下查,最终查清:这些“资本支出”,其实就是线路费。
请你记住这个发现的方式,它就是第三只眼:一笔钱被说成是“资产”,那么这件资产就应该在某个地方真实存在。找不到这件东西,这笔钱就有问题。
对一个普通读者来说,世通的内部账目是看不到的。但公开的报表上,依然有线索。
第一只眼(看显露):
第二只眼(看差异):
第三只眼(看纠缠):
这是费用资本化的核心断口。
一笔费用被藏进资产以后,它在三张报表上会留下三道痕迹:
最后这一点最有意思。本来,付线路费是做生意本身的开支,属于经营活动的现金流出。一旦把它说成“买资产”,它就变成了投资活动的现金流出。结果是:经营活动的现金流,也跟着变好看了。
所以,费用资本化的公司,常常利润和经营现金流同时好看——这让它比虚构收入更难被“利润和现金对不对得上”这一招识破。
那怎么办?看另一对证人:资产和产出。
资产变多了,就应该带来更多的产出。一家电话公司的网络资产大幅增加,那么它的网络容量、通话量、客户数、收入就应该随之增长。如果资产一年比一年多,产出却没有跟上——资产的“生产效率”在不断下降——那么这些多出来的资产,很可能只是账上的数字。
费用资本化最迷惑人的地方在于:它好像“没有损失”——钱还是那些钱,只是换了个地方放。那它到底骗了谁、骗了多少?我们用老王算一遍。
假设老王每年的真实利润是5万元。某一年,他遇到了麻烦:原料涨价,这一年本来只能赚1万元。他不想让借钱给他的亲戚看到这么难看的成绩单,于是把当年的4万元房租,说成是“店面长期改造投入”,记成了资产,分五年摊销,每年摊8000元。
我们来看接下来五年的成绩单:
| 年份 | 真实利润 | 报出来的利润 | 差别 |
|---|---|---|---|
| 第一年(出事那年) | 1万 | 1万+4万-0.8万=4.2万 | 多报3.2万 |
| 第二年 | 5万 | 5万-0.8万=4.2万 | 少报0.8万 |
| 第三年 | 5万 | 4.2万 | 少报0.8万 |
| 第四年 | 5万 | 4.2万 | 少报0.8万 |
| 第五年 | 5万 | 4.2万 | 少报0.8万 |
你看到了什么?
第一,五年加起来,报出来的利润和真实利润一样多,都是21万。费用资本化并没有“凭空多出钱”。
第二,它彻底改变了利润的形状:真实的利润是“一个大坑,然后回升”;报出来的利润却是五年平平稳稳,每年4.2万。亲戚看到的,是一家经营稳定的包子铺,完全看不到出事的那一年。
第三,它在家底照片上留下了一样不存在的“资产”:“店面长期改造投入”。第一年年底,这件“资产”值3.2万元;可店面其实什么也没改造,这3.2万元什么都换不来。
这就是费用资本化的真正危害:它不一定让你多赚钱,但它会骗你以为一家公司比实际更稳、更值钱。而当它的规模足够大——像世通那样,几十亿美元的费用被搬进资产——那一大块“不存在的资产”,终究要在某一天被承认。那一天,就是公司崩塌的那一天。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如果老王第二年又遇到麻烦,他很可能会再藏一次。每藏一次,就要在以后几年多背一份摊销;为了掩盖摊销,他就得藏更多。藏费用和提前确认收入一样,会上瘾,会越滚越大。世通的造假,就是从“先挪一笔应急”开始,最后滚到了一百多亿美元。
费用资本化并不是所有公司都容易做。它最容易发生在两类公司:
第一类,本来就有大量资本支出的公司。电信、能源、制造、基建、房地产……这些公司每年本来就要花大钱建网络、盖厂房、买设备。在一大笔真实的资本支出里,混进一部分“其实是费用”的钱,很难被发现。世通就是这样:电信公司建网络天经地义,谁会怀疑网络投资里夹着线路费?
第二类,大量依赖“无形投入”的公司。软件、医药、互联网……研发投入巨大,而研发什么时候从“研究”进入“开发”、开发出来的东西值多少钱,外人很难判断。
所以,当你读到一家重资产或研发密集型的公司,而它的利润率在行业低迷时依然坚挺,就要把第七章的清单拿出来,特别看一看:资产在长,产出有没有跟上。
费用资本化,在不同的行业有不同的样子,但道理都一样。下面几种最常见,读年报时可以留意:
研发支出资本化:公司的研发投入,按规定,研究阶段的支出要当期算作费用;只有到了开发阶段、满足一系列条件之后,才可以记成资产(“开发支出”,以后变成“无形资产”)。“什么时候算进入了开发阶段”,很大程度上是公司自己判断的。如果一家公司的研发支出资本化的比例远远高于同行,或者某一年突然大幅提高,就要问一问。
借款利息资本化:公司借钱建厂房,建设期间的利息,可以计入工程成本,而不是当期费用。如果一个工程“永远建不完”,它的利息就可以永远不进入利润表。
在建工程迟迟不转固:工程建好了,就应该从“在建工程”转成“固定资产”,然后开始计提折旧。如果一个明明已经投入使用的工程,账上一直挂在“在建工程”里,它就一直不用折旧,利润就一直“少算”一块成本。
费用挂在“预付款”“其他应收款”里:本该花掉的钱,说成是“预付给别人的”“别人欠我们的”,暂时不算费用。
这些做法,有的本身就是违规,有的在一定条件下是允许的——正因为有允许的空间,才给了操纵以余地。神探要做的,不是判断每一笔是否合规,而是看它的比例、看它的变化、看它有没有带来对应的产出。
找你关心的公司,连续查五年年报,计算一个简单的比例:
营业收入 ÷(固定资产 + 在建工程)
这个比例说的是:每一块钱的“家当”,一年能带来多少收入。如果这个比例一年比一年低,而公司又没有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比如正在建一个还没投产的大项目),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