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挪来挪去：洗大澡与抹平利润

上市公司会计造假的SDE神探——三张报表的系统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8 号

利润也可以“存起来”

前面三章的造假，都是在“做大”利润：编收入、提前拿收入、把费用藏起来。

这一章要讲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手法。它不一定让总利润变多，它做的是把利润在不同的年份之间挪来挪去。

为什么要挪？

因为对很多公司来说，利润的“样子”比利润的“总数”更重要。

• 一家公司，如果利润年年稳步增长，投资者会觉得它经营稳健，愿意给更高的估值；如果利润忽高忽低，哪怕加起来一样多，投资者也会觉得它风险大。
• 一个管理层，如果某一年无论如何都完不成目标了，与其差一点点，不如干脆亏个大的——反正已经完不成了，不如把以后可能出现的损失一口气都认了，给明年腾出空间。

前一种叫抹平利润，后一种叫洗大澡。一个把利润压得平平的，一个在某一年把利润砸个大坑。它们方向相反，本质一样：利润不再反映这一年真实发生了什么，而是反映管理层希望它是什么样子。

洗大澡：一次性把坏账都认了

“洗大澡”这个说法很形象：平时不洗，攒到某一天，一次洗个痛快。

它最常发生在几种时刻：

• 换了新的管理层：新领导上任第一年，把前任留下的问题一口气全认了——资产减值、坏账、存货跌价，统统计提。这一年亏得越多，越能说明“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有多大”；而明年，因为包袱都卸掉了，利润自然就“大幅改善”，显得新领导很有本事。
• 某一年反正已经亏了：既然已经亏损，多亏一点和少亏一点区别不大，不如趁机把能认的损失都认了。
• 需要“毁灭证据”的时候：以前年度虚增的利润、虚增的资产，总有一天要消化掉。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理由，一次性“减值”掉。

最后这一种，我们在第三章已经见过了。

还记得獐子岛吗？2016年，它通过少记成本、该核销的不核销，虚增了约1.31亿元利润，刚好避免了连续三年亏损；2017年，它借“扇贝大量死亡”的理由，把早已捕捞过的海域也拿出来核销、减值，一次性亏损数亿元——检察机关的案例说明明确指出，这样做的目的之一，就是核销掉2016年的虚增利润。

所以，洗大澡不只是“把坏消息集中发布”那么简单。它常常是前一次造假的善后：前几年吹起来的气球，找个机会一次性戳破，而且戳破的理由还得是一个外人无法核实的“意外”——冷水团、饵料不足、市场突变。

神探的一条经验：一次性的巨额减值、核销，要回头看它的前几年。前几年利润越好看、资产越“虚胖”，这一次的大澡就越值得怀疑。

抹平利润：东芝的“挑战”

再看抹平利润。这里我们讲一家日本的百年名企——东芝。

2015年，东芝的会计问题被曝光。公司组成的独立第三方调查委员会发现：在2008财年到2014财年第三季度的长时间里，东芝有累计约1518亿日元的税前利润需要修正——也就是被多报了。

这个案子没有凭空捏造的客户，也没有几百个个人账户。它的手法，几乎都藏在会计估计和时点里：

• 工程项目的进度和成本估计：东芝承接了大量基础设施工程，按工程进度确认收入。对于预计会亏损的项目，本该提前把预计损失确认下来，公司却迟迟不认，或者少估成本、多估进度。
• 推迟确认费用：把本期应该承担的费用，推迟到以后的期间。
• 个人电脑业务的零部件交易：在个人电脑业务中，利用向代工厂出售零部件的交易安排，在报告期末把利润“做”出来，而这些利润在下一个期间又会被冲回。

驱动这一切的，是一种被调查报告反复提到的企业文化：高层向各业务部门提出所谓的“挑战”——一个个必须完成的利润目标，常常是在季度末前夕下达的。各部门完不成，就只能在估计和时点上想办法。

请你注意这类造假的特点：每一笔单独看，都可以找到一个“专业判断”的理由。工程进度估计乐观了一点——这是判断，不是造假；费用晚几个月确认——这是时点，不是造假。可当成千上万个“乐观一点”“晚一点”全都朝同一个方向偏的时候，它们合在一起，就成了七年、一千多亿日元。

2015年7月，东芝现任社长和前两任社长——三代社长——同时辞职，多名副社长也一并辞去职务；日本金融监管机构随后对东芝处以巨额罚款。这家百年企业，此后多年都没有从这次打击中完全恢复。

用老王算一遍：“饼干罐”是怎么用的

抹平利润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做法，美国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饼干罐会计”：年景好的时候，把一部分利润藏进罐子里；年景差的时候，再从罐子里拿出来。

罐子是什么？就是那些需要估计的项目——坏账准备、存货跌价准备、预计负债（比如预计要赔的违约金、预计的保修费用）。

还是用老王来说明。

老王的包子铺，年景好的一年，赚了8万元。他想：“明年说不定不好，今年多留点余地。”于是他对别人欠他的2.5万元货款，估计“可能有一半收不回来”，计提了1.25万元的坏账准备——其实按往年经验，最多收不回来一两千元。

这一年，报出来的利润从8万变成了6.75万。多出来的1万元“坏账准备”，就是存进罐子里的饼干。

第二年，年景果然不好，只赚了3万元。老王说：“去年担心收不回来的那些钱，今年都收回来了。”于是他把去年多提的坏账准备冲回来1万元。报出来的利润，从3万变成了4万。

两年加起来，报出来的利润和真实利润一样多。可成绩单的样子变了：真实是8万、3万，大起大落；报出来的是6.75万、4万，平稳得多。

这就是“饼干罐”：它不改变总数，只改变节奏。而每一次存、每一次取，单独看都说得过去——“基于谨慎性原则”“款项已收回”。只有把好几年连起来看，才能看出罐子在被来回使用。

你在年报里能看到这只罐子吗？能。坏账准备、存货跌价准备、预计负债，每年计提了多少、转回了多少，附注里都有表。如果一家公司在利润好的年份总是多提、在利润差的年份总是转回，而转回的时点恰好让利润“刚好达标”，这只罐子就值得你打开看一看。

周期行业里的“完美曲线”

最后，再强调一次第二只眼在这一章的用法。

有些行业天生是有周期的：钢铁、煤炭、化工、航运、养殖、半导体……产品价格几年一个轮回，行业利润跟着大起大落。在这些行业里，一家公司的利润年年平稳增长，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它可能真的有过人的本事——比如签了长期锁价的合同、做了充分的套期保值、产品结构特别好。好的公司会把这些本事写清楚，你能在年报里找到对应的证据。

也可能，它有一只很大的饼干罐。

分辨的办法，就是本章反复说的那一招：把利润和现金流放在一起看，把公司和同行放在一起看。利润可以用估计来调节，现金很难；一家公司可以把自己的曲线画得很平，却没办法把整个行业的曲线也画平。

疑点：抹平和洗澡，分别留下什么痕迹

看“洗大澡”：

• 第一只眼：巨额损失的理由，是不是一个外人无法核实的“意外”？是不是在新管理层上任的第一年？
• 第二只眼：前几年的利润是不是“刚好过线”或者“好得太整齐”？大澡之后的第二年，利润是不是突然“大幅改善”？
• 第三只眼：这次核销、减值掉的资产，前几年是怎么长起来的？当时的增长，和收入、产出对得上吗？

看“抹平利润”：

• 第一只眼：公司是否大量依赖会计估计——工程进度、预计负债、坏账比例、存货跌价、资产减值？附注里对这些估计的说明，是不是年年都一模一样、从不调整？
• 第二只眼：这是我们在第三章说过的——太平滑本身就不正常。一家处在周期性行业的公司，利润却年年稳稳增长，毛利率纹丝不动，这条线就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 第三只眼：利润平平稳稳，现金流却大起大落？利润可以用估计来“调”，现金流很难。利润和现金流的“波动性”不一样，是抹平利润最好的证据。

一个关键的提醒：估计不等于造假

讲到这里，必须说一句公道话。

会计本来就离不开估计。一台设备能用几年，一笔应收账款有多少可能收不回来，一个工程做到了几成——这些都需要判断，而判断就一定会有误差。

一家公司的估计偏乐观了一点，不等于它在造假；它某一年计提了大额减值，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一年确实出了事。

所以神探在这一章要格外小心。判断“是不是在挪利润”，不能看一笔，要看一串：

• 估计的偏差，是不是总朝一个方向？
• 调整的时点，是不是总落在要紧的年份？
• 利润的形状，和现金流、和同行、和行业周期配不配？

一笔偏差，是判断；一串同方向的偏差，才是信号。

神探的判断清单：洗大澡与抹平利润

1. 有没有一次性的巨额减值、核销？发生在哪一年？是不是新管理层上任的第一年？理由能不能核实？
2. 大澡之前的几年，利润和资产是怎么长起来的？大澡之后的第一年，利润是不是“奇迹般”地改善？
3. 利润是不是好得太整齐？和同行、和行业周期比，它的波动是不是小得不正常？
4. 利润的波动和现金流的波动，配不配？利润平稳而现金流剧烈起伏，是强信号。
5. 公司依赖哪些会计估计？这些估计的说明，是不是年复一年一字不改？有调整的话，调整的方向是不是总在“帮”利润？

本章小结

1. 利润可以在年份之间挪来挪去：抹平利润是把它压平，洗大澡是在某一年砸个大坑。
2. 洗大澡常常是前一次造假的善后，理由往往是外人无法核实的“意外”。
3. 抹平利润常藏在会计估计和时点里，每一笔单独看都有理由，合在一起才露出方向。
4. 估计不等于造假。判断时不看一笔，看一串：方向是否总是一致，时点是否总在要紧的年份。

动手练习

找你关心的公司最近八年的年报，把两个数字并排写下来：

然后看两件事：

1. 净利润这一列，是不是比现金流这一列“平稳得多”？
2. 有没有哪一年净利润突然巨亏（一次性减值），而前后几年的现金流并没有什么异常？

如果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这家公司的利润，可能被“挪”过。